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管着40亿的药房

有一家医院,业内叫它"宇宙最大医院"。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床位数过万,日均接诊超过两万三千人次,年手术量三十五万台。近五年拿了三百项国家级科研项目,科研经费超十亿。仅2021年一年,药品采购入库金额四十点二九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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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这四十亿药品进出的人,叫张晓坚。

他从药剂科干到药学部主任,在这个岗位上待了二十九年。2022年,他主持开发了一套药物临床试验辅助药品管理系统,实现了处方前置审核和经费合规支付。一个亲手建了合规系统的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这套系统成了一个笑话。

7月28日,国家医保局通报了张晓坚受贿案的终审结果。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二百三十万,违法所得两千五百四十七点五万元及一万美元全部没收。

判决书里最触目惊心的不是金额。

是他怎么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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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10年到2022年,整整十二年,张晓坚和药学部副主任李某、副院长王家祥三个人,为药商李某星代理的药品提供了一条龙服务。进院审批、更换配送公司、保证业务量、确保回款——四道关卡全部打通。双方约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分账模式:李某星销往医院的药品利润,张晓坚抽三分之一。

一盒药给多少钱?不,人家谈的是利润的三分之一。

这个分成比例放在任何商业合作里都不算低。张晓坚不投一分钱,不出一个产品,不出一个配送员。他出的是签字。

十二年里,经他放行的十九种药品在郑大一附院累计销售十点四五亿元。代理商获利七千三百多万。按约定,张晓坚应得两千四百三十三万元。他没直接拿这笔钱。他让药商代为保管,存款、理财都挂在药商名下。自己要用钱的时候,一个电话让对方支付。庭审时他辩称,钱没到自己账上,属于犯罪未遂。法院终审驳回了这个说法:你有随时支配权,你花过这笔钱,它就是你的。

我感兴趣的倒不是这笔钱有多少。

是为什么一个人能单独做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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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一附院的年药品采购额是四十亿。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药企想把药打进这个市场,只有一条路——通过药学部。而药学部里拍板的人,就一个。医院有制度。有药事管理委员会,有招标流程,有处方审核系统。但所有制度落到最后,都要经过一个人签字。

权力大到这个程度的时候,问题已经不限于贪不贪心了。是药企敢不敢不找他的问题。你不找他,你的竞品在找。你不给三成利润,别人给。这个竞争不拼药效,不拼价格,拼的是谁给主任的条件更优厚。一个四十亿的市场,用回扣作为唯一的准入标准,结果是什么。结果是那些老老实实做产品的药企被排挤出去,那些愿意分三成利润的药商霸占了所有货架。

而最后买单的人,是每一个走进这家医院的患者。

他们不知道自己手里那盒头孢、那支注射液的价格里,含着三分之一给药学部主任的利润分成。医院用了什么药,标准不该是看谁给的回扣多。但在那十二年里,在郑大一附院的药房里,这条标准被钱彻底改写了。

判决书还披露了一个细节。张晓坚不仅收了李某星一个人的钱。十二年间,他同时收受另外七路药商的钱款。单笔从四万到三十万不等。一个人,八条利益线并行运转了十二年,没有一条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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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藏得不怎么高明。只是没人查。

中间经历了十八大、十九大。经历了医药分开、药品零加成、带量采购、医保飞行检查。每一次政策都在收紧对医药腐败的绞索。但张晓坚的利益线没有停过一天。2010年到2022年,制度和监管一年比一年严,他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大。

案子终审后,河南省公共资源交易中心追溯了十家涉事药企。大部分主动提交整改报告,退还了不合理收益。有三家拒不改正,被信用评级降等,面临招标挂网受限、市场份额削减,甚至产品被踢出医院。

这比判张晓坚十一年更有价值。

因为打掉一个药学部主任,还会有下一个。把行贿的药企从采购名单上踢出去,让所有药企看到——给回扣的代价不是一个人进去坐牢,是你的公司被这个市场永久拉黑——才能真正改变那四十亿的流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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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坚今年六十二岁。在郑大一附院干了半辈子。他曾是河南省药学领域的权威,主持过多个省级课题,带过几十个研究生。2022年他还站在台上讲如何用信息化手段杜绝用药安全风险。台下的药商可能正在想:这个月该打多少钱到他代持的账户里。

一个人管着四十亿的药房,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修正的制度漏洞。张晓坚进去了,那个漏洞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