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麦,这名字一听就知道爹妈没费什么心思,麦子熟了什么颜色,我就什么命。

大学毕业那年,我揣着一本农林专业的学位证回了村。别人家的孩子往城里挤,我倒好,从城里灰溜溜地回来了。

村里婶子们嘴上说着“回来好”,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宋家这丫头,出去四年,最后还是得回来刨土。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旱烟,第二天一早把存折拍在桌上。六万块,他和娘攒了十年的血汗钱。

昨天,我说我要包后山那片荒地种脐橙。

我爹没说话,我娘先急了。她拽着我胳膊说闺女你疯了,那破山上除了石头就是茅草,你一个女娃娃逞什么能。

最后还是我爹开了口,说丫头大了,有主意了,拦不住,让她折腾去,赔光了也就六万块。

第二天我去村委会签承包合同,村支书老刘头捏着公章看了我三遍,最后摇着头盖了章。出门的时候,几个打牌的老汉冲我嘿嘿笑,说宋家大学生回来种树啦,这书读得值。

我没吭声。

回家路上遇见隔壁王婶,她拉着我手说丫头你别在意那些闲话,你是有本事的。我笑笑说没事婶儿,我知道自己在干啥。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到底堵得慌。

那六万块钱,买了三百棵脐橙苗,请了挖掘机翻了三天土,最后兜里剩了不到两千。我站在荒山顶上往下看,满坡的碎石黄泥,风一刮,眼睛都睁不开。

这地方真能长出果子来吗?我自己都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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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村里来了个年轻人。

那天我正在山坡上挖排水沟,一抬头看见个穿白衬衫的站在地头,手里夹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镇上来的干部。

他冲我喊了一声,说你是宋麦吧,我是新来的驻村扶贫干部,姓顾,顾怀瑾。

我拄着锄头打量了他一眼,白净脸,戴眼镜,皮鞋锃亮,往这黄土坡上一站,怎么看怎么扎眼。

“顾干部有事?”我拿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念给我听,说我的果园排水渠不符合标准,坡度设计有问题,苗木定植间距也不规范,需要整改。

我当时就笑了,说我这苗都种下半个月了,你现在让我拔了重来?

他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但是硬得很,像在看一道需要重新演算的题。

“不整改也行,秋后挂了果要是品相不达标,你可别哭。”

我攥紧了锄头把,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果园旁边临时搭的窝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我拿被单蒙住头,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话。品相不达标,你可别哭。

我凭什么哭?我把六万块全砸这山上了,我哭给谁看?

第二天一早,我扛着锄头重新上了山,还没到地头,远远就看见那个白衬衫又杵在那里了。

他手里拿着卷尺,蹲在一棵苗旁边量什么。我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测量每一棵苗的定植深度,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半篇。

“你来这么早干嘛?”我没好气。

“你的滴灌带也没铺。”他头都没抬。

那天他在山上待了整整一个上午,量完间距量坡度,量完坡度查土质,最后给我列了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整改意见。

我把清单往兜里一揣,说改就改,谁怕谁。

接下来半个月,我天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窝棚

那个姓顾的隔三差五就骑车过来,每次来都带着他的破本子,一条一条地对照清单划勾。

有一回下小雨,我以为他不来了,结果十点多钟他撑着把伞上了山,裤腿全是泥点子,皮鞋早就看不出原样了。

“顾干部,你这鞋可惜了。”我蹲在沟边啃馒头,含糊地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接话,倒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

“村里刘婶给的,我不爱吃甜的。”

我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又甜又糯,烫得我直哈气。

那天雨越下越大,他就在我的窝棚里坐了两个钟头,等雨停。两个人也没什么话说,就听雨点子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的。

雨停了,他推着车下山,我站在坡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白衬衫后背洇了一大片泥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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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第一批果子挂了。

我蹲在树下数,一棵苗上稀稀拉拉挂了十几个青果,小得跟指甲盖似的。我拿手机拍了照,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激动得手都在抖。

当天晚上给我爹打了电话,我说爹,挂果了,真挂果了。我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好好好,我闺女有出息。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这是我回村三个月来,头一回给他打报喜的电话。

第二天顾怀瑾来的时候,我拽着他袖子把他拉到树下,指着那些小青果子让他看。“你看看你看看,我种出来了。”

他弯下腰看了半天,嘴角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笑,结果他说的是:“梳果了吗?”

我愣了。“啥是梳果?”

他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画了个示意图给我看,说一棵苗挂果太多反而不行,得疏掉一部分,把养分集中起来,果子才能长大。

我看着他画的图,忽然有点心酸。他一个城里来的干部,怎么比我还懂种树。

“你到底是干啥的?”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他顿了一下,把笔帽盖上。“扶贫的。”

扶贫干部还懂果树管理?”

“工作需要。”

他说完就开始教我怎么判断该疏掉哪些果,哪些枝该剪掉。

那天太阳特别毒,他蹲在树底下讲了大半个钟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白衬衫领子湿了一圈。

我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瓶,喉结一上一下的。

我赶紧移开眼。

秋天来的时候,消息传出去了。

先是镇上的农技站来人看了一圈,说我这脐橙品相不错,甜度估计能到十四五个。

没几天,县里的农产品展销会也发来邀请,说让我带样品去参展。

村里人的态度变得可快了。王婶专门提了一篮子鸡蛋来看我,说丫头你真有本事,这荒山真叫你种出金子来了。

刘老头也拄着拐杖上了山,围着果园转了一圈,临走时冲我竖起大拇指,说后生可畏。

我站在果园边上往下看,满坡的果树挂着青黄的果子,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空气里全是橙子叶的青涩味道。

顾怀瑾来的时候带了一包橙子,说是他买了别家的,让我对比一下口感。我剥了一个尝了尝,酸的,皮还厚,跟我家的没法比。

“你家的确实好。”他难得夸了我一句。

我正要得意,他又接着说:“不过销售渠道是个问题,你的产量上来了,光靠镇上的集市卖不动。”

这话像一盆凉水,把我浇醒了。

是啊,再好的果子,卖不出去也是白搭。

接下来几天我跑遍了镇上所有的水果摊和超市,人家一听我的量,要么嫌少不接,要么压价压得离谱。

有一家超市的采购跟我说,你这果子是好,可没品牌没包装,谁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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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到山上,我一个人坐在窝棚门口发了好久的呆。

天边的火烧云烧得通红,远处的村子里炊烟一根一根地竖起来,我忽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顾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

“你说我费这么大劲,图啥?”我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图它是你自己的。”他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回头,但是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拿手背使劲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蹲在那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傻子。

他就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一直站到天黑透了才走。

第二天一早,我从窝棚里钻出来的时候,看见门板上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下周三,带你的橙子来镇上农贸市场东门。”

字迹工工整整的,跟那个人一样。

周三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挑了一筐最好的果子,借了王婶家的三轮车蹬到镇上。到了农贸市场东门,人山人海的,我找了半天也没看见顾怀瑾的影子。

正犯嘀咕呢,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说我看见你了,往里面走,最里面的摊位。

我推着三轮车往里挤,越走越不对劲。市场最里面那片围了好多人,还有人在拍照,还有个戴眼镜的女的举着个手机支架在说什么,像是在做直播。

我挤到跟前才发现,我的摊位上已经摆满了东西——一摞纸箱,上面印着“宋家沟脐橙”五个大字,旁边放着切开的样品,还有打包好的礼盒。

顾怀瑾站在摊位后面,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你这是……”我盯着那些纸箱和礼盒,脑子转不过来。

“品牌包装,线上同步上架。”他指了指那个做直播的女孩子,“这是县电商中心的,帮你做第一批推广。”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上话来。

那天我卖出了五百斤橙子,单价比集市上高了三成。直播间里涌进来八千多人,弹幕刷得我眼花,全是在问哪里能买到的。

那个电商中心的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宋姐你放心,你这果子品质好,我们给你推首页。

我站在空了的筐子旁边,兜里揣着现场收的一沓现钞,手机屏幕上还不停弹出新的订单提示,傻愣愣地站了好久。

顾怀瑾在一边收拾纸箱,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满了橙子皮的白霜。

“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突然问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他没抬头,手上动作也没停。

“扶贫工作,应该的。”

“你少来。”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收拾纸箱。

“先干活,干完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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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送我回山上,三轮车在前面突突地开,他骑着电动车慢慢跟在后面。

路过村口的时候,那几个打牌的老汉看见我车斗里的空筐子,冲我喊,说宋家丫头发财啦。

我扭头冲他们喊回去,说还没呢,快了。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和着风吹树叶的声音,好听极了。

到了果园,天已经擦黑了。满山的果树在暮色里站成一排一排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列队等着我检阅的兵。

我跳下三轮车,站在山坡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叶的清香,还有橙子快要成熟的甜丝丝的气味。

“等这批果子全卖完,我想再包一片山。”我对着山坡说,更像是对自己说。

“行,我帮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天色暗得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靠在电动车上,白衬衫被风鼓起来,像一面旗。

“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说实话。”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车上走下来,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风吹得旁边的果树沙沙响,一只不知什么鸟在远处的林子里叫了两声。

“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在山上挖沟的时候,就觉得你跟我不一样。”他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有根。”他说。

“你在这片山上扎了根,风吹不走雨打不走的。而我这个人,长这么大,待过的地方比待过的人还多,从来没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一年。”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也想在你这儿沾点儿根。”

“你什么意思?”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那双皮鞋早就不是第一天来时的样子了,鞋面磨得起了毛,鞋底还粘着干了的黄泥。

“意思就是,你缺个管销售的,我刚好合适。”

“你不是扶贫干部吗,改行干销售了?”

“扶贫干部是公职,销售嘛……”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销售可以是自家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到底什么人啊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他没直接回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天色太暗看不清字,我拿手机照了一下。

上面写着:顾氏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顾氏?就是那个跟好几个大平台都有合作的顾氏?”

“嗯。”

“你爸妈开的?”

“嗯。”

“那你是……”我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噎住了。

他没接话,就那样看着我,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脑子嗡嗡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不是什么扶贫干部,你就是个下来考察的少东家?”

“扶贫干部是真的。编制也是真的。我确实是组织上派下来的。”

他认真地纠正我,顿了顿,又说:

“只不过我爸说,既然下基层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基地,我就顺道考察了一下你的果园。”

“顺道?”我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那批纸箱跟礼盒,都是我们家设计部做的,不要钱,算我的。”

他忽然变了口气,像是在汇报工作,但那眼神里分明藏着笑。

“后续的包装设计和线上渠道都可以用我们家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气得想笑,又想揍他。

“你在这跟我谈上业务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迈得很小,但已经踏进了我心里划的那条看不见的线里面。

“那我换个说法。”

他不笑了,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宋麦,这几个月我不是在考察你的果园,我是在考察你这个人。”

“考察结果呢?”

他没回答,而是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离得太近了,我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橙子叶的苦香。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电商中心那姑娘发来的消息,说今天的直播回放浏览量破两万了,问我明天能不能再备三百斤货。

我拿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正想回信息。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他说:“别看了,先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刚才没问完的。你们家这果园,缺个销售渠道,刚好我们家有铺子,人也还行,你觉得怎么样?”

我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山里的月光一下子涌上来。

“你说清楚点儿,到底是你家的铺子,还是你?”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这动作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做过,那时候觉得公事公办的,现在再看,怎么都觉得带着一股子势在必得的劲儿。

“铺子是我家的,人是你的。”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

他已经侧过头,嘴唇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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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村子里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一簇一簇的火光冲上天,炸开成彩色的星星,又簌簌地落下来。

他放开我,抬头去看烟花。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光映在他眼睛里。

“所以那时候你天天来我山上找茬——”我说。

“那不是找茬,”

他打断我,在烟花炸开的间隙里侧过头看着我。

“那是想见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