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马赞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土耳其语名字,胃里一阵翻搅。阿里是我在伊斯坦布尔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他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找我。
“陈,艾莎不见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人,“她没回娘家。”
我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三天前,我刚把一百万土耳其里拉的现金装进一个棕色的公文包,交到艾莎手里。她穿着那条红底白花的连衣裙,笑得像博斯普鲁斯海峡上跳跃的阳光,说爸爸在尚勒乌尔法的老房子要塌了,这是她第一次开口问我要钱。
一百万里拉。我把卡帕多奇亚那间岩洞民宿抵押出去的数目。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她昨晚煮土耳其咖啡用的铜壶,壶底结着一层褐色的渣。我走过去,用指腹蹭了蹭那圈渍痕,想起她第一次教我喝咖啡的样子。她说陈,咖啡渣能算命,你信不信?我说我只信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她把杯子倒扣在碟子上,等了一会儿翻开,盯着那些扭曲的纹路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命里会娶一个土耳其老婆,她说。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房东哈桑昨天下午来敲过门,说要谈谈房租。我说艾莎回娘家了,等她回来再说。哈桑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中国见过太多次,就是你知道对方在撒谎但懒得拆穿时的眼神。他没说话,转身走了,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我开始给艾莎打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直接关机。我翻出岳父阿赫迈特的名片——那张纸片皱巴巴的,边缘被茶水浸过又晒干,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我拨过去,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然后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的是库尔德语,我一句也听不懂。我挂了,重新拨,这次是忙音。
拉马赞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他说陈,你来我这儿一趟吧。
我套上外套出门。伊斯坦布尔的凌晨冷得要命,海风从加拉塔大桥那边灌过来,钻进领口像冰锥子。街上几乎没人,只有一只橘猫蹲在路灯下面舔爪子,看见我就跑了。我沿着独立大街往下走,店铺的卷帘门都拉着,只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烤栗子摊还亮着灯,老头缩在火炉旁边打瞌睡。
拉马赞开的地毯店在一条岔巷里,门面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我掀开门口挂的彩色琉璃帘子,一股羊毛和香料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坐在最里面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两杯红茶,杯壁冒着白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垫子。
我没坐,靠在墙上,后脑勺硌着一卷挂毯的穗子。拉马赞认识我四年了,当初我在苏丹阿赫迈特广场附近找铺面,他的店就在隔壁,后来我开了民宿,他给我介绍过不少客人。他是个老实人,秃顶,大胡子,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但今晚他没笑。
“艾莎的事,你知道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他喝了口茶,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她爸爸不是在尚勒乌尔法。”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阿赫迈特住在凡城。”他放下杯子,看着我,“艾莎跟你说她家在尚勒乌尔法,对吗?”
我点点头。艾莎确实说过,她说她老家在东南部,靠近叙利亚边境,那里有全世界最甜的无花果。她说她爸爸是个农民,种橄榄和石榴。她说妈妈在她十四岁那年去世了,是心脏病。
拉马赞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按了几下,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土耳其语,我看得半懂不懂,但“100万里拉”这几个数字我还是认得的。
“谁发的?”
“阿赫迈特。”他说,“他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陈的中国男人。”
我把手机还给他,手心全是汗。“他为什么问你?”
“因为整个伊斯坦布尔的地毯商都互相认识。”拉马赞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找什么,“而且陈,你在苏丹阿赫迈特这一带还算有点名气。”
他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是那种拍立得相纸,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一间石头房子,门前站着四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年轻女人抱着小女孩,两个人都穿着颜色鲜艳的库尔德传统服饰,裙摆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
“这个女人是艾莎的妈妈。”拉马赞指了指年轻女人。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的脸。圆脸,大眼睛,额头正中有一颗浅褐色的痣。艾莎的额头也有一颗痣,位置一模一样。
“旁边是老阿赫迈特和她外婆。”他说,“照片是九九年拍的。”
我算了一下,九九年,艾莎应该还没出生。但照片上的小女孩怎么看都是她。
“艾莎不是阿赫迈特的亲生女儿。”拉马赞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柜台边缘,痛得我倒吸一口气。我问你怎么知道。他说那家人在凡城很有名,九九年那场地震,他们家塌了半栋房子,救出来的时候小女儿在襁褓里,是邻居家的孩子,亲生父母都死在那场地震里了。
“阿赫迈特收养了她。”他说,“一直养到十八岁,她来伊斯坦布尔读大学,才跟你认识的。”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全是艾莎穿着那条红裙子对我笑的样子。她说陈,一百万里拉,等我回来就还你,爸爸修完房子,秋天卖了石榴就能还。
秋天。现在才春天。
拉马赞给我添了茶,这次加了两块方糖。他说陈,你告诉我,那一百万到底是什么钱。
我说是我把民宿抵押的贷款。他说我知道,我问你为什么要给她。
我坐下来,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杯。为什么要给她。因为艾莎跟我结婚的时候没要一分钱彩礼,她搬进我那间四十平米的民宿阁楼,连张新床垫都没换。她说陈,土耳其姑娘不在乎那些。因为她每天凌晨五点起来烤面包,因为她在前台帮我接电话用三种语言,因为她说爸爸的房子要塌了,她在电话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就心软了。
我没跟拉马赞说这些。我只是说我爱她。
拉马赞看了我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褪色的蓝色墨水写着:1999年8月17日,凡城,阿伊莎一岁。
阿伊莎。不是艾莎。
“她改了名字。”拉马赞说,“身份证上的名字也是艾莎·耶尔马兹,不是阿伊莎。她十八岁那年去户籍局改的。”
“为什么?”
“你去问她。”
我把照片揣进口袋,走出地毯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海鸥在头顶上叫,声音像婴儿哭。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烤栗子摊,老头还在打瞌睡,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灭了。
回到民宿,我把所有抽屉都翻了一遍。艾莎的护照不在,她的出生证明也不在,但她的衣服都还在衣柜里挂着,那件红底白花的裙子就搭在椅背上。我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闻,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头发上那种茉莉花香水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说磕磕绊绊的英语:“陈先生?”
“你是谁?”
“阿赫迈特。”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艾莎在哪?”
他叹了口气,声音像砂纸刮过木头。“她在凡城。她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要跟她说话。”
“现在不行。”他说,“陈先生,那一百万……艾莎跟我说了。我替她谢谢你,但这笔钱我们不能收。”
什么意思?
“钱在你们那里?”
“在。”他说,“艾莎带回来的。她一路从伊斯坦布尔坐大巴到凡城,口袋里揣着一百万现金,你知道多危险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陈先生,你来凡城一趟吧。”他说,“有些事,艾莎没跟你说,我想当面告诉你。”
电话挂了。我站在空荡荡的民宿客厅里,阳光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一条的亮线。艾莎最喜欢的那个蓝眼睛护身符还挂在门口,风一吹就转,玻璃珠子碰撞出细碎的响声。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看见水槽里那只铜壶,忽然想起她翻咖啡渣那天说的话。她说陈,你的命里有很多钱,很多很多钱,但你留不住。我当时哈哈大笑,问她那我的钱都去哪儿了。她把碟子推开,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都给别人了。
都给别人了。
我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凡城的机票。在去机场的出租车上,我又翻出那张照片,看着一岁的阿伊莎被她养母抱在怀里,裙子上的金线在闪光。她那时候那么小,小到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不知道抱着自己的这个女人其实不是她妈妈,不知道自己会在二十多年后嫁给一个中国男人,然后带着一百万现金坐十五个小时的大巴穿越半个土耳其。
飞机落地凡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机场小得像个汽车站,跑道上停着一架螺旋桨小飞机,我坐的就是那架。走出到达口,阳光刺眼得睁不开,空气里飘着一股牛羊粪混着干草的味道。
一个年轻男人举着写了我名字的纸牌站在出口,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看见我就走过来,用英语说:“陈先生?我是哈坎,艾莎的哥哥。”
我从没见过艾莎的哥哥。她说过她有一个哥哥,在凡城当兽医。我以为她说的都是假的,现在知道这件事是真的。
哈坎开一辆白色皮卡,车厢里铺着干草,坐上去扎屁股。他开车很猛,在盘山路上把方向盘打得飞快,窗外的山峦像海浪一样起伏。我问他艾莎怎么样,他盯着前方路面,说还好。
“她为什么改名?”我问。
哈坎沉默了很久。车拐过一个急弯,他才开口:“因为阿伊莎是地震里死掉的那个孩子。”
我愣住。“什么意思?”
“地震那天,阿伊莎——真正的阿伊莎——被压在房子下面了。”他说,“我妈妈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我妈妈抱着她坐在废墟上哭了很久,然后她听见隔壁废墟下面还有哭声,她跑过去挖,挖出来一个小女孩,也就是后来的艾莎。”
我的胸口发紧。
“妈妈把艾莎抱回家,给她换了衣服,洗了脸。”哈坎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村里统计伤亡的时候,她报了阿伊莎的名字。她说,就让死掉的那个孩子继续活着吧。”
皮卡颠了一下,我的头撞到车顶。哈坎说抱歉,路不好。我说没关系,你继续。
“艾莎十八岁那年知道了。”他说,“她翻到一张旧身份证,上面的名字是阿伊莎,照片是她自己。她去问妈妈,妈妈才跟她说了实话。她哭了一个月,然后去改了名字,用亲生父母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的出生证明上的名字——艾莎。”
车停了。我抬起头,看见一栋石头砌的老房子,门前种着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树干比我的腰还粗。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色衬衫的老人,和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
艾莎。
我推开车门,腿有点软,踩在地上的碎石上差点摔倒。艾莎朝我跑过来,裙子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帜。她跑到我面前,两只手攥着我的袖子,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印子。
“陈。”她喊我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肩膀在我怀里一抽一抽的。无花果树的叶子在头顶上哗啦啦响,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阿赫迈特站在门口,朝我点了点头。
进了屋,艾莎给我倒了一杯茶,跟拉马赞泡的一样,加两块方糖。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毯,花纹繁复得像星空。阿赫迈特坐在我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现金。
一百万。一分不少。
“陈先生,”他说,“这钱我们不能要。”
我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艾莎。她坐在我旁边,手指绞着裙摆上的带子。
“为什么?”我问。
阿赫迈特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地毯掀开一角。后面是一扇木门,他推开,里面是一间黑乎乎的房间。我探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地上堆着几十个麻袋。阿赫迈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干透的无花果。另外几个是石榴,有些已经烂了,散发出发酵的甜味。
“去年收成不好。”他关上房门,坐回椅子上,“这些卖不掉,也吃不完。艾莎想帮我们。”
艾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陈,我跟你说的……爸爸的房子要塌了,是假的。”
我知道。从拉马赞告诉我她家在凡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他们对我很好,但每次看小时候那张照片,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偷了别人名字的小偷。我想给家里做点什么,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只有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膝盖里。
我转向阿赫迈特。“钱你留着。”
他摇头。“不行,陈先生。这是你的民宿,你在中国还有家人——”
“民宿没了可以再开。”我说,“钱没了可以再挣。”
我握住艾莎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上还有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我说你当初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土耳其姑娘不在乎钱,你在乎的是人。我现在告诉你,中国男人也不在乎钱,我在乎的也是人。
阿赫迈特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再推辞,把布包重新扎好,放进了木门后面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
“石榴酒。”他说,“用卖不掉的那些石榴酿的。去年没卖出去的,今年就变成酒了。”
他倒了三杯,给了我一杯,给了艾莎一杯,自己留了一杯。艾莎的外婆从里屋走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串蓝眼睛的玻璃珠子,挂在了我的脖子上。她说了句什么,土耳其语,我没听懂。
艾莎翻译给我听:“外婆说,阿伊莎在看着我们,她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睡在艾莎小时候的房间里,床单上有樟脑丸的味道,墙壁上贴着她十几岁时画的水彩画,都是些歪歪扭扭的郁金香和清真寺的尖顶。她躺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了,但我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拉马赞说的,阿伊莎在一岁那年就已经死了。而艾莎——我的艾莎——从废墟里被挖出来那天,就替另一个人活了整整二十五年。
她十八岁知道真相的时候,该有多害怕。害怕自己占着别人的名字,害怕自己偷了别人的家庭,害怕有一天这一切都要还回去。所以她改了名字,用亲生父母给的艾莎重新开始。
可她从来没离开过这个家,这个家也从来没想过要她离开。
手机亮了,是拉马赞发来的消息:找到了?
我回:找到了。
他又发:钱呢?
我看了看门口那个陶罐,想了想,打字:变成酒了。
拉马赞回了一串笑哭的表情,接着是一句话:陈,记得请我喝。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艾莎的侧脸。她睡着的样子跟白天很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伸手把滑到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陈,然后往我怀里拱了拱。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晚,阳光从窗帘缝里射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金色。艾莎不在旁边,我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爬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无花果树下面,艾莎正和阿赫迈特一起把那些麻袋往外搬,石榴和无花果摊在塑料布上晒太阳。哈坎蹲在旁边给一只流浪狗喂面包,外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歌谣。
艾莎抬起头,正好看见窗后的我。她笑了,那种笑容跟她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笑得甜,现在她笑得特别踏实,特别满,像这栋石头房子,像门前这棵长了五十年的无花果树,像大地震之后依然站在这里的这座城。
我下了楼,走进院子里,阳光暖烘烘地裹住我。艾莎朝我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洗干净的无花果。她往我嘴里塞了一个,甜得我眯起眼睛。
“陈。”她喊我。
“嗯?”
“谢谢你。”
我把她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远处雪山的轮廓在蓝天下清晰得像刀刻的,近处她外婆的歌谣还在继续,无花果树的叶子里漏下斑斑点点的光。
那一百万里拉最后变成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艾莎回来的时候背包里装满了外婆做的腌菜和石榴酒,阿赫迈特把那张泛黄的照片用新相框装好塞进了我们的行李箱。照片上,一岁的阿伊莎被养母抱在怀里,旁边站着年轻的阿赫迈特和外婆,五个人挤在石头房子前面,笑得像阳光一样。
后来我跟艾莎在伊斯坦布尔又开了一家小饭馆,卖凡城那边的菜。无花果干配酸奶,石榴酒配烤肉。生意不算特别好,但够生活。拉马赞隔三差五带朋友来蹭饭,每次都要说一遍那个一百万的故事,说得添油加醋,好像他亲眼看着我把钱装进公文包似的。
有次一个中国游客听到了,问我到底后不后悔,一百万土耳其里拉啊,能在国内付个首付了。
我给他倒了杯石榴酒,说后什么悔,酒都酿出来了。
其实真正的答案是,那天在凡城,阿赫迈特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先生,你知道为什么我同意让艾莎嫁给你吗?不是因为你有钱,也不是因为你对艾莎好——虽然这些都很重要。是因为艾莎第一次回家跟我说,她在伊斯坦布尔遇到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她叫艾莎。
“然后呢?”我问。
阿赫迈特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然后你说,艾莎,这名字真好听。以后我们的孩子也取个跟海有关的名字吧。”
他说艾莎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不管哪个名字。阿伊莎是别人的,艾莎是死去的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产,也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但这个名字太沉了,沉得她背了十八年。
而我说这名字真好听。
一百万算什么。能让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听,花一千万都值。
饭馆开在独立大街背后的一条横巷里,夹在一家水烟馆和一家卖假名牌包的店中间,门脸窄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我们把招牌刷成深蓝色,上面用黄油漆写了"凡城"两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无花果、石榴与爱。
开业那天拉马赞带来了半条街的地毯商,十来个穿花衬衫的大胡子挤在六张桌子中间,把羊肉串和无花果干吃了个精光。艾莎在厨房里忙得满头汗,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着面粉,脸颊红扑扑的。拉马赞站起来举杯,用土耳其语喊了句什么,所有人跟着鼓掌吹口哨。
我问艾莎他喊的什么,她低头擦桌子,耳朵尖红透了。拉马赞凑过来,带着满嘴烤肉的油光跟我说:"我告诉他们,老板为了老板娘把房子都卖了。"
"那房子后来赎回来了。"我说。
"故事需要戏剧性,陈。"他拍拍我的肩膀,"不然谁还来吃饭?"
拉马赞说得对。打那以后,"一百万的故事"就成了饭馆的招牌菜。每个来的客人只要提起这茬,艾莎就会多送一碟腌辣椒,我则会从吧台底下摸出那罐外婆酿的石榴酒,倒上一小杯请客。酒喝完了,我就拿凡城产的石榴汁冒充,没人喝得出来。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中国客人。饭馆开张头三个月,来的基本都是拉马赞的熟人,土耳其人居多。第四个月开始,陆续有中国游客顺着网上的帖子找过来。有个上海姑娘坐在靠墙的位置,一边吃无花果酸奶一边掉眼泪,说她在卡帕多奇亚被骗了三千块,看到我的故事觉得世界上还有好人。
我给她免了单。艾莎送她出门的时候塞了一包烤核桃,用中文说"再见",发音不太标准,像在说"栽煎"。
那姑娘走了以后,艾莎靠在吧台边上问我:"陈,你以前在中国,也这么心软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不心软,以前在北京做国际贸易,跟人谈价格能把对方谈到哭。
"那你怎么变了?"
我看着她沾着面粉的鼻尖。怎么变了。因为有一天在一个异国城市的街头,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拦下我问路,她英语说得磕磕绊绊,我土耳其语一个字都不会。我们比划了半天,最后她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旅游地图,指着一个景点问我是不是往那边走。我说我不是游客,我住这儿,开了家民宿。她眼睛亮了,说她正在找便宜的房子住。
然后她就在我的民宿里住了两个月。后来她退房那天,拿着护照来前台办手续,我在上面看到了她的名字。我说艾莎,这名字真好听。她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说你真的是第一个说这名字好听的人。
我就栽了。
饭馆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我们雇了一个帮厨,是凡城来的小伙子,叫穆罕默德,阿赫迈特远房姐姐的孙子。小伙子十八岁,手艺一般,但力气大,能扛一整袋面粉上三楼。他住在饭馆后面的储藏室里,每天晚上收工以后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里弹萨兹琴,调子都是些哀哀怨怨的民谣。
有次我坐在旁边听他弹,问他为什么总弹这么伤心的曲子。他停下来,说这曲子是讲地震的。凡城地震。
"九九年那次?"
他点头。他说他妈妈就是在那场地震里去世的,那时候他还没出生。他爸爸后来再婚了,后妈对他不好,他就跑来了伊斯坦布尔。
我坐在巷子里的小板凳上,头顶是晾着的一排布制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穆罕默德又开始弹,这次换了一首欢快些的,讲一个凡城姑娘嫁到了伊斯坦布尔,每天想家想得睡不着觉。我问他这曲子叫什么,他说叫《红裙姑娘》。
我心里动了一下。艾莎那天穿着红裙子。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但这种平淡反而让我心里头踏实。在北京那几年我过得太快了,快得每天早上醒来要想三秒钟才能记起自己在哪个城市。现在每天在饭馆里擦桌子、进货、跟隔壁水烟馆的老头吵架——他总说我们烧烤的烟飘到他那边去了——我觉得慢下来了。
八月底的一天,艾莎在厨房里吐了。
我冲进去的时候她正扶着洗碗池,脸色发白。穆罕默德在旁边手足无措,手里还举着半颗洋葱。我把艾莎扶到外面椅子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摆了摆手,过了一阵抬起头看我,嘴皮子抖了抖。
"陈,我好像有了。"
我愣了。脑子里先是空白了三秒,然后是无数个念头涌进来,像有人把一筐无花果全倒进了洗衣机。有了?怀了?我要当爸爸了?在土耳其?在伊斯坦布尔?在这间巴掌大的饭馆楼上那间连窗户都只有一扇的房间里?
"你不高兴吗?"她看我不说话,声音忽然小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高兴,怎么不高兴。我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站起来,冲进厨房把穆罕默德手里的洋葱接过来切了,切得乱七八糟,辣得眼泪直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艾莎枕着我的胳膊已经睡着了。我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名字。我得给孩子取个名字。
艾莎说过,阿赫迈特告诉她,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就是出生证明上的名字。艾莎。取自土耳其语里的"夜",aysu,月光下的水。她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沉,因为那是两个死去的人留给她的念想。
我们的孩子,该叫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阿赫迈特打了电话。他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跟我说:"陈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中国男人。"
"为什么?"
"别的女婿知道要当爸爸了,先问是男是女,或者问怎么养。你问我名字。"
我嘿嘿笑。阿赫迈特在电话那头也笑了,说他得想想,过几天给我回话。
等待的那几天里,艾莎的孕吐越来越厉害,闻不得油烟味,闻不得羊肉味,连无花果干的味道都能让她干呕。我让她在家歇着,饭馆里我跟穆罕默德两个人忙。每天晚上收工回家,她都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毯子裹到下巴,茶几上摆着一碗酸黄瓜,她用叉子戳着吃。
有天晚上我坐她旁边,把她脚搁我腿上揉。她忽然把电视关了,转过来看着我。
"陈,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
"你选一个。"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女孩。她问为什么。我说女孩可以穿红裙子,像你一样好看。
她笑了,但笑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手忙脚乱给她擦,越擦越多。她抽着鼻子说陈,我小时候一直怕生孩子。我怕自己不知道怎么当妈妈,因为我妈妈走得太早了。外婆把我养大的,但她毕竟不是妈妈。我连自己亲生妈妈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我抱着她,她缩在我怀里,身体轻轻地抖。
"你外婆把你养得很好。"我说,"你也会把孩子养得很好。咱们不懂的就问,问外婆,问爸爸,问拉马赞……"
"拉马赞连自己的猫都养不活。"
"那就别问他。"
她笑了,在我胸口捶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带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放风筝。小女孩跑得很快,裙摆飘起来,远远看过去像一团红色的云。风筝是个金鱼形状的,尾巴拖得老长。我在后面追,喊着让她慢点,她回头看我,那张脸跟艾莎一模一样。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艾莎还在睡。我摸到枕边的手机,给阿赫迈特发了条消息:"爸爸,想好了吗?"
他秒回了一个词,后面跟着一串语音。我没敢放出声,轻手轻脚走到卫生间才点开听。
阿赫迈特的声音在小小的卫生间里回荡,带着那种凡城人特有的卷舌音:"陈先生,我跟外婆商量了。外婆说,如果是女孩,叫德尼兹。"
德尼兹。土耳其语里的"海"。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又听了一遍。阿赫迈特继续说:"你说过,以后的孩子要取一个跟海有关的名字。外婆记着呢。"
我靠在卫生间的瓷砖墙上,凉意从后背渗进去。我说过。那还是我跟艾莎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她在前台给我递房卡,我问她名字,她说了,我说艾莎真好听,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取个跟海有关的名字。
那时候我们甚至还没开始谈恋爱。那可能就是一句顺嘴的客气话,她居然记住了,还跟她外婆说了。
我走回卧室,蹲在床边看艾莎的睡脸。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觉得这双手接下来要抱我们的孩子了。德尼兹。
日子到了九月中旬,秋天快来了,伊斯坦布尔的早晚开始发凉。饭馆里的客人也换了批面孔,夏天的游客潮退下去,本地人多了起来。有个常客是个退休的历史老师,每周三都来,点同一道菜:烤羊排配石榴汁。他有次吃完不走,跟我坐在门口喝茶,问我是怎么想到来土耳其开民宿的。
我说就是旅游的时候觉得这里好,留下来试试。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他笑了,指着巷子对面墙上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以前也是一只来的,现在你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只橘猫后面跟着三只小奶猫,跌跌撞撞地爬台阶。我说这猫生了?他说生了,春天来的,秋天就当妈妈了。
"你看,"他喝完最后一口茶,"一个人来,一家人留下。这就是伊斯坦布尔。"
这话我后来反复想过。我一个人来的时候二十八岁,在机场拖着两个行李箱,其中一箱全是方便面。我以为自己会在土耳其待几个月就走,像之前去过的那些国家一样——泰国三个月,埃及半年,摩洛哥四个月,走马观花看完了就换个地方。我从来没想过要在哪儿留下来。
结果我在伊斯坦布尔留了四年。先是租房子,然后开民宿,然后遇见艾莎,然后结婚,然后有了德尼兹——虽然她还在艾莎肚子里,但已经有了名字,有了外婆的祝福,有了阿赫迈特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说的那句"我很高兴"。
九月底,艾莎的肚子开始显怀了。她穿那件红底白花的裙子已经系不上腰带,就敞着穿,里面套一件宽松的白T恤。她站在饭馆吧台后面收钱的时候,客人总要盯着她肚子多看两眼,然后笑眯眯地多给小费。
穆罕默德有次问我,老板,孩子生了以后你们还开饭馆吗?
我说开啊,不开吃什么呢。
他哦了一声,接着擦手里的铜壶。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孩子谁带?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艾莎肯定要一起在饭馆忙,我也不可能当甩手掌柜。我们俩的父母一个在凡城,一个在中国东北,谁来带孩子确实是个问题。
那天晚上我把这问题丢给艾莎。她躺在沙发上看育儿书,头也不抬:"送托儿所啊,伊斯坦布尔街上到处都是托儿所。"
"你这么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小时候外婆还要下地干活呢,把我放筐里背着。我不也长大了。"
我坐过去,把育儿书从她手里抽走。"你那时候是你那时候。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是我女儿。"
她翻了个白眼,把书抢回去。"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我就知道。"我说。
其实我做过功课了。有次趁艾莎睡着,我偷偷用手机查了"如何提前知道胎儿性别",看了半晚上,总结出三条:看肚子形状,看孕吐程度,看妈妈变没变丑。艾莎肚子圆滚滚的,吐得翻江倒海,脸色倒是越来越好——我按网上那套歪理一推,十有八九是女儿。
当然我没跟她讲这个。讲了她肯定又要笑我。
十月初,阿赫迈特从凡城寄了个包裹来。打开是一套手工织的婴儿毯,米白色,边角上用蓝线绣着小波浪——是海。底下还压着一封信,字写得歪歪扭扭,是外婆的口吻,让艾莎多吃点,不要老站着,凡城新收的无花果寄了一批过来,过两天到。
艾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摸了摸婴儿毯的料子,忽然问我:"陈,你爸妈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我爸妈。
自从我来土耳其以后,跟家里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刚来那两年还一周视频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个月。我妈每次在电话里都是那几句:吃饭了吗?冷不冷?什么时候回来?我每次都说明年,说了好几个明年,一直没回去过。
结婚我没告诉他们。我是先领了证才在电话里跟我妈提的,她在那边沉默了半天,说姑娘是哪儿人。我说土耳其人。她说哦。然后就挂了。再打过去就是我爸接的,说你妈没事,就是需要缓缓。
我跟我爸解释了好久,说艾莎人很好,不是网上传的那种。我爸在电话那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了句"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好"。
那之后我爸妈再没主动问过艾莎的事。我发照片回去,我妈回一个"嗯",我爸回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接受了还是只是懒得管了。
现在艾莎问我这个问题,我半天没答上来。
"你跟爸妈说了吗?"艾莎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
"还没。"
她哦了一声,低头叠婴儿毯,叠得整整齐齐。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头突然发酸。艾莎改了名,离开了凡城,嫁给了异国人,现在有了孩子,孩子的爷爷奶奶在地球的另一边,连怀孕的消息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拿出手机,翻到跟我妈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还停在上个月,她问我"七月十五烧纸了吗",我回"这边不过这个"。然后就没了。
我打了视频过去。响了好几声,我妈接了,屏幕上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家里的电视柜,她应该刚洗完碗,手还在围裙上擦。
"儿子?"
"妈。"我喉头有点堵,"跟你说个事。"
"啥事?"
"艾莎怀孕了。"
我妈的手停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转头朝客厅方向喊:"老陈!你儿媳妇怀孕了!"
我爸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我听见"真的假的"。我妈又转回来,脸凑得离镜头更近,声音忽然高了八度:"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吃不吃得下?孩子好不好?"
我一条一条答。三个月了,吐得厉害,吃得下酸的东西,孩子检查一切正常。我妈边听边点头,末了说了句:"那你们啥时候回来?"
"回哪?"
"回东北啊。"她说,"你媳妇怀孕了不得养着吗?在那边谁伺候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自己能行,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们年底看看。"
"别看看了。"我妈斩钉截铁,"我跟你爸合计合计,不行我们过去。"
"过来?过来哪儿?"
"土耳其啊。"她说,"你媳妇生孩子,总得有人在跟前吧?你那饭馆还开不开了?她到时候怎么照顾孩子?"
我握着手机,手有点抖。艾莎在旁边扯我袖子,用口型问"妈妈说什么"。我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她,她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笑了,用她那个"栽煎"的发音喊了声"阿姨"。
我妈在那边哎了一声,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用手背抹了把脸,说:"姑娘,你受苦了。等阿姨过去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艾莎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陈,你妈妈哭了。"
"嗯。"
"她哭什么?"
我想了想,说她高兴。
我妈确实高兴。第二天她就跟我爸开始办护照了,我姐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长串语音,说妈昨晚一宿没睡,在网上查"土耳其生孩子需要什么手续""伊斯坦布尔冬天冷吗""坐飞机十几个小时孕妇受不受得了"。我姐说"妈这辈子最远去过沈阳,这次直接出国家了"。
我看了那条消息笑了半天,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十一月的伊斯坦布尔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一下就是一整天。饭馆里的客人少了一半,水烟馆的老头闲得坐在门口数鸽子。穆罕默德有次端菜的时候滑了一跤,摔了四盘烤肉,气得我让他扣了半天洋葱。
艾莎的肚子越来越大,站久了腰疼。我把吧台后面那把高脚凳换了张带靠背的椅子,让她坐着收钱。有天晚上收工以后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指了指椅子下面,说鞋带松了。
我蹲下去给她系鞋带。她的脚肿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鞋带勒在脚背上留了道红印子。我系好以后没站起来,就蹲在那里,手握着她的脚踝。
"陈,"她忽然叫我,"你知道吗,当初在民宿,你帮我接那个意大利旅行团的电话,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那是我的工作。"
"不是。"她说,"你其实可以不管的。那个团打电话来的时候都快半夜了,你明明已经下班了,但还是从楼上下来了,穿着睡衣光着脚。我当时就想,这个中国男人不一样。"
我站起来,弯腰亲了她额头一下。她伸手勾住我的脖子,说陈,我们来凡城吧。
"现在?"
"过年的时候。"她说,"带上爸爸妈妈一起。我想让爸爸和外婆看看你爸妈。我想让德尼兹出生之前,两边的爷爷奶奶见一面。"
我把她连人带椅子一起搂进怀里。她肚子顶着我,硬邦邦的一团温暖。我说好。
十二月伊斯坦布尔下了第一场雪。雪花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艾莎站在窗边看了半天。她问我在东北见没见过大雪,我说见过,冬天能没过膝盖,出门得穿带毛的靴子,上学路上摔一跤爬起来脸都冻麻了。
她听得眼睛发亮,说德尼兹以后要回东北看雪,在外婆家的炕上打滚。
"东北没有炕。"我说。
"那你爸妈家有什么?"
"暖气片。"
"暖气片能打滚吗?"
"不能。"
"那德尼兹在哪儿打滚?"
我被她问住了,想了半天说在地上,地板上有地暖。她哦了一声,又把脸贴到窗玻璃上看雪。
我爸妈的签证批下来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双十二。我妈在视频里把签证页翻来覆去给我们看,跟幼儿园小朋友得了小红花似的炫耀。我爸在旁边抱着胳膊说"行了行了别丢了人",但他自己嘴角也翘着。
机票订的是十二月底。凡城。我妈问要不要带棉裤,我说那边冬天冷,但屋里暖和。她说那我带两条,你爸怕冷。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坐在饭馆里等最后一桌客人走。穆罕默德在厨房里刷锅,水声哗啦哗啦的。艾莎在吧台后面翻手机,忽然抬头跟我说:"陈,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十二月二十三。"圣诞前夜?"
"不是。"她放下手机,看着我,"九九年八月十七是地震。那天阿伊莎死了,我活了。后来外婆每个月二十三号都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会在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底下埋一颗无花果干。"艾莎说,"她说死了的人要吃东西,活着的人也要记得自己为什么活着。我十八岁那年知道真相以后,二十三号那天跟外婆一起埋了一颗。从那以后每个二十三号我都埋。"
我的心揪了一下。
"后来来伊斯坦布尔了,没法埋树底下。"她笑了笑,"我就把无花果干放进抽屉里存着。存了好多了。"
我走过去,手搭在她肩膀上。明天就是二十三号。
"明天我们到了凡城,"我说,"我陪你一起埋。"
她鼻子一抽,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行李出发。艾莎挺着五个月的肚子,我拖着两个大箱子,里面有一半是我妈视频里点名要的——土耳其软糖、榛子酱、艾莎外婆寄来的无花果干。她说"别空手去亲家家"。
伊斯坦布尔飞凡城一个半小时。艾莎在飞机上靠着我睡着了,我盯着窗外的云层,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我离开中国快五年了,这五年里我换了城市换了语言换了身份,我几乎以为我把自己连根拔起来了。
但此刻坐在去凡城的飞机上,旁边是怀着我孩子的妻子,手机里是爸妈发来的消息说"我们上飞机了,晚上凡城见",我突然觉得那些根还在,只是长到了另一片土里,盘根错节地长在了一起。
飞机落地的时候凡城是晴天,阳光白得晃眼。阿赫迈特开着那辆白色皮卡来接我们,外婆坐在副驾驶,后座上放着两床厚毯子。我一出航站楼就看见我妈站在出口张望,她身后是我爸,两个人面前堆着三个大行李箱,上面还绑了一袋东北大酱。
我妈看见艾莎的第一眼就冲过去了。她上下打量着艾莎的肚子,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然后一把攥住了艾莎的手。两个语言不通的女人站在凡城机场的阳光下,一个说中文一个说土耳其语,谁也听不懂谁,但都笑得满脸褶子。
我爸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跟我说:"你妈把咱家那口高压锅都带来了。"
"带高压锅干什么?"
"她说土耳其的锅炖不烂排骨。"
我笑了。阿赫迈特走过来跟我爸握手,两个当爸爸的男人杵在那里,一个讲土耳其语一个讲东北话,鸡同鸭讲地比划了半天,然后我爸忽然说了句"Thank you",阿赫迈特居然回了句"不客气"。
我愣了半天,回头问艾莎:"你爸什么时候学会'不客气'的?"
她摊了摊手:"他上个月报了个中文班。每周三晚上去镇上小学跟一群老头老太太一起上课。"
外婆已经在车上等得不耐烦了,按了两下喇叭。哈坎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朝我们招手。一行人往皮卡那边挪,我爸妈的高压锅实在太占地方,最后不得不绑在车顶上,用麻绳缠了三圈。
回老房子的路上,我妈跟我挤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的雪山和戈壁,半晌说了句:"你媳妇老家挺荒的。"
"爸,那边是凡城湖。"
"湖?"我妈凑近窗户看了看,"冻住了吧。"
"冬天结冰。"
我妈哦了一声,转头又看艾莎。艾莎正跟外婆叽叽咕咕地说话,比划着什么,外婆笑着点头。我妈小声跟我说:"你媳妇这肚子尖尖的,可能是个小子。"
"妈,你看这个不准。"
"我生你们仨,能不准?"
我没再争,但心里头还是认定了是德尼兹,是女儿。
车到了老房子门口。那棵无花果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尽了,枝桠虬结着伸向天空。艾莎一下车就往树那边走,我爸妈在后面阿赫迈特领着往里请,喊"先进屋先进屋"。但艾莎没进屋。她走到树底下,弯腰,在靠近树根的地方蹲下来。
我跟过去,看见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干无花果,用指头在松软的泥土上刨了个浅坑,把果子放进去,然后用手把土拨平,拍了拍。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转身看我。阳光在她背后,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乱蓬蓬的。
"陈,"她笑了,"这是我在凡城埋的第十八颗。"
我把她拉过来,她的脸埋在我胸口。我头顶是无花果树的秃枝,远处是雪山的白,背后传来我妈在屋里喊"快进来外头冷"的声音。艾莎在我怀里说陈,我现在觉得,那个名字不那么沉了。
"哪个名字?"
"艾莎。"她说,"阿伊莎也是。外婆说,人死了就变成名字了,名字被人叫着,人就还在。现在我有了你,有了德尼兹,我叫什么名字都沉不到哪儿去了。"
那天的晚饭是我妈和外婆一起做的。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各做各的,我妈炖排骨,外婆烤面饼,调料各放各的,最后出来的菜摆在桌子上居然很搭。阿赫迈特开了一瓶新酿的石榴酒,我爸端着杯子尝了一口,皱着眉说酸,然后又喝了一口。
我坐在桌尾,左手边是我妈在给艾莎夹菜,右手边是我爸跟阿赫迈特用手机翻译软件聊天——我瞥了一眼屏幕,我爸打的是"你种的无花果甜吗",翻译出来是"Your figs sweet",阿赫迈特回的是"Very sweet",然后两个人举杯碰了一下。
穆罕默德从伊斯坦布尔发来消息,说他一个人在饭馆里看店,让我放心。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前的石榴酒,跟自己说了一声:陈,你运气不错。
窗外又下雪了,比伊斯坦布尔那场大多了。雪花大片大片地落,把无花果树的枝桠慢慢裹上一层白。艾莎把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踩在我的脚背上。
她脚还是冰的。我的也是。
但桌底下挺暖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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