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都十六岁了,每晚还要搂着继母睡,更离谱的是这孩子死活不肯分床,说害怕
方瑜在厨房里切土豆丝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那种脚步声她已经熟悉到能从力度分辨出是谁——先是重重的两下,像是故意跺脚,然后变成拖沓的、鞋底蹭着地板的摩擦声。是陈朗。十六岁的男孩走路还像个学步的孩子,脚跟不肯抬起来,整个人往下坠着走。
她手里的刀停了半秒,继续切。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均匀而有节奏。土豆丝在她手下变成细长的条,几乎每一根都一样粗细。这是她在酒店后厨练了十二年的手艺,改不掉的习惯。即使现在她已经不做厨师了,在家里切菜还是会下意识地追求完美。
“阿姨。”陈朗站在厨房门口,声音闷闷的。
方瑜没回头。“嗯。”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今晚有手术,可能要九点以后。”
沉默。方瑜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片羽毛,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人浑身不自在。她继续切土豆丝,假装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那——”陈朗顿了顿,“我今晚能跟你睡吗?”
方瑜的手指被刀刃划了一下。不深,但血珠立刻冒了出来,殷红的一粒,在白瓷的台面上格外刺目。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陈朗,”她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已经十六岁了。”
“我知道。”男孩靠在门框上,个子已经比方瑜高出半个头,肩膀也渐渐有了男人的轮廓。但他的姿态还是孩子的——微微驼着背,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下巴缩进领口,眼睛垂着不敢看她。
“那你为什么……”
“我害怕。”他说得很轻,轻到方瑜差点没听见。
“怕什么?”
陈朗没有回答。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恳求、羞耻、固执,还有一种方瑜看不懂的深沉。然后他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上了楼,房门关上了。
方瑜站在原地,看着手指上还在往外渗的血珠。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忘了关。
赵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方瑜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屏幕上在播什么她根本没看进去。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吃饭了吗?”
“在医院食堂吃了。”赵明远扯掉领带,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下来。他今年四十三岁,市人民医院心胸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每天站七八个小时的手术台,腰椎间盘突出,膝盖也不好,回到家连话都不想说。
但他还是注意到了方瑜的表情。“怎么了?”
方瑜犹豫了一下。“陈朗……他又说要跟我睡。”
赵明远换拖鞋的动作僵住了。他直起腰,看着方瑜,眉头拧成一个结。“又说了?”
“嗯。我说他已经十六岁了,他就说他害怕。问他怕什么,也不说。”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电视的低语声和老式挂钟的滴答声。那只钟是方瑜嫁过来时带来的,她母亲的遗物,钟摆左右摇晃,每一下都像在丈量着什么。
“我去跟他谈谈。”赵明远说。
“你别骂他。”方瑜拉住他的手臂,“好好说。”
“我知道。”
赵明远上楼去了。方瑜站在楼梯口,听着上面的动静。她听到敲门声,听到赵明远叫了一声“朗朗”,然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之后什么都听不清了,只有低沉的说话声,像隔着一堵厚墙传来的闷响。
她回到沙发上坐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手指上那道伤口已经不流血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她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嫁给赵明远那年,陈朗八岁。那时候他还不叫她阿姨,叫她“姐姐”。第一次见面,他从赵明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亮的眼睛看着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好”。赵明远纠正他:“叫阿姨。”他不吭声了,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甲。
那孩子从小就瘦,像一棵缺水的植物,头发黄黄的,胳膊细得像两根火柴棍。方瑜在厨房里给他煮了一碗馄饨,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但又努力保持着礼貌,一口一口地嚼,不发出声音。吃完他把碗端到水池边,自己洗干净了放回碗柜里。
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方瑜后来才知道,陈朗的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留下一张纸条,说受不了了,要去南方。赵明远当时还在县医院当住院医,工资低,工作忙,三天两头值夜班。他妈走了以后,陈朗就被送到奶奶家,直到上小学才接回来。
赵明远再婚后,方瑜试着跟陈朗亲近。她给他买衣服,接送他上学,晚上辅导他做作业。那孩子从来不拒绝,但也从来不主动。他像一个客人,彬彬有礼,客客气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方瑜有时候想抱抱他,他会僵硬地站着,两只手臂垂在身侧,既不回应也不推开,只是等着那个拥抱结束。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陈朗十三岁那年。有一天半夜,方瑜醒来上厕所,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她走过去,看到陈朗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梦见妈妈不要他了。方瑜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他没有躲开。那天晚上,他靠着方瑜的肩膀睡着了,一直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就时不时地要求在方瑜房里睡。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频率越来越高。赵明远觉得不对劲,跟他谈过几次,每次谈完能好一阵子,然后又故态复萌。最近半年,几乎每周都要闹一次。
方瑜不是没有拒绝过。她试过硬起心肠把他赶回自己房间,结果那孩子就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他上课打瞌睡,成绩直线下降。赵明远急了,反过来劝方瑜:“要不你就忍忍,等他再大一点就好了。”
可是十六岁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赵明远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在方瑜身边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说?”方瑜问。
“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害怕。我问怕什么,他说不知道。我说你这样会影响你阿姨休息,他说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你没骂他吧?”
“没有。”赵明远揉了揉太阳穴,“我就是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要不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方瑜没有说话。她想起陈朗今天下午看她的那一眼,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安,但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明天我带他去看看吧。”赵明远说,“正好我认识一个心理科的同事。”
“别急,”方瑜说,“先问问他愿不愿意。这种事情不能强迫。”
“你说的对。”赵明远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方瑜笑了笑,没说什么。她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不用了,你也早点休息。”
方瑜还是去了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褪色的家居服。她想起十年前,她还在广州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厨房里颠锅炒菜,油烟熏得满脸通红,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晚上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十六岁男孩的继母,从来没想过生活会是这样。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拿出牛奶,端上楼去。
经过陈朗的房间时,她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没有声音。她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方瑜起床的时候,陈朗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规规矩矩地坐着等她。
方瑜愣了一下。平时都是她做好了叫他,他才磨磨蹭蹭地下楼。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早。”她说。
“早,阿姨。”陈朗拿起筷子,开始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
方瑜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默默地吃着早饭,谁也不说话。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陈朗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昨晚睡得好吗?”方瑜终于开口问。
“还行。”陈朗没有抬头。
“今天放学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方瑜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校服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手腕。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这一点不像赵明远——赵明远的指甲总是剪得参差不齐,有时候还会咬指甲。
“阿姨,”陈朗忽然抬起头,“你是不是很烦我?”
方瑜的手顿住了。“怎么会这么想?”
“我知道我很烦。”他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但是我控制不了。我也不想的。”
方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放下筷子,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没有烦你。”她说,“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你总要长大的,总要独立生活的。你不能一辈子都……”
“都赖着你?”陈朗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方瑜没有否认。
陈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站起来说:“我去上学了。”
“书包带了没有?”
“带了。”
“路上小心。”
“知道了。”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方瑜看到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发际线下面。那颗痣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而她其实并没有真正地看见他。
门关上了。方瑜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陈朗的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对不起。”
方瑜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忽然觉得很累。
下午四点,方瑜正在超市买菜,接到了赵明远的电话。
“今天晚上我可能回不去了,”赵明远的声音很疲惫,“刚收了一个急诊,主动脉夹层,要马上手术。”
“大概多久?”
“不好说,最少四五个小时。你跟朗朗先吃,别等我。”
“好,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方瑜看着购物车里已经挑好的菜——排骨、莲藕、西兰花、西红柿。本来打算炖个排骨汤,再做两个家常菜。现在赵明远不回来了,就她和陈朗两个人吃,这些菜有点多了。
她把西兰花放回去,换了把青菜。
回到家,她先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炖着,然后开始择菜洗菜。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咕嘟咕嘟的声音让人安心。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着陈朗的事,心里乱糟糟的。
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一个十六岁的男孩,每天晚上都要跟继母一起睡,这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不正常。赵明远说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也许是对的。但她又怕伤了孩子的自尊心。陈朗本来就敏感,要是让他觉得自己有病,会不会更糟糕?
正想着,门开了。陈朗回来了。
“阿姨,我回来了。”
“嗯。今天作业多不多?”
“还好。”
陈朗走进厨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炒菜。油烟升起来,方瑜眯着眼睛,用锅铲翻炒着青菜。火很大,菜叶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
“我爸今晚不回来?”陈朗问。
“嗯,有急诊手术。”
沉默了几秒钟。方瑜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炒着菜。
“阿姨……”陈朗开口了。
“先吃饭吧,”方瑜打断他,“吃完饭再说。”
晚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扒着碗里的饭。排骨汤炖得很烂,莲藕粉糯,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陈朗喝了三碗汤,方瑜看在眼里,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阿姨。”
吃完饭,陈朗主动收拾了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方瑜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他说。
水声停了。陈朗走出来,在方瑜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挨着她。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待宣判。
“陈朗,”方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我们谈谈好不好?”
“好。”
“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不想一个人睡?”
陈朗低下头,不说话。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是因为害怕吗?”
他点点头。
“怕什么?”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就是……害怕。”
“是怕黑吗?还是怕做梦?”
“都有。”
方瑜深吸了一口气。“那你要不要试试看,自己克服一下?你可以开着灯睡,或者我陪你睡着了我再走。但是你不能……不能一直跟我一起睡。你是大人了,你明白吗?”
陈朗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我不是讨厌你,”方瑜觉得自己的耐心在一点点流失,“我是觉得这样不合适。你想想看,你都十六岁了,还跟阿姨睡一张床,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你同学知道了会怎么看你?”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乎。”方瑜的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我嫁给你爸,是想好好过日子,不是想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你懂不懂?”
陈朗愣住了。他看着方瑜,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熄灭。那种眼神让方瑜心里一紧,但她没有退缩。
“今晚你自己睡。”她说,“如果你实在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我就睡在楼下,你打一声我就上来。”
陈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慢慢地走上楼去。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方瑜的心上。
方瑜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空气里有排骨汤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像是要下雨了。
那天晚上,方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生怕陈朗又跑下来。但楼上一直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看了看手机,已经快十二点了。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手术刚做完,顺利。今晚不回了,在医院凑合一宿。”
方瑜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睡不着,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外面的虫鸣蛙叫。
她是在广东一个小镇上长大的。父亲是镇上的中学老师,母亲在家种地养猪。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宠着的那个,没吃过什么苦。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她就跟着老乡去了广州打工。先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两年,后来经人介绍进了酒店厨房,从洗菜切菜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炒锅师傅。
那段日子很苦,但她喜欢。厨房里热火朝天的,每个人都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事,没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乎你的过去。她学东西快,手脚麻利,很快就得到了主厨的赏识。主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但手艺是真的好。他教她怎么掌握火候,怎么调味,怎么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好吃的菜。
如果不是遇到赵明远,她可能到现在还在那家酒店的厨房里。
那次是赵明远来广州开会,住在她们酒店。他一个人在餐厅吃饭,点了一份干炒牛河。那天刚好是她炒的。赵明远吃了一口,愣了半天,然后把她叫出来,问她是怎么做的。
“就是普通的做法啊,”她说,“牛肉先用酱油和淀粉腌一下,大火快炒,河粉最后下,翻几下就出锅。”
“不对,”赵明远说,“我吃过很多地方的干炒牛河,都不是这个味道。”
后来她才明白,他说的“味道”不是味道本身,而是别的什么。那天晚上他喝了一点酒,跟她讲了很多话。讲他死去的妻子,讲他的儿子,讲他一个人带着孩子有多难。她听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个月后,赵明远又来了一次广州。这次他专门来找她,请她吃饭。吃完饭,他们在珠江边上散步,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赵明远忽然停下来,看着她说:“方瑜,你愿意跟我回北方吗?”
她答应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答应。可能是因为赵明远看她的眼神,那种认真的、不带任何轻浮的眼神。也可能是因为她累了,想在厨房之外的地方找一个落脚点。又或者,只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江风太温柔,让她产生了错觉。
总之她来了,辞掉了广州的工作,跟着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来到了这座北方小城。她嫁给了他,成了他儿子的继母。她以为自己可以做好这个角色,以为自己可以用真心换真心。但八年过去了,她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门外,怎么也进不去。
凌晨两点,方瑜被一个声音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侧耳倾听。是哭声。很压抑的哭声,从楼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是陈朗。
方瑜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被子起了床。她披上外套,踩着拖鞋,轻手轻脚地上楼。哭声越来越清晰,是从陈朗房间里传出来的。她站在门外,举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
她听到陈朗在里面哭,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人听到。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让她的心揪了起来。
她最终还是敲了门。
“陈朗?你没事吧?”
哭声戛然而止。过了几秒钟,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我没事。”
“你开门,让我看看你。”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
方瑜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坚持。她想了想,还是说:“那我就在外面,你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我。”
她转身要走,门忽然开了。
陈朗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阿姨……”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能不能……能不能陪我一会儿?”
方瑜看着他,心里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陈朗的房间很整洁,出乎她的意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本码放有序,墙上贴着几张NBA球星的海报。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洒在枕头上。
方瑜在床边坐下,陈朗也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又做噩梦了?”方瑜问。
陈朗摇摇头,又点点头。
“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
“做了。”他的声音闷闷的,“梦到我妈了。”
方瑜没有说话。关于陈朗的生母,赵明远很少提起,她也从来不问。只知道那个女人叫刘芸,是赵明远的大学同学,结婚后生了陈朗,然后在陈朗五岁那年离开了。至于为什么离开,赵明远只说了一句“她觉得跟我过不下去了”,就没有再多说。
“她跟你说什么了?”方瑜问。
“什么都没说。她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陈朗的声音又开始颤抖,“我每次都做同样的梦,每次都追不上她。”
方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你知道吗,”陈朗低着头说,“其实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我有她的照片,但照片上的人和梦里的人不一样。梦里的人没有脸,只是一个影子。但我就是知道那是她。”
“你很想她?”
“我不知道。”陈朗摇摇头,“我应该想她的,对吧?毕竟她是我妈。但有时候我觉得我不认识她。她走的时候我才五岁,我根本记不得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我只记得她走的那天,我睡午觉醒来,家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等啊等,她一直没有回来。”
方瑜的手停在他的背上,不动了。
“后来我爸回来了,他抱着我哭,说妈妈走了,不要我们了。我不懂什么叫‘不要我们了’,我以为她只是出门买东西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等了好几天,她还是没有回来。我开始明白了,‘不要我们了’的意思就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爸爸……”方瑜艰难地开口,“他后来有没有跟你讲过,你妈妈为什么要走?”
“他说她受不了了。我爸那时候刚当上主治医生,天天泡在医院里,一个月也回不了几次家。我妈一个人带我,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累得不行。他们经常吵架,吵得很凶。有一次我爸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妈腿上,流了好多血。我妈没哭,她蹲在地上把玻璃碴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第二天她就走了。”
方瑜沉默了。这些事情赵明远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她只知道他前妻走了,却不知道走得这么决绝。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怪物?”陈朗忽然问。
“怎么会?”
“因为我做的事情不正常。”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不正常。我同学要是知道我每天晚上都要跟阿姨睡,肯定会笑话我的。我也想像正常人一样,自己睡觉,什么都不怕。但是我做不到。我一闭眼就看到我妈的背影,看到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我怎么喊她她都不理我。我怕我一睡着,醒过来你们都不在了。”
方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陈朗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乞求的光芒,“你答应我,你不会走。”
方瑜看着他,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真实的、刻在骨头里的。她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这些年一直在害怕,害怕每一个他爱的人都会像他妈一样,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消失。
她伸手把他揽进怀里。陈朗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他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我不会走的。”方瑜说,“我哪儿都不去。”
陈朗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他的手抓着她的衣角,抓得指节发白,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消失。
方瑜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那时候她觉得,只要妈妈在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妈妈也会走的。她妈妈在她十九岁那年走了,癌症,从确诊到去世不到三个月。她赶回家的时候,妈妈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床上,像一把干柴。她拉着妈妈的手,妈妈已经没有力气握紧她了,只是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心。
“囡囡,”妈妈说,“以后要靠你自己了。”
那是妈妈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瑜的眼眶湿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
“好了,”她松开陈朗,“不早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你……”陈朗迟疑地看着她,“你能等我睡着了再走吗?”
方瑜点点头。
陈朗躺下来,盖好被子。方瑜帮他把被子掖好,然后坐在床边,像小时候妈妈对她那样,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闭上眼睛。”她说。
陈朗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微微颤动。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方瑜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一方面,她不忍心看他那么痛苦;另一方面,她又清楚地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在他床边坐了半个小时,确定他真的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关掉台灯,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陈朗说的那句话——“我怕我一睡着,醒过来你们都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方瑜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她给陈朗做了早餐,煎了两个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牛奶。陈朗下楼的时候,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蔫蔫的。
“早,阿姨。”
“早。快来吃早饭。”
陈朗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荷包蛋。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浸透了白色的蛋白。
“阿姨,”他低着头说,“昨天晚上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朗没有再说话,默默地把早餐吃完了。临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句“我去上学了”,就走了。
方瑜站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陈朗骑着自行车,穿过那片金黄,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开始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整理沙发靠垫。这些事情她已经做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做。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着陈朗的事,越想越觉得头疼。
她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说服自己、也能说服别人的答案。
下午,她去了赵明远的医院。
心胸外科在住院部的五楼。方瑜到的时候,赵明远刚从病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他看到方瑜,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朗朗的事。”
赵明远把她带到办公室。办公室里没人,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赵明远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昨天晚上怎么样?”他问。
“他哭了。半夜做噩梦,哭得很厉害。我陪了他一会儿。”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今天联系了心理科的李医生,他说可以安排时间给孩子做个评估。你觉得呢?”
方瑜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有一股漂白粉的味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也许问题不在朗朗身上?”
赵明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是说,也许是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做错了什么?”
“你不觉得他太缺安全感了吗?”方瑜放下杯子,“他五岁的时候他妈就走了,而且是毫无预兆地走的。他醒来发现家里只剩他一个人,那种恐惧你体会过吗?后来他跟你生活,但你天天泡在医院里,根本没有时间陪他。他好不容易有了我,又怕我也会走。他之所以不肯一个人睡,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害怕被抛弃。”
赵明远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他说,声音很低,“这些年我一直想弥补,但我不知道怎么弥补。我能做的就是拼命赚钱,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不够。”方瑜说,“他要的不是这些。”
“那他要什么?”
“他要一个不会离开他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有人在喊护士,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方瑜,”赵明远忽然说,“你想过没有,万一他真的离不开你了怎么办?他现在十六岁,以后十八岁、二十岁,难道还要跟你一起睡吗?”
方瑜没有回答。这也是她担心的。
“我咨询过李医生,”赵明远继续说,“他说这种情况可能是分离焦虑障碍,需要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如果不干预,可能会影响他以后的社交能力和亲密关系。”
“那就治。”方瑜说,“但不能强迫他。你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去接受治疗。”
“怎么让他心甘情愿?”
“我来想办法。”
回家的路上,方瑜路过了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停下来,透过玻璃看着那架钢琴,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朗小时候学过钢琴。
那是他上三年级的时候,学校开了音乐课,老师教他们弹电子琴。陈朗回来后就跟赵明远说想学钢琴。赵明远二话不说就买了一架电钢琴回来,还给他报了培训班。陈朗学了大概半年,进步很快,老师都说他有天赋。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学了。赵明远问过他原因,他只说“不想学了”,就再也不肯碰那架电钢琴了。
方瑜推门走进琴行。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年轻店员趴在柜台上玩手机。看到有客人进来,店员抬起头,懒洋洋地问了一句:“想看看什么?”
“你们这里有没有二手的钢琴?”方瑜问。
“有,后面仓库里有一台。不过有点旧了,音也不太准。”
“能看看吗?”
店员带她去了后面的仓库。仓库不大,堆满了各种乐器的包装箱。角落里放着一架深棕色的立式钢琴,琴盖上有几道划痕,琴键也有些发黄。方瑜掀开琴盖,随手按了几个音。音确实不准了,但音色还不错。
“多少钱?”
“三千。你要的话两千五拿走,反正放着也是占地方。”
“帮我调好音,我明天来取。”
付了定金出来,方瑜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陈朗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过了几分钟,陈朗回了两个字:“随便。”
方瑜看着那两个字,苦笑了一下。这孩子,永远都是“随便”。不是真的随便,是不敢提要求。因为他怕提了要求就会被嫌弃,就会被抛弃。
她收起手机,往菜市场走去。
晚饭方瑜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陈朗吃了两碗饭,比平时多了一些。方瑜看在眼里,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吃完饭,陈朗又主动去洗碗。方瑜没有拦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朗洗完碗出来,在方瑜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显然也没在看。
“朗朗,”方瑜开口了,“我今天去琴行了。”
陈朗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我看到一架二手钢琴,挺不错的。我把它买下来了。”
陈朗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而是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情。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你不是小时候学过钢琴吗?我想着家里有架钢琴,你偶尔可以弹弹。”
“我不弹了。”陈朗的声音很生硬。
“为什么?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啊。”
“不喜欢了。”
“真的吗?”
陈朗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又开始发白。
方瑜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朗朗,我跟你说一件事。”
陈朗抬起眼睛看着她。
“我今天去医院找你爸了。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带你去看一个心理医生。不是说你有什么毛病,就是……找个人聊聊天,把心里的不舒服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些。你愿意吗?”
陈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去看医生,”他终于开口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你能不能在我房间里坐一会儿?不用很久,十分钟就行。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方瑜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答应,因为这等于在延续他的依赖。但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恐惧,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说。
钢琴送来的那天是周六。方瑜请人把琴搬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又请调律师调好了音。棕色的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虽然有些旧,但看起来还不错。
陈朗从楼上下来,看到那架钢琴,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远远地看着那架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试试看?”方瑜说。
陈朗摇了摇头。
“试试嘛,又不收钱。”方瑜笑着走过去,掀开琴盖,随手按了几个音。清脆的琴声在客厅里回荡开来。
陈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他在琴凳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黑白分明的琴键,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的东西。
“还记得怎么弹吗?”方瑜问。
陈朗没有回答。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放在了琴键上。第一个音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然后是第二个音,第三个。一串断断续续的音符从他指尖流出来,不成调子,像是初学者的练习曲。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弹着,手指越来越灵活,音符越来越连贯。渐渐地,方瑜听出来了,那是一首曲子——《致爱丽丝》。
她不知道陈朗竟然还能弹得这么好。她站在一旁,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额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的鼻梁和微微颤动的嘴唇。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着,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在追赶着什么。
忽然,琴声戛然而止。
陈朗的手悬在琴键上方,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开始抖动,然后整个人伏在了琴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方瑜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朗朗?你怎么了?”
陈朗没有抬头。他的身体蜷缩着,额头抵在琴键上,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哭声。那哭声比那天晚上更绝望,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崩溃。
方瑜慌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蹲下来,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这里,没事了。”
过了很久,陈朗终于平静下来。他直起身,眼睛红肿着,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方瑜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胡乱地擦了擦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
“不用说对不起。”方瑜在他旁边坐下,“你愿意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弹琴了吗?”
陈朗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的琴键,那些黑白分明的格子,像是某种密码。
“我妈教我弹的。”他说。
方瑜愣住了。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每天晚上都教我弹这首曲子。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曲子,等她学会了,就弹给我听。但是她还没学会就走了。”
“你……”
“我后来自己学会了。”陈朗的声音很轻,“我想着,等我学会了,就可以弹给她听了。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方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是苍白的。
“我学了半年就不学了,”陈朗继续说,“因为每次弹这首曲子,我都会想起她。我不想想起她。她都不要我了,我还想她干什么?”
“朗朗……”
“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知道我应该恨她。她丢下我走了,这么多年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她根本就不在乎我。但是我还是想她。我每天晚上都梦到她,梦到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然后转身走掉。我恨她,我又想她。我是不是有病?”
方瑜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这一次他没有抗拒,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没有病。”方瑜说,“你只是太想她了。”
那天晚上,方瑜在陈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她坐在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色光影。
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妈妈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年纪——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可以承受失去。但事实上,那种痛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藏起来了,藏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地冒出来。
她忽然理解了陈朗。理解了他的恐惧,他的依赖,他的不肯长大。他不是不想长大,他是怕长大以后,就没有人会再把他当成孩子来爱了。
她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像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小猫。他在睡梦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方瑜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松动了。
第二天是周日。方瑜一大早就起来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陈朗最喜欢吃的。她擀皮,调馅,一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包了满满三大盘。
陈朗起床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饺子,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
“不是什么日子,就是想包饺子了。”方瑜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快尝尝,看咸淡合不合适。”
陈朗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的香味和鸡蛋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他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着饺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盘子里冒着热气的饺子上,落在陈朗低垂的眼睛上。
“阿姨,”陈朗忽然开口,“昨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瑜笑着说,“不过你下次要是再想哭,别憋着。哭出来会舒服一些。”
陈朗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饺子。“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子汉了。”
方瑜笑了。“男子汉也可以哭啊。你爸不也哭过吗?”
“我爸哭过?”
“当然哭过。你以为他是铁打的啊?他也是人啊。”
陈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姨,你真的不会走吗?”
方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不会。我向你保证。”
“可是……”他的声音很轻,“我妈也保证过。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晚安,说明天见。但是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方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伸手握住了陈朗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朗朗,我不能代替你妈。我也不想代替她。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跟你妈不一样。我既然选择了嫁给你爸,选择了做你的家人,我就会一直在这里。除非有一天你不需要我了,把我赶走。”
“我不会赶你走的。”陈朗急忙说。
“那就行了。”方瑜笑了笑,“所以你也别怕。就算你做噩梦了,就算你害怕了,我都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找我。”
陈朗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一,方瑜陪着陈朗去了医院的心理科。
心理科在门诊楼的六楼,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她先单独跟陈朗聊了半个小时,然后又跟方瑜聊了半个小时。最后她把两人叫到一起,给出了初步的诊断和建议。
“孩子的情况不算严重,”李医生说,“主要是童年时期的分离创伤没有得到及时的处理,加上青春期的一些情绪波动,导致了比较明显的分离焦虑。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很常见,通过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和家庭配合,是可以改善的。”
“需要吃药吗?”方瑜问。
“暂时不需要。我先给他安排一周一次的心理咨询,同时你们家长也要做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方瑜问。
李医生看了陈朗一眼,然后说:“关于同睡的问题,我建议逐步戒断。一下子强行分开可能会引起更大的反弹。可以先从分床不分房开始,然后慢慢过渡到分房。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要有耐心。”
“我明白。”方瑜点点头。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方瑜和陈朗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也没有说话。
“阿姨,”陈朗忽然说,“那个李医生挺好的。”
“是吗?你喜欢她?”
“嗯。她说话的感觉……有点像你。”
方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哪里像我?”
“就是……让人觉得安心。”
方瑜没有说话。她伸手揽住了陈朗的肩膀。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肩膀。他微微弯了弯腰,让她搭得更舒服一些。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香。路边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碎金。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陈朗每周去一次心理科,回来之后会把李医生说的话告诉方瑜。有时候是一些简单的放松技巧,比如深呼吸、肌肉放松训练;有时候是一些认知调整的方法,比如把“我害怕一个人睡”改成“我可以尝试一个人睡,即使害怕也没关系”。
方瑜也开始学着调整自己的方式。她不再一味地迁就陈朗,也不再强硬地拒绝他。每天晚上睡前,她会去他房间坐十分钟,跟他说说话,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睡着了,她就离开。如果他半夜醒了害怕,可以给她打电话,她会过来陪他一会儿,但不会再留下来过夜。
起初陈朗很不适应。有好几次,方瑜刚离开不久,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方瑜接了电话,听到他在那边小声地说:“阿姨,我害怕。”方瑜就上楼去,在他床边坐一会儿,等他再次入睡。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大概两周。慢慢地,陈朗的电话越来越少。从每晚两三个,减少到一个,再到隔天一个。有时候一整晚都没有电话,方瑜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赵明远也做出了一些改变。他开始尽量准时下班,周末也很少再去医院加班。他带陈朗去打篮球,去看电影,去吃烧烤。父子俩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缓和了许多。
他不肯长大(续)
那天晚上,方瑜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客厅里传来笑声。赵明远和陈朗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在播一部喜剧电影,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陈朗的笑声很大,是那种毫无顾忌的、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笑,震得方瑜手里的碗都跟着微微颤动。
她站在水池边,手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透过厨房的门缝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赵明远的手搭在陈朗的肩膀上,陈朗没有躲开。他靠在父亲的身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一刻,方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水流冲刷着瓷碗的边缘,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朗的时候,那孩子躲在赵明远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陌生女人。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用心,足够耐心,总有一天能走进他的世界。但她没想到,这条路走了整整八年。
现在,她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方瑜接到了大哥的电话。大哥在电话里说,父亲的腿摔断了,正在县医院住院,希望她能回去一趟。
方瑜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她已经三年没有回过家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每次回去,父亲都会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里有关心,有责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母亲走后,父亲老得很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大哥说父亲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赵明远知道后,帮她订了机票。“你放心回去吧,家里有我。”他说。
“朗朗怎么办?”
“我会照顾好他的。再说了,他也十六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方瑜还是不放心。她去找陈朗,告诉他她要回老家几天。陈朗正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几天?”他问。
“大概三四天吧。”
“哦。”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朗朗,”方瑜在他旁边坐下,“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爸爸的话。晚上要是害怕,就给爸爸说。”
“我不害怕。”陈朗说,语气有点倔强。
“那就好。”
方瑜站起来要走,陈朗忽然叫住了她。
“阿姨。”
“嗯?”
“你……你会回来的吧?”
方瑜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伸出一只手,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拉住他。
“我会回来的。”方瑜说,“我保证。”
陈朗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去写字。这一次,笔尖落在了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方瑜走的那天,陈朗坚持要去机场送她。赵明远开车,陈朗坐在后座,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行道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着。
到了机场,方瑜办完登机手续,转身看着赵明远和陈朗。赵明远叮嘱了她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之类的话。陈朗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面。
“朗朗,”方瑜走到他面前,“我走了。”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嗯。”
“你要好好的,知道吗?”
“知道。”
方瑜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笑了笑,说:“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没有回头。她知道陈朗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像一片轻轻的羽毛。她忍着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安检口的尽头,拐了个弯,才终于停下来,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朗发来的消息:“阿姨,一路平安。”
方瑜看着那四个字,眼眶忽然就湿了。
飞机起飞后,方瑜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无边无际的雪原。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说,天上的每一朵云都是一个离家的人,飘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她已经有三年没有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怕回去了就再也走不出来。母亲走后,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脾气也越来越古怪。大哥大嫂照顾着他,但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她每次打电话回去,父亲都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然后就匆匆挂了电话。她知道父亲是在赌气,气她嫁得太远,气她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大哥在出口等她,看到她出来,挥了挥手。大哥比她大八岁,头发也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
“爸怎么样了?”方瑜上车就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年纪大了,骨质疏松,摔了一跤就骨折了。医生说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那就好。”
车子沿着县城的公路行驶,路两边都是低矮的楼房和一些还没拆完的老房子。方瑜看着窗外的一切,觉得熟悉又陌生。她在这座小镇上生活了十九年,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棵树她都认识。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变小了,变旧了,像是被时光磨损过的旧照片。
到了医院,方瑜跟着大哥上了三楼。骨科病房在走廊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她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
父亲正在睡觉,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方瑜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父亲的脸。三年不见,父亲老了很多。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布满了老年斑,眉毛也白了,稀稀疏疏的几根。他的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粗大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方瑜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很暖和。她握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牵着她的手去赶集,给她买糖葫芦,把她扛在肩膀上,让她看得更高更远。
那时候的父亲是高大的,有力的,像是永远不会老去。
父亲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方瑜,愣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开始哆嗦。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回来了。”方瑜说,声音也有些哽咽。
“回来就好。”父亲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眼睛,但方瑜看到他的眼角有泪水渗出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流下来,消失在枕头里。
方瑜在医院陪了父亲三天。白天她给父亲擦身子、喂饭、扶着他在走廊里做康复训练,晚上她就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父亲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方瑜能感觉到,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了很多。
第三天晚上,方瑜正在给父亲削苹果,父亲忽然开口了。
“小瑜,”他说,“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方瑜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削着苹果皮。
“他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孩子呢?对你怎么样?”
方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也挺好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小瑜,爸对不起你。”
方瑜抬起头,看着父亲。
“当初你嫁那么远,爸不同意,还跟你发脾气。爸是怕你吃亏,怕你受了委屈没人帮你撑腰。爸没本事,这辈子也没给你攒下什么家底,就希望你找个近一点的,能有个照应。”
“爸,你别这么说。”
“你妈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但是我没做到。”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你嫁人的时候,我没去参加婚礼,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也没去照顾你。我不是不想去,我是没脸去。我这个当爸的,什么都没为你做过。”
方瑜的眼眶红了。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
“爸,”方瑜说,“我不怪你。真的。”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苹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什么时候走?”父亲问。
“后天。”
“这么快?”
“家里还有事。”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吃完的苹果核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背对着方瑜。方瑜知道他在哭,但她没有拆穿。她站起来,帮父亲掖了掖被角,然后关掉了头顶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爸,晚安。”
父亲没有回答。但方瑜知道他听到了。
回到家的那天晚上,陈朗破天荒地没有让她陪。他自己洗漱完,跟方瑜说了声“阿姨晚安”,就上楼去了。
方瑜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她坐在客厅里,听着楼上的动静。她听到陈朗关门的声音,听到他上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她等了半个小时,没有电话。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电话。她终于放下心来,洗漱完毕,准备睡觉。
刚躺下,手机亮了。是陈朗发来的消息:“阿姨,晚安。”
方瑜笑了笑,回了一句:“晚安,好梦。”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想起小时候,夏天夜里睡不着,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听外面的虫鸣蛙叫。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现在她发现,长大其实是一瞬间的事。就在某一个普通的夜晚,你忽然发现,那个曾经需要你哄着才能入睡的孩子,已经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晚安。
十二月的时候,陈朗的生日到了。
十六岁,虚岁十七,按照北方的习俗,算是大生日。赵明远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订了饭店,请了陈朗的几个好朋友,还定了一个双层蛋糕。方瑜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想了半天,说:“我想要一双新球鞋。”
方瑜给他买了一双他念叨了很久的篮球鞋,价格不菲,但刷卡的时候她一点都没心疼。她把鞋盒包好,放在他枕头底下,等着他第二天早上发现惊喜。
生日那天是周六。中午在饭店吃饭,陈朗的几个朋友都来了,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高高瘦瘦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他们在包厢里闹腾,又是唱歌又是玩游戏,把气氛搞得热热闹闹的。陈朗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方瑜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闹。赵明远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好久没看到他这么开心了。”赵明远说。
“是啊。”方瑜说。
切蛋糕的时候,陈朗许了一个愿。大家都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神秘地笑了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方瑜猜,他许的愿一定跟她有关。
晚上回到家,陈朗拆开方瑜送的礼物,看到那双球鞋,高兴得跳了起来。他当场就穿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合适。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像个小孩子一样,不停地问方瑜:“好看吗?好看吗?”
“好看。”方瑜笑着说。
那天晚上,陈朗穿着新球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舍不得脱下来。方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陈朗还是个到她腰那么高的小不点,现在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他的声音变粗了,喉结也凸出来了,下巴上开始冒出细细的胡茬。他正在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
而他正在学着,用自己的双脚站立。
春节前夕,方瑜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赵明远在医院值班,家里只有她和陈朗两个人。吃过晚饭,陈朗在客厅里看电视,方瑜坐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朗朗,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陈朗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什么事?”
“我想让你学着自己睡。”
陈朗的表情僵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不是要赶你走,”方瑜赶紧补充道,“我是觉得,你应该试一试。你现在已经十六岁了,马上就要上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还要工作,总不能一直依赖我,对不对?”
“我知道。”陈朗的声音很小,“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害怕。”
“怕什么?”
陈朗沉默了很久。电视里在播什么广告,欢快的音乐在客厅里回荡,但两个人都没有心思去听。
“我怕我睡着了,醒过来你就不在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方瑜的心揪了一下。她伸手握住陈朗的手。“我不会走的。我向你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一样。”方瑜看着他的眼睛,“这次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
陈朗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咬了咬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那我试试。”
那天晚上,方瑜在陈朗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睡着了就走,而是坐在床边,一直看着他。陈朗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但方瑜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手指也在不自觉地抓着被角。
“朗朗,”方瑜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陈朗睁开眼睛,看着她。房间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一盏小夜灯,发出橘黄色的光芒。在那样的光芒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相信。”他说。
“那你闭上眼睛,好好睡觉。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陈朗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睡着了。
方瑜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腿都麻了。她看着他的睡脸,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瘦小的孩子,眼睛里带着警惕和不安。现在他长大了,眉眼间有了少年的英气,但睡着的模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她轻轻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她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完成了某件重要的事情,又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一夜,陈朗没有打电话给她。
第二天早上,方瑜起床的时候,发现陈朗已经在厨房里了。他正在煎鸡蛋,灶台上的平底锅里,油滋滋地响着,鸡蛋的边缘已经煎得焦黄了。
“你起来了?”方瑜有些惊讶。
“嗯。”陈朗没有回头,“我想着你也该起了,就顺便做了早饭。”
方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拙地用锅铲翻动着鸡蛋。他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生怕把鸡蛋煎糊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方瑜问。
“看你做了那么多次,看也看会了。”陈朗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又切了几片面包,放在吐司机里烤上。
“你爸呢?”
“他昨晚值班,还没回来。”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吃着早餐。陈朗煎的鸡蛋有点老了,边缘还有点焦,但方瑜吃得很香。
“怎么样?”陈朗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很好吃。”方瑜说。
陈朗笑了。那是方瑜很少看到的笑容,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羞涩,还有一点少年特有的天真。
“以后早饭我来做。”他说。
“你不用上学吗?”
“我可以早起半小时。”
方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没有拒绝,只是说:“好啊,那我可就享福了。”
春天来的时候,陈朗已经能够独自睡觉了。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中间有过反复,有过退步,有过好几个失眠的夜晚和半夜惊醒的电话。但每一次,方瑜都耐心地陪着他,鼓励他,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渐渐地,他需要的陪伴时间越来越短,从一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再从半小时缩短到十分钟。
有一天晚上,方瑜照例去他房间坐了一会儿,准备离开的时候,陈朗忽然叫住了她。
“阿姨。”
“嗯?”
“明天你不用来了。”
方瑜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觉得我可以了。”陈朗说,语气很平静,“我自己可以的。”
方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坚定的、属于少年的光芒。那一刻,方瑜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
“好。”她说,“那我就不来了。”
她转身要走,陈朗又叫住了她。
“阿姨。”
“又怎么了?”
“……谢谢你。”
方瑜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不用谢。”她说,“晚安。”
“晚安。”
她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客厅里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终于做到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方瑜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忽然听到客厅里传来钢琴声。
是《致爱丽丝》。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琴声很流畅,很优美,每一个音符都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打磨,圆润而饱满。她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陈朗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方瑜没有打扰他。她靠在门框上,静静地听着。琴声在客厅里回荡,像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流过每一个角落,洗涤着空气中的尘埃。
一曲终了,陈朗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方瑜。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吵到你了?”
“没有。”方瑜说,“弹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
陈朗低下头,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发出一串清脆的音符。“我以前不敢弹这首曲子,”他说,“因为每次弹都会想起我妈。但是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想起来的不只是她走的那天了。”他抬起头,看着方瑜,“我想起来的,还有她教我弹琴的样子。她的手很白,很好看,按在琴键上的时候,像蝴蝶一样。”
方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不会弹琴,但她能感受到,这一刻的陈朗,是真的释然了。
“你妈妈要是知道你弹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的。”她说。
陈朗笑了笑,没有回答。他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弹起了另一首曲子。这一次是一首欢快的曲子,节奏明快,像是春天的鸟鸣。
方瑜坐在他旁边,听着他弹琴,看着窗外的阳光。院子里的杏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瓣飘落在窗台上。远处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
她忽然觉得,生活其实没有那么难。只要你愿意等,愿意相信,总会有一个春天,所有的花都会开。
五月的时候,陈朗参加了学校的篮球比赛。
方瑜和赵明远去看了。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加油助威的声音。陈朗穿着红色的球衣,在球场上奔跑着,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他运球、传球、投篮,动作越来越熟练,越来越自信。
比赛还剩最后三十秒的时候,双方比分持平。陈朗拿到了球,对方两名队员围了上来。他没有慌乱,一个假动作晃过了一名防守队员,然后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地落入篮筐。
哨声响了。他们赢了。
整个体育馆沸腾了。陈朗的队友们冲上去把他围在中间,又跳又叫。陈朗被压在人群下面,笑得像个傻子。
方瑜站在观众席上,也跟着鼓掌。她的手掌拍得通红,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疼。赵明远站在她旁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这小子,”他说,“真行。”
晚上回到家,陈朗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坐在沙发上,眉飞色舞地给方瑜讲比赛的每一个细节,讲到精彩处还要站起来比划。方瑜坐在旁边,微笑着听他讲,时不时地附和几句。
“阿姨,”陈朗忽然说,“你今天去看我比赛了,我特别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以前比赛,从来没有人去看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妈没看过,我爸也没时间。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
方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以后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去看。”她说。
陈朗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六月,中考结束了。
陈朗考得不错,分数超过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线。成绩公布那天,他第一个打电话给方瑜。
“阿姨,我考上了!”
方瑜在电话那头听到他的声音,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真的?太好了!你爸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我第一个告诉你的。”
方瑜的眼眶湿了。她擦了擦眼睛,说:“你等着,我马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晚上,方瑜做了一大桌子菜,全是陈朗喜欢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摆了满满一桌子。赵明远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又给陈朗倒了半杯。
“来,”他举起酒杯,“庆祝我们家朗朗考上重点高中。”
陈朗端着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喝酒,白酒入口辛辣,呛得他直咳嗽。方瑜在旁边笑他,他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又喝了一口。
“慢点喝,”方瑜说,“又没人跟你抢。”
“我高兴。”陈朗说。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太兴奋了。
吃完饭,陈朗帮着方瑜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配合得很默契。
“阿姨,”陈朗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高中我想住校。”
方瑜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陈朗。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他说,“我想锻炼一下自己。而且住校的话,学习氛围会好一些,有利于高考。”
方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先跟你商量。”
“他要是同意,我没意见。”
陈朗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阿姨,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方瑜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像个大人似的。”
“我已经是大人了。”陈朗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
方瑜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真的长大了。他的肩膀变宽了,声音变沉稳了,眼睛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光芒。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男孩了。
“是啊,”她说,“你是大人了。”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方瑜帮陈朗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生活用品,还有那架电钢琴的耳机。
“带这个干嘛?”方瑜问。
“宿舍里不能放钢琴,但我可以用耳机练。”陈朗说,“我跟音乐老师说好了,他可以让我用音乐教室的钢琴。”
方瑜把那副耳机放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
“毛巾带了吗?”
“带了。”
“牙膏牙刷呢?”
“都带了。”
“感冒药呢?”
“带了。”
方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带。陈朗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阿姨,你别忙了,我都准备好了。”
“我再看看。”方瑜打开衣柜,又拿出一件厚外套,“这件带上,秋天早晚凉。”
“好。”
“还有这个。”方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天冷了可以喝热水。”
“好。”
方瑜把东西都塞进箱子里,拉上拉链,直起腰来。她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学校要好好吃饭,别饿着。”
“知道了。”
“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知道了。”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方瑜还想说什么,陈朗忽然走上前来,给了她一个拥抱。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她被他抱在怀里,像是一只小鸟被大树庇护着。
“阿姨,”他在她耳边说,“我会想你的。”
方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不,他本来就是即将远行的孩子。
“我也会想你的。”她说。
九月一号,开学了。
方瑜和赵明远一起送陈朗去学校。学校在市郊,离家里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校园很大,到处是绿树和草坪,教学楼是崭新的红色建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陈朗办完入学手续,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宿舍是六人间,上下铺,陈朗的床位在靠窗的下铺。方瑜帮他把床铺好,把东西归置整齐,又在床头贴了一张全家福——那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笑得都很开心。
“好了,”方瑜拍了拍手上的灰,“都弄好了。”
陈朗坐在床上,环顾着这个即将陪伴他三年的小空间。他的室友们也陆续到了,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子,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很快就熟络起来。
方瑜和赵明远在宿舍里待了一会儿,就到了该走的时候。陈朗送他们到校门口,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赵明远拍了拍陈朗的肩膀,“好好学习,别给老子丢脸。”
“知道了,爸。”
赵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握了握陈朗的手。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车场。方瑜知道,他是怕自己当着儿子的面掉眼泪。
方瑜站在陈朗面前,看着他。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满了光。
“我走了。”她说。
“嗯。”
“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方瑜伸出手,帮他整了整衣领。他的校服很新,领口处还留着折叠的痕迹。她抚平那道痕迹,然后退后一步,笑了笑。
“那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陈朗忽然叫住了她。
“阿姨。”
她回过头。
“谢谢你。”
方瑜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停车场。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她一回头就会哭。她听到身后传来陈朗的声音,很大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阿姨!我会想你的!”
她加快了脚步,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赵明远站在车旁边,看到她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
“哭什么,”他说,声音也有些哽咽,“又不是见不着了。”
方瑜擦了擦眼泪,坐进车里。车子发动了,缓缓驶离校门。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陈朗还站在校门口,朝他们的方向挥着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方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首《致爱丽丝》,琴声清澈而悠扬,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国庆节,陈朗放假回家。
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说学校食堂的饭菜不好吃,想吃方瑜做的饭。方瑜笑着钻进厨房,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陈朗滔滔不绝地讲着学校里的新鲜事。讲他的室友,讲他的老师,讲他参加的社团。他说他加入了学校的篮球队,还参加了音乐社,每周都能去音乐教室弹钢琴。
“对了,”他说,“我们学校要办元旦晚会,我报名了,要上台弹钢琴。”
“真的?”方瑜又惊又喜,“你弹什么?”
“《致爱丽丝》。”
方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到时候我一定去看。”
“那可说好了。”陈朗伸出小拇指,“拉钩。”
方瑜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的拇指印在一起,像是盖了一个章。
元旦那天,方瑜和赵明远早早地就到了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灯光璀璨,舞台上的幕布是深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节目一个一个地进行着,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小品相声。方瑜坐在台下,心里有些紧张,手心都出汗了。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也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你紧张什么?”方瑜问他。
“你不紧张?”
“紧张。”
“那不就行了。”
轮到陈朗上场了。主持人报完幕,幕布拉开,舞台上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陈朗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舞台侧面走出来。他走到钢琴前,向观众鞠了一躬,然后坐下。
礼堂里安静下来。
陈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方瑜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是《致爱丽丝》。
琴声在礼堂里回荡开来,清澈而忧伤,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陈朗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着,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富有感情。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他和他的钢琴。
方瑜坐在台下,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淌。赵明远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一曲终了,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陈朗站起来,再次鞠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落在了方瑜所在的方向。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方瑜也笑了,隔着满眼的泪光。
晚会结束后,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宵夜。陈朗还穿着那身西装,坐在那里,像个小大人一样。
“你今天弹得真好。”方瑜说。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赵明远得意地说。
“是是是,是你儿子。”陈朗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向方瑜,“阿姨,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方瑜认真地想了想,“你妈妈要是听到了,一定会很骄傲的。”
陈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也希望她能听到。”
“她一定听到了。”方瑜说。
寒假的时候,陈朗带回了一个女孩的照片。
是他同桌,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陈朗说起她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烁。方瑜看着他那副春心萌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谈恋爱了?”她问。
“没有!”陈朗的脸一下子红了,“就是……就是普通同学。”
“哦,普通同学。”方瑜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
“真的只是普通同学!”陈朗急了,“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普通同学。”方瑜笑着投降,“不过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才有资格跟人家在一起。”
“我知道。”陈朗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
方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她看着这个孩子从一个小不点长成了一个少年,现在又开始有了自己的心事和秘密。她既为他高兴,又有些怅然若失。
“朗朗,”她说,“不管你以后喜欢谁,跟谁在一起,都要记住一点。”
“什么?”
“要对人家好。要负责任。不要像……”
她没有说完,但陈朗懂了。
“我不会的。”他说,“我不会像我爸那样。”
方瑜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不会。”
高二那年,陈朗的生母回来了。
方瑜接到赵明远的电话时,正在菜市场买菜。赵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但方瑜听得出来,他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她来学校找朗朗了。”他说。
方瑜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土豆滚了一地。“然后呢?”
“朗朗没见她。”
“为什么?”
“他说不认识她。”
方瑜沉默了很久。她蹲下来,把滚落的土豆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袋子里。菜市场里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现在在哪里?”她问。
“在酒店。她说她想见朗朗一面,想跟他解释当年的事。”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赵明远的声音很疲惫,“我觉得应该让朗朗自己做决定。”
那天晚上,方瑜跟陈朗谈了一次。
“听说你妈来找你了?”
陈朗正在写作业,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嗯。”
“你为什么不见她?”
“不想见。”
“为什么?”
陈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方瑜。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
“我小时候很想她。每天都想。想她为什么要走,想她会不会回来。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我想明白了,她回不回来不重要了。我已经不需要她了。”
“可是……”
“阿姨,”陈朗打断了她,“我有你就够了。”
方瑜的眼眶湿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
“你真的不想见她?”她最后问道。
“不想。”陈朗说,“至少现在还不想。也许以后吧,等我再大一点,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方瑜点了点头。“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站起来要走,陈朗又叫住了她。
“阿姨。”
“嗯?”
“如果我以后想见她了,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方瑜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丝不安,一丝期待,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方向。
“会的。”她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高考前一个月,方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广州,回到了那家酒店的厨房。灶台上的火很大,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她正在炒一份干炒牛河。赵明远坐在餐厅里,等着她端菜出去。她端着盘子走出去,却发现餐厅里空无一人。所有的桌椅都空了,只有一盏灯亮着,照着赵明远坐过的那个位置。
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致爱丽丝》。她循着琴声走去,推开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田一望无际,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陈朗坐在麦田中央的一架钢琴前,背对着她,正在弹奏。
她想走过去,但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琴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条。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陈朗已经起床了,正在洗漱。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夹杂着他哼歌的声音。
她笑了笑,起床去做早饭。
高考那两天,方瑜和赵明远都请了假,全程陪同。
第一天早上,方瑜做了陈朗最爱吃的煎蛋和三明治,又热了一杯牛奶。陈朗吃得很饱,精神状态也很好。出门前,方瑜帮他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和文具,确认没有遗漏。
“别紧张,”她说,“就当是平常考试。”
“我不紧张。”陈朗说,“倒是你,别比我还紧张。”
“我哪有紧张。”
“你的手在抖。”
方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藏到了身后。
“走吧。”陈朗背上书包,率先走出了门。
考场设在本市的另一所高中,离家里不远。赵明远开车送他过去,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到了考点门口,已经有很多考生和家长在那里了。有人在大声背诵,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互相打气。
陈朗下了车,回头看了方瑜和赵明远一眼。
“我进去了。”他说。
“去吧。”赵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考。”
“加油。”方瑜说。
陈朗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校门。他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远去,汇入了成千上万个穿着同样校服的考生之中。方瑜站在栅栏外面,踮着脚尖,努力地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身影。但人太多了,她很快就找不到他了。
“走吧,”赵明远说,“找个地方坐着等。”
他们在考点附近找了一家奶茶店,点了两杯饮料,面对面坐着。赵明远不停地看手机,方瑜则盯着窗外发呆。
“你说他能考好吗?”赵明远问。
“能的。”方瑜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我们的儿子。”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他是我们的儿子。”
最后一科考完的那个下午,方瑜和赵明远站在考点门口等着。校门打开了,考生们蜂拥而出,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哭泣,有的在跟同学拥抱。
方瑜在人群中搜寻着陈朗的身影。她看到了他——他走在人群的最后面,步伐很慢,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的心沉了一下。难道没考好?
陈朗走到门口,抬起头,看到了方瑜和赵明远。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他们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赵明远迫不及待地问。
陈朗没有回答。他走到方瑜面前,忽然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阿姨,”他在她耳边说,“我终于解放了。”
方瑜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推开他。她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恭喜你。”
陈朗松开她,又给了赵明远一个拥抱。赵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用力地回抱了他。
“走,”赵明远说,“今天咱们去吃顿好的。”
“我要吃火锅。”陈朗说。
“行,火锅就火锅。”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停车场。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像是打翻了颜料盘。陈朗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是一只刚刚飞出笼子的鸟。
方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已经很宽了,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也有了成年人的稳健。她忽然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男孩,躲在父亲身后,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她。
时间过得真快。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陈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手机查了分数。
方瑜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大叫,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她吓了一跳,正要推门进去,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陈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阿姨,”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考上了。”
“考上什么了?”
“音乐学院。”
方瑜愣住了。“你不是报的师范大学吗?”
“第一志愿是音乐学院。”陈朗说,“我没告诉你们。我怕考不上,让你们失望。”
方瑜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过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分数。那个数字超出了她的预期,也超出了音乐学院的录取线。
“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们不同意。”陈朗低下头,“我知道学音乐不好找工作,不如当老师稳定。但是我真的喜欢弹琴,我想一直弹下去。”
方瑜沉默了很久。她把手机还给陈朗,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喜欢就好。”她说,“只要你喜欢,我们就支持你。”
陈朗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真的?”
“真的。”
他再次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感激和不舍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方瑜收到了陈朗的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贴邮票,是直接放在她枕头下面的。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是陈朗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阿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去学校的火车上了。
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只好写下来。
这八年,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害怕的时候陪着我,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孩子,我任性、固执、不懂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但是你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叫你阿姨的时候吗?其实我心里是不愿意的。我不想叫你阿姨,因为我觉得阿姨是外人。我想叫你妈妈,但是我叫不出口。我怕我叫了你妈妈,你就会像我妈一样,在某一天突然消失。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和我妈不一样。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次都没有。
我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会在家里等我。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谢谢你,妈妈。”
方瑜拿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她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陈朗小学时得的奖状,他第一次写的作文,他画的画,他送她的生日卡片。每一件东西都被她仔细地保存着,像是保存着一个孩子成长的足迹。
她关上抽屉,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蓝天,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
她忽然想起那首《致爱丽丝》。她想起陈朗第一次弹这首曲子时的样子,想起他在元旦晚会上的表演,想起他说“妈妈”这两个字时的声音。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四年后。
方瑜站在音乐厅的后台,手里捧着一束鲜花。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些,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像是盛满了光。
舞台上,聚光灯亮起。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燕尾服,身材修长,面容英俊。他走到钢琴前坐下,向观众鞠了一躬。
是陈朗。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整个音乐厅都安静了下来。
是《致爱丽丝》。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着,每一个音符都精准而富有感情。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晃动,像是在与钢琴共舞。他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境里。
方瑜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他。她的眼眶湿润了,但她没有哭。她微笑着,看着那个曾经需要她哄着才能入睡的孩子,如今在舞台上熠熠生辉。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陈朗站起来,向观众鞠躬。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最后落在了后台的方向。他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方瑜捧着鲜花走上舞台,把花递给他。他接过去,然后给了她一个拥抱。
“谢谢你,妈。”他在她耳边说。
方瑜拍了拍他的背,笑着说:“不用谢,儿子。”
台下,赵明远在鼓掌,眼眶红红的。他的头发也已经白了大半,但脸上的笑容是那么骄傲,那么满足。
陈朗松开方瑜,走到钢琴前,重新坐下。他对着话筒说:“这首曲子,献给我的母亲。”
然后他弹起了另一首曲子。
那是一首方瑜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很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又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她站在那里,听着那首曲子,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沙发上,哭着说“我怕我一睡着,醒过来你们都不在了”。
现在,他终于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在等他回家。
音乐会结束后,三个人在音乐厅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了宵夜。陈朗还穿着那身燕尾服,坐在那里,像个小王子一样。
“妈,”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做的菜还是最好吃。”
“那当然,”方瑜笑着说,“你妈我可是专业的。”
“是是是,你做的干炒牛河天下第一。”
赵明远在一旁喝着啤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斗嘴。他举起酒杯,说:“来,为我们家的大钢琴家干一杯。”
三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对了,”陈朗放下酒杯,“我下周要去欧洲巡演了。”
“这么快?”方瑜有些惊讶。
“嗯,经纪公司安排的。先去巴黎,然后去维也纳,最后去柏林。”
“那你要好好表现。”赵明远说,“别给我们中国人丢脸。”
“放心吧,爸。”
方瑜看着陈朗,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真的是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哭泣的孩子吗?
“妈,”陈朗忽然说,“你跟我一起去吧。”
方瑜愣了一下。“我去干嘛?我又不懂音乐。”
“你去陪我啊。”陈朗说,“我一个人在国外,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想家了怎么办?”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团队。”
“那不一样。”陈朗固执地说,“我想让你去看看。看看你儿子在舞台上发光的样子。”
方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转头看了看赵明远,赵明远笑着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跟你去。”
出发那天,方瑜收拾好行李,站在家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家。
院子里的杏树又长高了一截,枝叶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墙角的花坛里,她种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一团团一簇簇,像是打翻了颜料盘。客厅里的那架钢琴还在原来的位置,琴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用手指按了一个音。清脆的琴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开来,像是一声叹息。
“走吧。”赵明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行李箱。
方瑜盖上琴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小区,驶上高速公路。方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收割机在田间忙碌着,扬起阵阵尘土。天空很高,云很淡,有几只鸟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
她想起十二年前,她第一次坐火车来到这座北方小城。那时候也是秋天,车窗外的景色和现在差不多,只是她的心境完全不同。那时候她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正确,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未来就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飞机起飞后,陈朗摘下耳机,转头看着方瑜。
“妈,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
“第一次出国,不紧张吗?”
“有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紧张。”
陈朗笑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他重新戴上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方瑜看着他,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舷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她忽然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睫毛也是这样长,每次哭完,睫毛上都挂着泪珠,像清晨的露水。
她伸手帮他整了整盖在身上的毯子,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越云层,向着远方飞去。
巴黎的秋天很美。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黄了,金灿灿的一片,在秋风中簌簌落下。陈朗的演出安排在巴黎音乐厅,那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音乐厅之一,有着百年历史的水晶吊灯和雕花的穹顶。
方瑜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穿着一件赵明远特意为她买的黑色礼服裙。她不太习惯穿这样的衣服,总觉得束手束脚的,但为了不给儿子丢脸,她还是穿了。
演出很成功。陈朗弹奏了肖邦的夜曲、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还有他自己改编的《致爱丽丝》。当他弹完最后一个音符,全场起立鼓掌,掌声经久不息。方瑜也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陈朗在台上鞠躬,目光落在方瑜身上,朝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骄傲,还有一丝孩子气的调皮。
方瑜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哭。她微笑着,朝儿子竖起大拇指。
维也纳的音乐厅比巴黎的更古老,墙壁上镶着金箔,穹顶上画着天使。陈朗在这里演奏了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像是在月光下舞蹈。方瑜坐在台下,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陈朗蜷缩在沙发上,哭着说“我怕我一睡着,醒过来你们都不在了”。
现在,他终于不再害怕了。他不仅不再害怕,还能用自己的音乐,给别人带去安慰和力量。
柏林是巡演的最后一站。演出结束后,主办方举办了一场庆功宴。陈朗被一群人围着,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方瑜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静静地看着他。
他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他穿着西装,打着领结,举止得体,谈吐优雅,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但方瑜还是能从他的笑容里,看到那个八岁男孩的影子——那个怯生生地叫她“姐姐”的孩子,那个偷偷在她枕头下塞纸条的孩子,那个在她怀里哭泣的孩子。
“阿姨,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方瑜抬起头,看到陈朗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不喜欢这种场合。”方瑜说,“太吵了。”
“我也不喜欢。”陈朗说,“但是没办法,应酬嘛。”
“那你快去应酬吧,别管我。”
“让他们等着。”陈朗喝了一口红酒,皱了皱眉,“这酒太难喝了,还不如咱家楼下超市卖的那种。”
方瑜笑了。“你这孩子,嘴还挺刁。”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养大的。”陈朗放下酒杯,看着方瑜,“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
“我不来谁给你洗袜子?”
陈朗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引来了周围人的目光,但他毫不在意,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妈,”他擦了擦眼角,“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少贫嘴。”方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巡演结束后,陈朗带着方瑜在欧洲玩了几天。他们去了卢浮宫,看了蒙娜丽莎;去了埃菲尔铁塔,在塔顶俯瞰整个巴黎;去了威尼斯,坐了贡多拉,船夫唱着意大利民歌,歌声在水面上飘荡。
在罗马的许愿池边,陈朗扔了一枚硬币,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方瑜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神秘地笑了笑,说:“不告诉你。”
“不说算了。”方瑜假装生气,转过身去。
“好啦好啦,我告诉你。”陈朗绕到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许愿,希望你永远健康,永远快乐。”
方瑜愣住了。她看着陈朗,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傻孩子,”她说,“你自己呢?你不为自己许愿吗?”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陈朗说,“我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方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伸手抱住陈朗,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子。陈朗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她对他那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他说,“别人都在看我们呢。”
“让他们看。”方瑜抽噎着说,“我高兴。”
陈朗笑了,抱得更紧了。
回国那天,赵明远在机场接他们。他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他们出来,他快步迎上去,接过方瑜手里的行李箱,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朗。
“瘦了。”他说。
“没瘦,还胖了两斤。”陈朗说。
“黑了。”
“那是晒的,欧洲的阳光好。”
赵明远又看向方瑜。“你呢?累不累?”
“不累。”方瑜笑着说,“玩得很开心。”
“那就好。”赵明远也笑了,“走,回家,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你会做什么好吃的?”陈朗一脸怀疑。
“看不起谁呢?我这几个月可是练过的。”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机场。外面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方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有家的味道。
回家的路上,陈朗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几年,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他都熟悉。但此刻看来,一切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爸,”他说,“我想在家里住几天再去学校。”
“住呗,又没人赶你走。”赵明远说。
“我想吃妈做的饭。”
“行,让你妈给你做。”
方瑜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看着陈朗。他靠在车窗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眼睛半眯着,像一只慵懒的猫。
“想吃什么?”她问。
“红烧排骨,糖醋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留着下顿吃。”
方瑜笑了。“好,都给你做。”
那天晚上,方瑜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一大桌子菜。陈朗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了三天三夜。赵明远在旁边看着他,不停地给他夹菜。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好吃。”陈朗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
方瑜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涌起一种满满的、暖暖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以前也有过,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强烈。
这就是家。这就是她用了十二年时间,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的家。
陈朗在家住了五天。白天他出去见朋友,晚上回来陪方瑜和赵明远看电视、聊天。有时候他会弹钢琴,弹那些他喜欢的曲子,弹那些他在欧洲演奏过的曲子。琴声在客厅里回荡,穿过窗户,飘向夜空,和星光融为一体。
第五天晚上,陈朗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返校。他洗完澡出来,看到方瑜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件东西,正在仔细地看着。
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笑得很灿烂。
“这是谁?”他问。
方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照片上。“你妈。”
陈朗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他只知道他妈走了,却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曾经试图想象过她的样子,但想象终究是想象,和真实的照片不一样。
“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方瑜说,“她走之前,托人带给我的。”
“她……为什么要给你照片?”
方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她知道,我会成为你的妈妈。”
陈朗在她旁边坐下,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明媚,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她的五官和陈朗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刘芸。”
陈朗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触摸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记忆。
“你想见她吗?”方瑜问。
陈朗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条。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想。”他终于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再强大一点,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见她的。”
方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她从陈朗手里拿回照片,仔细地收好,放回了抽屉里。
“妈,”陈朗忽然说,“你恨她吗?”
方瑜愣了一下。“恨谁?”
“我妈。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你照顾我。”
方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恨。如果没有她,我就不会有你。”
陈朗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方瑜打断了。
“好了,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车。”
陈朗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来。
“妈。”
“嗯?”
“我爱你。”
方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我也爱你,儿子。”
陈朗上楼去了。方瑜坐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很圆,挂在树梢上,像一枚银色的勋章。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她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那时候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母亲。现在她知道了。她做得很好。她不仅做好了一个母亲,还收获了一个儿子。
她关上窗户,熄了灯,上楼去了。
陈朗研究生毕业那年,方瑜生了一场大病。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但需要住院做手术。赵明远急得团团转,陈朗也从北京请了假赶回来。方瑜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父子俩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
“你们别忙了,不就是个小手术吗?”她说。
“小手术也是手术。”赵明远板着脸说,“你给我好好躺着,别乱动。”
“妈,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陈朗问。
“什么都不想吃。”
“那怎么行?不吃东西哪有力气恢复?”陈朗说着就往外走,“我去给你买碗粥。”
方瑜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
手术那天,陈朗和赵明远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方瑜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们别担心,我很快就出来了。”她说。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赵明远说。
“妈,加油。”陈朗说。
方瑜点了点头,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顺利。方瑜被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有完全消退,迷迷糊糊的。她看到陈朗和赵明远围上来,听到他们在叫她,但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朝他们笑了笑,又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赵明远趴在她的床边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陈朗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看到她醒了,陈朗立刻放下书,凑了过来。“妈,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方瑜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爸呢?”
“睡着了。”陈朗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的赵明远,“他守了一天一夜,累坏了。”
方瑜伸手摸了摸赵明远的头发。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在灯光下像是覆了一层霜。她心里忽然有些酸楚——这个男人,为了她,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妈,”陈朗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北京住一段时间吧。”
“去北京干嘛?”
“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看看我住的地方。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天安门吗?”
方瑜笑了。“好啊。”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陈朗扶着方瑜走出医院,赵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终于出来了。”方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外面的空气好。”
“那是,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陈朗说,“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补补身体。”
“又吃?我这几天被你喂胖了好几斤。”
“胖点好,胖点健康。”
三个人说说笑笑地上了车。车子驶出医院,驶上宽阔的马路。方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一切。街道两旁的银杏树黄了,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飘落,铺了一地的碎金。
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秋天的时候,方瑜跟着陈朗去了北京。
陈朗在北京一所音乐学院当老师,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套小公寓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空间。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方瑜环顾四周,“还不错嘛。”
“就是小了点儿。”陈朗有些不好意思,“等我以后赚了大钱,给你买个大房子。”
“不用,这样就挺好。”方瑜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按了一个音,“这琴不错。”
“那当然,这可是斯坦威。”
“多少钱?”
“不贵,也就几十万。”
方瑜倒吸了一口凉气。“几十万还不贵?”
“艺术是无价的嘛。”陈朗嬉皮笑脸地说。
方瑜白了他一眼,但心里还是挺高兴的。这孩子,有出息了。
在北京的那些天,陈朗带着方瑜逛遍了北京的景点。他们去了天安门,看了升旗仪式;去了故宫,在太和殿前拍了合影;去了长城,方瑜爬不动,陈朗就背着她走了一段。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方瑜趴在他背上,有些不好意思。
“别动,小心摔着。”陈朗稳稳地托着她,“你以前背过我那么多次,现在我背你一次怎么了?”
方瑜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他体温传来的温暖。
在颐和园的昆明湖边,他们租了一条小船,在湖上慢慢地划着。湖水碧绿,波光粼粼,远处的万寿山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水墨画。
“妈,”陈朗一边划船一边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谈恋爱了。”
方瑜手里的桨差点掉进水里。“真的?姑娘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多大年纪了?”
“妈,你查户口呢?”陈朗哭笑不得,“她是我同事,教声乐的,比我小两岁,本地人。”
“有照片吗?给我看看。”
陈朗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方瑜。照片上是一个圆脸的姑娘,扎着丸子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可爱。
“怎么样?”陈朗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不错。”方瑜点了点头,“长得挺好看的。”
“那你是同意了?”
“我同意有什么用?得你自己喜欢才行。”
“我喜欢。”陈朗说,语气很坚定,“我很喜欢她。”
方瑜看着他,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光芒。那种光芒她以前见过——在他第一次弹钢琴的时候,在他拿到音乐学院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在他站在欧洲舞台上的时候。那是一种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东西的光芒。
“那就好好对人家。”方瑜说,“别辜负了人家。”
“我知道。”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橙红色。湖面上金光闪闪,像是撒了一层碎金。方瑜靠在船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心里充满了安宁和满足。
回南方的火车上,方瑜收到了陈朗发来的一条消息:“妈,到家了给我说一声。”
她笑了笑,回了一个“好”字。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田野、村庄、山峦,一一掠过。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十几年的点点滴滴。
那个瘦小的、怯生生的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爱情,有了属于自己的未来。而她,作为他的母亲,见证了他的每一步成长。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一只鸟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她笑了。
陈朗结婚那年,方瑜五十二岁。
婚礼在北京举行,场面不大,但很温馨。新娘叫林小婉,就是那个圆脸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挽着陈朗的手臂,笑得像一朵花。
方瑜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互相承诺,看着他们亲吻。她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哭。她微笑着,为他们鼓掌。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脸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他说,“一晃眼,儿子都结婚了。”
“是啊。”方瑜说。
“你后悔吗?”赵明远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后悔当了朗朗的后妈。”
方瑜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嫁给你,还是会当朗朗的妈妈。”
赵明远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方瑜。”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台上,陈朗拿起话筒,开始致辞。他感谢了到场的亲朋好友,感谢了岳父岳母,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方瑜身上。
“我还要感谢一个人,”他说,“我的母亲。”
台下安静下来。
“很多人都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但对我来说,她就是我亲妈。从我八岁那年她走进我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妈妈。”
方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小时候我不懂事,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我任性、固执、不讲道理,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我。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家。如果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陈朗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还是坚持说完了。
“妈,谢谢你。我爱你。”
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方瑜站起来,走上台,和陈朗拥抱在一起。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陈朗笑着说,“妆都花了。”
“我没化妆。”方瑜抽噎着说。
“那就更不用怕了。”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方瑜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婚礼结束后,方瑜和赵明远在酒店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南方。
陈朗和新娘来送他们。在酒店门口,陈朗给了方瑜一个长长的拥抱。
“妈,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知道了。”
“有空常回家看看。”
“一定。”
方瑜松开他,又看了看新娘,拉起她的手。“小婉,朗朗就交给你了。他有时候脾气犟,你多担待。”
“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小婉笑着说。
“还叫阿姨?”方瑜故作生气。
小婉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叫了一声:“妈。”
方瑜满意地点了点头。“乖。”
火车启动了。方瑜靠在车窗上,看着站台上陈朗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别看了,”赵明远说,“又不是见不着了。”
“我知道。”方瑜擦了擦眼睛,“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是啊。”
火车驶出北京城,驶向南方。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农舍。方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听着火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岁月的脚步。
她想起那架旧钢琴,想起那首《致爱丽丝》,想起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小男孩。
那些记忆,像是一颗颗珍珠,被她串成了一串项链,挂在心上。
陈朗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年,方瑜五十五岁。
是个女孩,七斤二两,哭声嘹亮。陈朗打电话来报喜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妈,我当爸爸了!”
方瑜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恭喜恭喜,母女平安就好。”
“妈,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我取?我哪会取名字。”
“你就取一个吧,小名也行。”
方瑜想了想,说:“就叫念念吧。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念念……好听。”陈朗在电话那头重复了几遍,“好,就叫念念。”
方瑜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她忽然很想看看那个孩子,看看她的小孙女长什么样。
一个月后,方瑜和赵明远去了北京。
念念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更软,像一团棉花糖。方瑜抱着她,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她。念念在她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她长得像你。”方瑜对陈朗说。
“哪里像?”
“眼睛像,鼻子也像。”
“那当然,我闺女嘛。”
方瑜抱着念念,在客厅里慢慢地踱着步。她哼着一首曲子,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陈朗听出来了,那是《致爱丽丝》。
他站在一旁,看着方瑜抱着他的女儿,哼着那首熟悉的曲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眼眶湿了。
晚上,念念睡着了,大人们在客厅里聊天。陈朗拿出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妈,”他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为什么敬我?”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方瑜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个人一饮而尽。
“妈,”陈朗放下酒杯,“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找到她了。”
方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你妈?”
陈朗点了点头。“上个月,我通过一个亲戚联系上了她。她在深圳,已经再婚了,又生了一个孩子。”
“你见她了吗?”
“见了。”陈朗低下头,“我去深圳出差,顺路去看了看她。”
“她……怎么样?”
“挺好的。她现在的老公对她很好,孩子也很健康。她说她很后悔当初抛下我,说她对不起我,说她没脸见我。”
方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原谅她了吗?”
陈朗抬起头,看着方瑜。“我不知道。我见到她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恨她,但我发现我恨不起来。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跟照片上完全不一样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我哭,哭得像个孩子。”
“然后呢?”
“然后我抱了她。”陈朗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抱抱她。”
方瑜伸出手,握住了陈朗的手。“你做得对。”
“妈,”陈朗看着她,“你不会生气吧?”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因为你才是我的妈妈。”
方瑜笑了。“傻孩子,我当然是你的妈妈。但这不影响你原谅你的亲生母亲。她给了你生命,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能原谅她,说明你长大了,说明你心里有足够的爱。”
陈朗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抱住方瑜,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方瑜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她说,“都当爸爸的人了,还哭鼻子,让念念看见了多不好。”
陈朗破涕为笑,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妈,你真是……”
“真是啥?”
“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方瑜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个月牙。
念念满月那天,陈朗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上,念念躺在一架钢琴旁边,小手按在琴键上,像是在弹奏什么。配文是:“我闺女的第一首曲子。”
方瑜在下面评论了一个笑脸。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蓝天,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像是风铃在风中摇动。
她忽然很想弹琴。
她走到那架旧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有些发黄了,但音色还是那么好听。她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按下了第一个音。
她不怎么会弹琴,只会弹一首曲子,还是当年陈朗教她的。
《致爱丽丝》。
琴声在客厅里回荡开来,清澈而忧伤,像是岁月的河流缓缓流淌。她弹得很慢,很生疏,有些地方还弹错了音。但她不在乎。
她只是想把这首曲子弹完。
为她自己,也为那个曾经蜷缩在沙发上的小男孩。
尾声
方瑜六十岁那年,念念六岁了。
小姑娘继承了父亲的音乐天赋,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弹好几首曲子了。每次方瑜去北京,念念都要拉着她,给她弹新学的曲子。
“奶奶,你听我弹得好不好?”
“好听,念念弹得最好听了。”
“那奶奶给我唱首歌吧。”
“奶奶不会唱歌。”
“那奶奶给我讲故事吧。”
“好,奶奶给你讲故事。”
方瑜抱着念念,坐在沙发上,给她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讲她小时候在广东的生活,讲她如何在厨房里学艺,讲她如何遇见念念的爷爷,讲她如何成为念念爸爸的妈妈。
念念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提出一些问题。
“奶奶,你以前是厨师吗?”
“是啊。”
“那你做的饭好吃吗?”
“当然好吃,你爸爸小时候最喜欢吃奶奶做的饭了。”
“那奶奶下次来给我做好吃的好不好?”
“好,奶奶给你做。”
“拉钩。”
“拉钩。”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像是盖了一个章。
那天晚上,方瑜坐在阳台上,看着北京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像是一片星海,无边无际。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
陈朗端着一杯茶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妈,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陈朗看着远方,“一转眼,念念都六岁了。”
“你也是。一转眼,你都三十多岁了。”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孩子。”陈朗笑着说。
方瑜也笑了。“你啊,永远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方的灯火。
“妈,”陈朗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
“我记得有一次,我做噩梦了,跑到你房间去找你。你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跟我说‘不怕不怕,妈妈在’。那时候我就觉得,只要有你在,什么都不用怕。”
方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陈朗的手。
“妈,”陈朗转过头看着她,“谢谢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方瑜的眼眶湿了。她看着陈朗,看着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情。
“傻孩子,”她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怎么会放弃你?”
陈朗笑了,笑得很灿烂。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明天我带您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早茶店。”
“好。”
方瑜也站起来,准备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到陈朗还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夜空。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像一棵茁壮生长的大树。
方瑜笑了笑,走进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方瑜被一阵钢琴声吵醒了。
她走出房间,看到念念坐在钢琴前,正在弹一首曲子。那首曲子她很熟悉,是《致爱丽丝》。
念念弹得还很生疏,断断续续的,有些地方还弹错了音。但她弹得很认真,小小的手指在琴键上努力地奔跑着,像是在追逐着什么。
陈朗站在一旁,微笑着看着她。
方瑜靠在门框上,听着那首曲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念念的身上,落在陈朗的身上,落在那架旧钢琴上。
琴声在客厅里回荡,穿过窗户,飘向蓝天,和白云融为一体。
她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八岁的男孩,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叫她“姐姐”。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她的儿子,她的孙女,她的家。
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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