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已知最清晰的三级捕食者互动的例子之一,提供了白垩纪澳大利亚海域行为的前所未有的快照。”英国曼彻斯特大学的古生物学家迪恩·洛马克斯,在谈到一块新近被解读的化石时,用了这样一句话。他并未直接参与这项研究,但他的评语却准确地概括出了这块化石的特殊之处:它就像一份来自1亿多年前的“三层肉卷”,记录了一次罕见的连环捕食事件——翼龙被鱼龙吞下,而那条鱼龙紧接着又被更大的掠食者撕碎。

制作“火鸡鸭卷”可能是现代感恩节的新潮做法,不过古生物学家在澳大利亚找到的这块化石,堪称恐龙时代的天然版本。只不过这一次,充当“鸡”的是一只倒霉的飞行爬行动物,它掠过海面时被一种海洋捕食者逮住;而这顿饱餐很可能成了后者最后的晚餐,因为它自己很快又被一条更大的海怪囫囵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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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瞬间被封印在化石里超过1亿年,不仅让今天的我们得以窥见远古食物网的运转,更提供了首个直接证据,证明翼龙也出现在这类海生爬行动物的食谱上。

发现地的澳大利亚内陆如今是全球最干旱的区域之一,但在白垩纪早期,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当时,广阔的埃罗曼加海覆盖了大陆内部的广大地区,沉积下了巨厚的化石层。里面不仅有数不清的远古海洋生物,还有当时统治天空的翼龙,以及在陆地和河口三角洲漫步的恐龙。就是在这样一片古海留下的遗存中,研究人员锁定了这条处于食物链中间环节的“鸭子”。

它属于扁鳍鱼龙(Platypterygius australis),一种体型约6到7米长的海洋爬行动物。作为鱼龙家族的一员,它外形跟今天所见的海豚有些相似,但长吻上却布满剃刀般锋利的牙齿,用来捕食鱼类、类似鱿鱼的头足类生物——显然,还包括翼龙。

在这条鱼龙的骨骼内,古生物学家发现了一团球状结核,他们怀疑那是胃容物的化石。借助中子断层扫描技术,他们得以在不破坏标本的情况下“看穿”石块。扫描结果显示,这批胃容物里除了常见的鱼骨、贝壳和头足类碎片外,还夹杂着两个意外之物:一段翼龙的下颌骨。

鱼龙原本就被认为是机会主义捕食者,海里有什么小的猎物就抓来吃。但此前一直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当翼龙为了捕鱼而贴近水面时,也会反过来被鱼龙吞进肚子。这次的发现,正是第一次把这条食物链上的箭头画实了。

然而,单看胃容物还远不足以讲完整故事。因为哪怕这只翼龙是死后才被吃掉,同样也能在鱼龙的肚子里留下骨骼残片。若仅止于此,我们得到的不过是一个“食腐”画面:一只死去的翼龙掉进海里,被鱼龙当作现成的美餐。

可是这具鱼龙化石本身的状态,却透露出更强的暴力色彩。它几乎是在翼龙被吞下后不久便惨烈死亡,而且死相很难用自然腐烂、死后被扰动来解释。新英格兰大学的古生物学家马特·怀特细致描述说:“椎骨裂开了,大量肋骨缺失,许多骨骼上都有巨大的挤压咬痕。有一块椎骨甚至保留了一根肋骨被硌在碎裂边缘的形态,这强烈表明它遭受过有力的颌骨绞杀,而不是死后才被移动或踩踏造成的损伤。”

这样一来,就出现了一组小小的“辩论”。如果只看胃容物,完全可以想象出一条安然无恙的鱼龙,偶然吞食了一具漂浮的翼龙尸体。可是骨头上那些尚未愈合的致命创伤,又把剧情推向了另一个方向:这条鱼龙极有可能是在捕食翼龙之后,自己被另一个顶级掠食者盯上,而后被活活咬死。肋骨嵌进椎骨的画面,像是猎食者在用力撕扯、甩动时留下的断裂痕迹;多处缺失的骨头,也很难用缓慢的降解来解释。因此,研究团队的判断更倾向于这是一场实时发生的“三级捕食”,而非分属于不同时间的拼凑。

那么制造这些咬痕的“火鸡”——暨这出连环杀戮的最终赢家——究竟是谁?原文中并没有给出确切答案,只说“这种白垩纪罪案的嫌疑名单很短”。能造成如此破坏力的掠食者,在当时那片海域不可能太多,但研究暂时只留下了这个悬念。或许在未来的详细报告中,那个最后的猎手才会被公开点名。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发现不仅丰富了我们对白垩纪海洋食物网的认知,也为“翼龙是否定期遭鱼龙猎杀”提供了第一个确凿的化石窗口。过去,由于翼龙骨骼轻巧中空,很难在化石记录中被完整保存,更不用说作为胃容物出现了。而这次的两块下颌骨碎块,若不是被包裹在坚硬的胃结石里,也极可能在沉积和成岩过程中消失得无踪。

埃罗曼加海沉积层所给出的,远不止一条鱼龙的胃容物。在这片早已干涸的古海遗存中,科学家还找到了鱼龙幼体、蛇颈龙、菊石、各种鱼类甚至恐龙的足迹化石。它们共同勾勒出一幅潮湿、温暖、掠食者环伺的远古画卷。而最新的这块“三层包裹”化石,则像补上了食物链图鉴里缺失的一块拼图——原来当翼龙贴着浪尖觅食时,它既是捕食者,也是更大捕食者的目标。

目前,这项研究的具体期刊名称和论文发布时间尚未公开,但已知的主要研究者包括了新英格兰大学的马特·怀特团队。迪恩·洛马克斯作为未直接参与的同行评价者,也给出高度认可,从侧面印证了这一发现的重要性。或许,等待论文正式发表后,关于那条顶级掠食者的身份线索会更清晰。

说到底,这块化石之所以罕见,正是因为它同时回答了“谁吃了谁”和“谁又吃了它”两个问题,而且用骨骼损伤提供了动态证据。在没有摄像头的白垩纪,这样的自然“定格动画”,比任何假说都更有说服力。下一次当你在餐桌前切开一只火鸡,或许可以顺便想想,自然界早在1亿多年前,就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过一道类似的“三层肉卷”——只是每一口都带着真正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