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510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明末乱世,英杰辈出,卢象升建起“天雄军”,临危受命,最后在巨鹿之战中战至力竭,马革裹尸;孙传庭经略陕西,拼尽家里最后一枚铜板跟农民军死磕,最终战死潼关。
还有一群人,他们守在山海关前,手里攥着大明最后、也是最精锐的钢铁洪流。可当他们的统帅吴三桂拿起剃刀、决定向关外的满洲人投降时,这群副将、参将、游击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拔刀反抗,甚至连一句反对的声音都没有。
这群人,就是以吴三桂为代号的辽西将门利益集团。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支手握精锐的军队,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姬无恙乎
山海关的大路旁,黄沙漫天,四万精兵正在默默地行军。
这支队伍原本的目标是北京。那时候,崇祯皇帝已经在煤山上吊自尽,大明江山瞬间崩塌。作为大明的臣子,统帅吴三桂在反复权衡之后,决定带着这支庞大的队伍去投降新建立的大顺政权。李自成已经派了使者过来接洽,银子和官位都许诺得很好。
可是,就在大军走到半路的时候,几个从京城方向狼狈逃出来的家丁,拦住了吴三桂的马头。
吴三桂勒住战马,急切地询问京城里的情况。当他得知自己的父亲吴襄被大顺军拘捕拷打,甚至被抄了家的时候,这位年轻的统帅脸上并没有出现传闻中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他只是冷冷地笑了笑,说这不过是李自成在威胁他,逼他快点过去投降罢了。
吴三桂紧盯着家丁的眼睛,问陈圆圆现在怎么样了。
家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哆嗦着说,陈姑娘已经被大顺军的权将军给抢走了。
就因为这一句话,吴三桂脸色铁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怒吼道:堂堂男子汉,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紧接着,他下达了一个命令:全军调头,杀回山海关!
几万大军,在没有任何朝廷公文,也没有任何家国大义作为借口的情况下,就因为统帅的一句私愤,就立刻在漫天的风沙中转过了身。没有迟疑,没有军官出来质疑,更没有人说一句咱们怎么能为一个女人去打仗。这支由四万精兵和七八万辽东百姓组成的庞大队伍,像一具巨大的木偶一样,随着吴三桂手指的方向,毫无保留地撞向了历史的深渊。
这群士兵和将领,为什么能对统帅的私人决定顺从到这种地步?
那些平日里满口忠君报国的读书人,总喜欢把这件事归结为吴三桂的个人魅力或者威望。这支军队之所以能做到如臂使指地盲从,是因为它的内部结构早已经被拆散重组了。在它的最底层,流淌的不是对朱家天子的忠诚,而是对吴三桂个人的绝对人身依附。
是谁在给这四万铁骑发工资?
明朝中后期,在辽东这片土地上,诞生了一位被称为辽东战神的猛将李成梁。李成梁能打胜仗,并不是因为他手下的正规军有多纪律严明,而是因为他手里养着一群被称为“健儿”的特殊群体。
这些健儿,在明代的体制里有一个更加通俗的名字,叫作家丁。
这种家丁制度,到了明末关宁军这里,已经发展成了无法医治的恶性肿瘤。在关宁军里,最能打、装备最好、最悍不畏死的,并不是那些在兵部花名册上的普通士兵,而是吴三桂等将领自己掏腰包养着的“夷丁突骑”。
这些家丁的生活条件,跟普通士兵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时有读书人在随笔里记录过这个让人震惊的现象。这些将帅家里养着的家丁,他们的伙食、衣服和武器装备,比朝廷拨给普通额兵的标准要高出好几倍,甚至达到了十倍之多。每当遇到恶战,将领们就会把这群重金砸出来的家丁顶在最前面去破阵。而战场上斩获的敌人首级,也就是升官发财的最大凭证,基本上也都落入了这些家丁的手里。
这就带来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这支军队,到底是在吃谁的饭?
大明朝廷为了给辽东筹集军饷,在全国范围内征收辽饷,逼得天下百姓卖儿鬻女,甚至把老百姓活活逼反。按理说,这些沾着全国百姓鲜血的银子,应该让士兵们感激皇帝。可实际上,这些银子从京城拨出来之后,根本不会直接发到士兵手里,而是直接进了吴三桂等高级将领的私人账房。
发工资的人,决定了员工的忠诚度。
对于一个家丁或者底下的副将来说,那个坐在京城金銮殿里、连面都没见过的崇祯皇帝,不过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符号。而每天给他们发白银、给他们分肉吃、决定他们能不能升官发财的吴帅,才是真真切切的衣食父母。
这不像是朝廷养着的国家正规军,倒像是一家由吴氏家族大股控股的武装安保公司。
这种依附关系有多牢固?清代有学者在考证时提到过这样一个细节。当年宁远城里发生过一次规模非常大的士兵哗变,愤怒的叛军甚至包围了当时巡抚袁崇焕的公署。可当时另一位大将满桂也在城里,叛军们虽然人多势众,却硬是没敢动满桂一下。因为叛军们心里非常清楚,满桂手里有一支勇猛无比的家丁队伍。一旦真把满桂惹毛了,这些端着满家饭碗的家丁动起手来,叛军根本不是对手。最后,叛军只能老老实实地结队散去。
在这种用银子和特权浇灌出来的制度下,部将和家丁的前途、性命,已经跟主帅彻底锁死在了一起。当主帅决定调头杀回山海关时,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因为反对吴三桂,就等于砸了自己全家人的饭碗。
大舅哥网络
朝廷在临死前,其实也不是没有动过换掉辽东将领的心思。可问题是,大明朝廷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因为在辽东这片土地上,朝廷面对的不是几个孤立的军官,而是一个外人根本插不进手的亲戚俱乐部。
吴三桂的父亲是吴襄,而他的母亲祖氏,是辽东第一大将门祖大寿的亲姐姐。也就是说,那位在关外威名赫赫、跟清军打了几十年交道的祖大寿,是吴三桂的亲舅舅。
在明朝的兵制里,总兵和副总兵这些军事长官,在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是无品级、无定员的差遣。朝廷的意思是,需要打仗的时候就派一个人去当总兵,打完了就把兵权收回来。
可是在辽东,因为战事从来没有停过,总兵和副总兵成了长期的肥缺。这群世袭的武官们,通过世袭署职、互相推举,在辽西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军事贵族阶层。
在这个圈子里,这家跟那家是亲家,这家又跟另一家有姻亲。朝廷派来的巡抚和总督,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流水过客,而他们自己,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更关键的是,到了山海关决战的前夜,这个联姻网络已经悄悄在关内外两头下注了。
吴三桂的舅舅祖大寿,早在几年之前就在锦州弹尽粮绝,最后投降了清朝,如今正在沈阳当着清朝的官。吴氏家族和祖氏家族的许多亲戚,此时此刻早就在清朝的阵营里安了家。
这种利益上的绑定,让底下的部将们看得一清二楚。
当吴三桂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看着关外如潮水般涌来的清军,决定接受剃发、钻刀定盟的时候,他身后的副将和游击们,在心理上并没有太大的抵触。对他们来说,投降满洲,并不是去给一个完全陌生的外族人当奴才。
他们只是去跟自己的大舅哥、二叔、或者是当年的老上司会合。
当家国情怀在血缘和姻亲构筑的生存网络面前撞得粉碎时,这群辽西武人做出了最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投降,不过是换了一块招牌,而他们依然是这个关隘、这片土地上最稳固的既得利益者。
不为朱家殉葬的义子牙兵
大明在北方的统治彻底瓦解后,对于驻守在山海关的这群辽东武人来说,世界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皇帝已经死了,太子下落不明,北方的官僚们正在北京的夹棍下惨叫呻吟。这种局面,用当时学者的眼光来看,就是大明朝廷的权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真空。
这时候,最容易被利用的,就是人心底里那种对未知的恐惧。
著名学者顾炎武在研究这段历史时,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明朝末年将帅手里养着的那些家丁,本质上就是唐代末年割据藩镇的“牙兵”和义子政治的死灰复燃。
在唐代,那些藩镇的牙兵们,可以随意废立节度使。他们不听大唐天子的诏令,只在乎自己的赏赐。一旦节度使不能给他们提供足够的利益,或者面临被消灭的危险,他们就会立刻逼着主帅改换门庭,甚至直接把主帅干掉,去寻找新的靠山。
关宁军的部将们,虽然没有走到废立吴三桂的那一步,但他们的生存逻辑是一模一样的。
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只有三个:要么投降李自成,要么投降多尔衮,要么在两股巨无霸势力的夹击下灰飞烟灭。
投降李自成这条路,在得知北京官员被拷掠、吴家被抄的消息后,已经被彻底堵死了。如果他们跟着吴三桂去北京当顺臣,等待他们的,很可能也是严刑拷打和无尽的勒索。
而投降多尔衮,虽然要剃发易服,但至少能保住手里的军队、保住家族的产业,甚至还能在新朝廷里拿到更高的爵位和赏赐。
在这种极度现实的利益考量面前,任何道德上的说教都显得苍白无力。吴三桂的部将们不是不忠诚,而是他们的忠诚,从来没有给过那个让他们年年欠饷、最后逼得皇帝上吊的朱家朝廷。他们只忠于这支军队本身,忠于这个能让他们在乱世里活下去、并且活得滋润的利益集团。
当多尔衮的剃刀在山海关前亮起时,那反射出的寒光,照亮的是一众辽西武官无比坦然和冷漠的脸庞。
老达子说
王夫之在反思明清易代时,说过这样一句话:在国破君亡的时候,天下人其实都在眼巴巴地盼着一个新主子出来,这时候人心反而是最容易收买的。
山海关那一夜的狂风,吹散了大明最后的残阳,也吹出了一张冰冷的利益账本。当国家的军队退化成了将军的私产,当保家卫国的钢刀变成了向新东家邀功的筹码,所谓的忠诚,也就只剩下了一个明码标价的数字。吴三桂和他的部将们,最终在多尔衮的马前剃去了头发,换上了新朝的衣冠。他们保住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却也把这本冷酷的账,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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