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嘉庆年间,四川巴州府有个小村子叫鹰嘴崖,顾名思义,山陡路险,村后那片林子常有狼群出没。
村里有个猎户叫陈七,三十来岁,一个人过日子,不穷不富,打猎种地,话不多,可心不冷。
那年秋天,陈七上山下套子,走到半山腰听见有人喊救命。
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被三只狼围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树枝,背上包袱散了一地,书卷被咬烂了几本。
陈七二话没说,端起猎枪朝天放了一响,三只狼掉头跑了。
年轻人瘫在石头后面,浑身发抖。陈七走过去把他拉起来,看了看他腿上被咬破的裤管:“咬伤了没有?”年轻人低头看了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衣裳破了。”
陈七把他领回了家,给他烧了一锅热水,又煮了一碗面。
年轻人自我介绍说姓沈,叫沈明远,是个赶考的书生,去省城赶考路过此地,贪近路走了山道,没想到遇上狼群。
沈明远在陈七家住了三天,腿脚歇过来了才走。
临走前他站在院子里对陈七拱了拱手:“陈大哥,这次救命之恩我记下了。将来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陈七正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赶路吧,晚了又碰见狼。”
沈明远没有再说什么,背好包袱沿着山路走了,走到山脚下回头看了一下,鹰嘴崖那间土屋的烟囱正冒着青烟,他站了片刻,转身继续赶路了。
三年后,巴州府换了新知县,姓沈,年纪不大,正是沈明远。
他中了进士外放到了巴州府,跟鹰嘴崖同属一府,虽然县城离村子还有五十多里,可毕竟是同一个辖境。
沈明远上任之后头一个月没有急着去找陈七,他把县衙的公务理了理清楚,又让人去鹰嘴崖打听了一回。
打听完之后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派人送银子送物,而是在这年冬天亲自骑着一头毛驴去了鹰嘴崖。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没有带随从,到了陈七家院门口,看见陈七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只受伤的野兔上药。
陈七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瓶差点掉了。沈明远站在门口,笑了笑:“陈大哥,还认得我不?”
陈七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你……中举了?”沈明远点了点头:“中了进士,如今在巴州府当差。”
陈七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坐吧。”沈明远进了院子,坐在陈七家门口那个缺了条腿的石墩上,跟他聊了一个多时辰。他没有提银子的事,只是问陈七这几年日子过得怎么样,山上狼还多不多,有没有什么难处。
陈七说:“还行,有口饭吃。”
沈明远又问村里人下山的山路好走不好走,陈七说:“不好走,特别是雨雪天,经常有人摔。”
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喝了一碗水就走了。
半个月后,县衙发了一道公文,说是要修整巴州府境内各村通往县城的主要山路,其中就包括鹰嘴崖那一段。
衙门的差役来了好几趟,带着工匠把那截最陡的路用石头垒了台阶,又在几处容易滑倒的地方挖了排水沟。
村里人以为是上面拨了钱修路,只有陈七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蹲在自家门口看着那几个工匠忙活了一上午,没有上前搭话,站起来回屋继续劈他的柴。
又过了一个月,县衙又出了一张告示,说要统计各村孤寡老人和伤残户,按月发放救济粮。
陈七不在救济范围内,可他注意到隔壁老孙头家里多了几袋米,是村长送去的。
老孙头腿瘸了十几年,从前没人管,如今忽然有人惦记了。
陈七去了县城,找到县衙后门,让门房通报说“鹰嘴崖陈七求见”。
沈明远正在批公文,听说陈七来了,亲自出来把他迎进了后堂。陈七站在后堂里没有坐,说了一句:“沈大人,修路和发粮,都是你安排的吧?”沈明远给他倒了一杯茶:“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陈七接过茶杯,没有喝:“你报恩报得不一样。”
沈明远说:“陈大哥,你当年救我,没问我叫什么,没跟我要一个铜板,连名字都没多问一句。你从狼嘴里把我拉出来,煮了碗面,就让我走了。我没有别的报法,只能让那个地方的其他人,少遇见一点狼。”
陈七端着那杯茶站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没有多坐,说了一句:“行,那我回去了。”
沈明远送到门口,陈七已经走远了,他站在县衙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背影,过了片刻才转身回去继续批他的公文。
后来鹰嘴崖那条山路再也没听说过有人摔断腿。村里人慢慢知道了修路发粮都跟陈七有关系,有人来问他跟县官什么交情,陈七蹲在门槛上补一张兔皮:“没啥交情,他以前路过这里,我煮了碗面给他。”
再追问,陈七把兔皮抖了抖:“面里搁了两个荷包蛋,就这。”
隔了半个月,他家里的水缸被人换了新的,旧的缸沿豁了口子,他已经用了一年多,别人问谁换的,他也没说。缸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巴州府衙,沈明远。”
他看完又拿泥糊上了,说好看,不必留着。
那年冬天腊月二十三,沈明远派衙役送来一个食盒,里头是一碗煮好的面,还温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上写了一句话:“陈大哥,小年快乐。饺子馅是你当年煮面那口锅的味道,我试了好几次才试出来,可惜就是缺两个荷包蛋。”
陈七蹲在灶台边,把那碗饺子吃了,把信折好放在灶王爷的像下面,继续低头喝着碗里的热汤,把信压在了灶王爷脚下,没让风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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