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河往事·王世昌发家合集》
腊月初八,淮北平原的寒气仿佛把天地都冻透了,太皇河宽阔的河面早已封冻。张家庄低矮的土墙根下,十几个庄稼汉瑟缩着脖子蹲成一排,厚重的棉絮也抵不住这钻骨的北风,人人面色青灰,眼神木然。
县衙差役那面铜锣敲得震天响,红纸告示被浆糊牢牢贴在斑驳的墙皮上:“支黄河冰裂,水患堪虞!着沿岸八县即刻征发民夫,上堤效力,不得有误!”
张铁牛的婆娘把家里仅存的半袋高粱米塞进男人怀里。三岁的小栓子死死抱着爹的棉裤腿,小脸冻得通红,怎么也不肯撒手。
里长揣着袖子踱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老张家,出不起五钱银子的免役钱,那就得去堤上干满三个月,这是规矩!”
张铁牛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只能笨拙地摸摸儿子的耳朵尖。他抬眼望去,正看见邻村的光棍汉王二,正佝偻着身子往那双露着脚趾头的破草鞋里塞干草。这苦命汉子,连一双能御寒的棉鞋都没有。
王二今年二十五岁,爹娘早亡,孤零零一个人守着村东头两间破茅草屋。他爹王大钱原是本分的庄稼人,给地主扛了半辈子活,累得吐血而死。
他娘守着几亩薄田拉扯他到十五岁,一场瘟疫也撒手去了。王二从此成了没爹没娘的孤儿,靠着两亩薄田和给人打短工勉强度日。
这些年他什么活计都干过:春天帮人犁田,夏天给人割麦,秋天替人收豆,冬天便缩在破屋里编草鞋换几个铜板。一年到头勉强度日,连件像样的棉袄都置办不起。
顶着能把人骨头缝吹透的北风,三百多号民夫像一群沉默的牛马,深一脚浅一脚踏上通往河堤的官道。雪粒子被狂风裹挟着抽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官道两旁高大的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缩着脖子立在枯枝上呱呱叫着,更添了几分荒凉。
王二把身上那件硬得像铁板的破棉袄使劲裹了裹。这件棉袄还是他爹留下的,穿了不下十年,补丁摞着补丁,棉花早就结成了硬块,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却挡不住多少寒意。
他脚上那双破草鞋也不顶事,冻得脚趾头发麻。队伍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是走在前面拄着竹竿的王在田老汉。老汉佝偻着背,竹竿上还挂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罐。
“都打起精神!午时前不到堤上,今晚的稀粥就甭想了!”监工刘把总骑在枣红马上,穿着厚实羊皮袄,马鞍旁挂着的酒葫芦随着马步轻轻晃荡。
王二缩了缩脖子,心里盘算着这一趟河工能熬过去就算万幸。他听村里老人说过,每年冬天河工都要死不少人,冻死的、累死的、病死的,拉出去埋在河堤下,连个坟头都没有。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河堤下临时搭的芦席棚冒着青烟,二十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熬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王二捧着自己那个豁了边的粗瓷碗,小口地喝着能数清米粒的粥汤。这粥清得能照见碗底,米粒寥寥可数,一碗下肚反倒更饿了。
他抬眼望向河床,心头一沉。冰封的河床上,密密麻麻的民夫如同蝼蚁般蠕动着。河心处一道狰狞的冰裂横亘着,足有六尺来宽,裂口下黑黢黢的河水湍急涌动。有人正抡着铁钎奋力凿击冰层,冰碴子四溅飞起,落在冻僵的脸上瞬间凝成白霜。
“这得挖到啥时候?”王二对走过来的张铁牛嘟囔着,往冻得通红的掌心呵着气。他那件破棉袄的肘部和肩头都绽开了口子,灰扑扑的棉絮钻出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省点力气,少说话!”张铁牛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汤刮进嘴里,“这活儿长着呢。我在河工上干过三回了,只要能熬到开春化冻,就算捡条命!”
王二听了这话,心里更加沉重。张铁牛是他邻村的熟人,比他大几岁,为人厚道,在河工上也算是个依靠。两人过去虽然不算深交,但乡里乡亲的,多少有些照应。
夜里的北风更加猖狂,猛烈撕扯着芦席棚顶。三十个人挤在铺着薄薄枯草的垫子上,彼此用体温勉强取暖。王在田老汉的咳嗽声在死寂的棚里格外刺耳,像一架破旧不堪、随时会散架的风箱。
王二在疲惫中昏睡过去,梦见自己那间破茅草屋里烧着暖烘烘的火堆,他娘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热腾腾的红薯粥。
忽然一阵刺骨的冰凉猛地将他激醒,是棚顶漏了,冰冷的雪水正滴落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却再也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刘把总的鞭子就抽打在棚子的木柱上。民夫们被驱赶着排队领工具。王二分到一把豁了口的旧铁锹,木柄粗糙得能扎破手心。他握着铁锹走到自己分到的那段河床,看着冻得铁板似的冰面,咬了咬牙。
河床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王二咬着牙,一锹接一锹地挖着。
他从小干惯了苦活,但这样高强度的劳作还是让他吃不消。不到一个时辰,手臂就酸痛得抬不起来,虎口也震裂了,渗出血来。
太阳升起来了,惨淡的日光照在冰面上,晃得人眼花。王二擦了把汗,继续埋头干活。他不敢停歇,监工的鞭子不是闹着玩的。
干到第五天,王二渐渐摸出了门道。他发现河床边沿的冰层相对松软,不像河心处那般坚硬。
他便专挑边沿处下锹,虽然进度不算快,但省力不少。张铁牛在旁边看见了,也学着他的法子。两人互相帮着,总算熬过了最初几日。
到了第十天,河工上的日子越发难熬。王二的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泡,掌心已经是血肉模糊。
他用破布条缠了缠,继续干活。晚上回到芦棚,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脚上的冻疮又痒又疼。
这天下午,王二正在河床边沿处清理碎冰,铁锹突然触到一个硬物。他原以为挖到了冻土里的石头,换了个角度又挖了一锹,还是碰上了那个硬东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声响和在冰层上凿击的声音截然不同,分明是铁器碰到了木头。
王二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蹲下身,用冻僵的手指扒开碎冰和泥土。他的手指冻得几乎没了知觉,但还是能摸到木头的纹理。
那是一块平整的木板,不像河床里常见的枯枝朽木。他加快速度,把周围的冻土和碎冰都扒开。
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箱子渐渐显露出来,木质已经发黑朽烂,但箱子还保持着完整的外形。箱子上的铜锁早已锈蚀烂掉,锁簧都碎成了渣。
王二的心怦怦狂跳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刘把总正骑在马上打盹,旁边的民夫们各自埋头干活,没人注意到他这里。
王二压下剧烈的心跳,用冻土和碎冰重新把箱子盖好,又铲了几锹碎冰堆在上面,直到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直起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才继续干活。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心思全在那口箱子上,手里的铁锹仿佛有千斤重。
他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这箱子不知在河床下埋了多少年,铜锁都烂掉了,里面会是什么?若是寻常人家的遗落之物,早该朽烂殆尽了。
能用这样结实的木箱装着,还上了铜锁,里面装的东西必定不简单。他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是金银?是珠宝?还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他这辈子穷怕了,做梦都想着能发笔财。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收工,王二回到芦棚,强忍着心里的焦躁,装作若无其事地和张铁牛一起领粥。他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粥也喝得心不在焉。
他偷偷打量着周围的人,王在田老汉咳得直不起腰,几个年轻民夫在抱怨天气太冷,张铁牛在打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夜深了,民夫们都挤在芦棚里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王二躺在草铺上,睁着眼睛,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等确定所有人都睡熟了,他才悄悄爬起来。
月光惨淡,照得河床一片银白。王二摸黑走到白天挖到箱子的地方,蹲下身,用双手飞快地扒开冻土和碎冰。那口木箱子还在原处,被月光照着,木质纹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木箱从土里刨出来。箱子比想象中沉得多,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拖到河堤下一处隐蔽的洼地里。
四下无人,只有远处的风声和河冰的咯吱声。王二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颤抖着手掀开箱盖。
箱子盖掀开的一刹那,王二的呼吸停滞了。
惨淡的月光下,一片幽冷的银辉映入眼帘。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一层一层码得严严实实。
他哆嗦着手抓起一块,沉甸甸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银锭底部铸着官府的印记,纹路清晰可辨。是官银!
王二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数了数,一锭五两,一共一百锭,整整五百两官银!他这辈子连五两银子都没见过,更别说五百两了。
五百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一亩上好的水田不过五两银子,一头耕牛不过五六两。五百两银子,能买下半个庄子的地!
他跪在地上愣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恐惧和狂喜同时涌了上来。这是官银!若是被人发现,杀头是跑不了的。
但这深更半夜,谁会发现?只要他小心行事,这五百两银子就是他的了。
王二的心跳得像擂鼓。他飞快地环顾四周,旷野无人,只有风声和远处太皇河水在冰层下流过的低沉呜咽。
他不再犹豫,把银锭一锭锭掏出来,用破棉袄包好。银锭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慌忙把动作放轻,一锭一锭慢慢往外掏。
总共一百锭,他掏了好一会儿才掏完。然后他把空箱子搬到河边,用力推进冰裂的黑水里。箱子在冰裂缝隙里打了个旋,沉了下去,很快就消失在河水中。
王二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溜回芦棚。他把包裹塞进铺盖卷底下,自己也钻进铺盖,缩成一团。
这一宿,他一夜未眠,把那包银子紧紧搂在怀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怎么把这笔横财安全带回家。
他不敢睡着,怕睡着了说梦话泄露秘密。也怕有人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对劲。他缩在铺盖里,听着周围的鼾声,心里七上八下。
一会儿想着有了钱该怎么花,一会儿又担心被人发现杀头。五百两银子,够他花几辈子了,但若是被发现,他这条命也就交代了。
天快亮的时候,王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装病。只有离开河堤,才能把银子安全带回家。他在河工上已经干了十来天,身子确实疲惫不堪,再装几天病,没人会起疑心。
天亮后,王二缩在草铺上不起来了。他用牙咬破舌尖,让嘴里满是血腥味,然后大口喘气,装出一副高烧不退的模样。
张铁牛过来看他,他浑身打颤,说话含糊不清,像是烧糊涂了。
刘把总远远瞥见,嫌恶地皱紧眉头,扔过来两个冷硬的杂面馍馍:“滚远点躺着,别把病气过给旁人!真晦气,又折了一个壮劳力!”
王二缩在芦棚角落里,一躺就是三天。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那包银子时刻不离身,吃饭睡觉都压在身下。
他生怕有人来翻他的铺盖,又怕自己说梦话。白天民夫们都去干活了,棚里空空荡荡,他就抱着包裹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张铁牛每天收工回来都来看他,还把自己那份粥分他一半。“王二兄弟,你可得挺住。等熬过这个月,开了春就暖和了。”王二心里感激,嘴上却含糊地哼哼着,装作病得不轻。
到第四天,王二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趁着天还没亮,找到张铁牛,低声说:“铁牛哥,我怕是撑不住了。你帮我向监工说一声,让我回家养病,留在这里也是白占地方!”
张铁牛见他脸色确实不好看,叹了口气说:“也罢,我去帮你说说。”他去刘把总跟前好说歹说,又塞了几个铜钱,刘把总这才挥挥手:“滚吧滚吧,别死在我这儿添晦气!”
王二如蒙大赦,抱着铺盖卷,一瘸一拐逃离了河堤。他不敢走大路,专拣偏僻小道,顶着刺骨寒风往家的方向赶。
那包银子紧紧搂在怀里,片刻不敢离身。走出十几里地,回头已看不见河堤的影子,他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天黑后,王二终于回到那间破茅草屋。这茅屋已经空了几个月,里面冷冷清清,灶台冰凉,墙角结着蛛网。他进了屋,闩上门,又用桌子顶住门板,这才把银锭倒在炕上。
一百锭五两官银,在炕上排开,银光幽冷,映着他惊惶又兴奋的脸。他抓起一锭银子翻来覆去地看,银锭底下铸着“官银”和铸造年号,纹路清晰,成色十足。这样的银子,任谁都看得出是官银。
王二犯了难。官银都有特殊纹样,拿去钱庄兑换必然露馅。普通人家哪会有官银?一旦被人发现,告到官府,他这条命就算是交代了。这五百两银子,不能直接花用,得想法子把官银的身份洗掉。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把银子藏起来,慢慢想办法。当夜,他在屋后菜地里挖了个深坑,用油纸把银子裹了三层,埋了进去。上面堆了草,掩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王二累得瘫倒在地。但心里那根弦总算是松下来了。银子藏好了,接下来就是怎么把黑钱洗白。
王二不敢一下子拿出太多银子,决定先从最小的银锭入手。他拣出两锭共十两银子,用铁锤砸碎了,分成小块。然后他揣着几块碎银,去了三十里外另一个县的县城。
王二又找了几家银铺,分批把银块兑成铜钱和散碎银两。他小心控制数量,每家只兑一两二两,遇上有盘问的就说是在外头做小买卖攒的。
如此往返数次,三个月下来,总算换出了几十两银子。这点钱对五百两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王二不敢操之过急。
他用换出来的铜钱买了粮食、种子,又修缮了屋顶,置办了锄头镰刀等农具。
村里人见他突然宽裕了些,便问起来。王二早已想好说辞:“在河工上认识了个贩布的客商,帮他干了几天搬运的活计,挣了点工钱。那客商说我力气大,以后还要雇我。”这说法倒也合情理,村里人便不再追问。
王二心里清楚,光靠这点小打小闹不是长久之计。他得有个正经营生,才能把剩下的银子慢慢洗白。他琢磨了几天,想到了种桑养蚕。
太皇河一带原本就有种桑养蚕的传统。沿岸土质疏松,气候也适宜桑树生长。只是近年来粮价上涨,多数人家都改种粮食了。
王二小时候跟他爹种过几年地,也看过邻居养蚕,多少知道一些门道。
他决定先小规模试试。他拿出十两银子,托人从邻县买了桑树苗,种在自家那一亩地里。又去镇上请教了几个养蚕的老农,请他们喝了顿酒,把养蚕的门道一一记在心里。
桑树苗种下后,王二便全身心扑在上面。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施肥,锄草松土。桑树长得快,第二年开春就能采叶养蚕了。他又托人去苏州买了一批优质蚕种,自己在家孵化。
头一季春蚕,王二养得格外用心。他按照老农教的法子,把蚕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温度湿度都仔细控制。蚕宝宝一天天长大,吃桑叶的沙沙声在屋里响个不停。王二日夜守着,生怕出了差错。
一个多月后,蚕结了茧。王二自己架锅煮茧抽丝,得了二十斤生丝。他扛着生丝到县城丝坊去卖,正碰上一个松江来的客商。那客商姓沈,在松江府开丝织作坊,常年到淮北一带收购生丝。
沈客商验了王二的货,把丝拿在手里捻了捻,又对着日光看了看,点头道:“你这丝质地均匀,断头少,是上品。比一般农家自缫的丝强出不少。”当场出价每斤一两二钱银子,比本地丝坊高出三成。
王二心里大喜,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同沈客商攀谈起来,请教了许多生丝品级和定价的门道。沈客商见他虚心好学,也愿意多说几句。
两人谈了小半个时辰,临别时沈客商说:“往后你有多少丝,我都收。只要品质好,价钱好商量!”
王二回到家,心里有了底。沈客商这趟买卖让他明白了两件事:第一,品质好的生丝不愁销路;第二,要扩大规模才能多挣钱。他那一亩地的桑树远远不够,得多种些。
有了地,王二又从埋藏的银子里取出五十两,分批兑换后买桑苗、请帮工。他不敢一次动用太多,每次取银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挖开菜地,取出几锭,再重新埋好。
兑换银子也是分多次,有时去邻县,有时去州府,每次只换小额,从不在同一家铺子兑换两次以上。
如此小心翼翼过了三年,王二的桑园扩大到五十亩,养蚕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他不再自己煮茧抽丝,而是在村里建了个小作坊,请了几个妇人专门缫丝。
沈客商每年都来,王二的生丝在松江府渐渐有了名气,价钱也水涨船高。
三年下来,王二的账面上已经有了一千多两银子的收入,他不再需要动用那些埋藏的官银了。
实际上,三年间他陆陆续续已经把所有官银都取了出来,分批熔掉兑换,全部投入了桑园和作坊。那五百两官银,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桑树、织机和生丝的生意。
村里人看王二发了家,都说是他运气好,赶上了好行市。王二也不辩解,只是憨憨笑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每天晚上睡不安稳,生怕有人发现官银的事。走在路上看见衙役就心跳加速,梦里常梦见被锁了铁链押上公堂。直到那五百两官银全部用光,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光有钱还不够。王二知道自己根基浅薄,在太皇河一带没有根基,得结交些有头脸的人物。他打听到本县几个大户的名姓,记在心里,琢磨着怎么攀上交情。
这一年,王二决定给自己换个响亮的名字。他请了镇上一个老童生吃饭,席间说:“我王二名字太土气,出门谈生意都不好意思报名字。想请先生给起个大号!”
老童生拈着胡须沉吟半晌,提笔写了三个字:王世昌。“世者,世代也。昌者,昌盛也。世昌,即世代昌盛之意!”
王二大喜,连连敬酒。从此他不再叫王二,名帖上写的是“丝坊王世昌”。这名字听起来便有了几分体面,出去谈生意也多了几分底气。
这一年秋后,王世昌做了一件大事:去县衙户房买地。
西河滩那片二百亩的盐碱地荒了多年,无人问津,若能买到手,价钱便宜得很。
王世昌备了礼物,亲自登门拜访县衙户房的书办。书办姓吴,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说话慢条斯理。
“吴爷,”王世昌送上红包,“小民想在咱们太皇河边上买些荒地,不知方不方便?”
“谢吴爷提醒,小的想试试种桑树!”王世昌赔笑道。
“种桑?”吴书办挑了挑眉,“那地连庄稼都长不出,还能种桑树?”
“总要试试才知道。”王世昌又递上一个红包,“若是成了,少不了吴爷的好处!”
吴书办收了银子,朱笔在鱼鳞册上勾画几笔,那片荒了多年的河滩地就姓了王。地契上盖了鲜红的县衙大印,王世昌拿到手,心里踏实了。
有了地,他便雇了二十几个短工,开始深耕翻土。西河滩虽然盐碱重,但靠近太皇河,水源方便。
王世昌带人挖了三条沟渠,从河里引水冲刷盐碱。头一年种苜蓿养地,第二年翻耕入土,第三年才栽上桑树苗。
说来也怪,那桑树在这盐碱地里竟长得格外茂盛。树根扎得深,枝叶也繁密,比一般田地里的桑树还壮实。
王世昌后来才知道,河滩地虽然盐碱重,但土层深厚,下面都是多年淤积的河泥,肥力十足。经过两年洗盐养地,土质已经大为改善。
就在桑园扩展到三百亩的这一年,王世昌娶了媳妇。媳妇月娘原是邻镇开杂货铺的寡妇,年纪比他大三岁,精明能干,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
说起这段姻缘,倒也是机缘巧合。王世昌扩建作坊时需要一批桐油,便去月娘的杂货铺里采买。
月娘问他是做什么营生的,王世昌如实说了。月娘便说:“你既要桐油,何不一次多买些?零买价钱贵,整桶买能便宜两成!”
王世昌当时便觉得这妇人精明。后来又去了几次,慢慢熟络起来。月娘虽是寡妇,但做事利落,把一间杂货铺经营得井井有条。
王世昌心想,自己这些年只知埋头干活,家里没个女人打理,冷冷清清的。月娘这样的女人若能娶进门,既能帮他管账,也能操持家务。
他托了媒人上门。月娘倒也爽快,说:“我一个寡妇,也没什么好挑剔的。王二爷不嫌弃,我就跟他过日子。”婚事办得简单,几桌酒席请了村里长辈和王世昌生意上的几个朋友。
新婚那晚,月娘对王世昌说:“当家的,我既进了王家的门,以后家里的银钱进出都由我经管。你只管外头的事,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王世昌听了心里欢喜。他这些年起早贪黑忙着桑园和作坊,账目记得乱七八糟,正需要有个人帮他打理。
月娘进门后,果然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收入多少,支出多少,结余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
月娘还提出不少好主意。她说丝坊里的蚕妇工钱该按缫丝的数量算,多劳多得,不能按天算死工钱。
又说桑园里的桑叶除了自用,多余的可以卖给别家养蚕户,也是一笔收入。这些主意王世昌听了连连点头,一一照办。
有了月娘管账,王世昌便能腾出手来专心扩展生意。他不再满足于卖生丝,开始琢磨着办丝厂自己织绸。他打听到苏州有不少织绸好手,便亲自去了一趟苏州。
苏州城繁华热闹,街上店铺林立,丝织作坊随处可见。王世昌逛了几家丝织坊,看人家的织机怎么运作,工人怎么操作。他装作买绸的客商,一边看货一边悄悄记下织机的构造。
在苏州,他遇到了一个姓陆的老织工。陆师傅在丝织行当干了大半辈子,如今老了,眼睛花了,被东家辞退。
王世昌请他喝酒,两人聊了半宿。陆师傅说:“我这辈子就在织机上,如今老了,倒成了无用之人!”
王世昌说:“陆师傅若不嫌弃,跟我去淮北如何?我正要开丝厂,缺的就是您这样的老师傅。工钱好商量,包吃包住!”
陆师傅犹豫了几天,最终答应下来。王世昌又通过陆师傅的介绍,请到了另外两个织绸老手。三人跟着他回到太皇河,丝厂就此开了张。
丝厂建在太皇河边,用水方便。王世昌买了二十台织机,又雇了三十多个工人。陆师傅负责教工人织造,另外两位师傅一个管染丝,一个管整经。王世昌自己则四处奔走,采购上等蚕丝,推销织出的绸缎。
头一批绸子织出来,王世昌亲自押车送到松江府。沈客商看了货,摸着那细密光滑的绸面,连连称赞:“世昌兄这绸子质地比苏州货不差,在松江府卖出去,价钱能翻上一番。”当场以每匹三两银子的价钱全部吃下。
王世昌心里乐开了花,但他也明白,沈客商是多年的老主顾,这样的渠道弥足珍贵。他不敢怠慢,每批货都亲自查验,确保品质。
陆师傅手艺虽好,到底年纪大了,眼神不济,有时织出的绸面会有细微的跳丝。王世昌便多请了几个年轻机工,让陆师傅专管技术指导,不再亲自上机。
到第五个年头,王世昌的桑园已扩大到五百亩,丝厂有织机五十台,工人上百。他又在太皇河街上开了间绸缎庄,把丝厂出产的绸缎直接拿到自家铺子里售卖,省去了中间商的抽成。
绸缎庄开张那天,王世昌请了太皇河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捧场,摆了十几桌酒席,排场十足。
有人私下议论:“这王世昌一个泥腿子出身,当年还穷得叮当响,如今倒是人模狗样了。”这话传到王世昌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笑笑。
他心里明白,在太皇河街上,光有钱还不够。丘家、李家、王家,那都是世代居住的大户,根基深厚。他王世昌要想真正站稳脚跟,还得下更多功夫。
他想了个主意:做善事,博名声。
太皇河支流上的石桥年久失修,桥面石板松动,桥栏也倒了半边。来往行人过桥都提心吊胆,尤其是汛期涨水时,河水漫过桥面,更是危险。王世昌找到管这桥的里长,说要出钱修桥。
里长自然欢喜,帮他算了修桥所需的人工物料,拢共要二百两银子。王世昌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
修桥那两个月,他亲自督工,带着工人采石运料,每天天不亮就到了工地上。桥修好那天,他请知县来剪彩。
新任知县姓郑,是个八股出身的老进士,在任上刚坐了半年。他早就听说过王世昌的名头,知道他是个靠丝织起家的富户。此番受邀剪彩,倒也十分给面子。
郑知县站在新修的桥头,看着那平整的青石桥面和雕花的石栏杆,点了点头:“王掌柜捐资修桥,方便百姓,实为义举!”
王世昌连忙躬身道:“大人过誉了。小民能有今日,全赖乡里扶持。修座桥算什么,不过是报效乡梓罢了!”
这座桥不光是方便了行人,更重要的是让王世昌和郑知县搭上了线。此后王世昌逢年过节都给郑知县送礼,冬送炭敬,夏送冰敬。郑知县也投桃报李,在官面上对王世昌的生意多有照应。
有桥在先,王世昌的善名渐渐传开了。县里办学缺钱,他捐了五十两。灾年施粥,他捐了一百两。
乡里有穷苦人家办不起丧事,他也悄悄托人送去几两银子。这些事情一件件传开,太皇河一带无人不知王大善人。
郑知县在后花园设宴款待地方乡绅,王世昌也在受邀之列。他穿了新制的湖绸直裰,在一众绫罗绸缎间虽不显山露水,却也算得上体面。
席间知县亲自执箸给他布菜,说:“世昌老爷仁义之名本县早有耳闻,捐资办学,活人无数,实为乡绅楷模!”
王世昌连忙起身作揖,口称不敢。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在座的各位乡绅,心里默默记下每一张面孔。
丘家的丘世裕、张家的张敬诚、王家王守业,都是太皇河街上响当当的人物。能和他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王世昌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这一年腊月,王世昌又娶了一房妾室。
事情的起因是王世昌去县城谈生意,被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拉到会仙楼吃酒。会仙楼是县城最有名的青楼,里面的姑娘色艺双全,在淮北一带颇有名气。王世昌平时不大去这些地方,但朋友盛情难却,便跟了去。
当晚在会仙楼,一个叫春桃的清倌人出来弹琵琶。她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眉目清秀,穿一件淡绿的衫子,怀抱琵琶唱了一支曲子。王世昌听着曲,看着人,心里便有些动了。
后来又去了几次,王世昌便和春桃熟了。春桃本是良家女子,父亲是个落魄读书人,家道中落后不得已将她卖入青楼。
她弹得一手好琵琶,诗词也通一些,在会仙楼里算是头牌清倌人,从不接客,只卖艺不卖身。
王世昌动了心思,想要替她赎身。他去和会仙楼的鸨母谈,鸨母开价一百两。王世昌二话不说付了银子,把春桃带回了家。
月娘对此没有大吵大闹,但脸色难看了好几天。王世昌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便说:“月娘,你放心,你是正房,这个家永远是你说了算。春桃只是个小妾,碍不着你的事!”
月娘冷笑一声:“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只管账目,后院的事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便摔帘子出去了。
春桃进门后倒也安分,每日弹琵琶绣花,从不插手家中事务。她对月娘十分恭敬,一口一个姐姐叫着,凡事都先问过月娘。
月娘虽然心里有疙瘩,但伸手不打笑脸人,渐渐也接纳了这个妹妹。
只是日子久了,两个女人之间总有些微妙的较劲。比如月娘穿件新衣裳,春桃隔天也会做件新的。
春桃弹琵琶时,月娘便会把算盘打得格外响亮。王世昌夹在中间,索性以生意忙为由,大部分时间泡在丝厂和绸缎庄,偶尔才回家住一晚。
家里的气氛虽然有些微妙,但王世昌的生意却是蒸蒸日上。他在松江府开了间分号,专门销售自家丝厂出产的绸缎。
松江府的生意由沈客商帮着打理,两人多年的交情,彼此信任,王世昌也放心。
这时候的王世昌,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河工上瑟瑟发抖的穷汉子了。他穿着绸缎,坐着骡车,出入有仆人跟随。
去县城办事,驿馆的掌柜也会恭敬地叫声“王老爷”。他的桑园、丝厂、绸缎庄、松江分号,加起来的家产少说也有两万两银子。
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麻烦找上门来了。
那年秋收刚过,李村的李守仁坐在自家祠堂的门槛上抽旱烟,眉头紧锁。眼前摆着一纸诉状,上面写满了王世昌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年前。王世昌的桑园越扩越大,原来的三百亩地已经不够用。他便四处打听,看哪里有合适的地可以买。
有人告诉他,李守仁家的一个佃户在太皇河边有十亩祖传的桑林,位置极好,临近水源,土质也好,可惜是他家的祖产,向来不肯卖。
王世昌动了心思,但他知道李家是李村的大户,在太皇河一带也有些根基,不能硬来。他便想了别的法子。
他派了账房先生去和李守仁谈,说是愿意出高价买他佃户家的桑林。李守仁自然不肯,当场回绝了。
王世昌又托人请了李守仁的本家亲戚去说项,还是不行。后来他便不再提买地的事,转而打起了别的主意。
李守仁家有个远房侄子,叫李有财,是个好吃懒做的浪荡子。他在王世昌的世昌钱庄借了二十两银子的印子钱,说是要做小买卖。
但他拿了钱便整日吃酒赌钱,不到半年便花得精光。到了还钱的日子,他哪里拿得出银子?
世昌钱庄的账房拿着借据找上门来。李有财这才慌了神,四处借钱还债。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什么货色,谁也不肯借。李有财走投无路,只能去求李守仁。
李守仁虽然看不起这个侄子,但到底是亲戚,总不能见死不救。他便拿出三十两银子替李有财还了债。李有财千恩万谢,指天发誓要改过自新。
但事情还没完。过了半年,李有财又犯了老毛病,又去世昌钱庄借了三十两。这一次他输得更惨,连家里的三亩地都押上了。到了期限,他拿不出钱来,世昌钱庄便拿着地契要收地。
李守仁气坏了,但地契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也无可奈何。他去找王世昌理论,王世昌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说:“李兄,不是我不讲情面。我这钱庄有规矩,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令侄借钱不还,我也是没办法。”
李守仁说:“你要收地可以,但那是我们李家的祖产,我来替他还。多少钱,你说。”
王世昌笑了笑:“本金三十两,利钱滚到如今是五十二两。再加上滞纳金,一共六十三两。”
李守仁倒吸一口凉气。三十两的本金,不到半年便翻了一倍多。他咬着牙掏出银子,替侄子还了债。回到家,他把李有财叫到祠堂里,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罚他在祖宗牌位前跪了整整一夜。
从那时起,李守仁便对王世昌心生不满。他暗中打听,发现王世昌的世昌钱庄近年来用类似的手段坑了不少人。
先是低息引诱人借印子钱,利滚利越滚越大,等人还不起时便拿地契抵债。太皇河一带不少人家就这么被王家吞了地。
李守仁暗中串联,找了几个同样被王家坑过的人家,联名写了状子。状子递到县衙,却如石沉大海。王世昌和知县的交情,太皇河一带人人皆知。
李守仁没有放弃,他每年都递一份新状子,年年如此。他相信总会有青天老爷看到这些冤屈。
暗访的衙役回来禀报:王世昌的世昌钱庄确实在放印子钱,利钱比朝廷法定高出十几倍。那些押地契的农户,多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了契约,后来被迫以低价把地卖给了王家。
那天王世昌正在丝厂里验看新织的绸缎,忽然管家慌慌张张跑来:“老爷,县衙来人拘您了!”
王世昌跪在堂下,冷汗涔涔。他这些年结交官府,在太皇河街上有头有脸,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跪在公堂上的一天。
“小人冤枉。小人开钱庄一向规矩,从未放高利贷!”王世昌硬着头皮说。
衙役剥去王世昌的绸衫,当堂行刑。四十杖打完,王世昌已是皮开肉绽,昏死过去。月娘得了消息赶到县衙,只见丈夫血淋淋被拖下堂,当即便晕了过去。
月娘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四处托人打听消息。她变卖了手头的金银首饰,凑了一笔银子,打点狱中的牢头,让王世昌在狱中少受些罪。又给押送的差役塞了银子,请他们路上多照应。
春桃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哭。月娘对她说:“哭有什么用?当家的遭了难,咱们得撑住。你去把账房先生叫来,我要查账,看家里还剩多少银子!”
账房先生来时,月娘已恢复了镇定。她查遍了所有账目,发现王世昌在丝厂和绸缎庄各有几百两银子的备货和应收款,但这两处产业都被查封了,银子也动不了。家中现银只有不到二百两,还有一些压箱底的首饰。
月娘拿了一百两现银,让账房先生去各处打点。又拿了几件首饰去当铺换钱,凑足路费,让王世昌在流放路上能有些银两傍身。
三日后,王世昌带着杖伤,拖着沉重的镣铐踏上了流放之路。月娘追到城门口,把缝了银子的棉袄塞进他怀里,含着泪说:“当家的,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撑着。你好好活着,早晚有回来的一天!”
王世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点了点头。
押送他的两个差解倒还客气,毕竟月娘塞了不少银子。一路上虽然风餐露宿,但好在没有受到额外的折磨。从太皇河到明州,三千里路,王世昌拖着未愈的杖伤,一步一步走着。
这一路他想了许多。回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从在河工上挖到官银起家,到后来开钱庄放印子钱侵夺田产,他确实做了不少亏心事。
那五百两官银虽然给了他起家的本钱,但也让他的心变贪了。总觉得银子来得容易,便不把规矩当回事。
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到了明州流放所。
明州在东南沿海,气候湿热,和淮北完全是两个样。流放所里关着百十号犯人,大多是犯事被发配的罪囚。
王世昌被分到桑园劳作,每天天一亮就起来浇水施肥锄草,天黑才能收工。
好在他本就会蚕桑,这些活计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到了明州他才知道,这里的蚕桑业比太皇河兴盛得多。
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山坡上到处都是桑树。而且这边的蚕种和养法都和淮北不同,更精细,品质也更好。
王世昌在桑园干活时,便留心观察管事的怎么剪枝、怎么施肥、怎么防虫。他毕竟是多年的老手,一看就懂,还能举一反三。
管事的见他勤快又懂行,便让他带着几个新手干活,相当于半个监工。
他到任后便巡视各处,见流放所的桑园长势喜人,便问管事的这桑园是谁在打理。
管事的说:“回大人,是个叫王世昌的流犯。原在淮北开丝厂,因违律放贷被发配来的。这人精通蚕桑,小人便让他管桑园的事!”
王世昌伏地叩首:“小人知罪了。在流放所这一年,小人日日反思,知道自己做错了。若能重来,小人绝不敢再犯。大人若能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愿以性命担保,今后只凭手艺和诚信做生意,绝不走歪门邪道!”
本地出产的多是低档生丝,织出的绸缎也粗糙,在市面上卖不出好价钱。若能有个内行来主持,提升丝绸品质,对明州的蚕桑业大有好处。
王世昌大喜过望,连忙叩头谢恩。
丝厂建起来后,王世昌全心扑在上面。他从流犯中挑出几个懂蚕桑的,亲自教他们选茧、抽丝。他仔细分拣蚕茧,把上等茧和次等茧分开处理。
上等茧用来抽长丝,织细腻的绸面;次等茧抽短丝,用来织粗绸。这样一来,丝的品质便分出了等级,好丝卖好价,次丝也不浪费。
王世昌还教工人们改良煮茧的水温。过去他们都是大火煮茧,丝胶溶解太快,抽出的丝发脆易断。
织造方面,他又改进了织机的送经装置。原来明州的织机送经不均匀,织出的绸面厚薄不一。
王世昌让人在送经轴上刻了刻度,每织一梭便送同样的长度,这样织出的绸面便匀净平整了。
又过两年,明州丝厂的产品在江南市场上供不应求。来明州采购生丝和绸缎的客商越来越多,本地蚕农的收入也水涨船高。
“但你要记住:诚信为本。当年你走歪门邪道,看似得了便宜,最终却丢了家业,身受杖刑,流放三千里。这个教训,当牢记在心!”
王世昌叩首道:“大人再造之恩,小人没齿不忘。大人的教诲,小人刻骨铭心,绝不敢再犯。往后若再走歪门邪道,叫我王世昌不得好死!”
他背着行李离开明州,踏上了归乡之路。来时拖镣带伤,满心惶然;去时孑然一身,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些偷藏官银的惶恐,放印子钱的算计,结交官府的攀附,都随着这三千里路上的汗水一并消散了。
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回到太皇河。远远看见河岸边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王世昌的眼泪便止不住了。那棵树是他爹年轻时栽的,如今已经长得老高了。树下便是他的家,那两间破茅屋。
老宅的门虚掩着,院墙倒了半边,大门上的朱漆剥落殆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王世昌推门进去,叫了声:“月娘!”
月娘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她老了许多,鬓边添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看见王世昌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快步走过来,攥住他的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来一句:“回来了就好!”
王世昌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冷冷清清,不见春桃的影子。月娘见他目光搜寻,叹了口气说:“别找了。她听说你流放,便哭闹着要回娘家。后来改嫁了!”
王世昌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老槐树。当年抄家时被衙役砍了几刀,后来又遭了雷火,半边焦黑。但另半边却又抽了新枝,在风里轻轻摇着。
“咱们从头来过。”王世昌说。
月娘点点头,转身去灶房给他烧水洗脸。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十几两碎银子。
“这是我的私房钱,原本打算你回来时给你做路费的。如今你自己回来了,就拿这个当本钱吧!”
王世昌接过油纸包,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把银子收好,开始盘算着怎么重新开始。
他用那十几两银子买了蚕种,又在院角垒起蚕山。月娘去娘家借了些桑叶,两人便在老宅里重新养起蚕来。
这一次规模很小,只有两张蚕种,和从前那五百亩桑园、五十台织机的家业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王世昌心里却比从前踏实。他不再偷偷摸摸,不再提心吊胆。每一分银子都是凭本事挣来的,花得心安理得。
消息很快传开了,太皇河街上的老主顾们陆续找上门来。那些年王世昌虽犯法流放,但他做生意时也有诚信的一面,收购生丝从不拖欠货款,织出的绸缎品质也好。如今他落难归来,反倒有不少人愿意帮他。
李守仁听说王世昌回来了,也找上门来。当年告倒王世昌的,正是这个李守仁。两人在李村祠堂里坐了半天,李守仁说:“当年你坑了我的地,我也告了你的状。如今你遭了罪,也算是得了报应。往后你若能规规矩矩做事,咱们还能做乡邻!”
王世昌起身作揖:“李兄宽宏大量。当年是我贪心不足,做了糊涂事。从今往后,若再有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之事,叫我王世昌不得好死!”
李守仁见他言辞恳切,点了点头。两人便说起养蚕的事来,倒发现彼此颇谈得来。李守仁这些年也种了几亩桑树,正愁生丝卖不出好价钱。王世昌便提议合伙做丝品生意,李守仁出丝,他出手艺和销路。
两人一拍即合。王世昌用月娘的私房钱置办了几台旧织机,就在老宅里开了个丝品作坊。月娘负责煮茧抽丝,李守仁家供应生丝,王世昌自己上机织造。
他在流放所改良的那些技艺,如今全派上了用场。织出的绸子质地细密,光泽柔和,比一般的农家织绸强出不少。
第一批绸子织出来,王世昌亲自背着到县城去卖。那些老主顾们见是他回来了,都愿意捧场。
有人说:“王老板,当年你的绸子在县城可是抢手货。如今你回来了,咱们还是老规矩,货到付款。”三十匹绸子半天就卖完了,净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王世昌把钱交给月娘,月娘数了又数,眼圈红了。当年金山银山都见过,如今这二十两银子却比什么都珍贵。两人坐在灯下,把这些银两仔细包好,商量着下一步的打算。
有了本钱,王世昌便琢磨着扩大作坊。他请了村里几个闲散劳力来帮忙,又置办了几台新织机。李守仁那边也扩大了桑园,两家合作越来越紧密。
到了次年,王世昌的丝品作坊已有了十二台织机,二十几个工人。他还清了当初借的银两,又攒下了一笔积蓄。
这时他听说太皇河街上最大的丝绸商号“世裕号”正在寻找稳定的货源,便动了合作的念头。
世裕号是丘家的产业。丘家世代百年基业,在太皇河街上根基深厚。如今的当家明面上是丘世裕,可实际上是他的夫人祝小芝。
这祝小芝,精明强干,为人处世颇有世家风范。王世昌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头,但一直没机合作。
这天,王世昌打听到丘世裕喜欢字画,便托人从苏州带了一幅前朝《蚕织图》的摹本,亲自送到丘府。门房通报后,丘世裕和祝小芝在花厅见了他。
“久仰丘兄大名!久闻夫人大才!”王世昌拱手行礼,递上那幅画,“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丘世裕接过画卷展开,仔细看了半晌,点头道:“这是苏州沈周的摹本,虽不是真迹,也算上品了。王老板有心了。”他让人收了画,请王世昌坐下喝茶。
王世昌便说明来意:“我的作坊织出的绸缎,自问品质不差,但自己没有铺面,只能批发给别家。若能通过贵号的铺子售卖,利润咱们五五分账,不知丘兄意下如何?”
丘世裕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他早就听说过王世昌这个人,挖到横财起家,又因犯法流放,最后凭手艺东山再起。
这般跌宕起伏的身世,在太皇河也算是传奇了。如今这人坐在自己面前,谈吐稳重,神色坦然,倒不像传说中那个奸猾的暴发户。
“王老板的丝品我见过,品质确实不错!”丘世裕放下茶碗,和祝小芝交换了眼神,“不过,咱们太皇河街上的绸缎铺子不止我一家。王老板为何独独来找我?”
王世昌坦诚道:“世裕号是百年老号,信誉卓著。在下做生意,最看重的就是信誉。和丘家合作,能借贵号的名声,对我的丝品也是一大加持!”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丘世裕多了几分好感。他想了想,说:“先拿一批货来试试吧。若品质好,咱们便长期合作!”
王世昌大喜,回去便亲自挑选了五十匹上等绸缎送到世裕号。祝小芝验了货,见那绸面光洁匀净,质地细密柔韧,确实比市面上一般的绸缎强出不少。
她便吩咐掌柜的,把这批货放在铺子里最好的位置售卖,不到半个月便卖完了。
此后两家便开始了长期合作。王世昌的丝品通过世裕号的铺子销往各处,销量大增。丘世裕也发现王世昌确实是个人才。
他不仅做生意有一套,玩乐上也有一手。两人渐渐从生意伙伴变成了朋友,隔三差五便在一起喝酒谈天。
这天,丘世裕在县城海天楼请王世昌喝酒。酒过三巡,王世昌忽然起身举杯,郑重道:“丘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丘世裕示意他说。
王世昌说:“在下半生漂泊,起起落落,如今虽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却常感孤木难支。丘兄世代望族,在下想与丘兄结为异姓兄弟,不知丘兄可愿屈就?”
丘世裕放下酒杯,端详了王世昌片刻。王世昌神色坦然,目光诚恳,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这几年的相处,他对王世昌的为人和本事都已了解,知道这是个玩得来的人。
“好!”丘世裕站起身,“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便在酒楼摆下香案,焚香盟誓。王世昌年长为兄,丘世裕年幼为弟。誓词写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海天楼的掌柜杨多财亲自作证,在誓书上画了押。两人把誓书各执一份,从此便以兄弟相称。
结拜之后,王世昌在生意上更加倚重丘世裕。丘家百年积累的人脉和渠道,让王世昌的丝品作坊如虎添翼。
而祝小芝也发现,这个摸爬滚打上来的王世昌,在蚕桑技术上确实有过人之处。王世昌改良的煮茧水温法和织机送经装置,让丘家绸缎的品质也提升了一大截。
又过两年,王世昌的丝品作坊已扩大成了丝厂,有织机五十台,工人上百。他在太皇河街上买了宅院,重新置办了家业。
新的宅院很大,五进青砖院落,院里种着几棵桑树,简洁朴实。和当年那三进大宅相比更加富贵。
这回他谨记教训,不敢再有非分之想。丝厂的账目清清楚楚,该缴的税一分不少。对待工人也十分厚道,工钱按月发放,从无拖欠。
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夏天有凉茶,冬天有炭火。李守仁的生丝货款也是准时结清,从不拖欠一分。
这年春天,丘世裕在府上设宴,请了太皇河街上几位有头有脸的乡绅。在座的有开粮行的刘家,做南北货生意的张家,经营粗布的陈家。都是世代居住在太皇河的体面人家。
王世昌也在受邀之列。他穿了件素净的青绸直裰,腰间佩了块普通的玉佩,打扮得体而不张扬。
席间,丘世裕指着他对众人说:“这位是我结义大哥王世昌,这些年凭着本事在咱们太皇河街上站住了脚。往后还望各位多多照应!”
王世昌连忙起身向众人敬酒,态度恭谨。众人见他态度谦逊,说话得体,对他便少了几分轻视。
张老爷打量了他几眼,说:“世昌的大名,老夫早有耳闻。能从流放之地翻身回来,凭的是一身硬本事。老夫佩服!”
王世昌连忙道:“张老爷过奖了。小的不过是吃了亏学了乖,老老实实干活罢了!”
刘老板笑道:“能在丘老爷的法眼里过关,可见世昌确有过人之处。往后咱们在生意上多走动走动,有钱大家一起赚!”
一席酒喝得宾主尽欢。王世昌知道,自己终于真正融入了太皇河街的乡绅圈子。这些世代大户肯接纳他,固然有丘世裕的面子,但也说明他这些年的为人处世得到了认可。
酒席散去,丘世裕送王世昌到门口,两人站在台阶上说了会儿话。丘世裕说:“兄长,往后在太皇河街上,你便是自家人了。有难处只管开口,做兄弟的能帮一定帮!”
王世昌拱手道:“多谢贤弟。我能有今日,多亏了兄弟的提携。这份恩情,愚兄记在心里!”
一年后的中秋夜,王世昌在自家院子里摆了酒席,请丘世裕和张承宗来赏月。月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拿手菜,又端上自己做的月饼。院中那棵老槐树长得愈发茂盛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
三人坐在树下,举杯对饮。丘世裕环顾这青砖小院,说:“兄长,你这院子虽不大,倒布置得雅致。这老槐树有些年头了吧?”
“是家父年轻时栽的,后来移入此宅!”王世昌摸着树干,“当年抄家时被人砍了几刀,后来又遭了雷火,半边都焦了。没想到还活着,如今又长得枝繁叶茂!”
张承宗笑道:“这树倒像世昌大哥。历经磨难,反倒越长越精神了!”
王世昌给两人斟满酒,正色道:“愚兄年轻时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后来遭了报应,流放三千里,才明白道理。这世上的钱财,来路不正的,终究留不住。只有凭本事和诚信挣来的,才是真正的家业!”
丘世裕点头:“兄长能这般通透,也是难得。多少人一辈子都悟不到这个道理!”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到中天。太皇河的水声远远传来,哗哗的,像是在低语。王世昌又给两人斟满酒,自己也举起杯来。
“这杯酒,”他说,“敬咱们兄弟一场,也敬这棵老槐树!”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月娘从屋里出来,给三人添了茶。她如今精神好了许多,眉目间也有了笑意。看着自家男人和两位少爷在月下谈笑,她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李守仁见王世昌生意做的如此兴旺,便把桑园卖给了王世昌。王世昌作为回报,帮他把李家的油坊扩建成当地数一数二的商号。两人从仇人变朋友,从对手变成了盟友。
当年在河工工地上救了王世昌的张铁牛,如今已是王家的大管家。在张铁牛的帮助下,王世昌在太皇河边又置下五百多亩田地。族里一个叫王宝田的,帮闲出身,深受王世昌的喜爱,便让他做了田庄庄头。
这年腊月,王世昌在院子旁又盖了一个跨院,要设一所学堂。他请来丘世裕说:“贤弟,愚兄想出钱办个义学,让村里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当年小弟就是因为不识字不懂律法,才做了糊涂事。如今有了条件,想让后来的孩子们不要重蹈覆辙!”
学堂落成那天,太皇河街上来了不少人。塾师杨明德领着村里的孩子们来报名,月娘亲自给每个孩子发了笔墨纸砚。县令陈之信题了匾额:“王氏义学”,挂在学堂正门上方。
王世昌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孩子们鱼贯而入,心里说不出的欣慰。他转身望着远处太皇河上那座石桥,桥头的“积善桥”三个字历经风雨依然清晰。
河水悠悠,日夜不息地流淌。王世昌的丝厂、桑园、学堂、石桥,都在这太皇河边安静地存在着。
那些大起大落的过往,仿佛都被河水带走了。留下来的,是凭双手和汗水挣来的家业,是失而复得的信誉,是劫后余生的情谊。
月娘从学堂里出来,走到他身边。王世昌握住她的手,两人站在门口,看着学堂里闹嚷嚷的孩子们。
“当家的!”月娘轻声说,“咱们这辈子,总算是熬出来了!”
王世昌点点头,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已有了皱纹的脸上。那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坦然,和苦尽甘来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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