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亲王,六年富贵。张勋最后留给世人的,不是马队和辫军,而是一座天津宅院里长长的辫子。

一九二三年九月,天津寓所的卧房里,病中的张勋躺在床上。床边的人看着他那根辫子,谁也不敢动剪刀。

他撂下的意思很清楚:死后仍要留辫入棺,归葬江西奉新。

这根辫子,从一九一七年七月一日那天起,就把他和民国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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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北京城里重新挂起龙旗。十二岁的溥仪被推出来“临朝”,张勋穿着旧式朝服,成了议政大臣,又兼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还得了忠勇亲王的爵位。

可这顶王冠只戴了十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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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在天津组织讨逆军,兵锋压向北京。七月十二日前后,辫子军撑不住了,城里枪声一乱,张勋从公馆里出来,转身躲进荷兰使馆。

门一关,亲王没了。

他在使馆里不敢轻易露面。外头的通缉令还在,段祺瑞一开始也不想放过他。张勋心里清楚,自己这一把赌得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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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北洋圈子里,旧袍泽没有全散。

到一九一八年,徐世昌就任总统后,赦免张勋。张勋从荷兰使馆出来,先寄住北京永康胡同一处熟人宅院,院门开着,他却仍像半个囚客。

他不急着回政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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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〇年前后,他搬到天津租界。德租界有张公馆,英租界一带还有松寿里、延寿里一片房产。他给自己取号“松寿老人”,话里已经有退意。

张作霖曾想让他重新出山,他没有接。

天津的客厅里,来往的多是遗老、旧部、票友。白天,他翻《资治通鉴》《曾文正公家书》;晚上,牌桌一摆,灯下又是另一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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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不缺钱。

早年做官带兵时攒下的产业,后来多投到房产、银号、当铺、矿业、纱厂一类生意里。天津租界地价一路涨,张家的房子成片出租,光租金就是常人难想的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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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阔绰,来路并不干净。

一九一三年前后,张勋部队攻入南京,城中商民遭遇劫掠。韩国钧后来记下损失,数目在一千五百余万元上下。那些银钱、珍玩、铺产,有一部分就这样流进军阀口袋。

到了晚年,钱又变成戏楼、宅院和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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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勋爱听戏,尤其爱关公戏。生日时,名角进府,锣鼓在院里响起来,席面上燕窝、鱼翅、熊掌摆开,门外还有人等着赏钱。

他也给家乡花钱。

奉新老家修桥、修路、办学、赈灾,都有张家的钱。江西会馆里,进京的同乡能吃住,缺路费也能开口。张勋要名声,也真舍得撒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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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的名声,早被复辟二字压住了。

一九二三年九月十二日,张勋在天津病逝,终年六十九岁。消息传进紫禁城,溥仪赏银治丧,又给他赐了谥号:“忠武”。

这两个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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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逊清小朝廷来说,张勋失败过,却没有剪辫,没有改口,也没有再投身新政。他死后,灵堂里挽联挤满墙面,来吊的人看着“张忠武公”的字样,像是在给一段旧梦送行。

葬礼排场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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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柩后来南下,送回江西奉新。到老家后,又停灵数月,乡人前来祭吊,张家设席招待,还发赏钱。那口棺材,直到一九二四年十一月才落进陶仙岭下。

六年前,他从北京败进使馆;六年后,他带着辫子和“忠武”二字回到故土。

陶仙岭的墓前,石碑立在山风里。碑上刻着旧朝给他的名号,坟里躺着那个不肯剪辫子的老人,门终于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