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慧君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菜刀,刀落砧板,蒜末飞溅。

客厅里,丈夫方勇兵的声音像破锣一样传过来:“姐,你放心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给丽丽正好,她婆家那边催得紧,没房子就不结婚。”

许慧君的手顿了一下。

刀刃悬在半空中,她抬起头,隔着厨房的推拉门,看见方勇兵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说话一边剥花生。花生壳碎屑掉了一地,他也不管。

电话那头是谁,许慧君一听就知道。方勇兵的大姐,方秀娥。

至于他们嘴里说的“那宅子”,许慧君更清楚。那是她外公留下的祖宅,在城东老城区,一栋三层的小楼,带个院子。前两年政府重新规划,那片地被划进了历史文化街区,房价翻了十倍不止,中介估价少说上亿。

那宅子是许慧君的嫁妆,也是她最后的底气。

方勇兵还在电话里拍胸脯:“你放心,慧君最听我的,我说什么她都不带摇头的。那宅子写的是她的名儿,让她过户给丽丽就行了,又不费什么事。”

许慧君深吸一口气,把菜刀轻轻放下,擦了擦手,推开了厨房的门。

方勇兵看见她出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说了句“姐,我回头再打给你”,就匆匆挂了。

“做饭呢?”他笑着问,笑容里带着点讨好。

许慧君没接他的话,走到茶几前,弯腰把地上的花生壳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方勇兵看她不吭声,心里有点发毛。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先发制人:“那个,慧君,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吧。”许慧君直起身,看着他。

方勇兵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躲闪了一下,但还是开口了:“丽丽谈了个对象,你知道吧?男方家里条件挺好的,就是有个要求,必须有套像样的房子。你看咱家那套老宅,反正也不住,我想着——”

“你想什么?”许慧君的语气很平静。

“我想着,反正咱们也不住那宅子,不如过户给丽丽。她是你小姑子,也不是外人。她嫁得好,咱们脸上也有光,对不对?”

方勇兵越说越来劲,仿佛这事儿已经定下来了:“我都想好了,下周一咱们就去房管局,把手续办了。很快的,不耽误你上班。”

许慧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

她笑得很温和,眼睛弯弯的,看不出半点生气的样子。方勇兵见她笑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跟着笑起来:“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我就知道——”

“勇兵。”许慧君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方勇兵一愣:“什么事?”

许慧君没理他,转身走进了卧室。

方勇兵坐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心里有些纳闷。过了几分钟,许慧君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小本本。

她走到方勇兵面前,把那个小本本翻开,放到他眼皮子底下。

户口本。

方勇兵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户口本上,“婚姻状况”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两个字:未婚。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勇兵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咱们都结婚六年了,你怎么还是未婚?你什么时候把户口本改的?”

许慧君收回户口本,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我什么时候改的?我一直就没迁过户口。我的户口,打从一开始,就没动过。”

方勇兵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起六年前那场婚礼,热闹是热闹,但他和许慧君好像确实没去办结婚登记。那时候他刚从外地回来,手头紧,许慧君说先办婚礼,登记的事不着急,等日子稳定了再说。他当时正愁没钱,听她这么说,正中下怀,就含含糊糊地应了。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他也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不,不是忘了,是压根没当回事。

“你……”方勇兵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发颤,“你算计我?”

“算计你?”许慧君把户口本收好,走到沙发边坐下,翘起腿,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方勇兵,你想让我把我外公留给我的宅子,白送给你们方家的人,你跟我说说,到底是谁算计谁?”

方勇兵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许慧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悲哀。她跟方勇兵过了六年,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假的,但这六年里,桩桩件件的事,早就把她那颗心给凉透了。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方勇兵才憋出一句话:“那……那咱们去补办登记,现在就去。”

许慧君摇了摇头,轻声说:“方勇兵,你觉得我还会跟你去登记吗?”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方勇兵的心口上:“咱们在一起六年,你家的事,你姐的事,你妹妹的事,哪一样我不是搭钱搭力?你给我买过一件衣服吗?你给我妈买过一袋水果吗?这些我都不计较,可你现在打主意打到我外公的宅子上来了,你觉得我能忍?”

方勇兵的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这些年来他对许慧君的“好说话”,不是什么贤惠大度,而是一笔一笔在心里记着账。她不说,不代表她不计较。她只是还没到翻账本的时候。

现在,时候到了。

“那你想怎么样?”方勇兵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怯意。

许慧君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笑:“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那宅子是我外公留给我的,跟我许家姓。你们方家的人,一寸都别想沾。”

方勇兵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想给他姐打电话,但手指按在屏幕上,半天没拨出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跟大姐保证,说这事儿板上钉钉,现在怎么交代?

许慧君没再看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方勇兵慌了。

许慧君换好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彻彻底底的平静。

“买菜。”她说,“今晚包饺子,你要吃就自己过来,不想吃就算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方勇兵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周围安静得可怕。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堆花生壳,许慧君还没捡完,碎屑落了一地,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堆碎屑就像他现在的生活——乱七八糟,一地鸡毛。

他坐到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手机响了,是方秀娥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大姐”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手机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他咬着牙接了。

“喂,姐……”

“勇兵,怎么样了?你跟慧君说了没有?她同意了吧?”方秀娥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方勇兵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姐,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方秀娥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出事?出什么事?她不同意?她凭什么不同意?那宅子你们结婚的时候就有了,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一个人说了不算!”

方勇兵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姐,我跟她……没登记。”

“什么叫没登记?”方秀娥愣住了。

“就是……就是没领结婚证。我俩的户口本上,都写的未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摔了。紧接着,方秀娥的声音像是炸了锅:“方勇兵你脑子进水了?!结婚六年你不登记?你不登记那宅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一分钱都分不到你知不知道!”

方勇兵被她吼得耳膜嗡嗡作响,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的声音小下去了,才重新贴到耳边,声音疲惫:“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方秀娥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那现在怎么办?丽丽那边我怎么交代?她婆家催得紧,要是拿不出房子,这门亲事就黄了!”

“我……我再想想办法。”方勇兵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虚。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方秀娥的声音里带着绝望,“完了,全完了。”

电话挂了。

方勇兵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他也没起身开灯。

另一边,许慧君挎着菜篮子走在小区的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表情。

菜市场离家不远,她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卖肉的刘婶看见她,老远就打招呼:“慧君来啦?今天买点什么?”

“来点五花肉,包饺子用。”许慧君走过去,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递给刘婶称。

刘婶一边称一边唠嗑:“你家老方爱吃饺子,你总给他包,他对你可真好福气。”

许慧君笑了笑,没接话。

刘婶称好了肉,又多塞了两根骨头进去,压低声音说:“骨头拿回去熬汤,不收你钱。你人好,我乐意给你。”

许慧君心里一暖,道了谢,付了钱,拎着肉和骨头往菜摊那边走。

买了韭菜,买了鸡蛋,又挑了两根黄瓜,篮子渐渐沉了。

她拎着菜篮子往回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保安老张正在门口坐着,手里端着一个大茶缸子,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回来了?”

“回来了。”许慧君笑着点点头。

她觉得,这些街坊邻居,比那个家里的人,更像一家人。

回到家门口,许慧君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门没锁。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满了人。

方秀娥来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她旁边坐着方勇兵的妹妹方丽,二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方勇兵站在窗边,闷着头抽烟。

许慧君扫了一眼,换了鞋,拎着菜篮子直接往厨房走。

“慧君。”方秀娥开口了,声音绷得很紧。

许慧君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挂着一丝客套的浅笑:“大姐来了?正好,我包饺子,一会儿留下来吃饭吧。”

方秀娥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慧君,大姐今天来,是有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许慧君把菜篮子放到厨房门口,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在方秀娥对面坐下,姿态从容自在:“大姐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方秀娥看了方勇兵一眼,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但转过头来对着许慧君的时候,语气又软了下来:“慧君啊,你跟勇兵过了六年,大姐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这些年,你为这个家付出了不少,大姐心里都有数。今天这事吧,是勇兵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许慧君没吭声,就静静地听着。

方秀娥继续说:“丽丽的事你也知道,她今年二十七了,好不容易谈了个条件好的对象,人家家里就一个要求,要套房子。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爹妈走得早,就剩这两间老屋,不值钱。我寻思着,你那套老宅空着也是空着,让丽丽先住着,等她把婚结了,日子稳定了,以后再说嘛。”

许慧君听完,笑了一下:“大姐,你说‘以后再说’,是以后什么时候再说?”

方秀娥被她问得一顿,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方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我求你了,你就帮帮我吧。我对象他们家说了,要是没有房子,年底就不结婚了。我都二十七了,再拖下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许慧君看着方丽,语气平静:“丽丽,你二十七了,你想结婚,你想有自己的家,我理解。可你知不知道,那套宅子是我外公留给我的,那是我许家的根。你让我把许家的根,送给你们方家,你觉得合适吗?”

方丽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再说话,低下头,咬着嘴唇。

方秀娥的脸色变了,语气也不像刚才那么客气了:“慧君,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你们方家我们许家?你嫁给勇兵,你就是方家的人。你的东西,那就是方家的东西。再说了,那宅子你外公都走了多少年了,你留着它有什么用?放在那儿落灰,不如给有需要的人。”

许慧君听到“你的东西就是方家的东西”这句话,心里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大姐,我纠正你两件事。第一,我没嫁给方勇兵。法律上,我许慧君是单身,未婚,跟方勇兵没有任何关系。第二,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东西,跟姓方的没有一毛钱关系。那宅子我愿意让它落灰,那是我的事,谁也管不着。”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方秀娥头上。

方秀娥的脸色彻底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指着许慧君的鼻子,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怎么了?”许慧君也站起来,个子虽然不高,但气场压得方秀娥往后退了半步,“大姐,我敬你是大姐,叫你一声大姐。可你别忘了,这些年你从我家拿走的东西还少吗?你儿子上大学,学费谁出的?你买房的首付差八万,谁给你凑的?你去年住院,医药费是谁垫的?这些钱你还过一分吗?”

方秀娥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勇兵站在窗边,烟烧到了手指头,他才反应过来,猛地甩掉烟头,走过来拽住方秀娥的胳膊:“姐,你先回去,你先回去行不行?”

“你给我滚开!”方秀娥一把甩开他,转头对着许慧君,咬着牙说,“好,许慧君,你行。你记住了,你今天说的话,你可别后悔。”

许慧君平静地看着她:“我不后悔。”

方秀娥气得浑身发抖,拽起方丽就往外走。方丽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许慧君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有怨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羞愧。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方勇兵和许慧君两个人。

方勇兵站在那儿,看着许慧君,眼神复杂,好半天才说:“慧君,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绝呢?”

许慧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方勇兵,你觉得我把话说得绝?那你让我把宅子白送给你妹妹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你做得绝?”

“那不一样……”方勇兵还想说什么。

“哪里不一样?”许慧君打断他,“因为你觉得我好说话?因为你觉得我会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顺着你?方勇兵,我不是你请的保姆,更不是你们方家的提款机。我跟你过了六年,够了。”

方勇兵的脸色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慧君,你什么意思?”

许慧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的意思是,咱俩的日子,过到头了。”

方勇兵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原地。

客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

方勇兵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神经质:“你开玩笑的吧?就为了一套宅子?那宅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比咱们六年的感情还重要?”

许慧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方勇兵,咱们六年的感情,在你心里值多少钱?”

方勇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慧君替他说了:“在你心里,它值一套上亿的宅子。你要拿它去换你妹妹的婚事,换你姐姐的人情,换你们方家的面子。那我算什么?我在你心里,连那套宅子都不如。”

“不是……”方勇兵的声音发虚,“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许慧君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笑话。

方勇兵的脸涨得通红,脑子里乱成一团,他确实没想过那么多。这些年他习惯了许慧君的付出,习惯了她什么事都兜着,习惯了她从不说“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对你不好吗?”

许慧君差点笑出声来。

“你对我好?”她站起来,走到鞋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沓票据,递到方勇兵面前,“这是你姐住院的缴费单,一共三万六,是我垫的。这是你妹妹学美容的学费收据,一万八,也是我出的。这是你去年换车的首付,五万,从我卡里划走的。方勇兵,六年了,你给我买过什么?”

方勇兵看着那一沓票据,手开始发抖。

许慧君把票据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方勇兵的心里:“你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七八千,全贴补你姐家和你妹了。咱们家的开销、物业费、水电费、买菜钱,哪一样不是我的工资在撑着?我一个月五千块钱的工资,养着咱们两个人,还要时不时接济你们方家一大家子。方勇兵,你告诉我,你对我好在哪里?”

方勇兵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弯着腰,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球,整个人垮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慧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点火星也灭了。

她不是没给过方勇兵机会,六年里,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他会改的,他会醒悟的,他会明白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人。但今天他开口让她把宅子送给他妹妹的时候,她终于明白了,有些人,你永远捂不热。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手机,当着方勇兵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搬家公司吗?对,我要搬家。明天早上八点,地址是……”

方勇兵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慧君,你别……”

许慧君没理他,对着电话继续说完了地址,挂了。

“慧君,咱们有话好好说,你别这样……”方勇兵的声音带着哀求,他走过来想拉许慧君的手。

许慧君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方勇兵,这六年,我不欠你们方家什么。明天我搬走,这房子是你租的,你自己住也好,让你姐来住也好,跟我没关系了。”

方勇兵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树桩,焦黑焦黑的,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许慧君的性格,她要是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以前他以为这是她的优点,现在他才知道,这是他的绝路。

许慧君没再看他,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编织袋里。抽屉里的零碎东西分门别类装进纸箱。她的动作很快,很麻利,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一样。

方勇兵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收拾,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慧君,”他哑着嗓子说,“你走了,我怎么办?”

许慧君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头也没回:“这话你应该问你姐,问你妹。你们方家的事,以后跟我没关系了。”

方勇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大男人,蹲在卧室门口,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

许慧君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心软,绝对不能心软。这六年的委屈,她忍够了。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狗叫声传来,一声一声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慧君把最后一个编织袋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想起外公还在世的时候,带她在那栋老宅的院子里种柿子树的情景。

外公蹲在地上,用小铲子挖坑,她蹲在旁边,把树苗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外公一边培土一边说:“慧君啊,这宅子是咱们许家的根,以后不管走到哪儿,根不能丢。记住了吗?”

她点点头,稚声稚气地说:“记住了。”

外公笑了,胡子一翘一翘的,阳光透过柿子树的叶子洒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后来外公走了,柿子树也长高了,每年秋天都结满满一树的柿子,红通通的,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那宅子还在,她的根就还在。

谁也别想动。

第二天一大早,搬家公司的车准时到了。

工人们把打包好的纸箱和编织袋一趟一趟往楼下搬,许慧君站在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六年的房子。

墙上的结婚照还在,照片里的她穿着红裙子,笑得眉眼弯弯,旁边的方勇兵穿着借来的西服,表情有些僵硬,但也算精神。那时候她还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现在再看那张照片,只觉得自己天真。

方勇兵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眼睛红肿,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工人们把东西搬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时不时抬头看许慧君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都搬完了,许女士。”搬家工人擦着汗说。

许慧君点了点头,拎起最后一个手提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勇兵一眼。

方勇兵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许慧君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鞋柜上。

“钥匙还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勇兵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把钥匙,眼眶又红了。他突然冲过去拉开门,跑到楼道里,冲着楼梯口大喊:“慧君!你等等!你等等——”

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回声在墙壁之间撞来撞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方勇兵靠着门框,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楼道里静悄悄的,不知哪家的猫叫了一声,又尖又细,像是谁在哭。

许慧君坐搬家公司的车到了老宅。

老宅在城东的槐花巷里,青砖黛瓦,院子里的柿子树已经长到三层楼高了,枝叶茂密,把小半个院子都遮在了树荫里。

搬家工人把东西搬进去,许慧君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柿子树,深吸一口气。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隔壁的陈婶探进头来:“哟,慧君回来了?这不是——怎么搬这么多东西?”

许慧君笑了笑:“陈婶,我搬回来住了。”

陈婶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多问,只是说:“回来好,回来好。晚上来婶家吃饭,婶给你炖排骨。”

许慧君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街坊邻居就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懂。一顿饭,一句话,就比那个家里所有的承诺都踏实。

她站在院子里,搬家的工人们进进出出,把纸箱和编织袋搬到屋里。她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飞舞的灰尘,看着墙角那棵柿子树,看着屋檐下燕子留下的旧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这才是她的家。

她的根。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方秀娥发来的短信。

“许慧君,你别以为躲回老宅就完了。那宅子的事,咱们没完。你跟我弟过了六年,就算是事实婚姻,你也得分一半财产。”

许慧君看着那条短信,冷笑了一声。

事实婚姻?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出一份文件,那是三个月前她找律师咨询的时候,律师发给她的一段法律条文。她默默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不打算回复。

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口舌,让法律来教他们做人就行。

搬家的工人们搬完了最后一趟,领头的师傅拿着单子让许慧君签字。她签了字,付了钱,道了谢,工人们开车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屋子。

扫地的扫地,擦桌子的擦桌子,开窗通风,洗晒被褥。她一个人忙前忙后,出了一身汗,但心里却格外的敞亮。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方勇兵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慧君……”方勇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回来,咱们好好过日子,我以后再也不听我姐的了,你信我一次……”

许慧君握着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柿子树,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勇兵,”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知道吗,我外公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是被人当成傻子。你对我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六年,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们方家。”

电话那头传来方勇兵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哽咽。

“就这样吧。”许慧君说,“以后别打电话了。”

她挂了电话,把方勇兵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中午她要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庆祝自己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庆祝自己终于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水哗哗地流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许久未见的轻松。

只是她不知道,巷口停着一辆陌生的面包车,车里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正死死地盯着她家的院门。

车里烟雾缭绕,坐在副驾驶上的光头男人掐灭烟头,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人已经搬进去了,就她一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方秀娥冷冷的声音:“好,按计划来。今天晚上动手,让她知道知道,跟我方秀娥作对的下场。”

光头挂了电话,回头冲后面几个兄弟咧嘴一笑:“哥几个,晚上有活儿了。”

面包车里响起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

院子里的许慧君,正在案板上切着葱花,浑然不觉。

灶台上的锅里,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日子还长,风雨还在后头。

但许慧君不怕。

从她笑着掏出户口本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她不知道的是,风暴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猛。

夜色渐浓,老宅的屋檐下,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跳过墙头,消失在黑暗里。

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这栋沉寂了多年的老宅,即将迎来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风波。

而许慧君,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手里握着她的户口本,嘴角挂着一丝谁也看不透的微笑。

今晚的槐花巷,注定不会太平。

排骨汤还在锅里咕嘟着,香气顺着窗户飘出去,飘过院墙,飘进了巷子里那辆面包车的车窗里。

光头吸了吸鼻子,骂了一声:“娘的,还挺香。”

旁边的黄毛嘿嘿一笑:“光哥,等会儿干完了活儿,咱们也去整一顿?”

光头没理他,眯着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夜色越来越重,路灯亮起来,把槐花巷照得半明半暗。

许慧君把炒好的菜端上桌,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正准备吃饭,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院门口站了五六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正抬脚踹她的院门。

“开门!快开门!”

许慧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按下了110,但没有立刻拨出去。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隔着门问:“谁?”

“收房子的!”外面的声音粗声粗气,“这宅子欠了钱,我们是来收房子的,赶紧开门!”

许慧君皱起眉头:“这宅子是我外公的,不欠任何人的钱,你们搞错了。”

“搞错个屁!”光头一脚踹在门上,铁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赶紧开门,别逼我们动粗!”

许慧君的手指按在拨出键上,但她没有马上按下去。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方秀娥。

今天搬家的时候,只有方家的人知道她搬到了老宅。方秀娥说要让她后悔,这么快就动手了?

她定了定神,对着门外说:“你们说是收房子的,有手续吗?拿出来我看看。”

门外安静了几秒,光头不耐烦地骂道:“少废话,大晚上看什么手续!明天去公司看!今天我们是来通知你的,限你三天之内搬走,要不然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许慧君冷笑了一声,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了,她对着手机清清楚楚地说:“喂,110吗?我要报警。有人在槐花巷十五号暴力骚扰,堵在我家门口闹事,请你们马上派人过来。”

她故意说得很大声,门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妈的!她报警了!”黄毛的声音有些慌。

光头骂了一声,压低声音说:“撤!”

脚步声杂沓地远去了,许慧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几个人钻进一辆面包车,发动引擎,一溜烟开走了。

她挂了报警电话,走回屋里,在餐桌前坐下。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

她重新端起碗,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逼着自己把饭吃完。

因为她知道,今天这只是开胃菜,后面的大菜还没上呢。

方秀娥这个人她太了解了,那是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主儿。当年为了让她儿子进重点中学,她能连着三天蹲在校长家门口。为了省几千块钱的装修款,她能跟装修工人吵上整整一个下午。

这样的人,盯上了价值上亿的宅子,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许慧君吃完饭,洗了碗,把院门仔细锁好,又把窗户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周律师吗?我是许慧君。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可能需要您的帮助。”

电话那头的周律师听她说完情况,沉吟了片刻,说:“许女士,您放心,从法律角度来说,您的情况非常有利。第一,您和方勇兵没有婚姻关系,他对这套房产没有任何权利;第二,这套宅子是您外公的遗产,产权清晰;第三,对方的行为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如果再犯,我们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

许慧君听完,心里踏实了不少。

“不过,”周律师话锋一转,“从您描述的情况来看,对方不会轻易罢手。我建议您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最好把院门口的监控装上,保留好证据。另外——”

周律师顿了一下,语气严肃了几分:“您说那个方秀娥知道您和方勇兵没有登记?那她更应该清楚自己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她为什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背后有人,要么她手里有什么您不知道的东西。您要多留个心眼。”

许慧君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

方秀娥手里能有什么东西?

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外公去世的时候,宅子的房产证一度找不到了,后来翻箱倒柜才在阁楼的旧木箱里找到。

会不会……有人在房产证上做过手脚?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挂了电话,她立刻上楼,翻出房产证,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证件是真的,编号清晰,印章齐全,没有任何问题。她又翻出外公的遗嘱和遗产公证材料,一样一样核对,确认无误。

那方秀娥的底气到底从哪儿来?

许慧君把这些材料锁进保险柜里,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槐花巷。

巷子里很安静,橘黄的路灯下,一只橘猫蹲在墙头,悠闲地舔着爪子。远处传来谁家放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放什么。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

但许慧君知道,这平静只是表面的。方秀娥不会善罢甘休,方勇兵那边也不会就这么消停,还有那个方丽,马上到手的婚房飞了,她能甘心?

她猜的没错。

此时此刻,方秀娥家里,三个人正坐在客厅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方秀娥铁青着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方丽缩在沙发角落里,红着眼眶不说话。方勇兵坐在餐桌旁边,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

“那个贱人!她还真敢报警!”方秀娥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光头说了,警察五分钟就到了,差点被逮个正着。”

方丽怯生生地开口:“姐,要不……算了吧?咱们另外想办法……”

“算个屁!”方秀娥拍了一下茶几,茶杯盖子震得叮当响,“上亿的宅子,你让我算了?你知不知道那宅子值多少钱?你那套婚房才值几个钱?跟她那宅子比,狗屁都不是!”

方勇兵闷声开口:“姐,那宅子是慧君的,她不乐意给,咱也不能硬抢啊……”

“你给我闭嘴!”方秀娥指着他的鼻子骂,“要不是你没用,连个证都搞不定,现在至于这么被动吗?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六年,六年你没想起去登记?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缺心眼?”

方勇兵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又低下了头。

方秀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这事没完。宅子必须拿过来,软的硬的,明的暗的,总有办法。”

方丽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姐,那个许慧君她……会不会起诉咱们?”

“起诉?”方秀娥冷笑一声,“她拿什么起诉?我今天让光头去,就是探探她的虚实。她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宅子里,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谁知道是谁干的?”

方勇兵猛地抬起头:“姐!你别乱来!”

方秀娥斜了他一眼:“怎么?心疼了?人家都把你甩了,你还心疼她?”

方勇兵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最后还是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方秀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我想到一个人,他肯定能帮咱们。”

“谁?”方丽问。

方秀娥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阴狠:“许慧君她舅舅,孙志高。”

方丽一愣:“那个人靠谱吗?听说他年轻时候因为诈骗进去过。”

“就是因为进去过,才好办事。”方秀娥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他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分他老爹的遗产分少了吗?这回咱们送他一个机会,让他从侄女手里‘继承’这套宅子。”

方勇兵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姐,你不能……”

“你闭嘴!”方秀娥再次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方勇兵我告诉你,你要是再向着那个许慧君说话,你就不是我弟。这宅子拿不下来,我让你睡大街去,你信不信?”

方勇兵闭上了嘴,脸色灰败。

方秀娥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喂?”

“孙大哥,是我,方秀娥。有个生意想跟你谈谈,包你感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什么事,说。”

方秀娥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然,她说的版本和事实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在她嘴里,许慧君成了一个忘恩负义、霸占方家财产的恶毒女人。

孙志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凭什么帮你?”

“那宅子拿下来,给你三成。”方秀娥干脆利落。

孙志高笑了:“五成。”

方秀娥咬了咬牙:“四成。不能再多了。”

“成交。”孙志高的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味道,“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我那侄女可不好对付,她外公当年就没少教她防人的招儿。”

方秀娥冷冷一笑:“再不好对付,她也是个女人。一个人守着那么大一套宅子,我就不信她没有害怕的时候。”

挂了电话,方秀娥转过身来,对着方勇兵和方丽说:“你们两个记住了,从今天起,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什么来。尤其是你,”她指着方勇兵,“该去求她回去就去求她,演得像一点,知道吗?”

方勇兵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突然意识到,他姐根本不是想帮他挽回许慧君,她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那套宅子。

而他,不过是她手里的一颗棋子。

方勇兵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方秀娥厉声问。

“回家。”方勇兵头也没回。

“你给我站住!”

方勇兵没站住,脚步反而更快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方秀娥气得脸色铁青,抓起茶几上的茶杯就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方丽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夜风吹过槐花巷,老宅的院子里,许慧君已经熄了灯,躺在床上。

但她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方勇兵那张错愕的脸,方秀娥那条威胁的短信,还有刚才堵在门口的那些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隔壁陈婶发来的微信:“慧君,刚才婶听见你那边有动静,没事吧?”

许慧君心里一暖,回复道:“没事婶,就是几只野猫闹腾。”

陈婶又发来一条:“你有事就跟婶说,这巷子里住了几十年了,还能让外人欺负了不成?”

许慧君看着这条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想起外公还在的时候,街坊邻居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来请外公帮忙张罗。外公写得一手好字,逢年过节给街坊写对联,从来不收钱。谁家房子漏雨了,他搬梯子就去修;谁家孩子病了,他骑三轮车就往医院送。

巷子里的老人到现在还念叨:“你外公啊,是这个巷子的脊梁骨。”

现在外公不在了,脊梁骨没了,但街坊的情分还在。

许慧君抹了一把眼睛,给陈婶回了消息:“谢谢婶,我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脑子就是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可能性。

周律师说她手里有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方秀娥到底还有什么后手?

那个孙志高舅舅,会不会来掺和一脚?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打开灯,把外公留下的所有文件和证件都翻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翻到最后一本泛黄的笔记本时,她停住了。

那是外公的日记。

外公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许慧君翻到最后几页,忽然看到一段让她浑身发凉的文字。

“今天志高又来要钱了,说是做生意。我没给。上次他打着我的名号在外面借了三十万,我还了两年才还清。这个儿子是废了,我认命。但我得给慧君留好后路,这宅子就是她的根,谁也不能动。我明天去找律师,立遗嘱。”

许慧君的手指微微发抖。

再往下翻,外公写道:“遗嘱立好了,宅子给慧君。志高一分钱没有。不是我心狠,是他不配。”

许慧君合上日记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外公连她舅舅都防着,可见这个舅舅有多不靠谱。

如果方秀娥真的找到孙志高来对付她,她该怎么办?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文件和日记本重新锁进保险柜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夜越来越深,槐花巷彻底安静下来,连那只流浪猫都不叫了。

许慧君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外套就往院子里跑。到了门口,她没急着开门,先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愣住了。

是方勇兵。

他满脸是血,一只手捂着额头,衣服也破了好几处,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慧君……慧君你开门……”方勇兵的声音有气无力,带着哭腔。

许慧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方勇兵踉跄着冲进来,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怎么回事?”许慧君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警惕地看着他。

方勇兵抬起血糊糊的脸,嘴唇哆嗦着:“我姐她……她疯了。我昨晚回去跟她吵了一架,她找她那个光头朋友把我打了一顿,让我今天必须来找你,说服你把宅子过户给丽丽,要不然就不让我回家……”

许慧君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痛快还是心酸。

但她没有走上前,也没有递毛巾。

“方勇兵,你回去吧。”她平静地说,“你挨打也好,被赶出来也好,那都是你们方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方勇兵抬起头,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慧君,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留下来,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许慧君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悲凉:“方勇兵,晚了。”

方勇兵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你要是六年前就能说出这些话,我会感动,会信你。”许慧君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是现在,我不信了。”

方勇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慧君,我求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许慧君转过身,背对着他,眼眶也红了。

但她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走吧。你姐那边你不敢反抗,你妹那边你不敢得罪,你永远是谁都不敢得罪的人。这样的你,我留不起。”

方勇兵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许慧君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许慧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里。

许慧君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

她抬手一摸,是眼泪。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掉一滴眼泪。

但她错了。

不是心疼,不是后悔,只是告别。

告别这六年,告别那个傻乎乎的自己,告别那个以为真心能换真心的年纪。

她深吸一口气,抹干眼泪,转身走进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开始做早饭。

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

她打了两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倒进热油锅里,嗤啦一声,蛋液膨起来,变成了金黄色。

她看着煎蛋在锅里冒着热气,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方秀娥让方勇兵来,根本不是指望他说服她。方秀娥是故意让方勇兵带着一脸血来敲门的,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挑衅——你看看,你男人被我打成这样,你不心疼?你不心软?

如果她心软了,让方勇兵进了门,那方秀娥下一步就会变本加厉。

如果她没心软,那正好,方秀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她塑造成一个冷血无情的人,给她那个孙志高舅舅一个现成的把柄。

这一手,玩得够狠。

许慧君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想玩,那就玩到底。

她坐下来,咬了一口煎蛋,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怎么走。

首先,她得把院子里的监控装上。周律师说得对,保留证据最重要。其次,她得去一趟派出所,把昨晚的事备案,万一以后再出什么事,也有个底。最后,她得想办法见一见孙志高。

既然方秀娥要找她舅舅来捣乱,不如她先去会会这个舅舅,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主意拿定了,她三两下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换了一身利落的衣服,出门去了。

在巷口的五金店买了一套监控设备,老板老赵一边给她装袋子一边问:“慧君,买监控干啥?这巷子几十年了,治安好得很。”

许慧君笑了笑:“防老鼠。”

老赵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对,防老鼠。现在的老鼠可不比以前,胆子大得很,大白天的都敢往屋里钻。”

许慧君笑着付了钱,拎着监控设备去了趟派出所。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态度很好,听她说了昨晚的情况,做了登记,说会加强那一带的巡逻。

“不过许女士,这种事一般构不成什么大案子,您还是得自己多注意。”年轻民警善意地提醒她,“最好能拿到一些实质性的证据,比如监控录像什么的,这样我们也好介入。”

许慧君点头说知道了。

从派出所出来,她站在马路边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给孙志高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孙志高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舅舅,是我,慧君。”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孙志高的语气一下子变了,变得热络而虚伪:“哟,是慧君啊!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可算想起舅舅了。怎么着,有什么事啊?”

许慧君握着手机,嘴角扯出一个笑容:“舅舅,好久不见了,想请你吃顿饭。您看哪天方便?”

孙志高爽快地答应了,约了第二天中午在市中心的一家馆子见面。

挂了电话,许慧君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流,心里开始打草稿。

她要让孙志高帮她,而不是帮方秀娥。

但怎么帮,这是个技术活。

对付孙志高这种人,光靠亲情不行,光靠钱也不行,她得找到一个让孙志高觉得“帮她的好处比帮方秀娥更大”的方式。

这个方式是什么,她还没想好。

但她有一整天的时间来想。

许慧君回到家,把监控设备拿出来,搬了把梯子,自己爬上去,一个摄像头一个摄像头地装。隔壁陈婶看见了,站在院墙那边喊:“慧君,你一个女孩子爬那么高干嘛?让婶儿子过来帮你!”

许慧君笑着摆手:“不用了婶,我自己能行。”

陈婶不放心,还是让她儿子小杰过来帮忙。小伙子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帮她把摄像头装好了,还帮她调好了角度,连上了手机。

“姐,这下你放心了吧?”小杰拍了拍手上的灰,露齿一笑,“手机上一看就知道谁来过了。”

许慧君道了谢,送走小杰,回到屋里打开手机,看着监控画面里清晰的院门口和院子全景,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坐在沙发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小腿,想起孙志高的事,又开始发愁。

她跟孙志高的接触不多,只知道他年轻时因为诈骗进去过几年,出来后外公帮他还了不少债,但他不但不感激,反而觉得外公偏心,把宅子留给了她而不给他。

这种人,软硬不吃,最吃一样东西——利益。

只要让他觉得有便宜可占,他就什么都肯干。

许慧君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她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中午,她准时到了约定的馆子。

孙志高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几年不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骨碌碌转着,透着精明和算计。

“舅舅,好久不见。”许慧君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是啊,好久不见。”孙志高打量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估价的味道,“慧君,你比小时候瘦了。怎么着,日子过得不好?”

许慧君没接这个话茬,叫服务员过来点了菜,然后一边倒茶一边说:“舅舅,我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哦?”孙志高挑了挑眉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事?”

“方秀娥是不是找过您了?”

孙志高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笑呵呵地说:“方秀娥?谁啊?不认识。”

许慧君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舅舅,您不用瞒我。她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认识您才怪。”

孙志高放下茶杯,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行,既然你都知道了,那舅舅也不跟你绕弯子。她确实找过我,说要跟我合作,从你手里把那宅子搞出来。还说事成之后分我四成。”

许慧君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说:“舅舅,您信她?”

孙志高耸了耸肩:“信不信的,反正有利可图,干嘛不听听?”

“那您有没有想过,”许慧君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您帮我,得到的会比四成更多?”

孙志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但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你什么意思?”

许慧君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慢慢推到孙志高面前。

孙志高低头一看,是一份租房合同。

“这是什么?”

“宅子一楼,可以租给您。”许慧君说得不紧不慢,“二十年租期,租金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一。您可以用它开个茶楼也好,做个小生意也行,一个月少说也能挣个万儿八千的。二十年算下来,您能挣多少,自己算。”

孙志高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拿起合同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吊儿郎当渐渐变成了认真。

许慧君继续说:“方秀娥答应给您四成,听着挺多的,对吧?可她拿什么给您?那宅子就算她拿走了,也得卖了才能分钱。可宅子是我外公的,遗嘱写得清清楚楚,是我的。她打官司都打不赢,更别说真把宅子拿到手了。舅舅,您跟她合作,拿到的不是四成的宅子,是一张空头支票。”

孙志高放下合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许慧君知道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又加了一把火:“再说了,那宅子是咱许家的,凭什么让姓方的拿走?外公在的时候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清楚。他虽然把宅子留给了我,但他从来没亏待过您。”

这句话戳到了孙志高的心坎里。

他虽然怨老爹把宅子给了许慧君,但他心里也清楚,老爹对他已经够意思了。他进去那几年,老爹到处求人托关系,头发都急白了。出来以后欠的债,老爹二话不说帮他还了。要不是他自己后来不争气,又去赌,日子不会过得这么惨。

沉默了好一会儿,孙志高抬起头,看着许慧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正经的表情:“慧君,你想要我做什么?”

许慧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很简单,就两件事。第一,方秀娥找您,您假装跟她合作,帮我探探她的底,看她到底还有什么后手。第二,如果她真找人来闹事,您帮我当个证人,证明是她在背后指使的。”

孙志高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这合同得公证。第二,”孙志高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你以后逢年过节,能不能来看看我这个老舅?我这几年一个人过得……算了,不说了。”

许慧君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点了点头:“好。”

孙志高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一丝她很久没见过的真诚。

他拿起那份合同,仔细看了两遍,签了字。

许慧君也签了字,然后把合同收起来,站起来伸出手:“舅舅,合作愉快。”

孙志高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干裂,像一块老树皮。

“慧君,”他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方秀娥那个婆娘,我不放心。你得提前做好准备,她肯定还有后手。”

“我知道。”许慧君点头,“她有什么动静,您随时告诉我。”

从馆子里出来,许慧君站在街边,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孙志高虽然不靠谱,但他毕竟是许家的人,骨子里还是认这个姓的。方秀娥想用他来对付她,那是打错了算盘。

现在,她只要等着孙志高的消息,然后见招拆招。

回到槐花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巷子里很安静,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打牌,看见她回来,都笑着打招呼。

“慧君,吃饭了没?”

“吃了,婶。”许慧君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到自家院门口,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志高发来的微信:“方秀娥约我晚上见面,应该是有动作了。你晚上别出门,等我消息。”

许慧君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开门进院子,反手把门锁好,然后走到监控屏幕前,检查了一遍各个摄像头的画面。

一切正常。

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块排骨,开始熬汤。

不管晚上有什么风雨,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厨房。

许慧君一边搅着汤,一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方秀娥约孙志高晚上见面,说明她要动手了。而动手的目标,只可能是她这套宅子。

硬抢?可能性不大。上次光头被警察吓跑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硬的。

那是什么呢?

许慧君搅汤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来一件事——方秀娥手里有一把她家的钥匙。

那是方勇兵给的。当年他们刚搬到一起的时候,方勇兵偷偷给他姐配了一把钥匙,说是有个备用,以防万一。许慧君当时就不高兴,但方勇兵说那毕竟是他亲姐,她也不好太计较。

后来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现在想起来,她的后背刷地一下凉了。

那把钥匙能开老宅的门吗?她搬过来以后换了锁,如果方秀娥拿着的是旧钥匙,开不了新锁。但问题是,她换锁的时候,连大门也一起换了吗?

她好像只换了屋门的锁。

大门还是老锁。

而大门钥匙,方秀娥手里到底有没有?

许慧君放下勺子,快步走到院子门口,蹲下来看了看那把老锁。

锁头上没有撬过的痕迹,但锁芯已经有些松动了。外公在世的时候就用的这把锁,少说也有二十年了,防君子不防小人。

她站起身来,当机立断,拿出手机拨通了换锁公司的电话。

“喂,我要换一把防盗锁,越快越好。对,今天下午,最好是现在。”

挂了电话,她又给孙志高发了条消息:“舅舅,晚上见面的时候,想办法套一套方秀娥,看她手里有没有我家大门的钥匙。”

孙志高很快回了:“明白。”

许慧君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但她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换锁的师傅下午四点多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李,干这行干了三十年,跟许慧君的外公还是老熟人。

“哟,慧君,换锁啊?”李师傅一边卸门上的旧锁一边唠嗑,“你这宅子是你外公留给你的吧?老爷子当年找我给他装锁的时候,还说呢,说这宅子以后得留给他外孙女当嫁妆。”

许慧君笑了笑:“是,现在我就住这儿了。”

李师傅三两下把旧锁卸下来,换上了一把崭新的C级防盗锁,又帮她检查了院子围墙上的碎玻璃和铁丝网。

“你这围墙有点矮了,防不住人。”李师傅擦了把汗,“要不我哪天给你加高一点?”

许慧君想了想,点头说好。

送走李师傅,她又检查了一遍监控,确认所有摄像头都在正常工作,然后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等着天黑。

六点多的时候,孙志高发来一条消息:“她要动手了,今晚。”

许慧君握着手机,心跳加快了几拍,但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打算怎么动手?”

“让我来撬门,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搬走,造成入室盗窃的假象。这样你就害怕了,一个人不敢住了,然后就愿意把宅子卖了。等你卖了宅子,她再找人低价接手,从中捞一笔。”

许慧君看完这条消息,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想到方秀娥这么毒。

入室盗窃?

这已经不是什么房产纠纷了,这是犯罪。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她要你来撬门,你怎么办?”

“我答应了。不过我告诉她我晚上喝了点酒,得晚点过去,大概十一点左右。你趁这个时间,该报警报警,该叫人叫人。”

许慧君心里一暖。这个舅舅虽然年轻时候不争气,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自家人的。

“我知道了。舅舅你自己也小心点,别让她起疑。”

“放心,你舅我在里面待过,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许慧君收起手机,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院门口,把那把新换的防盗锁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回到屋里,把所有窗户都关好锁好。

然后她坐在客厅里,在监控屏幕前,静静等待着。

八点过去了。

九点过去了。

巷子里越来越安静,路灯亮着,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十点的时候,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110吗?我是槐花巷十五号的住户许慧君。我接到可靠消息,今晚有人要对我家实施入室盗窃,请你们派人过来巡逻,或者就近待命。”

接警的民警很重视,说会立刻安排附近的巡逻车过来。

十点半,她收到孙志高的消息:“她和她那个光头朋友也来了,三个人,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

许慧君回复:“收到。警察马上到。”

她把监控画面切换到院门口的那个摄像头,死死盯着屏幕。

十点四十五,画面里出现了三个人影。

一个是光头,一个是黄毛,还有一个瘦高个。他们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朝她家院门摸过来。

许慧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打了110,压低声音说:“他们已经到了,三个人,在我家门口。请你们立刻出警。”

报警中心说警察已经在路上了,让她锁好门窗不要出来。

许慧君挂了电话,继续盯着屏幕。

光头走到院门口,掏出一把钥匙,往锁孔里插。

但他插了半天,钥匙就是塞不进去。光头低声骂了一句:“锁换了!”

“怎么办?”黄毛小声问。

光头咬着牙说:“翻墙!”

三个人开始搭人梯,瘦高个踩在光头的肩膀上,双手扒住了围墙的边缘。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妈的!条子来了!”光头慌了神,一把将瘦高个拽下来,撒腿就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辆警车堵住了巷口,十几个警察冲下来,三下五除二就把光头三个人按在了地上。

许慧君从监控里看到这一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马上出去。

她继续盯着屏幕,看见警察把光头三个人铐起来,塞进了警车。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打来的。

“许女士,我们抓到了三名嫌疑人,正在带回去审讯。您能过来一趟配合调查吗?”

许慧君说马上到。

她换上鞋,打开院门,走到了巷子里。

巷子里灯火通明,警车的红蓝光一闪一闪的,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是过年的烟火。

但她知道,这烟火背后的真相,远没有结束。

审讯室里,警察从光头的手机里翻出了他和方秀娥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

铁证如山。

凌晨一点,方秀娥在家中被警方带走。

许慧君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押送方秀娥的警车呼啸而去,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方秀娥被带走的那一刻,从车窗里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满是怨恨和不甘。

许慧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避。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方秀娥的眼神慢慢变了,从不甘变成了恐惧。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她想象中的软柿子。

不是谁都能捏的。

第二天一大早,方勇兵来了。

他跪在许慧君的院门口,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

“慧君,我姐被抓了,她儿子还小,你能不能去求求情,让她少判几年……”

许慧君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方勇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方勇兵,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

方勇兵愣愣地看着她。

“我跟你说,你永远是谁都不敢得罪的人。你不敢得罪你姐,不敢得罪你妹,现在连法律你都不敢得罪,所以你跑来找我,让我去求情。”许慧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可你想过没有,你姐让三个男人半夜来撬我的门,你想过我有多害怕吗?”

方勇兵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慧君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他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她关上了院门。

方勇兵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脚步,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巷子里的邻居们站在各自门口,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男人走远,谁也没说话。

槐花巷又恢复了平静。

许慧君回到院子里,阳光洒在柿子树的叶子上,光影婆娑。

她仰头看着那棵树,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院门外的监控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安静地守护着这座百年老宅。

而在派出所里,方秀娥正在接受审讯。她交代了一切,连同她之前谋划的更多细节——包括她准备让孙志高伪造外公的遗嘱,让许慧君背上债务,甚至准备在网上造谣许慧君虐待老人。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定罪量刑的铁证。

几天后,许慧君收到周律师的电话。

“许女士,案子进展很好。方秀娥涉嫌寻衅滋事、教唆他人入室盗窃,可能要面临三年以上的刑期。另外,您如果想追究方勇兵的责任,我也可以帮您一并处理。”

许慧君站在柿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她脸上。

她想了很久,说:“不用了。方勇兵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算了。”

周律师沉默片刻,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许慧君走到院门口,摸了摸那把新换的防盗锁,冷冰冰的,很结实,很踏实。

她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等到秋天,就会变红,变甜。

就像她的日子,也会越过越甜。

巷子里传来陈婶的声音:“慧君,晚上来婶家吃饭,婶炖了排骨!”

许慧君笑着应了一声:“好嘞,马上来!”

她锁好院门,朝陈婶家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那影子看起来,很直,很稳,像一个终于找到平衡的人。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如果你是许慧君,面对贪得无厌的亲戚和软弱的伴侣,你会从一开始就亮出底牌,还是会选择隐忍后再反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