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归途
二○○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才进十二月,湘南山区已是一片肃杀。寒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能穿透两层棉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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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多,我和市公安局的邓仁军、袁振志才从七里坪开完治安联防会出来。山里天黑得早,这会儿已是伸手不见五指。袁振志开的是一辆老南燕吉普,车门关不严实,一路漏风。车灯勉强切开浓稠的夜色,黑压压的天空像口倒扣的铁锅,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正酝酿着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

刚出山垭口,第一道闪电就撕裂了天幕。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狰狞的山影,紧接着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车窗嗡嗡作响。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倾倒下来的,瞬间就把山路冲成了翻滚的泥河。雨刮器疯了似的摆动,能看清的只有车前五米内翻滚的黄泥水。吉普车像条暴风雨中的小舢板,在泥泞里颠簸前行,每一次转弯都让人心惊肉跳。

“慢点开!”我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扶手。

“这路没法走了!”袁振志咬着牙,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前面就是老鹰坳,最险的一段。”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沉,右前方塌下去一大块。泥浆四溅。

引擎发出一声痛苦的怪叫,彻底熄了火。车灯全灭,只剩下仪表盘几点微弱的红光,像垂死动物的眼睛。我们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右前轮整个陷进了一个深坑,泥水已经淹到了车门下沿。

邓仁军从后备厢拿出千斤顶,可地面早被泡成了烂泥塘,根本支不住。我们三人轮流尝试推车,车轮只在泥坑里空转,溅起一人高的泥浆。掏出手机,屏幕上冰冷地显示着“无信号”。雨越下越大,气温骤降,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我们只好回到车上,但寒气还是从各个缝隙钻进来,手脚很快就冻得麻木了。

“只能等天亮了。”袁振志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一、雨夜来车

时间在寒冷和焦虑中缓慢流淌。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单调而沉重,每一秒都格外漫长。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冷,我们开始轮流下车活动,以防冻僵。

零点二十分左右,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两束昏黄的车灯。

灯光在雨幕中明明灭灭,像风浪中的渔火,却坚定地越来越近。是辆东风大货车,开得很慢很稳。它在距离我们二十米的前方停下,一个人影从高高的驾驶室跳下来,顶着瓢泼大雨朝我们走来。

那人穿着件褪色的军绿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到车旁,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需要帮忙吗?”

“车陷了,打不着火。”袁振志摇下车窗。

那人点点头,绕到车头检查。就在这时,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像照相机的闪光灯,把整个山坳照得如同白昼,每一道雨丝都清晰可见。

我心头猛地一震。

王明。五年前因系列盗窃案被我亲手送进监狱的王明。他瘦了些,黑了些,眼角添了几道深刻的皱纹,但那张脸,那个轮廓,我记得。

闪电过后,黑暗重新合拢。但他显然也看见了车里的我。隔着雨幕和车窗玻璃,我们的目光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钟。雨水顺着他的雨衣帽檐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水线。

“刘警官,”他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记得我吗?”

我点头:“记得。”

“车抛锚了?”

“嗯。”

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自己的货车。货车缓缓启动,从我们旁边驶过,尾灯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不对劲。”袁振志警惕起来,手悄悄摸向腰后,“荒郊野岭的,这个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不会是去叫人来报复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当年那案子,王明是主犯,判了五年。庭审最后陈述时,他低着头说:“我知道错了,家里还有老母亲……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但法不容情。宣判后,法警带他离开法庭时,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记得清楚,不是仇恨,是深深的绝望和无助。

二、意外援手

半小时后,灯光再次出现。

这次是两辆车——王明的货车在前,后面跟着一辆农用三轮车。两辆车在我们旁边停下,车上跳下五六个人,手里拿着铁锹、撬棍、麻绳。

“警察同志,别误会!”王明举起双手,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我们是来帮忙的!刚才是没带拖车绳,我回去叫了我两个兄弟来。”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我们刚才还在揣测他的动机。
“对不起,王明,”我由衷地说,“我刚才还以为……”

“以为我要报复?”王明笑了笑,雨水顺着他满是胡茬的脸颊流进领口,“换做五年前,也许我会。但现在不会了。”

几个汉子二话不说开始干活。他们用铁锹清理车轮周围的淤泥,搬来石头垫在车轮下。王明从自己车上取下拖车钩,蹲在及踝深的泥水里,摸索着吉普车的前杠。他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把钩子装好了。

“试试看。”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一切就绪。王明跳上货车驾驶室,缓缓起步。钢丝绳渐渐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吉普车晃了晃,随着一阵泥浆翻涌,终于从那个深坑里挣脱出来。

但车还是打不着火。王明检查后摇头:“电路进水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这么大雨,在这儿等着也不是办法。”他看了看天色,“这样吧,我拖你们到县城。”
从抛锚处到县城有三十多公里。这么长的距离,拖车行驶在泥泞的山路上,难度和风险可想而知。

雨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滂沱,但山路被冲刷得更加泥泞不堪。两辆车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缓慢前行。钢丝绳在雨夜里绷成一条颤抖的直线,车距保持着3米左右。王明开得很小心,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通过后再缓缓加速。

三、再次断绳

凌晨三点左右,在距离县城大约八公里的地方,经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面时,突然传来“嘣”的一声闷响,像琴弦崩断的声音。

牵引力瞬间消失——钢丝绳断了。

我们眼睁睁看着货车的尾灯越来越远,转过一个弯道,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四下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雨声依旧。

“这下完了。”袁振志苦笑着摇头,“命里该有这一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就在我们商量要不要弃车步行往前找电话时,远处又出现了灯光。

是王明的货车。他掉头回来了。

车停在我们旁边,王明跳下车,浑身湿透,裤腿上溅满了泥点:“绳子断了?我开到前面才发现后面没车了,赶紧掉头回来。”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们,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个。”王明摆摆手,从车上又取下一根备用钢丝绳,“来,接上。这绳子旧了,怪我,该换新的了。”

在重新连接钢丝绳时,借着车灯的光,我注意到王明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但他的动作麻利而沉稳,每一个结都打得很扎实,最后还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

四、黎明抵城

凌晨四点十分,我们终于抵达桂阳县城。

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雨不知何时停了,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只有几盏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王明把车停在县公安局门口。

我们三人下了车,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王明也下了车,蹲下身卸下拖车钩。

他的雨衣下摆滴着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

“王明,”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真的,太谢谢你了。今晚要是没有你,我们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握起来很有力,很温暖。

“应该的。”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当年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那条歪路上走,越走越远。”

我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的钱,大约有两百块,塞给他:“这些钱你收下,算是拖车费和油费。不能让你白忙活一夜。”

他推了回来,态度坚决:“刘警官,不要。我要是图钱,就不会掉头回来找你们了。举手之劳。”

“那至少让我请你吃个早饭,暖和暖和。”

“下次吧。”他看了看天色,晨曦正从东边的楼宇间透出来,“我得回去了,今天还有一车货要送,约好了时间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在离开前,他从车窗探出头,晨光正好照在他的侧脸上:“刘警官,谢谢你当年没放弃我。在里头的时候,我一直记得你庭审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货车驶远了,尾灯在黎明微光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五年前庭审结束后,我在走廊上叫住他,对他说:“好好改造,出来了重新开始。”

五、后来

后来,我陆续听到一些关于王明的消息。

他在监狱里表现很好,积极参加劳动,还主动报名学了汽车修理技术。因为改造表现突出,获得两次减刑,提前一年释放了。

回家后,他用积蓄和贷款买了辆二手货车跑运输。头两年很苦,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第三年,他在村里开了个小型修理厂,手艺好,收费公道,渐渐有了口碑。

前年他结婚了,妻子是邻村的姑娘,贤惠能干。去年当了父亲,生了个女儿。村里人都说王明变了个人——谁家车子坏了,他经常免费帮忙看看;村里修路,他捐了五千块钱;去年夏天有个孩子落水,他跳进河里给救了上来。

这些消息让我感到欣慰,那种欣慰很复杂,有骄傲,有感动,也有反思。

那个雨夜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我常常会想起——想起倾盆的大雨,想起陷在泥里的吉普车,想起王明在车灯下淋雨的脸,想起他说的“谢谢你当年没放弃我”。
其实,该说谢谢的是我。那个雨夜让我明白:人这一生,谁都可能走错路。但只要心底的善念没有熄灭,只要给一个机会,迷途的人也能找到回来的路,甚至成为在雨夜中为他人点亮灯光、指引方向的人。

现在,每当我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开车经过那条山路时,总会放慢车速,看看路边是否有需要帮助的人。有时候真的会遇到抛锚的车,我会停下车,问问情况,能帮就帮一把。

因为我知道,善意的传递,就是这样开始的——一次次伸手,一程程护送,在漆黑的雨夜里,用微光照亮彼此前行的路。就像那晚王明做的那样,就像我们现在应该做的那样。这世间的温暖,往往就藏在最意想不到的相遇里,藏在那些愿意回头、愿意停留的瞬间中。(作者:刘红日 系湖南省桂阳县公安局督察审计大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