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日,荷兰一个普通的家庭卧室里,一位17岁的少女躺在自己的床上。
她提前做好了美甲,挑好了下葬时要穿的晚礼服和高跟鞋,父母站在身边,医生拿起注射器。
第一针是局部麻醉。第二针,让她进入昏迷。第三针,肌肉松弛剂停止了她的呼吸。
临终前,医生对她说了一句话:“一路走好。你已经受了太多苦。”
少女名叫Milou。
她不是癌症晚期,也没有绝症相反,她身体健康,她申请安乐死的原因,是精神疾病。
而两年后,这场安乐死,再次把整个荷兰推向争议中心。
故事要从头开始说起。
如果只看童年,Milou几乎拥有一个幸福模板。母亲后来回忆,女儿从小就是个特别爱笑的孩子,性格温柔,几乎没让父母操过心。夫妻俩甚至常说:“以后最不用担心的,应该就是她。”
结果,偏偏是她。
11岁那年,Milou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哥哥突然病危,昏迷整整一个月。
那之后,她开始频繁做噩梦,出现创伤闪回。两年后,更大的打击来了,她遭到性侵。诊断结果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重度抑郁,同时开始自残。
后来,她住进一家封闭式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可在那里,她再次遭到另一名病人的性侵。
同一个人,两次遭遇性侵。此后的几年,Milou几乎一直在医院和家之间反复。
住院、吃药、心理治疗、自杀未遂……几乎所有能尝试的方法,她都试过,于是她想到了安乐死。
荷兰自2002年起允许安乐死合法化。除了晚期癌症等身体疾病患者,在极少数情况下,精神疾病患者也可以申请,但条件非常严格。
患者必须证明:痛苦已经无法忍受,没有合理治疗方案,决定完全出于自愿,并且具备独立判断能力。
现实中,大部分安乐死依然针对身体疾病。仅因精神疾病获批的人,占比一直很低。
其实,Milou很早就开始提出申请,但几乎所有精神科医生都拒绝了。
有人认为她太年轻,有人认为她还有治疗空间,还有医生不断拖延审核。
对Milou来说,每一次拒绝,都像是在告诉她:“继续撑着。”而她觉得,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
后来,她主动联系了一位精神科医生Menno Oosterhoff,在荷兰,这个名字几乎等于争议本身。
几十年来,他逐渐把工作重心放到精神疾病安乐死评估上。
支持者认为,他尊重患者自主权,帮助那些真正走到尽头的人。反对者认为,他跨越了医生最不该跨越的一条线。
面对Milou,他起初并没有立刻同意。他甚至建议女孩尝试一种脑深部刺激治疗,希望还有其他可能。
但Milou拒绝了,她告诉医生:自己不是想继续治疗,而是想结束这一切。
经过漫长评估后,Oosterhoff认为,她符合荷兰法律规定的条件。
安乐死获批。
2023年10月2日,地点就在Milou从小长大的房间,她提前挑好了自己的衣服,也决定了最后一天怎样度过。
父母一直陪在身边,医生完成注射,Milou去世时,只有17岁。
事后,母亲始终公开支持这个决定。她表示,医生进行了极其谨慎的评估,而最终得出的结论,也和他们这些年亲眼看到的一样,女儿已经无法继续活下去了。
医生后来还参加了Milou的葬礼。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它只是荷兰近年来众多安乐死案例中的一个。真正的争议,是之后才开始的。
Milou去世后,一部纪录片播出。镜头记录了她申请安乐死的全过程,也包括她和医生的谈话。该节目成为荷兰当年收视率最高的纪录片。
有人看见的是,一个长期痛苦的人终于获得了解脱。也有人看到另一件事:一个17岁的少女,在精神疾病最严重的时候,被允许结束生命。
随后,14名精神科医生和医疗专家联名写信给检方,希望调查整个过程是否存在问题。
他们没有亲自治疗过Milou,但他们认为,有必要确认几个关键问题:
比如,她当时是否真的具备完整的判断能力?
比如,父母和两位精神科医生是否对她的决定产生了影响?
再比如,公开纪录片中的相关内容是否合适?
这封信后来曝光。虽然并没有直接启动刑事调查,却再次引发全国讨论。
Milou的父母对此极为愤怒。
他们认为,这14位医生既没有接触过女儿,也没有阅读完整病历,却暗示他们把孩子推向死亡。夫妻俩因此提起纪律诉讼,希望查明14位联署医生的身份。
与此同时,Oosterhoff医生也坚称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荷兰法律,并称“Milou希望自己的处境得到关注”。
按照荷兰法律,负责审核安乐死是否合法的地区审查委员会,早已认定:Milou的安乐死符合所有法律程序,没有违规。
可即便如此,争议没有结束,反而越来越大。
近年来,荷兰因精神疾病获批安乐死的人数不断增加。而年轻患者,也越来越受到关注。
在荷兰,统计数据显示,女性自杀未遂率约为每1000万分之一,是男性的两倍。 在12至30岁因安乐死而去世的年轻人中,超过四分之三是女性。
后来,这场辩论的范围远远超出了荷兰,安乐死法案在整个欧洲都引发了意见分歧。
在西班牙引起强烈反响的案例之一是25岁的Noelia Castillo Ramos的案例。这位截瘫女子在3月份因该国的安乐死法而去世,此前她曾遭遇多人性侵和自杀未遂。
与父母支持她决定的Milou不同,Noelia的父亲坚决反对,他一路向西班牙法院提起诉讼,最终上诉至欧洲人权法院。
在女儿去世前的几个月里,他那场失败的法律诉讼导致他与女儿的关系破裂。
然而,几个月后,当时支持女儿决定的Noelia的母亲却公开呼吁反对派领导人阿尔贝托·努涅斯·费霍(Alberto Núñez Feijóo)废除西班牙的安乐死法。
她说:“我的女儿并没有患绝症,她患有边缘型人格障碍和强迫症。她原本拥有美好的人生。”
她还说,女儿在2022年遭遇轮奸后从未得到过所需的精神治疗,之后她曾试图自杀,从五楼窗户跳下。 虽然她活了下来,但腰部以下永久瘫痪,并患有慢性神经性疼痛。
大约在同一时间,另一位年轻的荷兰女子Iris在等待安乐死多年后,通过自愿停止进食和饮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媒体采访了Iris的父母,他们表示已经竭尽所能寻求治疗女儿严重抑郁症和自杀倾向的方法,但都无济于事。
所以,Oosterhoff医生一直认为,人们在面对身体疾病和精神疾病时,常常使用两套标准。
一位受访者曾这样解释:
医学教育总是强调,身体和心理是一个整体。可一旦谈到精神疾病与安乐死,很多人的态度就会立刻发生变化。
如果一个癌症患者已经尝试了所有治疗,多名医生也一致认为病情无法逆转,荷兰社会通常更容易接受他申请安乐死。
但如果换成精神疾病,即便五名医生都判断患者长期无法康复,外界仍然会更怀疑,也更容易指责。在他看来,这正是需要继续讨论的问题。
Oosterhoff本人也因此成为荷兰最具争议的精神科医生之一。
从2023年到2024年的13个月里,他一共为12名仅因精神疾病而承受痛苦的患者实施了安乐死,其中还包括荷兰首批因精神疾病获准安乐死的16岁和17岁未成年人。
他的观点很明确:在经过严格评估的情况下,安乐死有时可能是伤害更小的选择。
所以他反复强调:“不提供安乐死,同样会产生后果。”
其中一个后果,就是那些被他称为“精神上的终末期患者”,最终可能还是会自杀。
当然,Oosterhoff医生并不否认,精神疾病和身体疾病之间存在明显区别。
癌症是否扩散、器官是否衰竭,往往可以通过检查和数据判断;但精神疾病的诊断、发展和预后,远没有这么清晰。
他甚至直言:“精神病学的科学基础,至今仍然非常模糊。很多说法其实并没有足够依据。”
可他并不认为,这种不确定性就意味着医生什么都不能做。
在他的逻辑里,医生仍然需要依靠临床判断,尊重患者自主意愿,并把减轻无法忍受的痛苦作为出发点。
而让他更加坚定的,是一些患者在申请获批后的反应。
他说,有些人在知道自己的请求终于被接受后,会表现出一种巨大的感激。
也正因为如此,他始终相信,自己做的并不是简单地结束生命,而是在少数经过严格评估的案例中,为患者提供另一种结局。
如今,Milou去世已经几年了。但围绕她的争论,并没有结束。
而“如果身体的痛苦可以成为结束生命的理由,那么精神上的痛苦,是否也应该拥有同样的资格?”这个问题。
也始终没有统一的答案。
Ref:
https://www.dailymail.com/news/article-15993117/Euthanasia-teenage-girl-divided-Netherlands-tormented-17-year-old-granted-death-wish-doctor-gave-lethal-injection-condemned-peers.html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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