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地方上搜集抗战革命材料,文史办的同志随后便找到了离休干部李兆清,记录李老当年的亲身抗战革命经历。
初夏的风从窗户里溜进来,吹动着干休所院子里的老槐树。
李兆清坐在藤椅上,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八十七岁的人了,许多事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唯独有一件事儿,却像钉子一样扎在记忆里,拔不出来。
那是1943年的光景,抗日战争正处在最吃劲的阶段。
李兆清当时在四安货管分局花市街分所当所长,手下管着五窑、卞桥、和平、南兴四个乡的财粮。
听起来是个“官”,其实是个十分危险的差事。
在当时,四安周围,阙庵、西亭、石港、新坝、刘桥,到处是敌人的据点。鬼子和“二黄”三天两头下乡“扫荡”,大伙儿跟他们那是真刀真枪地干。李兆清他们不仅要武装征税,还得给部队搞军需,稍有不慎,命就没了。
那天拂晓前,李兆清和高星辰赶到严家园东边的分局开会,结账,领票。开完会已是擦黑,两人怀里揣着六本税票、一千九百斤粮券,还有些草券和菜金,摸黑往回赶。
走到吴家桥,天上下起雨来,先还稀稀拉拉,后来密了,斜刺里打下来,打得人脸生疼。高星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再往前走就是新坝据点,这黑灯瞎火的,路又滑,票子湿了就全完了。不如去地藏殿找元老和尚借宿一宿。”
地藏殿在严家园东边,坐北朝南,一进三堂,门前有坝头进出,其余三面环河,算是个僻静处。两人走到庙门前,拍了几下门环。
里面先没动静,又拍了两下,才听见小跑来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连生小和尚探出半个脑袋,认出是他们,赶紧把门拉开,低声道:“快进来,这天气还赶路呢。”他手里提着一盏小油灯,灯光晃了晃,照见两人身上水淋淋的,赶紧把他们让进正殿东头的房间,安排了一张床铺。
屋里点着盏豆油灯,灯芯噼啪跳了几下。
元老和尚随后闻讯也过来了,对方六十多岁的人,瘦瘦的,裹着一件旧僧袍,话不多,只嘱咐连生去找两块干布让他们擦擦。
李兆清嘴上道着谢,心里却依旧不踏实。
六本税票是他们的命根子,丢了哪一本都是没法交代的事。他朝高星辰使了个眼色,两人说要去解手,出了后门。
雨小了些,风却更冷了,灌进湿衣裳里,冰得人打哆嗦。
茅房边上堆着些干芦柴,上面搭了个简易的芦网帐,是平常晒东西用的。四周黑黢黢的,只听雨打树叶的沙沙声。李兆清四下瞄了一圈,确实没人,便踮着脚,把六本税票仔细展平了,轻轻塞进芦网帐的夹层里,又压了压,确保不会掉下来。
回到屋里,他又把那一千九百斤粮券卷成个筒子,塞进桌上水烟筒底下的煤筒里,上面插回几根纸吹——就是吸水烟点火的煤纸,看着跟往常一模一样。
安排停当,两人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陌生的地方,又带着这么要紧的东西,俩人的耳朵都竖得跟兔子似的,外头风声雨声,每一下都听着像脚步声。
约莫到了半夜,忽然庙门外传来叫门声,声音粗野:“开门!问路的,往邓家桥怎么走?”
连生小和尚隔着门回了一句:“向东走。”
话音刚落,门外的砸门声就起来了——不是拳头,是枪托,咣咣地砸在木门上,整个庙堂都跟着颤。
李兆清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棉裤只套了一条腿,另一条腿还露着,就和衣往外窜。
高星辰跟在后头,两人直奔后门。
“哐啷”一声,前头大门砸开了,杂沓的脚步声、骂骂咧咧的声音灌进庙堂。
李兆清他俩掀开后门帘,一脚踏进后院的泥地里,后门外是一条河,河面不宽,也就两丈出头。这时候也顾不得水冷,两人扑通扑通下了河,水一下子没到胸口,凉得跟刀子割肉似的。
李兆清咬着牙扒水,棉袄吸饱了水,沉得像铅,他拼了命往对岸扑。上了岸,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东北方向跑,跑出去一里多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后半夜雨停了,刮起了西北风,风像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湿透的衣裳经风一吹,冻得两人直哆嗦,跑起来衣裳窸窣作响,跟裹着一身冰片子似的。
高星辰脸都冻青了,嘴唇哆嗦着问:“票子……票子还在里头。”
李兆清心里咯噔一下,比身上还凉。
税票藏是藏了,可万一被敌人翻出来呢?
那一瞬间他腿都软了,恨不得掉头冲回去。可回头望去,地藏殿方向影影绰绰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显然敌人还没走。
两人又往北走了一阵,看见一户人家,场边上站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气鼓鼓的。他们上前说明想借身干衣裳,老头没好气地说:“你们是不是又捉了我的鸡?”两人这才明白,准是二黄今晚路过时祸害过他家的鸡,老人家把账算到他们头上了。
那年头,老百姓过得什么日子,家家户户提心吊胆,见着生人就跟惊弓之鸟似的。
李兆清没再说什么,朝老头摆了摆手,两人转身走了。天快亮的时候,总算找到一个乡干部,借了两条棉裤换上,又打听了地藏殿那边的动静。
捱到下午四点多,才听说一队鬼子和二黄撤了,走的时候还绑走了两个和尚。
李兆清心里咯噔一下,随后又摸回地藏殿。
庙里空荡荡的,正殿的门歪在一边,地上是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经卷和蒲团。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后门外,伸手往芦网帐里一摸——六本税票还在,平平整整的,一张没少。又回到屋里,从煤筒底下抽出那卷粮券,也好好的。
他攥着那卷票子,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李兆清后来才知道,那天敌人进庙后发现了他们丢下的竹篮和帽子,断定庙里窝藏了新四军,便把元老和尚和连生小和尚绑回新坝据点,打得皮开肉绽。
敌人逼问他俩新四军去了哪里,两个和尚一口咬定没见过人。
为了把这两个好心的和尚赎出来,组织上费了老鼻子劲,托了好多关系,最后花了五担皮花(棉花)才把人换回来。
元老和尚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身上没一块好肉,连生小和尚才十七八岁,被打得趴在床上两个多月没起来。
这么多年了,李兆清每次想起来,心里都跟刀绞似的。
李兆清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沉默了许久。
“那时候苦啊,身上冻得像冰棍,心里却烧着一团火。那火,是老百姓给的,是像僧元、连生这样的出家人给的。没有他们,哪有后来的新中国?这税票保住了,可这份情,我李兆清记了一辈子。”
老槐树的影子移到了东墙上,又是一个黄昏了。
远处有孩子在嬉闹,笑声顺着风飘进来,清亮亮的。他不知道那些孩子会不会明白,有些安静的日子,是拿命换来的;有些素不相识的人,在深夜里替你扛过了一劫,连名字都没留下。
就像地藏殿的那两个和尚,他后来再没见过,但一辈子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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