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确诊了进行性失忆症。

我会渐渐忘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回到家,爸妈把本该属于我的股权转让书,摆到了假千金姜宜面前。

“青柚,你是姐姐,得多让着点妹妹。别总欺负小宜,搞得我们看着你就心烦。”

我点点头,回屋哭了整整一夜。

可第二天醒来,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枕头为什么是湿的。

下午,我见到了未婚夫陆淮西。

他正给姜宜擦眼泪,满眼嫌恶地瞪着我:

“姜青柚,我不过是和小宜亲近点,你前几天至于闹着退婚吗?有病一样。”

我被骂得直掉眼泪。

可隔天餐桌上,陆淮西对我冷脸呵斥,我却一脸茫然:“你是谁?”

我忘得越来越快。

直到那天傍晚,陆淮西说带我去兜风。

他把车停在荒芜的路边:“青柚,帮我去后备箱拿个东西。”

我乖乖下了车。

陆淮西一脚油门,嗤笑道:“让你作,在这儿好好反省!”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脑海一片空白。

想回家,却根本不记得地址。

等到姜家炸锅,等到陆淮西翻遍全城时才发现。

我,真的失踪了。

1

自从确诊进行性失忆症后,我开始学会每天记日记。

趁还记得,写下明天要干什么。

我熟练地翻开本子,看看自己昨天记了什么。

【失忆的第七天,我好像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1、我再也不要喜欢陆泽西了。】

【2、爸妈不供我,记得十点去奶茶店打暑假工挣大学学费。地址:xxxx】

下面隐约还记着几条,但字迹被水晕开,已经看不清了。

可能是我的眼泪。

但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昨天为什么哭了。

我也没纠结。

毕竟除了我自己,没人会在乎。

更不敢告诉别人我得病了。

即使我是真千金,但我在这个家格外不讨喜,说出来也只会被爸妈骂“认回来个傻子”。

干脆收好日记本,准备去打工挣钱。

刚下楼,我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

爸妈、假千金姜宜,还有……

我愣了几秒钟,才想想起来那个神情冷漠的男人是我的未婚夫,陆淮西。

他对我的脸色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嫌弃。

“还不赶紧滚过来跟小宜道歉。”

“叔叔阿姨昨天刚把股份转给小宜,你就往她胳膊上泼热水。姜青柚,你的心肠怎么这么歹毒呢?”

我看向姜宜白净的胳膊,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烫过她。

反倒是我今早醒来时,小腿内侧有一处狰狞的烫伤,疼得钻心。

见我发呆。

我妈不耐烦地伸手推搡了我一下。

“死丫头,赶紧道歉!装什么傻!”

我没站稳,踉跄了两步。

膝盖死死磕在茶几边缘,疼得我当场冷汗都冒了出来,险些跪在地下。

好在陆淮西伸手扶了一把。

但刚站稳,陆淮西就把手撤了回去。

又嫌弃地抽了张纸巾擦手,冷声提醒道:

“道歉,快点。”

我看得出来他们几个都不喜欢我,但也实在想不起来真相是什么了。

没法解释。

只能就老老实实弯腰鞠躬,给姜宜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泼到你的。”

“我下次一定会注意。”

姜宜得意地朝我摆摆手。

“算了算了,这次就原谅你。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你赶回那个山沟子里,别再进我姜家的门!”

我妈抢着补完了后半句。

然后烦躁地朝我摆摆手,赶我走。

“好了,没什么事就走吧。呆呆傻傻的样儿,我看见你就烦!”

我被骂得鼻尖有些发酸,但还是把眼泪硬生生忍住了。

我想,等上了大学,离这个家远一点,就好了。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就身后就传来姜宜的声音:

“姜青柚,等等。”

“还有件事!”

2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姜宜抱着胳膊,朝我吩咐道:

“你明天去陆家把婚退了。”

“淮西哥昨天已经对你彻底失望了。他不要你了!”

陆淮西这才施舍给了我一个正脸。

“姜青柚,我以前只以为你和小宜感情不好,只是姐妹发生点小摩擦。我没想到你会这么下作。泼热水,耍心机。像你这种恶心的人,不配做我陆淮西的未婚妻。”

我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即使已经不记得很多事,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心会莫名其妙地好痛,眼泪也瞬间砸下来。

我想,我在没失忆以前,应该很喜欢陆淮西。

可现在我已经记不太清以前和陆淮西有关的事了。

一回忆,全是他冷淡的背影。

我胡乱地把眼泪摸干,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转身记在小本子上:【3、明天和陆泽西退婚。】

合上日记,我正打算让司机送我去就近的公交车站的时候。

被我妈喝止了。

“站住!小宜下午要去逛街。你要出去就自己想办法。”

“大热天的,你把车用了,小宜用什么?”

其实我想争辩两句的。

想问问我妈,为什么对我这个亲生女儿一点也不好。

但我一回头,看见他们其乐融融地站在那里。

姜宜依偎在爸妈中间,陆淮西也站在那里,像是一家人。

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沉默地从包里拿出遮阳伞,往烈日走。

身后还隐约听到我妈的嘟囔:

“就当给她个教训吧。”

还有陆淮西低低的声音:

“活该。”

别墅区没有公共交通,最近的公交车站也要走半个小时。

即使撑着伞,热浪还是从脚底往上涌。等我走到车站时,衣服早已黏在背上,头晕目眩,热得我几乎站不稳。

挤了一个小时公交后,我又马不停蹄地换上工作服,在店里摇奶茶。

天热,恰逢暑假人多。

我忙得我脚不沾地,手更是做奶茶做到没知觉。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三四点,人流量稍缓。

我摁了摁饿到发疼的胃,正打算窝在角落里啃两口面包。

姜宜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她手里晃着一张黑卡,笑得刺眼:

“姐,打工怎么能偷懒呢?”

“给我来五百杯奶茶!要最麻烦的那种!”

旁边有好心的同事看不下去,过来替我解释道:

“女士,她还没吃饭呢。您去那边点单,我们会安排别的店员为您服务。”

姜宜猛地回头,瞪了同事一眼:

“要你多嘴?我就要她做!”

“做不完,小心我投诉你们店,让你们老板扣你们钱!”

我不想拖累同事。

只能放下那口没吃的面包,重新站起来,眼前发黑。

五百杯,就算做到凌晨我也做不完。

我一抬头,看见陆淮西正站在姜宜身后。

双手插兜,一脸冷漠地看着姜宜刻意为难我。

我无法,只能向他求助:

“淮西,你能不能帮我跟小宜说说,这五百杯……”

但我话还没说话。

就直接被陆淮西打断了。

“姜青柚,收起你那副苦肉计。姜家不缺你打工这点钱,你非要大热天跑出来受罪,不就是为了卖惨吗?回头好可怜兮兮地说小宜欺负你。”

“怎么,这就演不下去了?”

我不明白陆淮西这样的揣测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打工,只是为了攒够那几千块的学费罢了。

正想开口解释两句。

姜宜却急躁地催促道:

“你还做不做了?”

“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投诉!”

我只能咬着牙,生生从下午三点,做到晚上九点。

连口水都没喝过两口,胃里疼得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有同事想偷偷帮我做几杯,被姜宜呵斥了回去:

“谁敢帮她,我就连带谁一起投诉!”

我就这么生生从下午三点,做到晚上九点。

连水口没喝过。

陆淮西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眼神鄙夷。

以为我又在演。

吩咐助理拿走那五百杯奶茶的时候,还不忘嘲讽我:

“姜青柚,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不但会装傻,还这么会演呢。为了让我可怜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

我累得说不出话来,不想理他。

晚上十点半,我拖着酸痛的双腿,挤上了末班车。

胃早就饿过劲了,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在因为姜宜那五百杯的业绩,领导多给了五十块钱的辛苦费。

挺好的。

够我以后上大学,在食堂吃一个星期饱饭了。

刚一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换鞋。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我直接被打倒在地。

3

我妈扬着手,气势汹汹地俯视着我。

“你要死啊!小宜下午就跟我说了。你顶着姜家真千金的名头,去外面摇奶茶?这算个什么事?要是被圈子里那些朋友看到,不笑话死我!”

“你丢了谁的脸?你就是存心想让我和你爸丢人现眼!”

我捂着脸,满嘴铁锈味。

“妈,这不是你们说的吗?你们不供我读大学,我只能自己攒钱去读书。”

我爸站在我妈身后,猛地一脚踹在我肩膀上。

“你还敢顶嘴!”

“姜青柚,你那点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不就是想演给外人看,博取同情。好逼我们分点股份给你吗?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

“滚!滚回你的房间去!看着你就晦气!”

这一脚踢得我整个人蜷缩起来,也不想再解释了。

踉跄着爬起来,摸索着扶手往楼上走。

一抬头。

姜宜正站在楼梯的阴影处,看着我肿起的半边脸。

笑得得意。

慢条斯理地朝我做出口型:

“贱、货。”

随即扑进我爸妈怀里,撒娇要喝燕窝。

爸妈自然宠溺地哄着她。

我回头看了一眼,关上了门。

坐在书桌前,我打开本子,把第二条划掉了。

我得找个新的暑假工了。

眼泪正大颗大颗地砸在本子上,晕染开新的痕迹。

我干脆搁下了笔,躺回床上,昏昏睡去。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枕巾依旧是湿的。

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还是想不起来自己昨晚为什么哭。

直到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是佣人的声音:

“小姐,夫人喊你赶快下去。”

我下楼的时候,餐桌上的陌生男人一直死死盯着我看。

我没敢回看他,埋着头吃饭。

忽然,他冷笑一声,冲着我说道:

“故意不给你的脸上药,又在装可怜给谁看?姜青柚,你死了这条心吧。”

“婚,我今天是一定要退的。”

我抬起头,是真的一点不记得他了。

只能一脸茫然地问道:

“你是谁?”

那男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铁青。

身后有佣人小声提醒道:

“这是陆家少爷,陆淮西啊。您的未婚夫。”

陆淮西的脸色像是气极了。

也不管我吃没吃完,粗暴地拽着我塞进车里,朝陆家疾驰而去。

“又在装,你知不知我最讨厌你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我只能耐心地跟陆淮西解释道:

“我真的没在装。”

“我只是生病了,一时想不起来你是谁。”

陆淮西冷哼一声。

“病了?”

“感冒、发烧、骨折。说吧,这次又想装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不记得我具体得了什么病,本子上没记。

但我犹豫的样子落在陆淮西眼里,反倒是做贼心虚。

他不想再跟我说话了。

等到了陆家后,拖着我就去了祠堂。

当着陆母的面,把婚退了。

陆母看着我,试图挽留了一句:

“青柚,你如果不想退婚,我可以……”

我摇了摇头。

重复了一遍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话。

“我再也不要喜欢陆泽西了。”

“所以,退婚吧。”

陆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我原以为退完婚,陆淮西能对我有个好脸色。可他还是不开心,黑着脸送我回了姜家。

陆淮西不喜欢我,我也想躲着他。

急匆匆上楼回房。

但一推开门,整个房间被翻得七零八落。

衣柜大开,被子掀翻在地,书本散落一地。

我最珍视的小猪存钱罐被砸碎在地上,姜宜捏着里面的一沓钱,趾高气扬地看着我:

“爸妈从来不给你钱,你哪里来的钱?”

“好你个姜青柚,居然敢偷钱!”

4

我下意识伸手就想去抢。

“那是我自己打暑假工挣的钱。”

“还给我!那是我的学费!”

姜宜手一扬,将钱举得老高:

“偷来的钱还想要回去?你做梦!”

我们两人拉扯在一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陆淮西的脚步声。

“姜青柚,我们聊聊。”

还没等我应声。

姜宜一把推开门,整个人摔在存钱罐的碎片上,鲜血淋漓。

痛苦地哭喊道:

“姐,你别推我啊!”

我看着倒在碎片上哭嚎的姜宜,又看了看门口走进来的陆淮西。

彻底傻眼了。

陆淮西几乎是冲过去一把摁住姜宜流血的伤口,将她打横抱起。

偏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陆淮西眼底的恨意。

爸妈循声赶来,连骂我都顾不上。跟在陆淮西身后,簇拥着姜宜冲了出去。

我就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没等反应过来什么,我妈的巴掌就冲过来了,随即是我爸的拳打脚踢。

他们一边打我,一边骂得厉害。

“小宜进你房间看看,你就把人折腾成那样!你的心是黑的吗?”

“贱皮子!偷钱就算了,还敢害人!”

“滚!滚回你的山沟子里去!我们姜家没你这种女儿!”

我被打得很惨。

浑身无处不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一双鞋停在了我面前。

陆淮西伸出手,将我扶了起来。

他对着我爸妈摆了摆手,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温和:

“伯父伯母,别打了。青柚可能也不是故意的。”

“这样吧,我带她出去兜兜风,聊一聊。把话说开,可能就好了。”

我仰头感激地看向他,想谢谢他救我。

想告诉他,真的不是我推的姜宜。

可当我看清他的眼睛时,却被吓到了。

满是深不见底的厌恶。

他讨厌我。

陆淮西带着我出门的时候,路过客厅。

姜宜正躺在沙发上,享受着私人医生的包扎。

她得意地朝我笑了笑,摆摆手。

又对着我做了一个口型:

“再、见、了,贱、货。”

天黑压压的,像是要下大暴雨。

陆淮西的车速快得吓人,我紧紧抓着安全带,连开口解释真相的空档没有。

直到车停在一条荒芜的路边,四周漆黑,我根本认不得这是哪里。

陆淮西才终于肯跟我说话。

“青柚,帮我去后备箱拿个东西。”

我乖乖下了车。

雨点开始零星落下,砸在皮肤上冰凉。

我刚走到车尾。

咔哒。

一声脆响。

是车内锁上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

只见陆淮西降下车窗,露出写满嗤笑鄙夷的脸。

“说实话,你退婚的时候,我本来是有点同情你的。”

“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能装可怜,一回来就对姜宜下手!姜青柚,你的心真毒啊!”

“让你作,就在这儿好好反省吧!”

下一秒,车子猛地加速离开。

轰隆一声巨响,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我愣在雨里。

终于反应过来姜宜临走前那个“再见”是什么意思。

我,好像被丢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