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央处理了多起地方政绩观偏差造成的乱账

今年4月,

《焦点访谈》披露了中央通报的河南三起虚假招商案例,

一场触目惊心的招商数据造假闹剧浮出水面,

漯河舞阳县2025年1-11月上报省外到位资金78亿元,

实际有合规凭证的仅1亿余元,数据水分超98%;

郑州管城区虚构海南企业9.6亿元省外投资,

资金从未进入企业账目;

商丘柘城县虚报省外到位资金40余亿元,

三地累计虚报金额超120亿元 。

今年6月23日,审计署提交了2025年审计报告,

指出“存在虚增财政收入的不良倾向”,

发现21个省市,通过把国库资金先列支再调回的方式,虚增财政收入596.51亿元,

17个县,通过虚报预期收益把不平衡项目"包装"成平衡项目,

违规获取121.74亿元专项债资金。

6月15日和28日,中纪委连续两次通报了政绩观偏差的典型案例,

并指出,有的违规举债搞“政绩工程”,

有的盲目招商引资,

有的急功近利搞“数字游戏”,营造财政收入虚假繁荣,掩盖真实财政状况;

有的把超长期特别国债当“唐僧肉”,套骗资金投向无效低效项目;

有的对中央严禁新增地方政府隐性债务的禁令置若罔闻,还在推进融资平台退出上弄虚作假。

其中一起典型是广西南宁,当地把过去无偿划拨给3户国企的15宗土地,

重新把原本0元的划拨价款,改成84万到5亿元不等,再向企业收取这笔"价款",计入财政收入,之后再以征地补偿款名义返还企业。

同一宗土地,最多刷了18次单,虚增财政收入28.3亿元。

这几件事都说明,部分地方的确手里头的现金流,不够用了。

但如果只是因为穷,所以造假,

可能还低估其中的复杂程度。

地方真的一分钱都没了吗?也不是。

现在地方拿到的很多资金,是带着明确用途的。

2024年中央批准的10万亿化债计划里,

用于置换存量隐性债务的地方债务限额有6万亿,

彭博统计,到今年6月末已经发行超过94%,

一轮债务置换接近尾声。

它帮地方降低了利息、延长了期限,

却不等同于地方突然多出一笔可以自由支配的钱。

所以,化债资源已经下去了,

为什么地方仍会有做大收入、腾挪资金的冲动?

地方压力还没有解除的情况下,

下半年剩余的专项债额度中,有多少能够真正用于稳增长呢?

做出判断之前,我们可以先来看一些数据事实和报道。

7月11日,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开了一场研讨会,

主题是“本轮经济K型分化的本质与治理策略”,专家们建言献策,

据财新报道,清华中国经济思想与实践研究院院长李稻葵提出,

现在经济最大问题不是k型分化,而是持续三年的整体偏冷,

根源就在于地方成为了瘀堵点。

他不仅测算了广义失业率,也测算了,

过去二十年,地方政府基建投资和日常开支占GDP比重平均高达41%,

是拉动经济的第一动力,这个比重现在已经降到35%。

按照他的判断,

地方不仅收缩了投资,还在收回过去承诺的税收优惠,或者提前收税,

成为经济偏冷的第一大因素。

瘀堵,这个词很关键。

更准确来说,其实是钱流动不起来。

地方到底堵在哪?

《经济观察报》有一篇报道,

记录了东部一个工业县财政在底线和红线之间的困境

正好就看出几个具体的堵点

第一个堵点

是在实体经济和财政收入之间。

至少从账面数据来看,这个县的工业产值和用电量都在正常增长,

但税收却连年下滑,五年少了十个亿,占一般公共收入预算的比重也降了大概18个百分点。

这不足以证明企业利润在增长,

但可以确认一个现象,

反映生产活动的指标,与地方实际获得的税源,出现了脱节。

这里的财政负责人认为,

其中既有减税降费的影响,

也有部分企业通过拆分主体享受优惠的问题。

而一些地方的调研则显示,

就连用电量数据未必能完全反映真实情况。

第二个堵点,是有限的钱,要用于内部的风险处置。

当地一家国企以"资金断裂""项目停工"为由找到主要领导,

领导批示财政兜底。

局长手里能调度的资金本就有限,

这笔钱一出,别的支出缺口立刻暴露。

过去是城投给地方融资,现在反过来,财政要给地方国企善后。

第三个堵点,就是权责分配。

县里面对自上而下的指标考核,没有太多自主权,但要自己掏配套资金。

比如人才补贴,把技工、中专毕业生也纳入补贴范围,

这个决定是省市定的,钱却要区县出。

所以地方现在也在亟待新一轮财税体制改革尽快落地。

第四个堵点,债务考核产生的“做大分母”冲动。

按照报道援引的预警口径,

地方政府债务率,等于债务余额除以综合财力。

地方财政风险被分成红橙黄绿四档,一旦债务率触及300%的红线,地方在融资、投资上都会受限。

要降低债务率,正常的办法当然包括还债、发展经济、增加稳定财力

但这些短期内都很难见效。

相比之下,账面上做大综合财力这个分母,

就成了一些地方眼中最快的“捷径”。

财政压力可以解释这种冲动,

但不能改变它违法违规的性质。

南宁同一宗土地循环空转18次、虚增财政收入28.3亿元,

就是这种做大分母冲动走向极端的结果。

报道里有专家建议,应对现有考核和财力约束做出一些调整。

洛阳审计局也曾剖析财政“泡沫”的深层诱因,

一是考核压力,

二是融资压力,账越好看越容易获得资金支持,

三是民生压力,避免出现三保支出无法保障、赤字突破红线等问题

面对这个局面,

李稻葵的建议是适当扩大包括中央政府在内的总体政府债务水平。

也就是说,在中央加杠杆的这个既定方向上,

继续加大一些力气,往系统里加增量。

这大概率也是下半年的方向。

但是,

真正要疏通地方堵点,还是需要更多的结构性动作。

比如今年3月国常会提到,

要制定全国统一的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

这其实就是要禁止地方违规补贴、内卷式招商竞争。

这个方向如果加速推进,

也是真正触及地方行为激励的结构性改革。

如今高新技术和出口的新增长引擎很强,

但还没能接住旧模式退潮后,

留下的那部分就业、收入和地方财政的缺口。

真正决定地方财政能不能从“做大数字”回到“做实增长”的,

还是财权和事权能否重新匹配,

债务考核能否减少做大分母的冲动,

以及地方能不能自下而上找到经济发展的新动源。

化债解决的是旧账怎么摊,

改革解决的是为什么还会不断产生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