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仑创制的核算方法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石化行业新污染物排放强度“算不出来、无法对比”。有了这套方法,项目新污染物环评准入就有了量化依据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许舜达

源头防控是新污染物管控的关键抓手。但源头防控如何在现行环境管理中落地?环境影响评价制度作为产业项目准入的“第一道关”,在过去对新污染物的覆盖几乎空白——传统环评聚焦于二氧化硫、挥发性有机物等常规污染物,缺乏对新污染物的管理要求,地方面对“准入时未识别项目新污染物风险,项目运行后管控难度高”的困境。

宁波北仑的实践是一次破题尝试。

石化行业是新污染物主要来源行业之一。在东海之滨的浙江省宁波市北仑区,作为国家环境健康管理试点和国家新污染物治理试点的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正以环评制度改革为支点,撬动新污染物源头减量。

浙江宁波北仑区鸟瞰 ( 资料照片)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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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宁波北仑区鸟瞰 ( 资料照片)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一个项目的环评“破冰”

2025年,中哲(浙江)高分子新材料有限公司的3000吨/年液体橡胶项目,成为宁波首个在环评文件中系统纳入新污染物管控要求并获批的重点化工项目。

项目启动前,市区两级生态环境部门与企业、环评单位组建了联合工作组。他们面临一个关键问题:项目使用的原辅材料可能涉及哪些新污染物?排放强度有多大?这类信息在此前的环评工作中从未涉及。

工作组全面筛查了项目涉及的新污染物种类,将1,3-丁二烯等物质纳入重点关注范围,对其使用、产生和排放情况进行了详细核算,在环评文件中提出相应的源头替代、过程控制和末端治理要求。最终,项目通过环评审批,更关键的是——它为北仑区创制的新污染物排放核算方法提供了一次完整的实战检验。

“传统的环境管理体系中,环评和排污许可制度对新污染物的覆盖几乎是空白。”宁波市北仑区生态文明促进中心副主任陈罕丕说。为此,北仑区选取区内10家初级形态塑料及合成树脂制造典型企业开展全过程监测,编制了《石化行业新污染物排放源强核算方法和系数手册(征求意见稿)》,构建了覆盖不同生产特征、工况条件和排放介质的新污染物源强核算路径与技术框架,以此核算特定污染源在单位时间内向环境排放的新污染物情况。

这套核算方法解决了一个长期存在的技术难题:石化行业新污染物排放强度“算不出来、无法对比”。有了这套方法,项目新污染物排放强度评估、环评审查和后续排污许可管理有了量化依据。

在此基础上,北仑区研究制定了《关于加强北仑区建设项目新污染物环评管理的指导意见》及配套技术清单,对石化等化工细分行业的建设项目环评提出详细的管理要求。企业和环评单位必须按照技术清单,排查项目可能涉及的新污染物、核算新污染物排放强度并制定风险防控措施。

北仑区的实践证明了将新污染物管控要求嵌入现行环境管理体系的可行性,为环评撬动新污染物源头减量提供了先行经验。

  摸清“家底”而后精准

环评制度嵌入新污染物管控,面临一个前置问题:园区自己都说不清主要新污染物有哪些,污染源头在哪里,风险有多高。不摸清这些情况,环评就不知道要优先“评什么物质、控哪些项目”。

北仑的做法是逐企排查,构建园区污染源数据库。

“石化行业工艺复杂、化学物质种类众多,园区需要明确存在的主要新污染物有哪些,围绕这批物质开展重点管控。”宁波市生态环境局北仑分局四级高级主办刘丹介绍。2023年开始,北仑区委托生态环境部华南环境科学研究所和宁波市生态环境科学研究院的技术团队深入大榭等石化园区,逐企核查原材料和辅助生产材料、生产工艺、排放情况。

北仑区重点筛选出358家企业开展调查,其中120余家企业涉新污染物或有毒有害物质,排查出苯、甲苯、1,2-二氯乙烷、氯乙烯等16种园区主要的、石化行业特征新污染物,并结合国家《重点管控新污染物清单(2023年版)》,形成了园区重点污染源和重点管控新污染物“双清单”。

有了清单,还要知道这些污染物在空间上如何分布、向哪里扩散。北仑区在三大化工园区及周边区域布设了监测网络——17个污染源点位、15个园区边界环境控制点位和9个周边敏感区域点位。两轮监测下来,累计获取有效数据2800余条。北仑通过对污染源、园区边界和周边敏感区域的联动分析,初步掌握了重点管控新污染物在空间上的分布、迁移扩散趋势以及在敏感区域的环境暴露情况。

这为环评瞄准风险更高的新污染物和项目类型优先开展管控,提供了研判依据。

  制度协同仍待打通

北仑的探索已证明将新污染物管控要求嵌入现行环评制度的可行性,但要让这套机制真正跑通、跑顺,还需推动环评、排污许可、执法监管的有效衔接。

新污染物环评审批通过后,管控要求需要进一步衔接到排污许可证的许可事项、环境管理要求和自行监测安排中。监管部门也需通过排污许可证执行报告、自行监测、执法监测和项目后评价等方式,检验环评提出的措施是否得到落实。目前各环节之间的技术规范和政策衔接仍有缺口,有待形成规范统一、执行顺畅的治理闭环。

监测能力是另一个瓶颈。部分新污染物暂时缺乏统一、成熟的监测技术标准,不同采样、前处理和检测条件下形成的监测数据可比性不足,增加了风险评估和监管执法的难度。受访专家建议将制定本地典型新污染物地方监测标准作为突破口,逐步提升监测能力。

从更长远的视角看,新污染物源头削减最终需要与化学品绿色替代并行推进。目前在环评指导下,中哲液体橡胶项目成为绿色转型的一个先行案例,项目通过材料替代,预计降低新污染物排放风险60%以上。而行业整体绿色替代推进乏力。一位企业负责人表示:“目前,安全、有效、经济的替代品不足是最大痛点。”能够替代新污染物性能同时绿色安全的替代品普遍价格高昂,企业还需根据替代材料同步调整生产设备、工艺流程和质量控制体系——对资金实力和技术能力要求较高,中小企业尤其面临采购、技改和客户重新认证的三重压力。

同时,现有的专项扶持政策覆盖面仍有不足,技改补贴、绿色融资、快速认证等配套支持尚未形成政策合力,难以有效降低企业转型成本。受访业内人士认为,下一步还需进一步理顺跨部门协同监管机制,打通全生命周期管理的制度堵点,通过差异化政策帮扶降低经营主体转型门槛,让源头防控的要求真正落地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