为什么一部改编自荷马史诗、烧掉2.5亿美元的克里斯托弗·诺兰新作,会让你在影院里看得内心毫无波澜?我的答案是:它把人类最古老的归乡悲歌,拍成了一场精工细作的独立日烟花表演——绚烂、大声、全家友好,散场后却留不下任何值得咀嚼的情绪暗涌。
下面就是这部《奥德赛》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几个关键点,每一条都来自银幕上真实发生的视听轰炸。
1. 烟花式的史诗,包装得华丽,骨子里空洞
诺兰用他标志性的时空跳跃来结构神话,这本来很适合《奥德赛》这种故事套故事的结构,我十几岁的孩子们看得也很开心。但问题在于,全片将“宏大视听”等同于“史诗感”——船只倾覆、宫殿燃烧、武器碰撞的轰响从始至终几乎不给你耳朵片刻安宁。结果呢?这成了一场精心编排的感官烟花,叙事与情感的深度正好就停留在烟花表演那个层面上。高投入、高规格,但情感颗粒度极低。
2. 只对一条狗用了真情,人类角色集体工具化
说到情绪,我必须提阿尔戈斯这条狗。幼犬时期的可爱被刻意放大,完全贴合这个全民吸宠的时代,但人类角色却没得到同样认真的对待。奥德修斯的故事有无数让现代观众共情的入口——幸存者的愧疚、流亡者的身份撕裂、对家庭既渴望又恐惧的复杂心理——可是诺兰呈现出来的,依然是他惯常的那套:男性的绝望追寻,以及将女性角色简化为等待拯救或被复仇的爱情对象。宏大与肤浅的组合再次出现。所以,哪怕马特·达蒙被绑在桅杆上,眼睁睁看着海妖用诱人的裸体引诱船员,银幕上的船难和血泊也激不起我的情感波动。我的眼睛全程干涩,甚至对那条狗也无感了——因为整部电影的情感分配过于算计,反而失去了真实力道。
3. 诺兰的母题全回来了,却没有突破舒适区
《奥德赛》似乎天然适合诺兰:时空的不连续、魔法与诡计、替身与面具、记忆与遗忘、近溺与绝境求生……这些他过往电影里反复出现的元素,被原诗全部慷慨地提供。我本来期待这些荷马式的主题能倒逼他突破创造力的天花板,写出更可信的人物。可结果,我们得到的仍是那些重复的笔触:男性主角的偏执回归,技术上无懈可击却情感封闭的灾难场景。欧律洛科斯——希米什·帕特尔饰演的那个永远焦虑的副手——用蜡封住耳朵安全驶过塞壬海域,而我却没法像他一样隔绝噪音,全程被棍棒、刀剑、雷鸣、惨叫和坍塌的宫殿反复冲击。听感上,这是场酷刑;情感上,它却是一场空洞的默片。
4. 忽略了史诗本来的现代性,把改编做成了倒退
荷马史诗本身就已经是一次“改编”。公元前7世纪,书面字母这项相对新的技术被用来重述既有的神话传统,把一位老兵归乡的故事重新塑形,以呼应那个时代希腊语人群关切的迁徙、殖民与城市化议题。诗里充满了个体欲望与群体需求之间的张力——奥德修斯与他的伙伴们、他妻子的求婚者们之间的权力博弈,本质上是一场关于“一个狡猾之人想要统治全部并赢得不朽名声”的博弈。在一个技术与文化急剧更迭的时期,这部史诗呈现的是一种既在空间上、也在时间上回溯的幻想。然而,诺兰的版本几乎完全放弃了这些层面的挖掘。他没有让神话与当下环境产生任何有机对话,而是选择用一个当代技术奇观的外壳,包裹着扁平化的人物图谱。
5. 视听语言的极致,反而暴露了叙事的情感失语
我承认电影里有技术上让人惊叹的段落——火焰吞没建筑、战车爆炸、溺水场景的幽闭感,这些做得无可挑剔。可它们全都服务于一个缺少情感重心的剧本。当奥德修斯最终幸存下来,电影把它处理成一种胜利的姿态,就像诺兰以前作品反复出现的“活下去就算赢”。但这种胜利并没有触及牺牲、失落与随之而来的虚无。观众离开影院时,记住的是巨响和燃烧的画面,而不是任何一个会让他们夜里辗转反侧的人物困境。
所以,如果你只想找个地方躲躲酷暑,和家人一起被声光包围两三个小时,《奥德赛》是合格的夏日娱乐。但如果你期待看到诺兰用2.5亿美元和荷马的原典真正碰撞出某种新东西——很遗憾,这次他只交付了一场昂贵的烟花。亮完,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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