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帕子上绣的是一枝白梅,枝干瘦硬,花朵清冷,在素白的底子上几乎看不分明。
董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从初见时那个穿着布衣荆钗、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子,到现在坐在他院子里安静绣花的未婚妻,孙依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大的变化是,她不再绷着了。
刚来庄子时,她整个人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绷断。
而现在,那根弦松下来了,发出了原本该有的音色。
这音色很轻,却很好听。
八月,京城最热的时候。
侯府的第二笔银子还没送来,姜伯渊的承诺倒是兑现了一半——江陵那边的田产开始走交割的流程,沈家派来管事交接时,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孙依不在乎沈家人的脸色。
她已经开始学着打理田产了,董琰托人从江陵抄了田亩册子回来,她每天对着册子算账、写信、调度佃户,忙得不亦乐乎。
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像夏天井里的水,清凉解渴。
直到八月十五那天,一匹快马踏破了庄子里的宁静。
来的是侯府的一个管事,面生得很,满头大汗,几乎是滚下马的。
“孙姑娘!侯夫人请您即刻回府一趟,有要事相商!”
孙依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麦子,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
“什么事这么急?”
那管事支支吾吾,只说了一句。
“世子回来了。”
姜珩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在太原待到年底吗?
孙依放下手里的木耙,拍了拍手上的灰。
“世子回来,与我何干?”
“这……”管事擦了把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姑娘去了便知,实在是……事关重大。”
孙依与董琰对视了一眼。
董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陷阱?”
孙依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不至于。姜伯渊的契约还在我手里,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况且,若是陷阱,也不会派个面生的管事来,太容易露马脚了。”
她转头看向那管事,声音不紧不慢。
“回去告诉姨母,明日一早我便进城。”
管事千恩万谢地走了。
董琰眉头紧锁。
“你真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
孙依转身继续翻晒麦子,金色的麦粒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欠侯府的,早还清了。他们欠我的,还没还完。姜珩若是为这事回来,正好,当面把话说清楚。若不是……”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望着远处麦田里翻滚的金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若不是,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能让世子连亲都不定了,急急赶回来。”
次日一早,孙依换上了她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湖蓝色的素面褙子,鬓边簪了那支银簪,施了薄薄一层脂粉。
她没让董琰陪着。
“有些事,得我自己去面对。”
董琰没有勉强,只是将她送到庄子门口,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铜哨,打磨得光滑发亮。
“若遇险,吹哨。我虽只是个九品小吏,却也认识几个巡城兵马司的朋友。”
孙依攥紧铜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知道了。”
马车驶向京城,三十里路,两个时辰。
车厢里,孙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
姜珩突然回来,是为了什么?
太原裴家那边出了变故?还是侯府内部出了什么事?
他回来就回来,为何侯夫人急着要见她?
这些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她心头,理不出个头绪。
马车进了城,穿过熟悉的街巷,在侯府门前停下。
孙依掀开车帘,看到那扇朱漆大门时,心里意外地平静。
上一次站在这里,她还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一次,她是以债主的身份来的。
她不需要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门房显然得了吩咐,一路绿灯地将她引到了内院。
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在二门等着,见她来了,上前行了一礼,神色焦虑。
“孙姑娘,您可算来了。夫人和世子都在花厅候着呢,您快随老奴来。”
穿过熟悉的回廊,孙依注意到府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下人们走路都比平时快了几分,看她的眼神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花厅的门虚掩着,还没走近,便听见里面传来侯夫人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哭腔,与她往日雍容华贵的形象判若两人。
“珩儿,你不能这样。裴家那边怎么交代?你爹已经够难做的了,你再这样,这个家还怎么撑下去?”
“母亲。”姜珩的声音低而沉,透着一股压抑到极点的情绪,“这件事,我有分寸。”
嬷嬷在门外通传了一声,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姜珩的声音响起。
“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孙依迈步走了进去。
花厅里的阵仗比她想象的大。
侯夫人坐在上首,眼眶红肿,手中的帕子被揉得不成样子。
姜珩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一身墨色长袍,背影比几个月前更瘦削了几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沈婉也在,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唯有白瑶不在。
孙依进门后先向侯夫人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姜珩的背影,语调平淡。
“世子回来了。”
姜珩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孙依发现姜珩变了。
他的眉眼依然英挺,却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郁和疲惫。
他盯着孙依,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烧穿。
那种目光,不是厌恶,不是憎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情绪。
孙依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
“姨母急召依儿回府,不知有何要事?”
侯夫人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姜珩已经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他比她高了一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的情绪翻涌如暗潮。
“我听说,你嫁人了。”
他的声音低沉到近乎沙哑。
孙依垂下眼帘。
“是。依儿已经许了人家,婚期定在九月。”
“谁?”
“工部营缮司吏目,董琰。”
姜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花厅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为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茫然的困惑,“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就这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孙依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声音不卑不亢。
“世子,您待我如何,侯府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既然侯府容不下我,我自然要替自己寻一条生路。”
“我没有……”
“没有什么?”孙依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没有当众摔我的茶盏?没有把我赶到庄子上去?没有三年来日复一日地给我冷脸?世子,您是贵人,您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看着。您若是不待见一个人,不用您开口,自然会有人替您把她踩到泥里去。”
她每说一句,姜珩的脸色便白一分。
“所以,你就随随便便嫁了个……”
“他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孙依打断他,语气笃定,“董琰虽然贫寒,但人品端正,待我真心。我嫁他,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不是赌气,更不是逃避。世子若是对这桩婚事有什么不满,冲我来便是,不要牵扯无辜之人。”
姜珩看着她,眸色深沉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自嘲,有不甘,还有一丝孙依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疯魔的执念。
“你以为,”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待你不好,是因为不待见你?”
孙依心头一凛。
“孙依。”
姜珩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在侯府三年,我对你处处挑剔、时时刁难。你就不曾想过,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08】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瓣落地的声音。
孙依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看着姜珩,目光里有警惕,有困惑,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世子说笑了。世子的心思,依儿不敢妄加揣测。”
“不敢?”姜珩扯了扯嘴角,“你连背着所有人把自己嫁出去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
侯夫人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声音发颤。
“珩儿!够了!你马上就要迎娶裴家小姐,这时候说这些话,成何体统!”
“裴家小姐。”姜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讥诮的意味,“母亲,你以为我为什么答应这门亲事?”
侯夫人愣住了。
“难道不是……”
“不是。”姜珩转过身,目光扫过厅中每一个人,“我答应这门亲事,是因为我想借裴家的力,在北境军中站稳脚跟。唯有站稳了脚跟,我才能在父亲面前争得话语权。唯有争得话语权,我才能……”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但孙依已经听懂了。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世子。”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您这番话,依儿听不懂,也不想懂。您已有良配,依儿已有归宿。从前种种,无论世子是什么心思,对依儿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姜珩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某种情绪,终于决堤。
“孙依,你以为我把你赶到庄子上,是为了折辱你?你以为我处处挑你的刺,是因为讨厌你?”
他猛地上前一步,逼到孙依面前。
“你错了。”
那两个字砸在地面上,像两块千钧巨石。
“我讨厌的不是你。”
“我讨厌的是,你从来不看我。”
孙依的呼吸骤然一滞。
“沈婉讨好我,白瑶躲着我,她们至少都看得到我。只有你,从始至终,眼睛里没有我。”
姜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
“你对我恭恭敬敬,客客气气,每一个礼数都挑不出毛病,可正是这样,才让我发疯。你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三年的不甘和怒火全部倾泻出来。
“我想让你看我。哪怕是用恨的目光,哪怕是用厌恶的目光——至少你看我了。可你偏偏不。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安安静静地受着,然后转身离开,像一块怎么砸都砸不出裂痕的石头。”
孙依攥紧了袖中的铜哨,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世子,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吗?”
姜珩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脸色刷地白了。
“三年来,你对我呼来喝去、摔我茶盏、把我发配到庄子上。你做这些,不是因为厌恶我,而是因为——”
她一字一顿,“你受不了我不在乎你?”
姜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否认。
“所以呢?”孙依的声音平静到近乎残酷,“世子以为,说出这些,我就会感激涕零,就会后悔嫁人,就会跪下来谢您青眼有加?”
她的目光直直地刺进姜珩眼底。
“世子,你错了。”
那四个字,原样奉还。
“你看上的不是我孙依这个人,你看上的是那个不肯对你低头的猎物。你是世子,金尊玉贵,所有人都捧着你、顺着你,只有我这个不知好歹的孤女,偏偏不把你放在眼里。你不甘心,你不服气,你要让我低头,让我屈服,让我承认你很重要。可世子——”
她停了停,声音微微发颤,却依然坚定。
“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会让我离你更远。”
姜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
他像一座被抽空了内部的山峰,表面依然巍峨,内里却已经寸寸崩塌。
“我把你赶走,是想让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让你来求我。”
“求什么呢?”孙依轻轻摇头,“求世子开恩让我留在侯府?求世子给我一条活路?世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从来就不想留在侯府。这座宅子对你来说是家,对我来说,只是一座精美的牢笼。”
她后退一步,朝姜珩深深福了一礼。
“世子今日说的这些话,依儿就当没有听过。您是侯府世子,有您的锦绣前程。太原裴家的小姐,是您未来的良配。依儿在帽儿胡同的小院里,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日子。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说完,她直起身,转向侯夫人。
“姨母若没有旁的吩咐,依儿告退了。”
侯夫人早已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沈婉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撕出了一道口子,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一丝血痕。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孙依背上,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孙依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孙依。”
孙依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如果……”姜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如果我当初,待你好一些……”
孙依沉默了片刻。
“世子,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迈出了花厅的门槛。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走到月洞门时,迎面撞上了白瑶。
白瑶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发髻都歪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吃完的瓜子。
“孙姐姐!”她一把抓住孙依的手,气喘吁吁,“我听说你回来了,吓我一跳!你没事吧?大表兄他有没有为难你?”
孙依看着白瑶急切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没事。”
白瑶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定她身上没有少一根头发,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方才我在后院吃瓜子,听丫鬟说夫人把你叫去了花厅,大表兄也在,我魂都快吓飞了。”
她压低声音,“大表兄这次回来怪怪的,连太原都不肯回了,把侯爷气得够呛。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孙依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白瑶的手背。
“白妹妹,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回家。”
白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你是说……那个董家?”
“嗯。”
白瑶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
“孙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孙依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碎发,声音温柔。
“会的。你也要好好的。你上次说,你要嫁一个待你好的人,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白瑶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扑上来抱了抱孙依。
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孙依松开她,转身朝侯府大门走去。
走出最后一重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永昌侯府的匾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漆大门气势恢宏。
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三年,有笑过吗?
好像没有。
只有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和无数个睁眼到天明的夜晚。
但这一切,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她有她的家。
那个在帽儿胡同尽头的小院子,那棵开满红花的石榴树,那个会往她手心里塞铜哨的男人。
那才是她的家。
【09】
九月初六,宜嫁娶,大吉。
帽儿胡同的小院里张灯结彩,红绸从院门一路挂到正堂,虽比不得高门大户的排场,却处处透着用心和喜气。
董琰请了工部几位同僚来吃酒,院子里支了三张方桌,桌上摆的是从城南酒肆沽来的桂花酿和几样家常菜肴。
简陋是简陋了些,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由衷的笑意。
孙依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妆奁前,任由青霜替她描眉梳妆。
嫁衣是董琰找灯市街最好的裁缝赶制的,料子虽不是顶贵的锦缎,针脚却极为细密工整。
青霜一边替她绾发,一边眼眶泛红。
“姑娘,您今天真好看。”
孙依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镜中人眉目清秀,眼底有光,与几个月前那个苍白憔悴的影子判若两人。
“青霜,别哭。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奴婢不哭,奴婢是高兴的。”青霜用力吸了吸鼻子,结果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孙依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她。
那帕子上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青霜接过帕子,哭得更厉害了。
“姑娘,奴婢跟了您三年,头一回见您这么开心。奴婢……奴婢高兴。”
孙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
花期已过,枝头挂满了饱满的石榴果,红艳艳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树下,董琰正与同僚们寒暄,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绯色锦袍,衬得整个人精神了几分,虽然身形依然清瘦,却自有一股端正挺拔的气度。
没有高堂可拜,便拜天地。
两人并肩站在院中,对着那棵石榴树行了三拜。
孙依低着头,看着自己与董琰并排而立的身影映在青石板地面上。
耳边的喧闹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身旁那个人的呼吸声。
一拜天地,谢苍天让她绝处逢生。
二拜高堂,告慰父母在天之灵——女儿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夫妻对拜时,孙依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董琰的额头。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带着淡淡的桂花酿清香。
“董琰。”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董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依然干燥温暖,像他们初见那天一样。
礼成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满院的喧闹骤然一静。
董琰皱了皱眉,示意宾客稍安,自己上前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珩一身玄色锦袍,风尘仆仆,显然是骑马赶来的,衣摆上还沾着官道上的黄土。
他的面容消瘦而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像是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董琰。”他开口,声音沙哑,“让我跟她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董琰挡在门前,身形纹丝不动。
“世子,今日是孙依与我的大喜之日。您若是来道贺的,请进院中喝杯薄酒。您若是来闹事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退让。
姜珩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院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上。
孙依站在石榴树下,红衣如火,面容平静。
她没有躲,也没有回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与他遥遥对视。
“孙依。”姜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只问一句。你嫁他,是因为真心想嫁,还是为了躲我?”
孙依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
“世子。”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嫁董琰,是因为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想要共度余生的人。不是因为躲你,不是因为报复,不是因为任何旁的缘由。只是因为,我想和他在一起。”
姜珩的身子微微一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眸子里,只剩下灰烬般的沉寂。
“好。”他哑声道,“我明白了。”
他后退一步,然后转身。
走出几步后,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保重。”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然后他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远去,巷口的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方才站过的地方。
一切重归宁静。
董琰关上院门,转身看向孙依。
她依然站在石榴树下,红衣映着斜阳,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走过去,轻声问她。
“还好吗?”
孙依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平静,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很好。”
她将手放进他的手心,十指相扣。
“比任何时候都好。”
宴席重开,觥筹交错。
桂花酿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小院里,与石榴果的清香混在一起,甜丝丝的。
青霜喝了几杯酒,脸上红扑扑的,拉着董琰的同年说个不停。
白瑶也来了,带着两大箱嫁妆当贺礼,说是她自己攒的私房,跟侯府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孙姐姐,这些是我自己的,不是侯府的,你安心收着。”
她把箱子往院中一放,叉着腰,理直气壮。
“我白瑶送姐妹的嫁妆,谁也管不着。”
孙依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是她在这座小院里,最开怀的一声笑。
夕阳西下,宾客散去。
小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董琰搬了两把竹椅放在石榴树下,两人并肩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成深紫,又变成墨蓝。
夜风微凉,送来邻家院子里桂花的香气。
董琰侧过头,看着孙依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忽然开口。
“孙依。”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孙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夜色中,他的眉眼温柔而坚定,像一盏在黑暗里亮着的灯。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眉骨。
“董琰,你不是一无所有。”她的声音轻而笃定,“你有你自己,有我,有这个家。”
董琰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星光,有月光,还有他从未对任何人展露过的柔软。
“你说得对。”他覆住她的手背,“我有家了。”
孙依靠进他怀里,闭上眼。
耳边是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远方的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侯府花厅里收拾碎瓷,手指被烫得通红,满厅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那座牢笼里耗尽。
可谁能想到,被赶出侯府的那一天,才是她真正重生的开始。
姜珩以为庄子是她的流放地。
她却在庄子上找到了通往自由的路。
人生这场棋局,有时候最狠辣的杀招,恰恰藏在最狼狈的退路里。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卧房。
孙依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陌生的被褥,以及身边那张陌生的睡颜。
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也都是新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晨光洒在那棵石榴树上,将沉甸甸的果实染成金红色。
孙依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石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棵树,明年还会开花。
后年也会。
年年都会。
而她,会在这里,一年一年地看着它开花、结果、落叶、再开花。
有个人会陪她一起看。
她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董琰披着外衣走出来,站到她身旁。
“在看什么?”
“看石榴。”
“想吃吗?”
“还没熟。”
“那就再等等。”
董琰将外衣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不急,它们跑不了。”
孙依拢紧衣襟,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暖意,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动听的话,不是什么海誓山盟。
而是一句简简单单的“不急”。
因为在“不急”的背后,是长长久久的陪伴,是日复一日的笃定。
是家。
三个月后,侯府来人送来了江陵田产的最后一批交割文书。
来人不是管事,而是永昌侯姜伯渊本人。
姜伯渊站在帽儿胡同的小院门口,看着那扇掉漆的木门和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沉默了很久。
他是独自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坐轿,只是一身便服,像一个寻常的访客。
董琰开的门。
“侯爷。”
姜伯渊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堂门口站着的孙依身上。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褙子,头发随意绾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本账簿,显然是正在算账。
与在侯府时那个谨小慎微的模样相比,眼前的孙依多了几分从容和自在。
“侯爷请进。”孙依放下账簿,行了一礼。
姜伯渊迈进院子,没有进屋,只是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董琰端了杯热茶出来,然后识趣地退到一旁。
姜伯渊捧着茶盏,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田产的事,都交割清楚了。从今往后,江陵那千亩良田,物归原主。”
他将一叠文书放在石桌上,纸张泛黄,盖着鲜红的官印。
“多谢侯爷。”
姜伯渊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这本就是你孙家的东西。”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孙依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孙丫头。”姜伯渊终于开口,“你……你怨不怨我?”
孙依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须发半白的老人。
他曾经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侯爷。
可此刻坐在她面前,却只是一个疲惫而愧疚的长辈。
“侯爷,说实话,怨过。”
孙依的声音很平静,“怨过您,怨过姨母,怨过世子,怨过那座宅子里的每一个人。但后来想通了——人活在世上,各有各的难处。您有您的考量,侯府有侯府的利益,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在那些宏大的东西面前,确实微不足道。怨没有用,往前看才有用。”
姜伯渊垂下眼,拇指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你比你父亲豁达。”他苦笑了一下,“你父亲当年,是个宁折不弯的性子。要不是这性子,他也不至于……”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孙依听懂了。
她父亲孙昭,与其说是死在匪乱里,不如说是死在不肯妥协的骨气里。
“侯爷,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孙依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
“他有他的活法,我有我的。他宁折不弯,那是他的骄傲。我不一样,我弯过。在侯府那三年,我的腰从来没有真正直起来过。但我弯着腰,不是为了永远弯着,是为了有一天能站起来。”
她放下茶盏,目光清澈。
“现在我站起来了。”
姜伯渊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站起身来,拍了拍石桌上那叠文书。
“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院门。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小子……”他顿了顿,“去了北境,主动请缨戍边,至少三年不会回来。走之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孙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他说,对不起。”
孙依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眼,对姜伯渊微微一笑。
“请侯爷转告世子,我原谅他了。也请侯爷转告他,北境风沙大,多保重。”
姜伯渊点了点头,推门离去。
院门合上的瞬间,孙依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重,她背了三年,今天终于可以卸下了。
董琰走到她身边,将手轻轻覆在她的肩膀上。
“都过去了。”
“嗯。”孙依靠进他怀里,闭上眼,“都过去了。”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枝干光秃秃的,却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
树下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晶莹剔透,像是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
明年的春天,雪化了,树会发芽,花会再开。
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10】
又是一年春草绿。
帽儿胡同的石榴树冒出了嫩红的新芽,在晨光里颤巍巍地舒展开来,像是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孩子,揉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
孙依坐在树下,膝上搁着一本摊开的账簿,右手握着毛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那个正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人儿身上。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两岁出头,穿着大红的小袄,脑袋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揪揪,脸蛋圆嘟嘟的,像年画上抱着鲤鱼的胖娃娃。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戳来戳去,嘴里念念有词,浑然不觉自己的小袄已经蹭上了一层黄土。
“阿满,别玩泥巴了,回头你爹看见又要念叨。”
孙依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宠溺。
阿满抬起头,露出两颗小门牙,奶声奶气地回了句。
“爹爹不在家。”
“所以你就撒欢了是吧?”
阿满嘻嘻一笑,继续低头戳她的泥巴。
孙依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院子里晾着新洗的衣裳,青石板缝隙里钻出了几丛嫩绿的野草,墙角那棵石榴树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孙依放下账簿,索性不写了,靠在椅背上晒这春日的暖阳。
目光落到院门上的大红对联时,她的思绪不由得飘远了。
三年前的九月,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这棵石榴树下,与董琰拜了天地。
那一拜,拜的不只是姻缘,更是一条全新的命途。
如今石榴树又发了新芽,阿满已经会满地跑了,而她这个曾经的侯府表小姐,也在这座小院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院门被推开,董琰拎着一条刚从市集买回来的鱼走进来,衣摆上沾着清晨的露水。
阿满立刻丢下树枝,跌跌撞撞地朝他扑过去。
“爹爹!爹爹抱!”
董琰一手拎鱼,一手将女儿捞起来扛在肩上,阿满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直笑,两只小脏手在他头顶乱抓。
孙依起身接过那条鱼,顺口问道。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今日休沐。方才从衙门回来时遇到尹牙侩,他托我给你带样东西。”
“什么东西?”
董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枚小小的梅花私印。
孙依拆开信,只扫了两行,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董琰见她神色不对,将阿满放下,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信纸。
“谁的信?”
孙依将信递给他,声音平静,目光却微微颤动。
“沈婉。她约我后日在茶楼一叙。”
董琰的眉头拧了起来。
沈婉——这个名字已经三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了。
三年前那场大雨过后,沈婉便从京城销声匿迹,据说沈家退了她在侯府的寄住,将她送回了江陵老家。
有人说她嫁给了江陵一个富商做继室,也有人说她至今未嫁,在沈家深居简出。
孙依从未刻意打听过她的消息,只是偶尔从白瑶的信中看到只言片语,知道她过得并不如意。
“沈婉找你做什么?”董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
“不知道。”孙依托着腮,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不过,沈婉这个人,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她既然找上门来,必定是有求于我。”
“你若不想去,便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孙依将信折好,收入袖中,目光清亮,“三年前她走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如今主动写信,我倒是好奇,她要对我说什么。”
董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了解孙依——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自己的考量。
而他相信她。
就像三年前,在那个破旧的庄子里,他相信她能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三日后,城南一间清雅的茶楼。
孙依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手边一盏碧螺春,茶香袅袅。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而鲜活。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
孙依没有回头,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孙妹妹,久等了。”
那声音依然温婉,却少了几分从前的底气,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婉在她对面坐下,一袭素雅的鹅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依然姣好,眼角却已隐约可见细纹。
三年的时光,在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孙依放下茶盏,抬眼看她,微微一笑。
“沈姐姐,别来无恙。”
沈婉怔怔地回了一句“别来无恙”,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合适的开场白。
孙依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三年不见,沈婉身上的那股凌人盛气已经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局促。
“孙妹妹气色真好。”沈婉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羡慕。
“姐姐也是。”
沈婉苦笑,摇了摇头。
“我哪里好了?妹妹就别拿我寻开心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沉默了片刻,才鼓起勇气开口。
“孙妹妹,我今日约你出来,是想……”
“想说什么,姐姐直说便是。”孙依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我之间,不需要绕弯子。”
沈婉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向妹妹讨一桩事。江陵那批田产,如今是妹妹在打理。我爹年纪大了,去年又生了一场大病,沈家的进项一落千丈。我想问问妹妹,能不能将那批田产的租赁权,转包给我沈家?价钱好商量,绝不会亏了妹妹。”
孙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如此。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拿云锦施舍她的沈婉,如今低下头来,向她讨一口饭吃。
命运这东西,真是讽刺。
她放下茶盏,声音平静。
“沈姐姐,沈家这些年,从侯府手里接过的租金,应该也不少了。”
沈婉脸色一白。
“那是……”
“我知道,那是侯府做主,不是沈姐姐能左右的。”
孙依没有让她难堪,语气缓了缓。
“但沈姐姐,田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夫君在外头奔波,家里的进项都是他在打理。姐姐若真想谈这桩事,不如带上诚意,到帽儿胡同来,咱们当面坐下来,好好谈。”
沈婉愣住了。
她原以为孙依会记恨当年的恩怨,会趁机羞辱她,会落井下石让她难堪。
可孙依没有。
她只是心平气和地,将事情摆到了台面上。
“你……你不恨我吗?”沈婉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依看着她,目光坦然而清澈。
“沈姐姐,说不介意是假的。但我记得刚到侯府那一年,我生了场病,是你熬了一碗姜汤让人送到我房里。不管那碗姜汤是真心还是假意,它确实暖了我一回。再说,这些年都过去了,我过我的日子,你过你的,你我之间,谈不上恨。”
沈婉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孙依看见她手腕上一道淡淡的青紫痕迹,目光一凝,却没有多问。
有些事,别人不说,她不会追问。
“孙妹妹。”沈婉抬起头,眼圈依然泛红,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谢谢你。”
孙依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沈婉起身告辞。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回头,看着孙依,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孙依,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嫉妒你。”
孙依微微挑眉。
“嫉妒我?”
“嫉妒你不争不抢,却什么都有了。”
沈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这些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什么都没落下。而你,什么都没做,却活成了我们羡慕的模样。”
她说完,转身下了楼梯。
孙依坐在原地,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饮尽。
她垂下眼帘,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什么都没做吗?”
她想起那个被姜珩当众摔碎茶盏的午后,想起那些跪在地上收拾碎瓷时被碎片割破的指尖。
想起偏院里那个对着铜镜说出“那就走吧”的夜晚,想起庄子上的蛇,想起那些算账到深夜的日子,想起那些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咽的时刻。
不是什么都没做。
是把所有的事都做在了人后,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了肚子,把所有的不甘都化成了往前走的力气。
她推开窗,让春风吹进茶室。
窗外的街市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有各自的去处。
她忽然想起了白瑶。
那个曾经在侯府里替她挡箭、往她手心里塞碎银子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嫁给了城东一个开粮油铺的年轻商人,日子过得富足而安稳,每次来帽儿胡同串门,都要带一堆东西,把阿满逗得满院子跑。
她还会拉着孙依的手说个不停,说铺子里的伙计偷懒,说隔壁邻居家的大黄狗又跑丢了,说她家那口子给她打了支新簪子,花样太老气她不爱戴。
那些琐碎的、平凡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孙依听着、笑着,心里暖烘烘的。
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
而有些人,会成为你这辈子都割舍不断的牵挂。
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
推开院门,一股浓郁的鱼汤香气扑面而来。
董琰围着围裙在灶房里忙碌,阿满抱着他的腿,正仰着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脸上沾着面粉,显然是刚偷吃了还没下锅的面疙瘩。
“娘!娘!爹做了鱼!”
阿满看见孙依,松开她爹的腿,啪嗒啪嗒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
孙依弯腰将女儿抱起来,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走到灶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
董琰正往汤里撒葱花,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厨子。
她忽然想逗逗他。
“董琰,我方才见沈婉了。”
董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找你做什么?”
“你猜。”
“借钱?”
“不是。”孙依走进灶房,从锅里捏了块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她想包江陵那批田,我没答应也没拒绝,让她改日到家里来谈。”
董琰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赞赏。
“你愿意给她机会?”
“不是给她机会,是给沈家一条活路。沈婉的爹病重,沈家若是真撑不住了,那批田没人打理,荒着也是荒着。包给她,一来她能活,二来我也省心,双赢的事,何必因为旧怨不做?”
董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孙依。”
“嗯?”
“你比从前更厉害了。”
“怎么个厉害法?”
“从前的你,是拿得起。现在的你,是放得下。”
孙依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汤勺,舀了一勺鱼汤尝了尝,咸淡刚好,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不是我放得下,是你让我有东西可放。”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前我什么都没有,自然什么都放不下,因为放下了就真的一无所有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你,有阿满,有这个家。手里有东西的人,才舍得放手。”
董琰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
阿满夹在两个大人中间,扭来扭去地抗议。
“爹!娘!挤死阿满了!”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松开彼此。
董琰将阿满接过来扛在肩上,一手牵着孙依,往正堂走去。
“吃饭。”
晚霞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
石榴树的新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为这寻常而珍贵的黄昏打着节拍。
孙依坐在饭桌旁,看着董琰给阿满挑鱼刺,听着阿满奶声奶气地讲她今天在院子里抓了一只蜗牛,心里被一种温热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塞满了。
是幸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天翻地覆的幸福,而是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幸福。
是在每一个黄昏都有热汤可喝、每一个清晨都有阳光可晒的幸福。
是知道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个家在等着的幸福。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