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古人类踩过肯尼亚北部一处古湖岸边的软泥,脚趾抓进淤泥又拔起,留下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足迹。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足迹将在143万年后被烈日烤硬、被新的土层掩埋,最终被一群拿着激光扫描仪的人类重新翻出——然后引发一场关于“到底是谁留下的”的吵嘴。最近,《科学报告》上的一项研究,把这组脚印重新推到台前,结论挺直白,但问题也跟着变复杂了。
研究核心其实可以用三句话讲清楚:
第一,这些脚印的主人,个头不小。查塔姆大学和马克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的凯文·哈塔拉博士直接给出了估算:从脚印尺寸反推,留下这些足迹的个体身高最高能到1.8米,体重约75公斤。放在今天健身房不算什么,但放在一百多万年前,这种体型完全能在一个直立人群体里当壮汉。哈塔拉的原话是:“脚印的尺寸显示出了近似现代人的体型——高达1.8米,体重约75公斤。”数字干脆,没有模糊区间。
第二,这很可能是一次结伴出行。总共21个原始人类足迹,最少对应了8个独立个体。更关键的是,几乎所有足迹都朝向西方,只有一条单独向东。研究人员据此推测,这群人正大体沿着一个方向趟过浅水湖岸;那个向东的家伙,也许就是在队伍里折返的叫人或掉队的倒霉蛋,只是目前的证据还没法坐实。哈佛大学的尼尔·罗奇博士说得更直接:“8个大多是成年男性的傍人博伊西种个体,似乎聚在一起行走,没有女性和小孩,这暗示该物种存在复杂的社会结构。”直接推断行为,这在化石记录里很稀罕,因为骨骼和石器很少能这样直观地告诉我们一群活人当时在干嘛。
第三,也是让这群科学家最挠头的地方:脚型和身材对不上号。这组脚印的内部机械结构更像谁呢?像傍人博伊西种。那些压痕清晰地记录下比较平的足弓和更加灵活的大脚趾,跟现代人的刚性足弓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却和坦桑尼亚莱托里更古老的南方古猿阿法种足迹吻合。按理说,这妥妥是傍人博伊西种的标签。可一旦把脚印尺寸换算成身高体重,立马就出岔子——大部分个体算出来的块头,比已知傍人博伊西种骨骼估计出的体型都要大,有好几个甚至更贴近直立人的体格。这就尴尬了:好比你在犯罪现场提取到一组脚印,鞋底纹路像A嫌疑人的鞋,可鞋码却大到像B嫌疑人踩的。
于是研究团队摆出了两条路:要么,傍人博伊西种比我们过去想的要高大得多,而且同一种群内个体间的体型差异远比骨骼化石暗示的要夸张;要么,这些脚印就是直立人留下来的,只不过这些直立人的脚部解剖结构和走路力学与现代人天差地别,脚弓偏平、大脚趾更活络,接近更原始的古人类——如果真是这样,那过去仅仅依赖少数脚部骨骼而对直立人行走方式建立起来的模型,恐怕得大大松动。
这件事的微妙之处就在于,两条路目前都走得通,但两条路都得让某一类化石证据低头。承认第一种可能,就得接受傍人博伊西种其实有一套我们没见过的“大号形态”,而且这群大家伙还习惯成年男性结队活动,家庭组合不在场。承认第二种可能,则意味着一个被我们认为已经很“像人”的直立人,居然保留着一双相当“原始”的脚,功能上却依然能走出高效长途——这几乎是在反写教科书对直立人行走效率的叙述。
有意思的是,无论最后物种标签贴在谁身上,科学家们这次格外强调的,已经不再是那种“谁比谁更进步”的老套线性叙事。他们提醒,不同古人类谱系重叠了数十万年,在相同湖岸留下足迹的可能是两支物理差异不小、但社会策略各异的种群,而不是单一进化分支的简单排列。那一串向西的脚印,与其说让答案更清晰,不如说让“人类演化”这四个字,变得比从前更像一张不断打补丁的拼图。
那枚单独向东的足迹,像是全剧唯一的意外。他为什么反向走?是回头寻找什么,还是原本就不属于这支队伍?目前没人能答。143万年后的我们,只能蹲在被太阳晒裂的化石泥地里,听那群古老脚掌穿过浅水的声音,猜测一场早已散场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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