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肥肉,是怎么被自己拱手送人的
公元692年,也就是武则天当皇帝的第二个年头,西域的天山脚下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说它不大,是因为双方投入的兵力算不上惊天动地;说它不小,是因为这一战打完,大唐整整丢了二十多年的安西四镇——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全回来了。
可这事儿的起点,说起来有点憋屈:四镇不是被吐蕃硬抢走的,而是被武则天自己“裁”没的。
事情得从头捋。
武则天像
几年前,武则天刚刚平定了徐敬业的叛乱,朝廷内外还算稳当。这位女皇帝有个特点,特别爱讲“以德服人”。她公开说过一句很有格局的话:真正高明的君主,靠的是仁义,不是靠地盘大、驻军多。这话搁在朝堂上听听,百官得鼓掌;但要是搁在边防上执行,就出问题了。
武则天说干就干,下令削减安西四镇的兵力。大批守军接到命令,收拾行囊,从龟兹、碎叶这些西域重镇撤了回来。朝中大臣有没有反对的?史书上没大书特书,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戍边老将们心里肯定犯嘀咕——那地方是你说撤就能撤的?
果然,唐军前脚刚走,后脚吐蕃人就来了。
吐蕃对安西四镇的胃口,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大非川之战那会儿,他们就尝到了跟唐军掰手腕的甜头。这一次,他们一看四镇空虚,跟捡钱包似的,直接扑上来把地盘占了。武则天得到消息的时候,脸色估计不太好看——说好的以德服人呢?人家根本没拿你当回事儿。
但她刚刚高调宣扬过“仁义治国”,总不能立刻翻脸说“我收回之前的话,咱们还是靠拳头说话”,那也太打脸了。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直接派唐军主力,而是让一个依附唐朝的西突厥首领叫斛瑟罗的,带兵去打。
这个斛瑟罗,本身就曾被吐蕃欺负得够呛,逃到大唐来求庇护。现在朝廷说“给你个机会,去打吐蕃,收复你自己的故土”,他当然拼命。可惜,拼命归拼命,实力摆在那儿。斛瑟罗的人马跟吐蕃军队一交手,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灰头土脸地败下阵来。
武则天这下有点坐不住了。裁军是她定的,代理人也派了,结果全砸了。朝堂上的议论声肯定少不了,但她毕竟是从后宫血雨腥风里杀出来的女皇,沉得住气。她咬着牙,开始等。
等什么?等吐蕃自己乱。
别说,还真让她等到了。
吐蕃那边,老赞普(就是国王)死了,继位的小赞普年纪太小,大权落到了噶尔家族手里。这种“主少国疑、权臣当道”的戏码,放在哪个王朝都是火药桶。小赞普虽然年幼,但心里对噶尔家族的不满一天天在涨;噶尔家族呢,也感到了小赞普身边势力的威胁,为了稳固内部,他们不得不把驻扎在西域的军队一批批往回调,先保住自己家里的权力再说。
吐蕃在西域的兵力,肉眼可见地稀薄了。
武则天一拍桌子:机会来了。
但马上又遇到一个老问题——派谁去打?唐军不是没人,但西域那地方,天高地远,地形复杂,气候恶劣,你派个没去过的人,光认路就得耗半年,更别提打仗了。武则天在脑子里把武将名单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王孝杰像
这个人,叫王孝杰。
说到王孝杰,得先讲一段他的“传奇经历”,没这段经历,武则天还真不一定敢用他。
十几年前,唐高宗仪凤三年(公元678年),王孝杰当时是副总管,跟着大军去打吐蕃。那一仗打得稀烂——不是因为士兵不勇猛,而是唐军将领之间配合失误,各打各的,被吐蕃抓住破绽,一顿猛揍。唐军大败,王孝杰本人也被俘虏了。
被俘虏的唐将,按惯例只有一条路——等死。吐蕃人恨唐军入骨,抓到高级将领基本是就地正法。王孝杰被押到吐蕃王面前,心里估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谁也没想到,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吐蕃王盯着王孝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当着众人的面,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长得……太像我死去的父亲了。”
全场寂静。
王孝杰估计自己也懵了——我这张脸,竟然能救命?
吐蕃王不但没杀他,反而把他奉为上宾,好吃好喝地供着,一供就是好几年。王孝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吐蕃境内住了下来,日常接触吐蕃官员、士兵,甚至能听到他们讨论军事部署、行军路线、粮草调度。这些在当时看来是囚禁生活里的琐碎日常,后来全变成了千金不换的情报。
几年后,王孝杰历尽千辛万苦,辗转逃回了中原。回到大唐时,他带回的不仅是自己这条命,还有一肚子关于吐蕃的“内部信息”。
武则天选中他,理由太充分了:第一,他本来就是能征善战的将军,上过战场、见过血;第二,他在吐蕃住了好几年,敌人的底细他门儿清,什么季节出兵、哪条路好走、守军什么脾气,他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懂;第三,他憋着一肚子气——当年被俘的耻辱,他怎么可能忘?
光有王孝杰还不够,武则天给他配了两个强力帮手。
一个是庭州刺史唐休璟。这人是西域的“活地图”,哪条河能渡、哪座山能翻、哪里适合扎营,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另一个是阿史那忠节,突厥人,但死心塌地跟着唐朝,手里握着一批胡人精兵,作战凶悍,特别适合在西域那种地方打硬仗。
三个人凑到一起,等于“有人、有路、有情报”,齐活了。
王孝杰带着大军西出阳关,直扑安西。吐蕃那边呢?主力调回去搞内斗了,留下来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没料到唐军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双方一交手,几乎没打出什么拉锯战——唐军像一把热刀切黄油,吐蕃守军节节败退。
安西四镇全部收复
龟兹拿回来了,于阗拿回来了,疏勒和碎叶也拿回来了。
安西四镇,全部收复。
消息传到长安,武则天大大松了一口气。这次不但仗打赢了,而且赢得干脆利落,既堵住了朝中那些说她“裁军误国”的嘴,也让西边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重新掂量掂量:大唐就算换了女皇,拳头还是硬的。
王孝杰凯旋之后,没有忙着庆功,而是给武则天递了一道奏疏。他说得很直白:安西四镇为什么丢?不是因为吐蕃太强,而是因为我们自己没留够人。这次打赢了,要是又把兵撤回来,过两年人家还来抢,咱们难道再打一次?不如干脆驻重兵,长期守着。
武则天这次听进去了。她下令调三万唐军永久驻扎安西,修筑城垒、建立烽燧、恢复驿站。从此,唐朝在西域的军政体系重新立了起来,吐蕃再想伸手,就得先问问这三万将士答不答应。
安西四镇的收复,算是武则天执政时期少有的“硬仗打胜”的高光时刻。不过,王孝杰本人的结局并不算好——五年后,公元697年,契丹人打到了河北,王孝杰率军讨伐,在战场上力战而亡,死得壮烈。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至少在西域这条线上,王孝杰用一场干脆的胜利,替大唐把丢了二十二年的脸,硬生生捡了回来。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是一次“长得像敌国国王的爹”的离奇被俘,和一个女皇帝“裁军之后自己打脸”的尴尬开局。
历史有时候,比小说还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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