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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诊锁界)
作者:赵鑫娜
编辑: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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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下中国的乡镇叙事中,几乎都指向同一个词——外流。
大冈镇便是如此。六万余户籍人口,近三成常年在外。留下的居民,连头疼脑热也习惯往市区跑,因为半小时车程外,就站着4家三甲医院。这种"习惯"像一堵墙,把基层医疗挡在了信任之外。
但盐都区第四人民医院副院长王为民,想要做那个拆墙的人。他选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科室,一做就是十年。
如今,这个乡镇卫生院的疼痛科年门诊量达1.6万人次,患者四成来自外镇外市,甚至山东、安徽、浙江都有人慕名而来。
一个想法
三十年前,盐都区第四人民医院骨科在全区基层医疗机构中第一个实现独立成科,王为民是第一批被分进来的年轻人。
骨科底子不错,院里不定期请上级专家来带教,一台台手术跟着看、跟着做,慢慢地,常见骨折患者就都能收治了。后来,四肢骨折、脊柱、髋关节的三四级手术也开展了起来,最忙的时候,一年做了将近1000台手术。
王为民的门诊一天要接诊一二十个患者,四肢骨折的最多,股骨颈骨折、粗隆间骨折的手术也做得相当成熟,而像上内固定、取内固定的常规手术,一年起码做400例。
“真的是风生水起,那时候还蛮有成就感的。”他原以为日子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盐城市盐都区第四人民医院副院长、疼痛科带头人 王为民
但事物发展的曲线从来不会一路向上。2014年、2015年,骨科患者量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原先拿手的四肢、脊柱、髋关节骨折等三四级手术,因患者减少渐渐做不起来了;全髋、全膝关节置换这类更高阶的技术又够不着,关节镜微创更是一片空白。手术几乎只剩人工股骨头置换这一项。
传统骨科治疗手段的单一,让王为民不止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有一位70多岁的患者,退休医生老梁(化名),椎管狭窄加腰椎间盘突出,每次发作就卧床不起。苏州的大医院跑了好几趟,结论都一样:要做手术。
2015年,老梁来到王为民的门诊。王为民看完片子,除了开点镇痛药、嘱咐多休息,竟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办法,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心里清楚,乡镇卫生院想一下子改善不现实,但在日复一日的门诊中,他渐渐看出来一些趋势:老百姓的健康意识在增长,对医疗安全、舒适度、术后康复效果的要求比以前强得多。
一个念头不经意冒了出来:能不能走条新路?他试着去找院领导,建议送麻醉科医生去南京、上海进修疼痛治疗。
那是十多年前,对一家乡镇卫生院而言,疼痛科还是个新事物。领导层顾虑:投入不小、前景看不清,怕分散人力,也怕增加运营负担。
到了2016年。全院手术量增长明显放缓,住院患者病种结构的变化日益凸显,疼痛类诊疗的需求开始浮出水面。
王为民交出一份更落地的计划,明确去哪里学、学什么、学成后怎么开疼痛门诊,以及如何跟骨科、康复科联动做出一条服务链条,他甚至还算了投入和收益的账。
这一次,摆在院领导眼前的路清晰了:疼痛诊疗成本不高,却是基层实实在在的刚需,能填上服务空白,把原本要流走的患者留下来。
骨科向疼痛诊疗方向,慢慢转型。
杂合以治
回想十年前在南京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的进修经历,王为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翻开《宣蛰人软组织外科学》时的震动——书里的思路和他以往的外科学体系完全是两个方向。那套关于疼痛的发病机制、病理演变乃至治疗逻辑,几乎颠覆了他过去二十年的认知。
三个月的学习以火针、针刀、拨针等中医适宜技术为主。这些看似传统的手法,让王为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从骨科到疼痛科,不是角色的简单平移。没有经历真正意义上的蜕变,就算挂上“疼痛科”的牌子,骨子里还是个骨科大夫。
而要完成这个蜕变,王为民的答案就九个字: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面向基层老百姓,什么法子管用就用什么,不挑门派,不论出身。”这是王为民的理解,也是他这些年的行动准则。
但凡跟疼痛沾边的治疗方法,对他都是新鲜的。中医适宜技术他学,民间积累的土经验他也虚心请教;西医院设备操作做得好,他就跑去学操作。可学的越多,越觉得不够。
尤其是业务忙起来,出去学习的时间极为有限。他挤出碎片时间:到苏州妇幼院学射频,到天津学聚焦孔镜,去深圳学解剖,那一万块的学费,是他自己拿的。他理解基层医院的进修体制有限制,可求知若渴的心等不了,两相权衡,只能自己承担下来。
这些年,他将早年骨科积累的解剖功底和手术严谨习惯,与疼痛科的微创、靶向治疗相融合,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疼痛科诊疗体系。
有想法有步骤
一个现实问题:一级医院开不了疼痛科。他就在骨科诊区旁开了间诊室,挂牌“软伤科”。
为了让老百姓知道“软伤科是干什么的”,王为民的解释往往简单又直接:传统骨科治的是骨头断了、关节错位,要开刀;软伤科治的是肌肉、筋膜、韧带这些“软”的地方。
具体来说,落枕、肩膀抬不起来、腰直不起来、扭脚、拉筋——这些查不出骨折却反复发作的老毛病,都归软伤科管,而且不用开刀,主要靠理疗、神经阻滞、局部松解这些办法。
他有骨科的底子,门诊里遇到对症的患者,自然就纳入了软伤科的诊疗体系。那些以前看不好、或者根本无从下手的毛病,经过治疗,大多缓解了大半。开业当年,平均每个月的门诊量就超过了240人次,全年最高能达到3000人次。
门诊中的王为民(左一)
王为民还留意到,周边不少民营机构都在治颈肩腰腿痛,患者群体不小,2017年底,他又迎合医疗市场需求,增设了颈肩腰腿痛专科。
尽管业务开展顺利,但没有疼痛科的牌子,很多治疗手段不允许开展,直到2019年,盐都区第四人民医院成功升级为二级医院,疼痛科的牌子终于挂了起来。
新科室成立没多久,王为民接到了一个电话。四年前那位椎管狭窄的退休医生老梁,又一次疼痛发作,躺在床上痛不欲生。
省级大医院都判了必须手术,老梁却只对王为民说了一句“我相信你”,便从苏州打车数百公里赶来盐城。王为民详细查体后结果显示:椎间盘突出和椎管狭窄的症状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他反复琢磨,想到或许根本问题出在筋膜上。老梁爽快答应尝试。治疗的第二天,老梁就能自己下床活动。直到现在,他日常走路都不受影响。
一个被多家大医院判了“只能手术”的患者,在一家乡镇卫生院被王为民用一套新思路治好了。治愈的患者越来越多,王为民的名字也在当地疼痛患者中传开了。
2016年学习,2017年成科,2018年出成绩,2019年成名气。一步一个脚印,王为民把当初那个“走条新路”的念头走成了现实。
2020年初,疼痛科铺开16张病床,王为民信心满满,正准备大干一场。但疫情来了。全院统一调配资源,疼痛康复病房被征用,16张床一夜腾空,只留了一个门诊窗口。
服从大局,没有二话。但看着自己一手搭建起来的病房暂停运营,门诊量一天天往下滑,王为民担心,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患者信任,会不会就这样断了?他没有让自己闲下来。门诊还开着,哪怕一天只有几个患者,他也认认真真地看。
他把这段近乎停滞的日子当成了一次“回炉”,梳理病例、打磨技术,等待科室重新开张。
每个人都不一样
疼痛科的门诊有一个特点:60岁以上的患者占了绝大多数,而70岁以上的,又占到其中的七成。
这些老人大多节俭,对治疗期望值却近乎理想化,腿麻了半年恨不得一针下去就行动自如。王为民心里清楚,跟老年患者打交道,得用最少的钱,办最妥帖的事。
他们的病,大多绕不开盐城这片土地:靠海,湿气重,筋骨疼痛几乎成了本地老人的“标配”。
早些年没有疼痛专科的时候,这些人只能靠止痛药硬扛,或者一趟趟往市区跑。后来王为民的疼痛科开起来了,颈椎病、肩周炎、膝关节炎、腰肌劳损、髋关节痛、腰背部筋膜炎……这些患者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好好治病的地方。
王为民与送锦旗的患者合影
疼痛的部位不同、程度不同,有的是一个点,有的好几个部位一起发作,几乎找不到完全相同的治疗路径。王为民便因人而异,把学到的知识活学活用。
他曾经用穴位注射法治疗了8例严重的踝关节肿胀患者,治疗后随访了两年,基本上没有再复发。
光有技术还不够。疼痛科医生得是一个杂家,外科、骨科、内科、中西医方法、康复科的知识都要懂,还得再加上一门——心理学。
王为民很早就发现一个道理:疼痛科医生要会察言观色,如果读不懂患者的心理,再好的技术也可能打折扣。
在他的门诊里,躯体化症状的患者并不少见——身体上疼,根子却在心里。有一位70多岁的老奶奶,被女儿搀着走进诊室。王为民没急着开CT,先聊天发现老人心里藏着苦——早年丧偶,拉扯大两个孩子,如今跟儿子儿媳同住常闹别扭,一生气就头疼。
他判断是情绪紧张导致枕下肌群僵硬,便一边按压放松,一边引导倾诉。老人当场放声大哭,说出了积压多年的委屈。治疗后疼痛缓解,王为民叮嘱女儿多带妈妈出门散心,比做检查更重要。
这样的患者,在王为民的门诊里,还有很多。这一个个具体的人,就是疼痛科这些年一点点站住脚的理由。
王为民在CT精准定位下为患者实施手术
2023年以后,科室逐渐恢复运转,到现在住院手术患者已有160例,这还不包括做牵引、康复理疗或其他保守治疗的患者。
年近70岁退伍军人王先生,胸背部固定点剧痛,三年辗转多家医院,被误诊为心绞痛、心肌梗死前兆,花费近四十万无效。
王为民诊断为菱形肌损伤,采用拨针、针刀、火针等综合治疗,一个月后疼痛从9分(满分10分)降至2-3分,停掉止痛药。后续巩固大半年,如今正常状态下不疼,偶有疲劳隐痛,再做一次拨针即可缓解。
患者满意,院领导支持,区卫健委也重视。王为民的疼痛科顺势拓展为创伤疼痛康复诊疗中心,主打中西医结合治疗疼痛类疾病。这几年臭氧治疗仪、射频治疗仪、冲击波、熏蒸药机陆续到位,一大半设备已经配齐。有16张床位、7名医生、3名治疗师、9名护士。
中心这些年还拿下了不少有分量的牌子:康复科是江苏省基层重点学科,疼痛科是盐城市基层重点学科,2024年还拿到了江苏省疼痛重点科室。
”今年,新院区已经动工了。“王为民心里了新的打算:等搬到新院区,能腾出一整层病区,到时候再派人出去学习。他最想做的事,是把安宁病房建起来,让肿瘤患者在人生最后一段路上,走得有尊严、有质量。
服务为上
2025年,创伤疼痛康复诊疗中心门诊量达1.6万人次。其中六成来自大冈镇本地,四成来自外镇外市,不少患者从山东、浙江、安徽远道而来。
外省医保报销不了,王为民就在保障疗效的前提下压缩费用。“这么远过来,是对我们的认可,”他说,“技术是王牌,但服务同样占了很大的比重。”
他的门诊上,轻症患者经常不收费。落枕的、腰椎小关节错位的,做完手法复位,症状大多就缓解了;采访当天上午,一个干活戳伤手指、三个月用药无效的患者,他三针火针下去,当场消肿,疼痛缓解,分文不收。
甚至,抽屉里常年放着零钱。遇到老人没带够钱,他就顺手垫上。绝大多数人过后都会还,出了诊室逢人就夸,转头又把亲戚邻居介绍过来。
但王为民不满足于坐等患者上门。“一定要走出去,要让社会认识你这个医院,认识你这个医生。”
大冈镇注册的工厂有480家,工人长期劳作,肌腱炎几乎成了职业通病。王为民和团队组建医疗小分队,为不同的工厂制定不同的健康方案,一家一家跑进去做宣讲。今年上半年已服务了五家,两家工厂主动把工人送来体检。他还为每一家对接的工厂匹配了联络员,承诺24小时内有求必应、无偿服务。
盐都区总工会注意到这一模式后,专门让他做一个创新项目,把进工厂、进企业做健康服务的模式系统化梳理出来。
2026年1月,健康管理促进中心成立,王为民还亲自为中心设计了logo:丹顶鹤+麋鹿的设计,既代表了盐城本土特色,又寓意鹤鹿同春。立足盐都本土,以专业力量守护居民平安长寿,全方位推进全民健康。
王为民心里时常会思考:疼痛康复诊疗中心的步子,还能再快一点吗?“如果说我这个科室放在县里,知名度可能会更好一点,患者就诊量会更多,覆盖面也更广。”
看着其他科室得益于扶持政策更新设备,王为民心里也会羡慕。他希望基层医院的疼痛科也能得到上级部门更多的政策倾斜——备案、人才培养、资金投入。他还盼着能有上级医院来帮扶,哪怕只是定期派专家来带带教,也能让这间乡镇诊室走得再快一些。
“其实,做起来真的蛮难的,但我们一直在努力。”王为民说。
这间卫生院的小诊室从无到有,从一张桌子到160台手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字:走。
走进工厂,走进村庄,走进每一个疼痛却不知道去哪里治的人面前。这是王为民的方式,也是这家乡镇卫生院疼痛科,一步步站住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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