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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运城新闻网)
任意
过黄河的时候我在打盹,醒来睁开眼,窗外已是运城的平野。
此行之目的,正是为了去寻找那个史书中熠熠生辉的河东——尧舜禹的都城,柳宗元的故乡,裴家五十九个宰相的出处。河东之所以叫河东,全因这条河——黄河从北面下来,在风陵渡拧一个弯,折向东去。河弯搂住的地方,便是河东。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三代的王都挤在这方圆几百里之内。柳宗元从这里走出去,司马光从这里走出去,五十九个裴家的宰相把名字写进了二十四史。
第二天去了闻喜裴氏祠堂。铁锁磕在门环上,“当”的一声,沉沉的。管理员姓裴,讲家史滔滔不绝:“哪个家族能旺两千年?”一面墙上的名字密密麻麻——裴度、裴寂、裴枢……每一个都有一部传记,几岁中进士、几岁拜相、几岁去世,逐一在目。裴家出过宰相,也出过将军,裴行俭平定西域的时候,带的就是河东兵。锁门时天色暗下来,铁锁又是一声响,更沉,似因满墙名字压在心头。柳宗元有句“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搁在这里竟也贴切——那些名字散在二十四史的角落里,根都在河东。
我想知道,裴度的轿子路过盐池时,抬轿的是谁?修裴家祠堂时,砌墙的是谁?
从祠堂出来,车拐进一个村子。村口一间白墙绿窗台的小屋,挂着“日间照料中心”的牌子。老人在里头下棋,门口小黑板上写着“明日午餐:臊子面、凉拌黄瓜”。墙上贴着村里八十岁以上老人的名单,旁边注着“网格员”的电话。这片土地上的人,正用另一种方式写着“河东”——不用碑刻,用一块小黑板、一张值班表、一碗面。《礼记》里“老有所终”四个字,快两千一百年了,在这间小屋里落了地。那些碑石上硬邦邦的名字、祠堂里压人的功业,到头来要落进一碗热面里才算是安顿了。
又一日我去了虞坂古道。石头上的蹄印圆而深。蹲下来用手掌去量,深得能陷进半个指节,石头被磨得光滑沁凉。这条路先秦就有了,《左传》里写“虞坂”,写晋国假道伐虢,写的都是王侯将相。可古道上真正走过的,是骡子,驮着盐池的盐,从运城翻山到平陆,再渡黄河往中原去。柳宗元在《晋问》中写过:“西出秦陇,南过樊邓,北极燕代,东逾周宋。”这万里盐路,每一寸都是骡子踩出来的。赶骡的人一辈子走同一条路,最后埋在路边哪棵树下,没人知晓。他们运了三千年盐,养活了半个中原,可翻开正史,一个名字也寻不见。
寨里村的关帝庙献殿立在村广场上,四周全是平房,就它顶着悬山顶,孤零零的。老人坐在殿里乘凉,问这殿多久了,一个耳朵背的大声答:“元朝的!”献殿从前大得很,山门戏台排开一长溜。后来庙塌了,只剩这一间。再后来做过小学教室,孩子们在关公像底下念“人口手、上中下”,粉笔字写在柱子上,擦了又写。那些孩子后来去了哪里?没人记得。献殿也不言语,只撑着,替整座庙活着,替没有姓名的人活着。
离开时天色向晚。河东到底在哪里?地理书上说,河东是黄河以东那片平原。可裴度的名字写在史册里,柳宗元死在柳州,司马光葬在夏县。那些把河东撑起来的人呢?赶骡的、砌墙的、雕龙的、照料中心写黑板的——他们哪里也没去。古道上的蹄印是他们的签名,献殿柱上的包浆是他们的手温。
在运城的几天里,我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柳宗元当年被贬永州,后来永州人称他“柳河东”,一个地名盖过了本名。他在南方写《永州八记》,看南方的山水,落笔的姿态却是河东养出来的——节制、沉郁、骨头硬。
不只他。关羽从解县走出去,天下人从义气里认出他是河东人;走西口的、下河南的,把河东的口音和醋带过了河。文化从来不靠书本传递,是靠人的手脚和舌头,走到哪里便带到哪里。
走得远了,便看出河东人的性子。黄河的水浊而腥,岸边的土实而硬,水里土里泡大的人当是如此。
裴氏那些宰相,贬了又起,起了又贬,没有跪着求饶的;
虞坂古道的石头,踩了几千年,没有哪一块被踩碎;
寨里献殿,整座庙都塌了,唯独它还在撑着。
在盐池的咸里泡过,在黄河的浊里洗过,磨出来的东西薄而韧,像一张老牛皮,不起眼,然撕不烂。《诗经·魏风》里那首《伐檀》,单听“坎坎伐檀兮”五个字——那伐木的声响,粗粝硬朗,一下一下砸在黄河岸边的土地上,那股子劲还在河东人的骨血里淌着。柳宗元去了南方,南方的山水化不掉他从先祖处继承来的骨子里的硬气——那是盐池的南风腌透了的,多少代都洗不掉。
回成都后,烧水泡脚,将临行前一个晒盐工塞我的粗盐化开,咸气弥漫。脚浸在热水里,河东便来了。
河东在哪里?
在柳宗元永州山水的硬骨中,在裴行俭西征大漠的旌旗下,在司马光历时十九年编就的《资治通鉴》里,也在虞坂古道的蹄印中,在寨里献殿的粉笔字上,在照料中心小黑板的菜单里,在晒盐工递盐的手掌心。
前者载入青史,后者沉入日子。青史是沉的,日子是轻的;沉的压人,轻的暖人。河东不偏不倚,重的担着,轻的捧着,然后让人带出去,散在四方,化在吃面放醋的日常里,化在问候异乡人一句尾音上扬的方言中。
脚盆里的水慢慢凉了,咸气犹在。像一个走远的人回过头来,笑了一下——显而易见,那是河东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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