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子玉
楚汉间，项羽是公认的战神，战必胜，攻必取，但在楚汉相争期间他却是不断走下坡路，原因就是，他在软实力层面不如刘邦，刘邦虽然军事素养不如项羽，但他却能将后方的资源优势及战略优势转化为前方的军事优势，进而逐渐反超项羽。
楚汉三年（前204）十一月，九江王英布为楚将龙且和项声所败，项羽在排除后方的干扰后就于十二月正式对荥阳的刘邦发起猛攻，他复制了之前在巨鹿之战中大破章邯军的经验数次袭击、破坏刘邦所修筑的用于输送粮草的甬道，导致刘邦在前线非常被动。
五月，刘邦为了逃出荥阳城甚至不得不让属下纪信假扮自己，假意向楚军投降以争取突围的机会和时间，最终，刘邦率数十骑兵由西门逃至成皋城。这对战神项羽来说是妥妥的羞辱，他在杀掉纪信后就猛追刘邦，一举攻克了成皋城，刘邦则逃回关中，准备收兵再战。
但成皋虽破，御史大夫周苛、韩王信和魏豹却仍在坚守荥阳城，周苛和韩王信认为，魏豹之前曾背叛过刘邦，不可靠，于是就将其杀掉。
战争发展到这一阶段，刘邦实际上已经是非常被动，成皋城被项羽攻破意味着他所构建的荥阳成皋防线已经被项羽撕开了一道口子。但当时的刘邦也没有什么好的破局办法，只能出于本能整合关中的军事资源，准备出关再战，以图克复成皋。
这个时候，有一个叫辕生的谋士就站出来向刘邦献计，说：“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
分析辕生的话，他让刘邦前往武关吸引项羽南走，属于分解荥阳压力、解决短期困局的战术，他让刘邦坚壁不战等韩信拿下赵燕齐是长期战略，也就是刘邦主守，韩信主攻，等韩信完成对项羽的战略包围后，刘邦再与韩信合军灭掉项羽。（注：辕生的长期战略与韩信在建议刘邦开辟北方战场时所作的战略设计基本思路是一样的）
辕生建议的核心是，延伸战场的广度以分散楚军兵力，用坚壁不战的战术消耗楚军，坐等韩信完成对项羽的战略包围，最后再与项羽进行战略决战。
简单来说就是：坚壁消耗，张大形势。
由此就可见，任何解题思路都在更高一级的维度，人要破局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升维，要么请教高人，而刘邦身边最不缺的就是高人，高人保证了他始终都在做正确的事。这是刘邦相比项羽最大的优势。
子玉对高人的主要作用的总结是：能够提供高效的破局方案；填补决策者的短板，避免决策者犯错。
值得一提的是，大家只知道刘邦身边有张良、陈平，事实是，刘邦集团还有随何、辕生等热度不高但却相当有才的人，他们对于刘邦夺取天下的贡献一点也不小。
本质来说，辕生是建议刘邦争取战场上的主动权，引导项羽犯错，因为，战场上的主被动关系并不仅仅是由物理层面的实力所决定的，只要战略运用得当，势弱的一方同样能掌握主动权。
辕生的话深刻诠释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战略精髓。
刘邦是张良口中那种“殆天授”的人，自然是秒懂辕生的话，于是就率兵出武关，流动于宛叶间，又使英布收九江兵，大有攻击楚军南翼之势。项羽呢，也果然率兵向南而来，留楚将终公守成皋。
面对项羽率领的楚军主力，刘邦严格执行辕生的建议，坚壁不战，并让彭越突袭彭城附近的睢水地区及下邳，大破项声、薛公军，杀薛公。至于彭越为何将袭击重点放在这两个地方则是因为，睢水上游为楚军运输淮泗粮草的水运站，下邳则是运输鲁地粮草的枢纽，攻打这两个地方能达到给前线楚军断粮的目的。
这里我们就不得不提项羽的一个短板，彭城属于四战之地，不好守，加上项羽始终没能消化楚地，所以其后方就始终处于极大的不稳定中，而刘邦的根据地关中却可以凭借地利保持绝对的稳定，再加上萧何将关中打理得非常好，刘邦不仅不用分心，还可以持续享受到关中的资源红利。
可以说，根据地的稳定与否，资源的供给能力也是决定楚汉胜败的关键因素。
再说漕运。项羽主要依靠淮泗的运输线，但淮泗的水流却比较小，冬季也容易干枯，再加上是逆流而上，所以运输效率就比较低，和刘邦渭河黄河的运输系统根本就没法比。
最重要的是，楚汉之际，彭城与淮泗地区开发程度并不高，其供应能力就十分有限，根本不能与号称“天府之国”的关中巴蜀相比。
你想，项羽的根据地本来就供应能力有限，又常常被彭越骚扰，再加上漕运也限制了粮草的运输效率，所以，前线楚军就经常面临缺粮的危机。
项羽自然知道后方不稳对前方的楚军意味着什么，于是就只能率军还击彭越。刘邦呢，则紧抓机会猛攻楚将终公，败之，克复成皋城。
现实验证了辕生战略的高明，项羽在陷入多线作战的困境后就逐渐变得被动。
项羽陷入多线作战的困局 图源/剧照
彭越呢，本来就是配合作战，在达到吸引项羽回救楚地的目的后就退回河上。项羽也拿彭越没办法，在得知成皋被汉军攻克的消息后又引兵西向，一举攻克荥阳城，杀掉了守城的周苛和枞公，俘虏了韩王信。接着，项羽又猛攻成皋，再次攻克成皋，与守巩县的汉军形成对峙之势。
刘邦则在成皋城将破之际，与夏侯婴驾车从北门突围，渡河，来到了小修武，汉军诸将随后也赶了过来。
至于刘邦为何前往小修武则是为了夺韩信手中的兵，以补充消耗。当时，韩信灭赵已经九个月了，基本搞定了赵地，刘邦完全可以收了赵地之兵。需要说明的是，在连续灭魏、灭赵之后，作为大将军的韩信已经成长为汉军内部的诸侯，所以刘邦才会使用诈术，自称使者，一大早就前往韩信军营，以迅雷之势夺了韩信之军。
刘邦夺韩信之军除了补充消耗外，还有一层考虑，那就是主动给韩信之军换血，让韩信始终无法打造嫡系班底，威胁到汉王。这也可以看作是刘邦的帝王术。
在夺了韩信之军后，刘邦就命韩信做攻打齐国的准备，并命张耳北收赵地兵，支援荥阳前线。
在得到赵地的军事补充后，刘邦又行了，准备率军自小修武渡河攻击楚军的侧背，这个时候，郎中郑忠又及时站出来劝刘邦，建议刘邦复制之前的做法在修武深沟高垒采取守势，然后派人继续袭击楚军的后方。
刘邦深以为然。于是就命彭越袭击楚军的后方，又派将军刘贾、卢绾率兵二万，灌婴率骑兵数百渡白马津协助彭越作战，目的还是袭击楚军的粮道，焚烧楚军的粮草，在使项羽面临多线作战困境的同时，稀释西楚国的战争潜力。
这是用主动开辟支线战场以改变主战场的被动态势的做法，也是用机动作战的方式来争取大势上的主动权。
也就是说，刘邦所开辟的南线战场的目的主要有两个：配合荥阳前线的防守战略；稀释西楚国的战争潜力，为将来的决战做准备。
这再次验证了以上结论，决策者身边有高人是多么重要呀。郑忠和辕生一样，都是避免了刘邦在关键时刻犯错，做了对的事情。
彭越受命之后就南下拔睢阳、外黄等十七城，刘贾和卢绾则于白马津渡河后南下，先破楚军于燕郭西，然后会师彭越，在楚军大后方攻城略地，并寻找楚军粮草的储存地，焚毁楚军的粮草，以进一步稀释西楚国的战争潜力，让前线的楚军陷入缺粮困境。
事实是，南方战场的汉军仅用了一个月就使得荥阳前线的楚军陷入困境。
项羽在得知情况后虽然很生气，但也不得不再次率军还击彭越。临行前，他将防守成皋的重任交给了大司马曹咎和塞王司马欣，并特意交代说：“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
因为有上次的教训，项羽知道自己离开后汉军必然会攻打成皋，所以才特意交代曹咎不要应战。项羽知道，野战，曹咎和司马欣不是汉军的对手。
我们都知道，项羽是当时公认的猛将，很快就收复了睢阳、外黄等十余城邑。彭越呢，则将其兵北走，攻谷城，杀楚将薛公，灌婴率汉军骑兵骚扰阳夏，当项羽率军南攻阳夏时，彭越又引兵攻下昌邑附近二十余城，获得了大量粮食，并送往刘邦大营。
彭越对于刘邦取江山之重要作用由此可见。
彭越的机动战术使得刘邦守住了荥阳防线 图源/剧照
子玉对彭越对于刘邦夺取天下的贡献总结了两点：利用机动作战使项羽面临多线作战的困境，减轻了荥阳前线的军事压力，同时稀释了西楚国的战争潜力，使荥阳前线的楚军面临缺粮的危机；用从南方获取的粮食极大支援了荥阳前线的汉军。
不过话又说回来，项羽的后勤劣势也是因为没有利用好敖仓，刘邦谋士郦食其就曾明确指出，项羽在拔荥阳后没有坚守敖仓是一个重大失误。
楚汉四年（前203）十月，紧抓项羽东击彭越的机会，刘邦一面派郦食其出使齐国，一面率军向成皋的楚军挑战。曹咎考虑到项羽临行前的交代，就没有理刘邦，刘邦呢，则使用江湖手段对曹咎开启了辱骂模式，连着骂了好几天，难听极了，曹咎实在无法忍受就率军出战，结果在渡汜水时被汉军攻击，楚军大败，曹咎和司马欣自杀。
从这也可以看出刘邦的精明，他没有攻城，而是以辱骂的方式将楚军吸引了出来，在野战中灭掉了楚军，拿到了克复成皋的效果，这样做最大的好处就是，成本低，效率高。
在克复成皋后，刘邦就守广武，利用敖仓的粮食补给汉军，然后派兵包围了荥阳城，楚军当时守荥阳的是钟离眛，他的压力非常大。
这里再交代一个细节，项羽东击彭越时刘邦本打算退守巩洛，是郦食其建议他赶紧打成皋，理由是，只有克复成皋才能让天下诸侯对刘邦有信心，才能争取诸侯的站队，郦食其的原话是：“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庾（仓）之粟，塞成皋之险，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
又是一个让刘邦在关键时刻做对的事情的人。
项羽根本就没有料到曹咎会违背自己的命令，成皋会失守，所以在得知消息后就非常震惊，再加上韩信大破齐国，准备南向攻击楚国，项羽内心就好似被地震和海啸同时袭击，陷入了进退失据的境地。为了扭转局势，项羽就派龙且率楚军精锐援救齐国，自己也引兵向西，击退了正围攻荥阳城的汉军。
刘邦在得知项羽回军的消息后，也退守险阻，楚汉就在广武形成了对峙之势。
此时的项羽虽然在前线与刘邦呈对峙之势，但在整体态势上，他已经处于劣势，分别为：韩信已经先后灭魏、赵、燕、齐，完成了对楚国、楚军的战略包围；楚军面临严重的后勤危机。
相反，刘邦则不仅兵强马壮，且在整体态势上处于对项羽的绝对优势，刘邦与项羽的关系经历了一个由劣势到均势再到优势的过程。
由此就可见，项羽完全是被刘邦牵着鼻子走，一步步陷入被动局面。而他之所以会由主动变被动则不仅是因为根据地不稳及后勤不足的先天劣势，最主要的还是，他将主要精力都用在了具体的战场，而没有做顶层的战略设计，而其之所以陷入战略被动主要原因还是，他手下的人才太少。
总结一下：运动是世界的本质，强弱之势是可以转换的，刘邦之所以能由被动变主动，根本原因就是，他做了顶层的战略设计，避免了在关键时刻犯错，又有足够的延迟满足的战略定力。
这场战争值得我们深思的东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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