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里最闷热的一天,蝉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正在厨房择豆角,婆婆一脚就跨进了门槛,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绿豆汤。
"秀兰啊,"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声音提得老高,"建军后天就要去女方家提亲了,彩礼那边张口要十八万八,你和建国合计合计,看是不是先垫上十万?"
我手里的豆角"啪"地掉进了盆里。
灶台上的水壶正呜呜地响,我却觉得整个厨房都静了下来。婆婆那张脸,笑得跟六月的葵花似的,可我心里却像被人塞了一把干辣椒,又辣又堵。
十万。
她说得比让我去买两斤排骨还轻巧。
我叫刘秀兰,今年四十六,嫁到老李家二十三年了。丈夫李建国是家里的老大,在县里的水泥厂当车间主任,一个月连奖金六千出头。小叔子李建军比我丈夫小十二岁,今年才三十四,在市里一家私企做业务。婆婆偏心,那是打我进门第一天就领教过的。建军小时候上学的钱、后来买房的首付、连去年那辆二手雅阁,哪一样不是我们两口子掏的腰包?
我抹了把手,转过身,压着火气问:"妈,建军自己一分钱没攒?他那工作干了七八年了。"
婆婆脸一沉:"他在外头应酬多,能攒下啥?再说了,你们当哥嫂的,帮衬弟弟不是应该的?咋,你还想着这份人情不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人情?二十三年,我伺候她老人家住院三回,端屎端尿;建军谈的每一个对象,都是我领着去买衣服、挑首饰;他前年做阑尾炎手术,是我在医院守了三个晚上。这些事,怎么就没人记着?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我把话跟他说了。他坐在床沿上抽烟,烟头一明一暗,半天憋出一句:"秀兰,就当……就当帮兄弟一把。"
我没说话,只是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锁,钥匙一直挂在我的脖子上。里头,是这些年建军跟我们借钱写下的三张借条——一张三万,一张四万,还有一张三万。加起来,整整十万。每一张,都有他签的字,按的手印,写得清清楚楚。
建国看到那些借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明天,"我把借条一张张摊在床上,"订婚宴不是在咱家办吗?亲戚都来。我倒要看看,这十万彩礼,到底该谁出。"
第二天中午,堂屋里摆了三桌。女方的父母、媒人、七大姑八大姨,坐得满满当当。婆婆穿了件枣红色的新褂子,脸上的粉都扑厚了一层,笑得见牙不见眼。
酒过三巡,婆婆咳嗽一声,站起来了:"今儿个当着亲家的面,我把话说明白。建军这孩子踏实,就是这两年在外头打拼,手头紧。彩礼的事,他哥嫂那边先垫上十万,剩下的我们老两口凑。"
她说着,眼睛还特意往我这边扫了一下,那意思是——你可别当众下我的脸。
女方父亲脸上有了笑意,端起酒杯就要敬酒。
我站起来了。
堂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过来。我从兜里掏出那三张借条,一张一张,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间。
"各位长辈,亲家,今儿个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声音不大,可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叫,"这十万我出,没问题。可我得先把这三张借条给大伙儿看看——建军这些年跟我们借的钱,一共十万整。有借条,有手印。"
建军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直哆嗦,酒洒了一桌子。婆婆张着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方父亲皱起眉头,把借条拿过去,一张张看。看完了,他抬头看着我婆婆:"亲家母,这是啥意思?"
婆婆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我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不出这钱。建军是我小叔子,他结婚我高兴。可这十万,是我们两口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血汗钱。借出去的,得还;这回垫的,也得算数。当着亲家的面,咱把话说清楚——这十万彩礼我出,之前那十万借款一笔勾销,两清了。"
女方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这话在理。"
建军猛地站起来,眼圈红了:"嫂子……"
"建军,"我看着他,"嫂子不是不疼你。可你三十四了,是要当人丈夫、当人爹的人了。有些账,得自己心里有本。"
婆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顿饭,最后是安安静静吃完的。散席后,建军追出来,塞给我一张纸——是他新写的欠条,说剩下那八万八,他婚后三年内一定还清。
我把纸接过来,没说话。
夕阳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影拉得老长。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往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可我不后悔。
人这一辈子,心软可以,但不能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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