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一千六百多年前,那会儿东晋把都城定在建康,也就是如今的南京。早先东吴孙权在这儿建过皇宫,年头久了,宫殿又小又旧,格局局促,东晋皇帝住进去总觉得丢了皇家气派,一点没有九五之尊的排场。思来想去,皇帝干脆下了一道圣旨,点名让当朝大名鼎鼎的大将军谢安全权负责,推倒旧宫,重新修建一座气派恢宏的建康宫。
要说这谢安,那可是实打实的能人,办事稳当,调度有方。他接到圣旨之后,立刻调派六千名工匠、民夫,日夜赶工,仅仅半年光景,大大小小三千五百间殿宇、厢房全部完工,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亭台楼阁层层叠叠,气势十足。
竣工那天,谢安心里别提多舒坦,带着身边几个贴身心腹,从宫门开始一间一间细细巡查,越看越满意。一行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整座皇宫最核心的大殿——太极殿,也就是皇帝上朝、接见文武百官的金銮殿。
这座大殿规格可不一般,足足十二开间,暗合一年十二个月的说法,寓意四季安稳、国泰民安。站在殿台底下往上望,殿顶高耸巍峨,要使劲仰头才能看清殿檐;想把大殿左右全貌看全,脖子都得转上一大圈。踏进殿内,更是金碧辉煌,金砖铺地,锦缎裹柱,各式鎏金摆件摆在殿中,光芒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谢安里里外外转了三四圈,越看心里越欢喜,可细细端详殿顶之时,眉头猛地一拧,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出一处天大的纰漏。殿顶正中央,空荡荡少了一根压顶的主梁!
这可不是小事,太极殿是天子理政的正殿,少了主梁,整座大殿根基不稳,若是上报皇帝,所有监工、工匠全要落个欺君重罪,轻则流放,重则砍头。谢安当场火气直冲头顶,厉声大喝:“来人!速速把工头给我带过来!”
一声呼喊落下,负责督造大殿的工头慌慌张张一路小跑赶来,脚还没站稳,大气都不敢喘。谢安抬手直指头顶空荡荡的殿梁位置,厉声质问:“你身为督造工头,可知太极殿少主梁是何等滔天大祸?”
工头吓得双腿打颤,连忙跪地回话:“回大将军,小人万万不敢疏忽,只是宫内所有储备木料尽数用完,翻遍库房,再也寻不出一根尺寸、粗细都适配大殿的巨木主梁!”
谢安脸色铁青,语气越发严厉:“你可知此地是天子上朝的太极殿?殿内缺失主梁,一旦圣上追责,你们所有人都难逃杀头之罪!”
工头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急得满头大汗:“小人四处搜寻,实在找不到合用巨木,求大将军开恩!”
谢安紧锁眉头,沉吟半晌,撂下命令:“明日一早,你带上所有六千工匠,走遍城外所有山头,无论多远,务必寻来一根能做太极殿主梁的巨木,寻不回来,所有人一律治罪!”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六千名工匠、民夫全员出动,扛着斧头、绳索,踏遍了建康城外大大小小十几座山头,从清晨奔波到深夜,双腿跑断,汗水浸透衣衫,愣是没找到一棵粗细、长度能匹配大殿的大树。
第三天一早,工头垂头丧气,浑身疲惫地来见谢安,低声回话:“启禀将军,城外群山尽数搜遍,实在找不到合用主梁。”
谢安闻言,脸色越发难看,话语里满是重压:“当真一棵都无?这座大殿是为天子修建,完不成差事,欺君之罪株连众人,六千工匠性命都攥在这一根木头之上!”
其实昨夜谢安辗转难眠,迷迷糊糊做了一场奇异的梦。梦里,东吴吴大帝孙权的陵墓旁,静静矗立着一棵粗壮无比的古梅树,树干笔直、尺寸宽大,刚好能当作太极殿主梁。方才一时心急,便顺口把梦中景象说了出来。
工头一听这话,吓得“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浑身发抖,终于吐露了实情:“小人罪该万死!昨日我们满山搜寻之时,确实在孙权墓旁发现了一棵巨型古梅,树干粗壮笔直,尺寸刚好能做主梁,我们刚打算挥斧砍伐,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全都急匆匆跑来阻拦,千叮万嘱,说这棵古梅是山中灵仙,万万动不得。我们心里也犯嘀咕,寻常梅花树都是细细小小的,哪见过这般参天粗壮的梅树?再加之地处陵寝旁,百姓又百般阻拦,我们不敢擅自砍伐,只能作罢。”
谢安听完这番话,心里不由得犯起难来。工头口中所见的古梅,竟和自己梦中景象分毫不差,可百姓都说此树是梅仙神木,陵寝旁的灵树强行砍伐,恐会惹来天怒人怨;可若是不动这棵梅树,六千工匠性命难保,大殿工期延误,自己也难逃圣上责罚,一时间进退两难,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正当谢安一筹莫展、左右为难之际,殿外一名差役快步奔来,高声禀报:“大将军大喜!秦淮河上游顺水漂来一根无比粗壮的巨木,长短粗细,看着正好能当太极殿主梁!”
谢安瞬间眼前一亮,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大半,立刻带着工头、一众工匠直奔秦淮河岸边。众人来到河边定睛一看,河面漂浮的巨木通体带着淡淡的梅花清香,树皮纹路、树干粗细,分明就是孙权墓旁那棵被百姓护着的千年古梅!
工匠们连忙找来绳索、木架,合力将这根巨型梅木打捞上岸,抬回皇宫太极殿。更神奇的是,众人合力将梅木抬至殿顶,严丝合缝架在殿脊之上,长短宽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尺寸完美契合,仿佛天生就是为这座大殿量身打造的主梁。
城中百姓听闻这件奇事,全都议论纷纷,人人都说这是山中梅花仙子心怀慈悲,化身巨木顺水漂入城中,主动献出自身身躯,救下六千名工匠的性命。梅仙知晓,若是大殿无法完工,六千工匠全部会被治罪砍头,不忍见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才甘愿牺牲自己,化解这场大祸。
督造大殿的工头感念梅仙舍身救人的浩荡恩情,特意请来画工,在这根梅木主梁周身刷上朱红亮漆,漆面上细细描绘出一朵朵鲜活雅致的梅花,以此纪念慈悲善良的梅花仙子。
也正因这根独一无二的梅木主梁,当时城里百姓都不称这座大殿为太极殿,反倒亲切唤它“梅梁殿”,这个叫法一传就是千百年。
再说孙权陵墓旁,那棵参天古梅被河水带走之后,山头并没有变得光秃秃,反倒长出了数不清的小梅树苗,一年年生根抽枝、开花结果。老南京人都说,满山新生的梅树,全是梅花仙子的子孙后代,仙子肉身化作大殿主梁,魂魄依旧留在山头,化作漫山梅花岁岁绽放。
从那之后,这座坐落于孙权陵寝之上的小山,便得名梅花山。每到冬末初春,山间数万株梅花竞相开放,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晨雾笼罩山头之时,整片山林裹着一层淡淡的粉紫柔光,远远望去如云霞落满山岗,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一千六百多年岁月流转,东晋的皇宫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当年那根救了六千工匠性命的梅木主梁也早已不复存在,可梅花山的传说,却一代代留在南京人的嘴边。
如今我们踏足梅花山赏梅,看着漫山盛放的梅花,可别忘了这段动人的旧事:当年一位心怀仁善的梅仙,甘愿舍身化梁,保全无数普通人的性命;一座小山因仙梅得名,年年花开不息,把温柔与风骨留在金陵东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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