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月初的一个早上,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知了还没开始叫,我披着件薄外套下楼准备浇花,一脚踏进院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我那二十多盆月季,全躺在地上,根须朝天,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粉的黄的,跟被人踩过的胭脂盒子似的。最中间那盆"绯扇",是我托娘家侄子从洛阳背回来的,才开了三朵,此刻正瘫在青石板上,花瓣被露水泡得发蔫。
我脑子"嗡"的一声,蹲下去捡那盆绯扇,手都在抖。
"妈!妈您起来了没?"我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婆婆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慢悠悠地从堂屋出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嘴里嗦着牙花子:"咋咧?一大早鬼叫啥?"
"这花……是您拔的?"
她瞥了一眼地上,眼皮都没抬:"我拔的。那玩意儿一身刺,孙子在院里跑,扎着咋办?再说了,花花草草能当饭吃?占那么大地方,我种两畦韭菜不比这强?"
我叫秀云,今年四十三,嫁到老周家二十年了。婆婆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刘婶,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最见不得"没用"的东西。我打小就爱花,尤其是月季,嫁过来这些年,就靠这院子里的花撑着一口气。老周在县里跑运输,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儿子今年也上了高中住校,白天就我一个人跟婆婆大眼瞪小眼。
我捏着那截断了的枝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让它掉下来。
"妈,您要种菜,跟我说一声,后院那块地空着,我给您翻出来。这些花……我伺候了七八年了。"
"哭啥丧?不就几根草嘛。"她"呸"地吐了口茶叶梗,转身进屋了。
我蹲在地上,一盆一盆把花捡起来,能救的塞回花盆里,救不了的堆在墙角。手指被刺扎了好几下,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土,黏糊糊的。
隔壁李婶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秀云啊,你婆婆这也太……你可别憋着,憋出病来没人疼。"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中午我没做饭,一个人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太阳毒得很,柏油马路都软了,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我在镇东头的花木市场转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一个卖仙人掌的摊子跟前。
"老板,这仙人球咋卖?"
"十块钱一盆,带盆。"
"我全要了,你这儿有多少?"
摊主愣了一下:"二十来盆吧,大姐你要这么多干啥?"
"送人。"我说,"专门送人。"
那些仙人球,大的跟拳头似的,小的也有鸡蛋那么大,浑身是刺,密密麻麻,看着就扎手。我雇了个三轮车拉回去,一趟又一趟,从后晌一直忙到太阳落山。
婆婆在堂屋门口纳鞋底,看见我搬花,头也没抬:"又买那没用的?"
我没吭声,一盆一盆,全搬进了她住的东厢房。
床头柜上摆两盆,窗台上摆五盆,五斗柜上摆三盆,就连她床底下,我都塞了四盆。剩下的,沿着墙根一溜排开,围着她那张老式木床,摆了个半圆。
婆婆吃完晚饭进屋,"哎哟"一声惨叫,跟着就是"哐当"一下,暖水瓶摔了。
"秀云!秀云你个败家娘们!你这是要扎死我啊!"
我在厨房慢条斯理地刷着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等我擦着手进屋,婆婆正坐在床沿上,手指头上冒着血珠,脚脖子也被扎了,一道红印子。她那件蓝布褂子的袖口,粘着一根仙人掌的刺,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妈,"我把毛巾递过去,"这花不占地方,也不用浇水,比月季省事多了。您不是嫌花花草草没用吗?这仙人掌能结果子,能入药,还能防小偷,多好。"
婆婆瞪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气,是愣。
"你……你这是记仇呢?"
"妈,我不是记仇。"我坐到她旁边,声音软了下来,"我是想让您知道,我那些月季,就跟您这条命根子似的。您嫁过来的时候,不是也带了个樟木箱子吗?那箱子破得都掉漆了,我爸让我扔,我扔了吗?"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个樟木箱子,是她娘家陪嫁的唯一物件。老爷子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周建国拉扯大,那箱子里锁着她男人的旧照片,还有一沓发黄的信。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明儿个,"婆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把这刺儿玩意儿搬出去。后院那块地,我不种菜了,你想种啥种啥。"
我鼻子一酸。
第二天一早,我把仙人掌一盆盆搬走,婆婆蹲在院子里,笨手笨脚地帮我把那些还能活的月季根,重新埋进土里。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一下一下,按得特别轻。
李婶又从墙头探过来,啧啧称奇。
我扭过头,冲她笑了笑。
有些话,说一百遍不管用。有些理,得让人自己疼一回,才明白。
婆媳这本经,念了几千年,念到最后,不过是"将心比心"四个字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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