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美兰,今年三十六,在超市做收银。这事压我心里快半年了,今天实在憋不住想说出来。我现在的老公叫周建国,我俩结婚三年,闺女小雅是我跟前夫的孩子,今年十四,刚上初二。本来日子过得还算太平,直到我发现周建国天天晚上搂着我闺女睡。没错,天天。小雅房间有床,但她不去,就往我们大屋跑,往周建国怀里钻。我跟周建国提过几次,他就笑,说孩子小,黏人正常。小雅也一脸天真说妈你想多了吧。可哪个十四岁的姑娘还天天让后爸搂着睡?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吵起来,怕邻居听见,更怕小雅觉得我小题大做。昨晚我半夜醒来,隔壁屋灯亮着,我蹑手蹑脚走过去,门缝里看见周建国搂着小雅,手搁在她腰上,小雅脑袋靠着他胸口,俩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脸,有说有笑的。我攥着门把手,指甲掐进肉里,牙咬得咯吱响。那一刻我下了决心,这事不能再忍了。

第一章 那道没关严的门缝

赵美兰这半年瘦了十二斤,以前穿一百三十斤的衣服现在直往下掉。她每天凌晨五点五十起床,先给周建国和小雅做早饭,然后骑电动车去城南的万家福超市上班。超市收银台一站就是八小时,扫码、装袋、找零,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可这些累她都不怕,她就怕晚上回家。

每次推开家门,那股子热乎气儿扑面而来,周建国在厨房炒菜,小雅趴客厅茶几上写作业,看着挺正常一三口之家。但只要一过晚上九点,小雅洗完澡穿着那件粉色珊瑚绒睡衣,就往主卧跑。那睡衣还是去年周建国给小雅买的,说是生日礼物,赵美兰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妈,我今晚想跟爸看会儿手机。”小雅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赵美兰正在叠衣服,手顿了一下:“你屋不是有平板吗?”

“平板没爸手机好玩,他下了好多新游戏。”小雅说着就往床上爬,周建国已经靠在床头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赵美兰张了张嘴,嗓子眼儿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她看了一眼周建国,周建国脸上挂着笑,那笑在她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美兰,让孩子玩会儿,明天周末又不上学。”周建国说话慢悠悠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

小雅已经钻进被窝了,脑袋挨着周建国的胳膊,俩人头凑一块儿划拉手机屏幕。赵美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件没叠完的T恤,指节发白。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发现这情况的时候,小雅才十三周岁多点儿,那会儿她说过一次,周建国说孩子感冒了怕冷,跟她睡两宿暖和暖和。结果这两宿变成了三宿,三宿变成了一礼拜,后来就干脆不走了。

赵美兰后来在隔壁小房间睡,那屋本来是书房,搁了张折叠床。她躺在那张咯吱响的小床上,耳朵竖着听隔壁动静。有时候能听见小雅笑,咯咯咯的,有时候能听见周建国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她就那么瞪着天花板,一瞪瞪到后半夜。

“美兰,你是不是对我有啥意见?”周建国有一天吃饭的时候突然问她。

赵美兰筷子夹着的菜掉回碗里:“没,没意见。”

“那就行,我就怕你多想。”周建国给小雅夹了块排骨,“咱是一家人,孩子跟我亲你还不乐意?”

小雅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妈,爸对我可好了,比我亲爸都好。”

赵美兰的亲爸,也就是小雅的亲爸,在小雅五岁那年跟她离了婚,后来去了南方打工,一年也打不了一个电话。小雅对亲爸没啥印象,反倒对周建国黏糊得紧。

可这事不对啊。赵美兰心里明镜似的,十四岁的闺女,后爸,天天搂着睡,换谁家能正常?她试着跟超市的同事李姐说过一嘴,没敢说太细,就说孩子跟后爸关系好得过分。李姐当时嗑着瓜子说:“那有啥,孩子缺父爱呗,你多虑了。”

多虑了吗?赵美兰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甚至上网查过,搜“青春期女儿黏父亲”,底下评论都说正常,父女感情好。她又搜“后爸跟继女过于亲密”,这下跳出来的东西让她心惊肉跳,赶紧把手机扣过去了。

但现实里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小雅的成绩倒是没受影响,在班里排中上游,老师还说她性格开朗。周建国对小雅也确实不差,吃的穿的用的,比赵美兰自己舍得花钱。可赵美兰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那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周五晚上,赵美兰下班回来,看见小雅坐在周建国腿上,俩人对着电脑看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的。小雅的胳膊绕着周建国的脖子,脸贴着脸。

“小雅,下来,你都多大了还坐大人腿上。”赵美兰终于说了一句。

小雅扭过头看她一眼,满不在乎:“咋了嘛,我小时候不也坐你腿上?”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的?”周建国接话了,语气还是那么温和,“美兰你累了一天先去歇着,饭马上就好。”

赵美兰站在客厅中间,玄关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暗处。小雅从周建国腿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拉她的手:“妈,你买的草莓呢?”

“忘了。”赵美兰确实忘了,她今天收银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扫码都扫错了好几回。

小雅撅了撅嘴,又跑回周建国身边去了。周建国揉了揉小雅的头发说没事明天爸给你买。赵美兰看着这俩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像个闯进别人家里的多余的人。

那天晚上小雅照例睡在主卧,赵美兰躺在书房的小床上,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她翻了个身,床响了一声。隔壁传来小雅含糊的说话声,然后是周建国的低语,再然后就没动静了。

赵美兰闭上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走到主卧门口,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缝里看进去,周建国侧躺着,面朝小雅那边,手搭在小雅的肩膀上。小雅面朝墙,睡得挺沉。

赵美兰站在门口,那条门缝里的光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眼睛。她想起前天在超市,一个顾客带着十四五岁的儿子来结账,那男孩比小雅还高半个头,他妈让他帮忙拎东西他都嫌烦,母子俩拌了两句嘴。当时赵美兰还心想这儿子真不省心,现在她倒羡慕起那个妈来了。

她轻轻地、轻轻地把门带上了,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回到书房,赵美兰没开灯,摸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了,是周建国发的微信:“早点睡,别胡思乱想。”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雨声。她攥着被子角,攥得指甲都泛白了。这事不能再拖了,可怎么跟周建国开口?怎么让小雅明白?赵美兰脑袋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苍蝇在飞。

第二天一早,赵美兰照常起来做早饭。煎鸡蛋的时候油星子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没吭声。周建国从卧室出来,穿了件深蓝色T恤,头发有点乱,打着哈欠去卫生间洗漱。小雅还在睡,房门关着。

“美兰,今天小雅同学过生日,下午去同学家,晚上不回来吃饭。”周建国刷着牙含含糊糊地说。

赵美兰把煎好的鸡蛋盛出来:“哪个同学?”

“就那个,坐她前面的,叫什么来着,赵雪。”

赵美兰“嗯”了一声。她心里盘算着,今天晚上小雅不在家,是不是可以跟周建国好好谈谈。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

周建国从卫生间出来,从背后搂了一下赵美兰的肩膀:“辛苦了老婆。”

那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例行公事。赵美兰僵了一下,没躲也没回应。周建国松开手去盛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美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她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跟周建国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她刚跟前夫断了联系,一个人带着小雅过日子,周建国在工地当小包工头,人看着老实本分,对她和小雅也好。结婚的时候赵美兰还觉得是老天开眼,给她补了个好男人。

可现在呢?赵美兰把粥碗端上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别过脸去。

白天在超市,赵美兰心不在焉的,扫码枪对着同一件商品扫了三遍。排队的顾客不耐烦地咳嗽,她才回过神来连声道歉。李姐在旁边那台收银机瞅了她好几眼,趁没人的时候凑过来问:“美兰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

“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李姐压低声音,“跟姐夫吵架了?”

赵美兰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啥也没说。李姐叹了口气拍拍她肩膀:“两口子过日子哪有没磕碰的,回去好好说。”

好好说?赵美兰苦笑一下。她能跟周建国好好说啥?说你以后别搂着我闺女睡了?这话说出来,周建国肯定一脸无辜地说我拿小雅当亲闺女。小雅肯定也站她爸那边,觉得当妈的没事找事。

下午三点,赵美兰下班早,骑车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鲫鱼,想着晚上炖个汤。回到家小雅果然不在,屋里安安静静的。周建国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美兰换了拖鞋轻手轻脚走过去,听见他说:“……晚上再说吧,她在家呢。”

赵美兰的心沉了一下。她假装没听见,拎着鱼进了厨房。周建国挂了电话走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杀鱼。

“美兰,晚上就咱俩,做简单点就行。”

“嗯,炖个鱼汤,再炒个青菜。”赵美兰低头刮鱼鳞,鱼鳞崩到她脸上,她也没擦。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美兰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

赵美兰手里的刀停了。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建国的眼睛:“建国,我问你个事。”

“你说。”

“小雅……是不是该自己睡了?”

周建国脸上那点笑凝固了一瞬,然后又化开了,化得更深更温和:“咋又提这事了?孩子自己愿意的,我又没强迫她。”

“可她十四了。”

“十四咋了?在我眼里她永远都是小孩。”周建国走过来,伸手想搭赵美兰的肩膀,赵美兰往旁边侧了一下,他的手落空了。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周建国收回手,表情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赵美兰说不清那是什么,就觉着脊背发凉。

“美兰,”周建国的声音还是那么稳,“你要是不放心,今晚我跟她分房睡就是了。”

他说得这么痛快,赵美兰反倒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建国转身出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响在走廊里。赵美兰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还攥着,刀面上映出她模糊的脸。鱼汤还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腥香味。

她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周建国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不正常。赵美兰把菜刀放下,擦了擦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六点半,鱼汤端上桌,炒青菜、凉拌黄瓜,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周建国开了一瓶啤酒,给赵美兰也倒了一杯。

“来,美兰,咱俩喝一杯。”周建国举杯。

赵美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周建国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着她:“美兰,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放心,我周建国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赵美兰盯着他。

“就是……”周建国挠挠头,“那种混账东西。我对小雅好,是因为她是你的闺女,你的闺女就是我的闺女。你要是不乐意,我就不搂着她睡了,行不?”

他说得真诚,眼睛看着赵美兰,赵美兰差点就信了。但她想起今早在阳台上听见的那句“晚上再说吧”,心里的疑团又翻涌上来。

“建国,你今早给谁打电话?”

周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黄瓜片掉回盘子里:“没谁,工地上的事。”

“工地上啥事?”

“就一个工人请假,我让他明天再来。”周建国低头夹菜,没看赵美兰的眼睛。

赵美兰没再追问。她端起啤酒杯一仰脖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建国,今晚让小雅回她屋睡。”

周建国抬起头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那天晚上小雅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周建国在客厅等她,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小赵美兰没听清。然后小雅“哦”了一声,抱着枕头回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赵美兰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旁边是周建国,俩人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了一拃宽的距离。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竖着听隔壁的动静。小雅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赵美兰睡不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周建国,眼泪忽然就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黑暗中她听见周建国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规律,好像已经睡着了。

但赵美兰知道,这事远远没完。那条门缝她关上了,可心里的那道缝,越裂越大了。

第二章 分房第一夜暗流汹涌

赵美兰第二天醒得比闹钟还早,五点半就睁眼了。旁边周建国的被子已经叠好了,人不在屋里。厨房传来炒菜声和油烟机的嗡鸣。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爬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皮浮肿,脸色蜡黄。

洗漱完出来,小雅已经坐在餐桌前吃炒饭了,扎着马尾辫,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周建国在灶台前颠勺,腰上系着赵美兰那条碎花围裙。桌上的炒饭加了玉米粒和火腿丁,小雅的最爱。

“妈,今天爸送我上学。”小雅嘴巴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赵美兰“嗯”了一声坐下,周建国给她也盛了一碗:“美兰你多睡会儿,我送完小雅顺路去工地。”

一切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赵美兰总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味道。她低头扒饭,余光瞥见小雅不时拿眼睛瞟她,那眼神说不上来是委屈还是不满。

“妈,你昨晚是不是跟爸吵架了?”小雅突然放下勺子问。

“没吵。”

“那为啥不让我跟爸睡?”

赵美兰筷子一顿,看了看周建国,周建国正背对着她洗锅,肩膀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你大了,该自己睡了。”赵美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同学知道了多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雪还跟她爸挤沙发看电视看到十二点呢!”小雅的声音拔高了。

“那是看电视,不是睡觉。”

“那有啥区别!”

周建国这时候转过身来,洗好的锅放在灶台上,擦了擦手:“小雅,听你妈的。你妈说得对,你长大了。”

小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们俩合起伙来欺负我!”说完抓起书包就跑了出去,门砰的一声摔上了。

赵美兰坐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粒米。周建国叹了口气,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我去追她,你慢慢吃。”

门开了又关,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赵美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炒饭还剩半碗,凉了,油凝在米粒上白花花的一层。她放下筷子,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天上午赵美兰请了半天假没去超市。她在家把三个房间的卫生都搞了一遍,床单被罩全拆下来洗了。洗到小雅房间的时候,她特意翻了翻床头柜和衣柜。床头柜里除了几本漫画书和一面小镜子啥也没有,衣柜里衣服叠得还算整齐。赵美兰摸到一件粉色珊瑚绒睡衣,就是周建国送的那件,她攥着袖口愣了几秒,又把睡衣塞回最底下去了。

洗衣机转着嗡嗡响,赵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小雅的照片,去年生日在公园拍的,她搂着周建国的脖子,俩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赵美兰拿起相框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玻璃面。照片上小雅穿的还是那件粉色珊瑚绒睡衣,外面的假草地上还摆着野餐垫。

赵美兰掏出手机翻了翻周建国的朋友圈。他平时发得不多,但去年有个半夜十一点发的动态,拍的是小雅靠在他肩上看电视的背影,配文就俩字:“闺女。”底下有工友评论说“丫头跟你真亲”,周建国回了个笑脸。赵美兰当时还点了赞,现在看着那条动态,心里头说不上啥滋味。

中午周建国带着小雅回来了,俩人有说有笑的,小雅手里还举着个糖葫芦。进门看见赵美兰坐在沙发上,小雅脸上的笑收了收,把糖葫芦背到身后。

“妈,你咋没去上班?”

“请假了。”赵美兰站起来,“饭做好了,去吃吧。”

午饭吃的面条,小雅闷头吃不说话,但也没再甩脸色。周建国给她碗里夹卤蛋,小雅说了声谢谢爸,声音软软的。赵美兰坐在对面看着,卤蛋的汤汁从筷子尖上滴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小滩褐色的印子。

下午赵美兰还是去了超市,李姐看见她就问上午咋没来。赵美兰说家里有点事。李姐瞅着她眼睛底下那两坨青:“美兰你真得注意身体,最近瘦得吓人。”

收银台前人来人往,赵美兰扫码找零机械地忙活着。到下午四点换班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建国发的消息:“晚上我去接小雅放学,你下班直接回家就行。”

赵美兰回了个“好”字,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建国,小雅今天在学校心情咋样?”发出去之后等了半天没回复。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上班,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下班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经过小雅的学校门口,赵美兰特意放慢速度往里看了一眼。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教学楼里亮着灯,没看见周建国和小雅的身影。她骑着车走了,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到家的时候周建国和小雅已经在了。小雅趴在客厅写作业,周建国在旁边看手机。赵美兰换鞋进屋,小雅抬头叫了声妈,语气比早上缓和多了。

“作业多不多?”

“还行,数学有几道不会。”小雅拿笔戳着草稿纸,“爸给我讲了两道,还有三道留着呢。”

赵美兰走过去看了眼作业本,是二元一次方程组。她数学不好,初中那会儿就不太跟得上,现在更看不懂了。周建国这时候放下手机凑过来:“美兰你别管了,等会儿我给她讲。”

“你工地上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今天收工早。”周建国说着往小雅旁边挪了挪,俩人脑袋快挨到一块儿了,他伸手在草稿纸上划拉,给小雅讲题。

赵美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她把晚饭的材料从冰箱里拿出来,切菜的时候刀落得比平时重,砧板咚咚响。客厅里偶尔传来小雅恍然大悟的“噢”声和周建国的笑声,赵美兰手里的刀一下比一下重。

晚饭后小雅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跟赵美兰并排站着刷碗。水龙头哗哗淌,小雅忽然小声说:“妈,你是不是不喜欢爸了?”

赵美兰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谁说的?”

“我看出来的。”小雅低着头搓碗沿,“你这两天都不咋跟他说话。”

“妈就是累了。”

“你以前累了也跟爸说话。”小雅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抬起头看着她妈,那双眼睛跟她亲爸像极了,“妈,爸对我好你还生气,你是不是嫌我不是他亲生的?”

赵美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胡说什么呢!”

“那你为啥不让我跟他睡?”

赵美兰看着闺女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睡觉就是睡觉,跟你爸好不好没关系。你大了就得有自己独立的空间。”

“可我习惯了嘛……”小雅的声音带上哭腔了,“我从小没爸,好不容易有个爸对我好,你就非要拆开我们。”

赵美兰把闺女揽进怀里,小雅的肩膀在她胸口一抽一抽的。她拍着小雅的背,嗓子里堵得说不出一个字。厨房窗外能看见对面的楼,好几户人家亮着灯,有一户的客厅里一个妈妈正在训孩子,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喊声。赵美兰抱着小雅,心想她宁愿小雅是因为作业挨训跟她闹脾气,也不愿意是现在这种局面。

那天晚上九点多,小雅洗完澡自己进了自己房间,关门之前探出脑袋说:“妈,那我睡了啊。”赵美兰说睡吧,小雅看了她一眼,又把门关上了。周建国在主卧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响。

赵美兰坐在床边叠衣服,叠着叠着发现周建国搁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亮了。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提醒,备注名是“杨工”,内容只显示了前半截:“今晚咋样?分了没……”

赵美兰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伸手想去拿手机,手指刚碰到屏幕边缘又缩回来了。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周建国马上要出来了。

她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手一直在抖。她深吸了两口气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喝。凉水灌进喉咙,压住了心跳。

周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拿毛巾擦着。看见赵美兰站在客厅,随口问:“小雅睡了?”

“嗯。”

周建国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体育频道在播篮球赛。赵美兰端着水杯站在茶几对面,犹豫了半分钟,还是坐到了沙发另一头。

“建国,”她盯着电视屏幕,但一个球都没看进去,“你们工地那个杨工,是干啥的?”

周建国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杨工?就一个监工的。”

“他跟你关系挺好的?”

“还行吧,一个工地的。”周建国侧过头看她,“咋突然问这个?”

赵美兰喝了口水:“没啥,就随便问问。”

电视里的篮球赛还在继续,解说员语速飞快地喊叫着。赵美兰盯着屏幕上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球员跑来跑去,心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半条微信消息。今晚咋样?分了没?分什么?分房睡的事周建国跟工地上的人说了?

还是说……别的什么?

她没敢往下想。

十点钟赵美兰躺下了,周建国关了电视进屋,掀开被子躺进他那半边。中间那拃宽的距离还留着,像条看不见的河。赵美兰闭着眼,听见周建国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但她睡不着。

她一直捱到十二点,等周建国的呼吸彻底均匀了,才悄悄坐起来,摸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经过小雅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小雅的呼吸声。赵美兰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忽然听见主卧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她快步走回卧室,周建国侧躺着面朝另一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赵美兰蹑手蹑脚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杨工”,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赵美兰攥着手机没接,也没敢挂。震动停了之后又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消息:“建国,睡了没?回个话。”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轻手轻脚躺回被窝里。黑暗中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咚咚咚敲着耳膜。旁边的周建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动静了。

赵美兰睁着眼等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手机屏幕的光,明晃晃地照着她,怎么躲都躲不开。

第三章 微信记录里的陌生号码

第二天上班赵美兰趁午休躲进超市的储物间,手机攥在手心里出了汗。她犹豫了一整个上午要不要看周建国的手机,昨晚那条半夜消息像根刺扎在心口上。但周建国手机有密码,她试过他的生日和小雅的生日都不对,后来想起周建国提过一嘴他前女友的生日,输进去也不是。

赵美兰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储物间的纸箱子中间喘了口气。她想起小雅去年给周建国设过什么指纹解锁,说爸你手老出汗密码按不准。当时周建国笑着伸手指让小雅按,她还在旁边削苹果来着。

她给小雅发了条微信:“小雅,你爸手机密码你记得不?”

等了五分多钟小雅才回:“记得呀,咋啦妈?”

“我手机没电了想用一下你爸手机打电话。”

“那你自己问他呗。”

赵美兰没再追问,怕小雅多嘴说出去。她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储物间的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照在满墙的促销海报上,一个个红底白字的"特价"戳着她的眼睛。

下午收银的时候赵美兰心不在焉,脑子飞速转着怎么拿到周建国的手机。她在超市干了六年,见过多少夫妻因为手机里的秘密闹到柜台前来吵架的,有人结账时当着她面互摔手机,碎玻璃渣子溅到传送带上。她当时还觉得那些人真能闹腾,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那种抓心挠肝的滋味。

下班骑车回家的路上赵美兰想好了办法。她知道周建国洗澡爱把手机搁洗衣机盖上,密码屏亮着的时候就趁他进去那几分钟的机会。

到家的时候周建国正在厨房炒菜,小雅在屋里写作业。赵美兰换了鞋大声说了句"我回来了",周建国从厨房探出脑袋:"美兰洗手吃饭,今天做了红烧肉。"

赵美兰应了一声,眼角瞟着洗衣机盖。周建国的手机果然搁那儿,屏幕朝上,指纹解锁那块亮晶晶的。

但她不能马上去拿,周建国一会儿出来拿个调料进进出出的。赵美兰耐着性子坐在餐桌前剥蒜,剥得指甲盖里全是蒜汁,辣得指尖发疼。

终于等到周建国端菜上桌喊小雅吃饭,赵美兰说我去倒杯水,转身拐进了卫生间。她飞快地拿起周建国的手机,用自己右手中指按了一下指纹区。屏幕解开了。赵美兰心脏狂跳,迅速点开微信,找到"杨工"的聊天框。

对话记录不多,最近一条就是昨晚零点三分的那条"建国,睡了没?回个话",周建国没回复。再往上翻到前天晚上,杨工发的:"兄弟,她那边咋样了?"周建国回:"还行,挺听话的。"杨工又回:"那就稳住。"

赵美兰盯着屏幕上"挺听话的"四个字,胃里一阵翻腾。她往下继续翻,再早几天的记录里杨工问过一句"你闺女睡了没",周建国回了句"睡了,今天早"。杨工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美兰?水倒好了没?"客厅传来周建国的声音。

赵美兰手一抖,赶紧把对话框关掉,把手机放回洗衣机盖上,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端出去。周建国坐在饭桌前已经动筷子了,给小雅夹了块红烧肉。

"水倒这么久。"周建国随口说。

"堵马桶了,捅了一下。"赵美兰坐下来端起碗,筷子尖戳着米饭一粒粒往嘴里送。红烧肉的油香味钻进鼻子里,她却觉得反胃。

小雅啃着肉骨头忽然说:"妈你咋不夹肉?"

"妈今天中午吃太饱了。"赵美兰扯了个笑。

一顿饭吃得赵美兰味同嚼蜡。她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句"挺听话的",听话的是谁?是小雅还是她赵美兰?杨工问"她那边咋样了"——那边又是哪边?赵美兰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手里的筷子都快攥断了。

饭后周建国去阳台抽烟,赵美兰借着收拾碗筷的机会又溜进卫生间,再次解锁了周建国的手机。她这次翻得更仔细,周建国的微信好友不少,大部分是工地上的人,还有几个群。她挨个点开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工地上发通知、扯闲篇的对话。

但赵美兰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建国的通讯录里有个没备注名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她点开那个号码的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内容都看不见。聊天记录也是空的。赵美兰截了张图存到自己手机里,然后清除了一切痕迹把手机放了回去。

那个号码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后四位是"3721"。赵美兰站在卫生间对着镜子皱眉想了半天,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去年夏天小雅有次拿她手机拨号,屏幕上一闪而过的一串数字,后四位好像就是3721。

赵美兰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她甚至不敢往下想了。

晚上小雅洗完澡又往主卧跑,抱着一袋薯片说要看爸手机上的新综艺。赵美兰坐在沙发上织毛衣,针尖扎进毛线里一针一针地戳。

"小雅,回你屋看去。"

"妈——"小雅拖长了音撒娇。

"回屋。"

小雅瘪着嘴,周建国这回倒是没留她,拍了拍她脑袋说:"听你妈的,回屋拿平板看,爸把链接发你。"

小雅不太情愿地走了,拖鞋在走廊里拖出长长的啪嗒声。周建国坐到赵美兰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他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侧头看着赵美兰手里的毛衣针。

"美兰,你这两天不对劲。"

赵美兰没抬头,针尖继续戳着毛线:"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感觉你有心事。"周建国伸手捏了捏她后颈,"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赵美兰肩膀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周建国收回手沉默了几秒,电视上的综艺节目还在热闹地笑着,但客厅里没人有心情看。赵美兰忽然停下毛衣针,侧过脸看着周建国:"建国,你前女友是干啥的?"

周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咋又提她?都八百年的事了。"

"我就问问。"

"在服装厂上班的,咋了?"

"她现在在哪儿?"

周建国皱了下眉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我上哪知道去,分手以后就没联系过。美兰你今天咋回事?翻旧账啊?"

赵美兰没接话,低头继续织毛衣。但她心里记下了,周建国说跟前女友没联系,那通讯录里那个没备注的号码是打哪儿来的?她截的那张图上号码归属地是本地的,跟周建国一个城市。

她攥着毛衣针的手指泛白,毛线缠绕在针尖上勒出一道深痕。

那天夜里赵美兰又没睡踏实。凌晨三点多她醒来,发现周建国不在旁边。她猛地坐起来,听见客厅里有压低的说话声。赵美兰光着脚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客厅的灯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灯光下周建国背对着她站在阳台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挺急。

"……跟你说了先别打过来……她在屋里呢……嗯我知道,我会处理……"

赵美兰站在门后大气不敢出。她看不清周建国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在灯光里晃了一下,然后挂了电话转身往卧室走。赵美兰赶紧退回床上闭眼装睡,心跳得跟要蹦出来似的。

周建国轻手轻脚躺回被窝,赵美兰感觉到他侧着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翻过去背对着她睡了。

赵美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黑暗中盯着周建国的后背,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一早赵美兰把那张截图上的手机号码存进了自己手机里,备注写了个"未知"。她坐在超市收银台前,趁着没顾客的间隙打开那个号码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敢拨过去。她怕打过去是个女的接,更怕接了之后那头说"你是哪位"——她连怎么开口都不知道。

午休的时候李姐拉着她去食堂吃饭,赵美兰端着餐盘心不在焉地扒拉饭粒。李姐瞅了她半天凑过来小声说:"美兰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出啥事了?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

赵美兰嚼着米饭咽下去,看着李姐关切的脸忽然鼻子一酸。她放下筷子,把前因后果捡着能说的跟李姐说了——没说小雅被搂着睡的事,就说周建国背着她半夜打电话,手机上还有个来路不明的号码。

李姐听完眼睛瞪圆了:"你怀疑他在外面有人?"

"我不知道。"赵美兰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土豆,"我就觉得不对劲。"

"那你直接问他啊,两口子有啥不能摊开说的。"

"我问了他能认吗?"

李姐咂咂嘴:"那倒也是。要不你找个机会把那号码打过去,听听那头是男是女。"

赵美兰攥紧了手机。她下了决心,今天下班就打。

下午五点半下班,赵美兰没急着骑车回家,推着电动车走到超市后面那条小巷子里。巷子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干枯的藤蔓,地上积着昨天的雨水。她掏出手机站在墙根底下,手指悬在那个"未知"号码上抖了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赵美兰手心全是汗。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通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赵美兰张了张嘴没出声。那女人又喂了两声,语气有点不耐烦:"谁啊说话!"

赵美兰啪地挂了电话,后背靠在冰凉的水泥墙上,大口喘着气。是个女的。那声音听着三十多岁,带着本地口音,语气挺冲。赵美兰把手机塞回兜里,骑上电动车蹬了两下才打着火。风迎面吹过来,她的脸是烫的,手指尖却冰凉。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那女的接了电话语气那么自然,说明平时也有人打这个号。周建国跟她到底什么关系?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存了多久了?而那句"挺听话的"又是说谁?

赵美兰骑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上楼推开家门,周建国和小雅正在餐桌前吃饭。小雅见她回来了欢快地喊妈快来吃饭,周建国给她盛了碗汤放在对面位置。

赵美兰换了鞋走过去坐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番茄蛋汤,飘着葱花,是她平时最爱喝的。但她端着碗看着汤面上浮动的油花,忽然觉得这日子像那碗汤,看着热乎,底下全是不明不白的东西。

"美兰,明天周末,咱们带小雅去游乐园吧。"周建国夹着菜说。

"我不想去。"赵美兰说。

小雅放下筷子:"妈!你都好久没带我出去玩了!"

"妈累了。"

周建国看了赵美兰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赵美兰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扒饭。三个人围着饭桌各吃各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和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嗡嗡响。

吃完饭赵美兰洗碗,周建国去小雅房间给她检查作业。赵美兰耳朵竖着听那边的动静,听见小雅咯咯笑,听见周建国说了句"这题你马虎了",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她手里攥着抹布,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摞进碗柜,摞到第四个的时候手一滑,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清脆的碎响在厨房炸开,走廊那边的笑声停了。

周建国跑过来:"咋了?"

"没事,手滑了。"赵美兰蹲下去捡碎片,一片锋利的瓷片划破了食指指尖,血珠子冒出来,她也没吭声蹲在那儿继续捡。

周建国拿了扫帚过来帮她扫,蹲在对面看了她一眼:"美兰你手破了,去贴个创可贴。"

赵美兰站起来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指,血水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淡粉色的一缕很快就冲没了。她看着那缕粉色消失在漩涡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被冲走了。

那天晚上小雅主动提出要在自己屋睡,赵美兰问她咋了,小雅说怕妈不高兴。赵美兰听了心里又酸又堵,想说不是妈不高兴,是这事本身就不对,但看着闺女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她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

夜里赵美兰躺在主卧床上,旁边周建国侧身睡着,呼吸平稳。她睁眼看着窗外路灯透过窗帘投进来的昏黄光斑,手指上贴着创可贴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她想起晚饭时周建国说要带小雅去游乐园,可游乐园在三年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去过一次之后就没再去过了。周建国那时候搂着小雅在旋转木马前拍了张照,小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周建国也笑。

赵美兰那时候还觉得这画面真温馨。现在她闭上眼全是那条门缝里看见的手搭在小雅腰上的画面,和手机里那句"挺听话的"。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洇湿了枕巾。

第四章 游乐园的陌生目光

周六一早周建国就张罗着去游乐园的事,在厨房煎了六个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是小雅最喜欢的程度。赵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周建国把煎蛋盛进盘子里端上桌,又热了牛奶切了水果,忙前忙后像换了个人似的。

"美兰,你看你都多久没跟孩子出去玩了,今天天气也好。"周建国把果盘推到她面前,"去散散心。"

小雅穿着件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脸上抹了防晒霜,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她坐到赵美兰旁边挽着她胳膊:"妈去嘛去嘛,我都跟赵雪说了今天去游乐园,赵雪说她也要去,我们约好了在门口碰头。"

赵美兰看了看小雅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建国殷切的表情,心里那根弦绷着,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去吧。"

游乐园在城东,坐公交车四十分钟。周建国开车,赵美兰坐副驾驶,小雅坐后面抱着手机跟赵雪发语音。一路上小雅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哪个项目刺激哪个过山车最吓人,赵美兰嗯嗯啊啊地应着,目光一直瞟着周建国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到了游乐园门口果然碰见了赵雪和她爸。赵雪爸姓陈,是个修车的,看着比周建国大几岁,黑黑壮壮的。两个孩子见了面就手拉手跑前面去了,赵美兰跟陈师傅并排走着,周建国在后面打电话。

"美兰最近瘦了不少啊。"陈师傅随口说。

"最近胃口不太好。"

陈师傅哦了一声,又说:"闺女大了不好管了吧?我们家赵雪也是,天天跟她妈顶嘴。"

赵美兰笑了笑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建国,他还在离几步远的地方对着手机说话,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跟谁在通话。

进了游乐园小雅和赵雪直接冲向了旋转木马,排队的时候俩人头挨着头叽叽喳喳讨论坐哪匹马。赵美兰站在队伍外面看着,忽然注意到周建国的视线一直落在小雅身上,那眼神看得她心里一紧。她又看了看旁边陈师傅看赵雪的眼神,陈师傅正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喊一句"雪别跑远了"——那眼神跟她平时看小雅一样,稀松平常的爹式关心。

赵美兰心里有了比较的对象,越发觉得周建国看小雅的目光不太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那种专注劲儿,连闺女脸上每一根头发丝都盯着看的专注,让她后脊梁发麻。

小雅和赵雪坐完旋转木马又去玩了碰碰车,两个小姑娘撞来撞去笑得快岔气了。周建国站在围栏外拿着手机拍照,镜头一直追着小雅。赵美兰站在他旁边,余光扫见他手机相册里一连串小雅的侧脸背影和笑脸。

"建国,你拍这么多照片干啥?"

"给孩子留个纪念。"周建国头也没抬。

"也拍拍赵雪她们啊。"

周建国手顿了一下,才把镜头移向赵雪。赵美兰看见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前面小雅的单人照快速滑过去了,但她已经看见那些照片的数量,整整两排。

中午在游乐园的餐厅吃的汉堡薯条,四个大人两个孩子拼了张长桌。小雅和赵雪坐在一起,两个爸爸坐对面,赵美兰坐周建国旁边。陈师傅是个健谈的人,从修车聊到油价,又从油价聊到孩子学习,周建国应和着,但赵美兰注意到他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小雅那边飘。

趁周建国去洗手间的空档,赵美兰跟陈师傅闲聊了几句。陈师傅说他跟赵雪妈离婚六年了,赵雪跟他过,前妻在隔壁城市开了个小服装店。"孩子愿意跟谁就跟谁,强扭的瓜不甜。"陈师傅嚼着薯条说。

赵美兰想起自己跟小雅亲爸离婚那年,小雅才五岁,什么都不懂,法院判给她,她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那几年累得脱了三层皮。后来遇到周建国觉得可算有人搭把手了,谁知道过了三年消停日子,又冒出这些糟心事。

周建国从洗手间回来坐下,小雅把吃了一半的汉堡递到他嘴边:"爸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周建国张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小雅咯咯笑。赵美兰手里的可乐杯子被捏得咯吱响,赵雪在旁边看着说了句"小雅你跟你爸真腻歪",小雅笑嘻嘻地回"你管得着嘛"。

陈师傅倒是没觉得啥,还笑呵呵地说:"这感情好,我家赵雪现在跟我出门都嫌我丢人,离我八丈远。"

赵美兰勉强扯了扯嘴角。她看了看赵雪,那姑娘坐在她爸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全程埋头吃汉堡刷手机,她爸跟她搭话就嗯嗯两声。这才是正常十四岁闺女跟爹的相处模式吧?赵美兰想着,胃里又绞起来。

下午玩了几个项目之后小雅和赵雪要去鬼屋,两个小姑娘又怕又爱玩,拉着赵美兰陪着进去。周建国和陈师傅在外面等。赵美兰陪着小雅进了鬼屋,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暗红的灯,扮鬼的工作人员突然从角落里跳出来,小雅尖叫着往赵美兰怀里钻。

赵美兰搂着闺女拍了拍她的背,小雅抓着她胳膊的力气大得很,指甲掐进肉里生疼。那一瞬间赵美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小雅小时候也是这样怕黑往她怀里钻,后来长大了就不太跟她亲近了。反倒是跟周建国,越走越近。

从鬼屋出来小雅还在心有余悸地拍胸口,赵雪倒是挺兴奋说再来一次。赵美兰牵着闺女的手走到外面,阳光晃得人眯起眼。周建国迎上来问咋样吓不吓人,小雅又扑过去抱着周建国胳膊:"吓死我了爸!里面有个僵尸追着我跑!"

周建国笑着揉她脑袋:"爸在呢怕啥。"

赵美兰松开小雅的手,退后半步站在阴影里,看着阳光下那俩人黏在一起的身影。旁边有路人经过,一个中年女人看了小雅和周建国一眼,眼神里有些异样,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美兰捕捉到那个目光,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原来不止她觉得不对劲。

游乐园闭园前陈师傅带着赵雪先走了,临走赵雪跟小雅约了下周末去她家玩。剩下三口人又去坐了摩天轮,轿厢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城市的楼顶都在脚底下铺展开,小雅趴在玻璃窗上惊叹。周建国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撑着窗框,把小雅圈在中间。

赵美兰坐在对面的座位上看着这幅画面,轿厢晃晃悠悠的,她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夕阳从侧面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周建国低头跟小雅说着什么,嘴唇几乎挨着小雅的耳廓。

"建国,"赵美兰忽然开口,"你离孩子远点儿,挤着不热吗?"

周建国直起身退了一步,笑笑:"轿厢小,站着没注意。"

小雅回头看了一眼赵美兰,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妈你今天咋老挑爸刺啊?"

"妈没挑刺。"赵美兰攥着座位边缘的扶手,指节发白。

摩天轮转了一圈下来天快黑了。回去的车上小雅累得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赵美兰从副驾驶回头看了看闺女睡着的脸,睫毛长长的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周建国开着车,路上车不多,他主动开口:"美兰,今天玩得开心不?"

"还行。"

"我看你一直板着脸。"周建国打着方向盘,"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跟我说,我改。"

赵美兰看着前方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连成一条线。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建国,你手机给我看看。"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一下:"看啥?"

"就看看。"

"开车呢,到家再说。"周建国语气还是温和的,但赵美兰听出了底下那一丝不自然。

到家把小雅抱进房间安顿好之后,赵美兰站在客厅里等周建国从卫生间出来。她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建国,手机给我。"

周建国擦着手从卫生间走出来,笑了一下:"美兰你今天咋了?查岗啊?"

"我就看看。"

周建国看了她几秒,那笑容在脸上挂不住了。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解锁之后屏幕亮着。赵美兰接过来翻了翻,微信、短信、通话记录她挨个看了一遍。杨工的聊天记录还在,但之前看见的那几句"挺听话的"和"她那边咋样了"没了,被删得干干净净。那个没备注的号码也从通讯录里消失了。

赵美兰把手机递回给他,嘴角扯了一下:"删挺干净。"

"美兰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心里清楚。"赵美兰说完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周建国站着没动,电视也没开,静悄悄的。赵美兰咬着下嘴唇,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她抹了把脸,走到床边坐下,心里那个主意越来越清晰了。

她得把小雅从这件事里头摘出来,不管周建国跟那个号码的女的啥关系,首先得让闺女从那张床上下来。至于其他的,她得慢慢查。赵美兰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偷拍的那张截图——那个无备注号码,后四位3721,她迟早要弄明白那背后是谁。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赵美兰坐在黑暗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

第五章 同学家发现的新线索

周天上午小雅去赵雪家玩了,临走周建国给了她五十块钱让买零食。赵美兰在厨房洗碗,听着门口小雅欢快地喊"爸我走啦"和周建国叮嘱"早点回来",水流哗哗冲过碗沿,她把水龙头拧大了一些。

周建国送了小雅回来走到厨房门口:"美兰我出去一趟工地有点事,中午你自己吃饭。"

赵美兰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周天还去工地?"

"有个材料要验收,就一会儿。"周建国已经换了鞋,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门开了又关上,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赵美兰站在厨房里擦了擦手,等了两分钟走到窗前往下看。周建国的车从楼下开出去,驶上小区门口的大路往左拐了。工地明明在右边,赵美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就往外跑,蹬上电动车追出去。

周建国的车开得不快,赵美兰远远跟着,隔了两条街的距离。车沿着城东大道一直开,过了三个红绿灯之后拐进了一片老居民区。赵美兰在路口停下来,看着周建国的车在一栋旧楼下停了,他从车上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进了单元门。

赵美兰把电动车停在路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攥在手里,眼睛盯着那栋楼的单元门。六层的老楼,外墙皮脱落得一块一块的,楼底下种着几棵快枯死的冬青。她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单元门又开了,周建国出来了,但旁边多了个人——一个女人,短发,穿着件红色T恤,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周建国跟她站在楼门口说了几句话,那女人笑着抬手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

赵美兰手指头把矿泉水瓶子捏得嘎吱响。她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短发圆脸,中等个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建国上了车,那女人冲他摆了摆手,周建国开车走了。赵美兰记下了那栋楼的位置和门牌号——十七号楼三单元,楼道口还挂着一块褪色的奶箱。

她骑电动车跟上周建国的车,保持着两个路口的距离。周建国的车果然又拐去了工地方向,赵美兰没再跟了,调头回了家。

到了家她把电动车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坐在沙发上她掏出手机翻出那张截图,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她试着在微信里搜索那个号码,搜出来一个微信名叫"红姐",头像是朵荷花,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啥也没有。赵美兰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了个"你好",就等着对方通过。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半个多小时,对方没通过也没拒绝。赵美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她想起那个女人拍周建国肩膀的动作,很熟稔,不像是普通认识的人。而周建国说工地有事却跑到那片老居民区去找这个女人——他怎么解释?

快到中午周建国回来了,进门时手里拎着两份炒面,笑呵呵地说:"美兰饿了吧,给你带了午饭。"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他把炒面摆在餐桌上,塑料袋解开,一次性筷子掰开插进面里。周建国抬头看她:"咋了?不吃?"

"建国,你上午去工地了?"

"去了啊,材料验收完了。"周建国把筷子递给她,"咋了?"

赵美兰接过筷子没接话,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她咽下去了那股想问"你去老居民区找谁了"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她手里证据不够,问了也是白问。

"没事,"她嚼着面说,"下午我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我开车送你。"

"不用,我骑电动车就行。"

下午赵美兰没去超市,她骑着电动车又去了那片老居民区。十七号楼三单元,她推着车在楼下转了一圈,一楼有一户挂着窗帘但是没拉严实,从缝里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家具。赵美兰没敢靠太近,在小卖部买了包盐,随口跟店主大妈搭话。

"大妈,十七号楼三单元一楼住的是个短发女的吧?三十七八岁,穿红T恤的。"

店主大妈嗑着瓜子想了想:"哦,你说红红啊?她住二楼,一楼是王老头。红红在这儿住了好几年了,以前在服装厂上班的,后来厂子倒了就没干了。"

服装厂。赵美兰心里咯噔一下——周建国说他前女友就在服装厂上班。

"那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呀,好像离婚了还是咋的,没见过她男人。"大妈扫了赵美兰一眼,"你是她亲戚?"

"啊,远房表姐,好久没联系了,路过想看看。"赵美兰扯了个谎,提着盐走了。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楼阳台晒着几件衣服,有件红色的T恤在风里晃来晃去。赵美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那个"红姐"还是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车走了,蹬着踏板的时候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搅拌机在里面搅。

回到家小雅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吃冰棍看电视。看见赵美兰进门喊了一声妈:"赵雪家可好玩了,她爸养了只鹦鹉会说话,还说脏话呢,笑死我了。"

赵美兰换了鞋坐到她旁边,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在同学家玩得开心不?"

"开心!赵雪她妈昨天也从隔壁市回来了,给她买了条新裙子。"小雅舔着冰棍说,"她爸妈虽然离婚了但关系还行,赵雪她妈带了好多零食来。"

"那你……想不想你亲爸?"

小雅舔冰棍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想,我都不记得他长啥样了。我有周爸爸就够了。"

赵美兰鼻子一酸,把闺女搂过来。小雅靠在她肩膀上,冰棍化了一滴奶油滴在赵美兰的裤子上,小雅赶紧拿纸巾去擦:"哎呀妈我给你弄脏了。"

"没事,擦擦就行。"赵美兰按着闺女的手,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心里更酸了。小雅是无辜的,她只是缺父爱而已,她什么都不懂。

晚上赵美兰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听见周建国在客厅跟小雅聊天。她竖起耳朵听,周建国问小雅今天跟赵雪玩了啥,赵雪爸妈离婚的事聊了没,小雅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周建国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小雅你永远是爸的宝贝闺女",声音小但赵美兰听见了,切菜的刀慢了一拍。

她想到今天见过的那个"红姐",想到周建国的前女友身份,想到那条被删掉的聊天记录和半夜的电话,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她把菜刀放在砧板上,手撑着灶台缓了两分钟。

饭桌上小雅吃得欢,周建国给她夹菜添汤,赵美兰看着这画面一句话都没说。她心里翻腾着一个可怕的念头,那个叫红红的女人,跟周建国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真的是前女友,为什么现在还在联系,而且联系得这么密?

小雅吃完晚饭主动去写作业了,周建国在客厅看电视。赵美兰收拾完碗筷进了书房,把门关上,掏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叫"红姐"的微信号。对方还是没通过她的好友请求,但她注意到对方的朋友圈背景图更新了——是一张在阳台拍的照片,栏杆上晒着一件深蓝色T恤,赵美兰认得那件T恤,周建国上个月穿去工地的那件。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赵美兰攥着手机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冲动,得忍。她想起超市李姐说过的一句话——"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她手里只有半截线索,贸然去质问周建国只会打草惊蛇。

她决定继续查。明天周一,周建国要去工地,小雅要上学,她请半天假,再去那栋楼附近蹲一蹲,看看那个"红姐"到底是什么来头。赵美兰关了书房的灯出来,客厅里周建国还在看电视,冲她笑了笑:"累了?早点歇着。"

"嗯,我先睡了。"

赵美兰进了主卧躺下,心口像揣了只兔子扑腾个不停。她睁着眼等周建国进来,等他躺到旁边呼吸平稳了,她才慢慢闭上眼。梦里全是红色T恤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她头疼欲裂。

第六章 服装店抽屉里的合影

周一清晨赵美兰给超市打了个电话请病假,说胃疼得直不起腰。李姐在电话那头压低嗓子问是不是又出啥事了,赵美兰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挂了电话她坐客厅沙发上等周建国送小雅上学,听见门口小雅喊了声"爸走了"和周建国的车发动声从楼下传上来,她才慢慢站起来换了件灰扑扑的旧外套,又从鞋柜最底层翻出口罩戴上。

电动车骑到那片老居民区的时候刚过七点半。赵美兰把车停在早点摊旁边,要了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眼睛盯着十七号楼三单元的楼道口。早上的风有点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把豆浆碗捧在手心里捂着,指头还是凉的。

八点过了一刻,二楼的门开了。红姐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裤子,挎着个米色单肩包,锁了门噔噔噔下楼。她走得不快,到楼下还停下来跟一楼王老头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什么,王老头笑着摆摆手。赵美兰低头喝豆浆,余光看着红姐拐上大路往东走了。她丢下五块钱在桌上,推起电动车跟上去。

红姐走了十来分钟,在一个路口左拐,又走了百来米进了一家叫"佳艺"的女装店。店面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水果店中间,玻璃门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春季新款五折起"。红姐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之后先拉开卷帘门,又把门口的灯箱打开,然后从柜台下面摸了件围裙系上。

赵美兰把电动车停在斜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在一棵行道树旁边假装看手机。透过服装店的玻璃门她能看见红姐在里面理货,把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摆正,又拿鸡毛掸子扫了扫模特身上的灰。赵美兰看了二十多分钟,中间有两个顾客进去了,挑了几件衣服试穿,红姐笑着在旁边帮她们出主意。一切看起来再正常不过,就是个卖衣服的老板娘。

但赵美兰注意到一个细节,红姐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有时候拿起来划拉两下又放下,等一会儿又拿起来看。那动作看着就像在等谁的消息。

赵美兰在街对面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红姐关了店门跟隔壁水果店的大姐说了句"我去吃个饭",然后挎着包往街尾走了。赵美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快步过了马路推开服装店的玻璃门。

店里没开灯有点暗,衣服架子上整整齐齐挂着各色女装。赵美兰假装翻看一件碎花连衣裙,眼睛扫着收银台的位置。收银台是个深色的木桌子,上面放着计算器、记账本和一瓶护手霜,抽屉没完全合上,留了一条小拇指宽的缝。赵美兰把手里的衣服挂回去,走到收银台旁边弯腰假装看柜台下面贴的价签,手捏住抽屉边缘轻轻地往外拉了一寸。

抽屉里塞着几张收据、一小沓零钱和一个相框。相框是那种便宜的塑料边框,照片上两个人站在海边,海浪打在脚面上,周建国搂着红姐的腰,红姐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俩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赵美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周建国那时候比现在瘦一点,头发也短一些,但那只搂在红姐腰上的手她认得,手背上有颗黑痣,跟她每天看见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赵美兰凑近了看,脑子嗡的一声——三年前的七月,那个月她跟周建国刚扯了结婚证。

她手抖得厉害,想拿手机拍一张,但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了一样动弹不得。她深吸了两口气,哆哆嗦嗦掏出手机对准那张照片按了快门,咔擦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刺耳。赵美兰把手机塞回兜里,赶紧把抽屉推回去,手忙脚乱地随便扯了一件架子上挂着的T恤走到柜台前。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从店后面出来,看见她在柜台前站着愣了一下:"姐你买衣服?"

"嗯,这件多少钱?"赵美兰攥着那件T恤,手心全是汗。

小姑娘看了看标牌:"八十九,您要的话可以试穿。"

"不用了直接包起来。"赵美兰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柜台上,小姑娘找了零,把T恤叠好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赵美兰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出去,推电动车的时候手还在抖,钥匙插了好几下才插进锁孔里。

她没往家骑,直接去了超市。李姐正蹲在储物间门口理货,看见赵美兰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吓了一跳:"美兰你咋了?你不是请假了吗?"

赵美兰拉着李姐进了储物间反手把门关上,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翻出来给李姐看。李姐凑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倒抽了一口凉气:"我的妈呀,这谁?"

"周建国,和他前女友。"赵美兰的声音发飘,"他俩现在还在来往,那女的就在老居民区开了个服装店,我今早跟过去亲眼看见的。这照片是她抽屉里翻出来的,三年前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拍的。"

李姐拿着手机左右端详,又看看赵美兰,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心疼:"美兰,这事你不能忍了。他这是脚踏两条船啊,跟你结了婚还跟那个红什么的前女友腻乎着,瞒了你三年。"

"可他平时对我挺好的……"赵美兰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脚。

"对你好?他半夜打电话偷偷摸摸的,跟你在床上中间隔八丈远,还搂着你闺女天天睡,这是对你好?"李姐把手机塞回赵美兰手里,"你得跟他摊牌。反正照片你有了,问他认不认。"

赵美兰攥着手机蹲在纸箱子中间,脑袋埋在膝盖上。"摊牌了要是他跟我离婚呢?小雅咋办?小雅那么黏他,要是知道我把他赶走了还不得恨我一辈子?"

李姐蹲下来拍她后背:"美兰你想想啊,那男的要是真心对你和小雅好,他至于在外面养着前女友吗?这三年偷偷摸摸的,指不定干出多少事来。小雅黏他那是被蒙在鼓里,你把事挑明了,孩子大了也能懂的。"

赵美兰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她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周建国那只搂在红姐腰上的手像针一样扎着她。她想起这三年来每次周建国搂她肩膀的时候她都觉得踏实,现在想想那只手也搂过别人,搂过三年,搂得比她还早。

"李姐,你说我咋开口?"

"你找个他单独在家的时候,把照片亮他面前,看他咋说。他要是不认,你就说那我去找那女的对质,看他怕不怕。"李姐拍拍她肩膀,"别怕,你占理呢。"

赵美兰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太阳照得刺眼。她骑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小雅学校门口,远远看见一群穿校服的学生从大门里涌出来,小雅跟几个女同学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赵美兰把车停路边看了一会儿,没叫小雅,看着她跟同学拐进了旁边的小卖部,不一会儿举着根冰棍出来了。

赵美兰捏着车把叹了口气,闺女笑得那么无忧无虑,她实在舍不得打破这种太平。

到家的时候周建国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胸口堵得慌。三点多她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赶紧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抓起遥控器佯装看电视。

周建国换了拖鞋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橘子:"美兰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咋样胃好点没?给你买了橘子。"

赵美兰接过袋子,橘子还带着外面摊上的凉气。"好多了。"

"那就行。"周建国坐到她旁边,伸手想摸她额头试体温,赵美兰偏了下脑袋躲开了。周建国的手停在半空一瞬收回去,笑了一下:"还难受呢?要不我给你熬点粥?"

"不用。"赵美兰攥着橘子袋子,指腹捏着塑料袋的提手来回搓。她盯着电视屏幕上一个做菜的节目,主持人在切葱花切得飞快,刀落在砧板上嗒嗒嗒的。她心里跟自己打了半天架,最后还是没把照片亮出来。她总觉得时机不到,而且小雅马上要放学了,当着孩子面吵起来更麻烦。

周建国去厨房洗菜做饭了,水声和切菜声混在一起。赵美兰窝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橘子,脑子里转着李姐的话——你占理呢。但她偏偏就是张不开这个嘴。

晚上小雅回来吃了饭洗了澡,抱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写作业。赵美兰在客厅织毛衣,周建国在阳台抽烟。她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看见周建国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回头朝屋里看一眼。赵美兰假装低头数针数,余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周建国挂了电话进屋,随手把手机揣进裤兜,看见赵美兰在看他,笑了一下:"工地上的,说明天材料涨价的事。"

赵美兰点点头没说话,毛衣针在手指间慢慢戳着。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周建国晚上出去说买烟,去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股香水味,赵美兰当时以为是路过商场沾上的,现在想想那味道跟今早在服装店门口闻见的红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针停在半空,毛线缠在针尖上打了一团乱结。

夜里赵美兰躺在周建国旁边,听见他呼吸平稳了之后摸出手机翻到那张海边的合影。黑暗中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惨白,她把照片放大,看着周建国眼角的笑纹和红姐扬起的嘴角。三年前的七月她跟周建国去领证那天也拍了张合影,在民政局门口的自助照相亭里,俩人挤在一个小隔间里照的,赵美兰笑得拘谨,周建国搂着她的肩。那个姿势跟这张海边的照片一模一样,搂腰和搭肩的区别而已。

赵美兰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淌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赵美兰在超市收银台跟李姐并排站着,趁着没顾客的空档低声说:"我昨天晚上还是没说。"

李姐扫着码头也没回:"你打算拖到啥时候?"

"等小雅放暑假吧,还有俩月,我怕现在闹起来影响她期末考试。"

李姐停下扫码的手转过头看她:"两个月你能忍得住?"

赵美兰沉默了几秒,扫码枪在手里攥着,贴纸都攥皱了。"忍也得忍。我得先把小雅那边安稳住。"

话是这么说,但赵美兰心里清楚得很,这两个月每一天都是煎熬。她上班的时候想的是周建国今天会不会又去找红姐,回家的时候想的是小雅今晚睡哪个屋,躺床上的时候想的是旁边这个男人搂过别人。她觉得自己快被这些念头活活磨死了。

可她还是忍下来了。每天照常做饭洗衣服上班接送小雅,有时候小雅说要跟爸看手机她就挡回去,小雅噘着嘴回自己屋去。周建国也没再强求,每晚按时在主卧睡觉,手机关机搁床头柜上。但赵美兰知道他白天给红姐打了好几个电话,因为她在超市午休时用座机拨过红姐的号,占线。

这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地磨着,割不出血来但疼得钻心。

第七章 红姐找上门来

赵美兰没想到红姐会主动来找她。

那是周四下午一点多,超市午休轮班,赵美兰蹲在储物间吃盒饭,李姐出去买奶茶了。储物间的门开着条缝通风,赵美兰听见门口有人问"请问赵美兰在吗",声音不熟悉但有点耳熟。她端着饭盒站起来探头一看,门口站着的女人穿着件红白条纹的短袖,短发圆脸,正是照片里那个红姐。

赵美兰手里的饭盒差点翻了。她把饭盒搁在纸箱上直起身:"你找我?"

红姐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照片里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嘴角扬着弧度:"你就是美兰吧?我叫孙红,找你有点事。"

赵美兰心里警铃大作,但还是侧身让她进了储物间。孙红进来之后打量了一圈堆满纸箱的储物间,然后扭过头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美兰,我就不绕弯子了。你是不是去了我的店?还拿了我抽屉里的照片?"

赵美兰没想到她开门见山就挑明了,一时间噎住了。她攥着工作服的衣角,嗓子干巴巴地:"……是,我去了。"

孙红点点头,表情没变:"那你也知道我跟建国啥关系了。我们俩处过三年,后来分了手,但是一直还有联系。我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小三。"

"那你跟周建国现在什么关系?"

孙红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朋友呗,还能啥关系。他偶尔来店里坐坐,喝杯茶聊聊天,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半夜打电话,删聊天记录,偷偷摸摸去见你,这叫朋友?"赵美兰的声音不由自主拔高了。

孙红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赵美兰说不出来的坦然:"美兰你别激动。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建国跟我说了他跟你结婚这几年的事。他跟我聊得最多的是小雅,说那孩子跟他亲得不得了。他说他觉得挺幸福的。"

赵美兰听着这些话,像有人拿针往她心口上扎。周建国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说她闺女,说她,说他们这个家——说得那么自然那么掏心掏肺。

"那你来找我到底想干啥?"

孙红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我就想跟你说一句,你要是觉得建国哪里不好,你俩好好谈,别背地里翻我的东西。我也是要脸的人。"

"你要脸?"赵美兰一下子炸了,"你跟他三年前就分手了他还瞒着我去找你,这叫你要脸?我跟他结婚证都拿了,他外面还养着你这个'朋友',你跟我说你要脸?"

孙红脸色变了变,但没发火,只是抿着嘴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拉开储物间的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超市过道里啪嗒啪嗒远去了。赵美兰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饭盒还搁在纸箱上,里面的米饭已经凉透了。

李姐拎着奶茶回来看见她站在那儿脸都白了,赶紧问怎么了。赵美兰把刚才的事说了,李姐气得奶茶都捏扁了:"她还有脸来找你?她跟你耀武扬威来了这是!你没给她两巴掌?"

"我……我没反应过来。"

李姐把她按在纸箱上坐下:"美兰你听我的,今天下班就回去跟周建国摊牌。他那个前女友都骑你头上来了你还忍?你想想小雅要是知道了她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她还能喊他喊得那么亲?"

赵美兰坐在纸箱上大口喘着气,手攥着工作服的下摆拧了又拧。她摸出手机翻出那张海边合影看了又看,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好,我今天就跟他说。"

下午上班的时候赵美兰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扫码找零收钱的动作全是机械的。排队结账的顾客一个接一个,她脑子里反复过着孙红那句"建国跟我说了他跟你结婚这几年的事"——周建国到底跟孙红聊了多少?聊她赵美兰咋样?聊小雅咋样?聊这个家咋样?她在周建国嘴里是什么形象?小雅在周建国嘴里又是什么形象?

越想越觉得屈辱,屈辱到收银台的塑料面板都快被她抠出印子来了。

快五点的时候赵美兰提前下了班,骑车往家赶。路上她给小雅发了条消息:"妈晚上有事跟你爸谈,你放学自己回家,晚饭在冰箱里热一下。"小雅回了个"好"字和一个问号,赵美兰没解释。

到了家周建国果然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见赵美兰推门进来,他笑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赵美兰换了鞋走过去,把手机掏出来划开屏幕翻到那张照片,递到他面前。周建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瞳孔缩了一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她到底咋回事?"赵美兰的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平静,平静得像在问晚饭吃啥。

周建国把手机接过去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着她,表情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有愧疚有慌乱还有一丝隐隐的不耐烦。"美兰,你听我说……"

"我就问你,你跟她现在还在一起是不是?"

"没有在一起,就是……偶尔联系一下。她一个人也不容易,我帮帮她而已。"周建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往她这边走了一步,"美兰你听我解释,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跟她分手以后认识了你,跟你结婚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那你删聊天记录干啥?半夜打电话干啥?跟我说去工地转头去找她干啥?"

周建国张了张嘴,一只手扶着后脑勺挠了两下:"我怕你多想,才瞒着你的。我跟孙红真没什么,就朋友之间的来往。她那店我帮忙介绍过装修的活儿,欠她个人情。"

赵美兰看着他,周建国的眼睛没躲闪,但越没躲闪她心里越没底。"那你跟她到底啥时候断的?咱俩结婚之前还是之后?"

周建国沉默了三秒,那三秒的沉默像把刀把赵美兰的心割开了。她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弦崩断的声音。

"美兰,我跟你发誓,我心里只有你和小雅。"周建国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力气有点大,赵美兰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开。"赵美兰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背抵着鞋柜,"周建国你跟我说清楚,你跟她到底断没断?"

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没断干净。但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了,就是一直还有联系。"

赵美兰后脑勺撞在鞋柜的木沿上,闷疼。她看着面前这个跟她过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那个每天给她做饭给她盛汤的男人,那个搂着小雅笑得一脸温柔的男人,那个半夜起来偷偷打电话删聊天记录的男人,三个影子重叠在一起,摇摇晃晃的,她哪个都抓不住。

"周建国,你要还想跟我过,就把她彻底断了。"

"行,我断。"

"手机给我。"

周建国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赵美兰接过来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没备注的号码——孙红的名字已经存上去了,备注写的"红红"。她看着那个备注名手指发凉,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周建国表情僵硬。

赵美兰当着他的面把那个号码删了,然后把手机递回去:"你当着我的面给她打个电话,说以后不联系了。"

周建国接过手机站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拨通了。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嘟嘟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响到第三声的时候那头接了,孙红的声音传出来:"建国?咋了?"

周建国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哑:"红红,以后……咱俩别联系了。美兰知道了,我跟她好好过日子,你……你也好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孙红说了句"行,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周建国伸手把手机拿回来关了屏幕。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赵美兰靠在鞋柜上看着周建国,他低着头坐在沙发上,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塌着。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电话是当着她的面打了,可她心里那根刺一点都没消下去,反而扎得更深了。因为周建国说的是"美兰知道了"——不是他不想联系了,是她赵美兰知道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不是她发现,周建国会一直跟孙红联系下去,瞒她一辈子。

赵美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听见周建国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拧了一下没拧开。

"美兰,你开门,咱俩好好说。"

赵美兰没动,也没出声。她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把裤子的膝盖那块洇湿了一大片。她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周建国那张嘴说出来的话,她还能信几分?

第八章 信不过的日子比吵架还熬人

赵美兰在卧室地上坐了大半夜,直到听见周建国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的动静慢慢平息了,才撑着鞋柜站起来。腿麻得站不住,扶着墙晃了两步才缓过来。她拧开门锁出去上厕所,客厅黑着灯,周建国蜷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半截搭在地上。

她没去给他盖,上了厕所又关回卧室门,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蒙蒙亮才闭眼。

第二天早上赵美兰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出来,周建国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摁了四五个烟屁股,他看见赵美兰出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美兰,我给你做早饭。"

"不用了,我出去买两个包子。"

"我给你做,你坐会儿。"周建国系围裙的动作有点急,围裙带子系了两下才系上。赵美兰没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煎鸡蛋,油花溅出来兹拉兹拉的,周建国侧着脑袋躲了一下,锅铲碰着锅沿叮当响。

小雅从房间出来揉着眼睛打哈欠,看见周建国在厨房忙活又看见赵美兰杵在门口,愣了愣:"咋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妈起来早了。"赵美兰过去把小雅按椅子上坐下,摸了摸她脑袋,"今天想吃什么?"

"爸不是在做吗?"小雅歪着脑袋看她妈,"妈你眼睛好红,没睡好?"

"蚊子咬的。"

小雅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周建国端着煎蛋出来放在桌上,冲小雅笑了一下:"闺女多吃点,鸡蛋给你煎了俩。"

饭桌上三个人各吃各的,赵美兰一口包子一口豆浆,周建国给她碗里夹了块煎蛋,她没吃搁在碗边。小雅左右看看他俩,低头扒饭没说话。

送小雅上学的路上小雅难得安静,平时她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窝在后座刷手机。周建国从后视镜看了她好几眼,小雅都没抬头。到了校门口小雅拎着书包下车,犹豫了一下扭头对赵美兰说:"妈,你跟我爸要好好的啊。"说完转身跑了。

赵美兰站在校门口看着闺女的背影混进学生堆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越来越远。她上了车坐副驾驶,周建国打着火说了句:"美兰,我跟红红真断了,你信我。"

"嗯。"

"你要是不信,我手机每天给你检查。"

赵美兰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能把前两年删了的聊天记录恢复吗?"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车开起来之后两个人一路沉默,只有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在播报天气。

赵美兰在超市门口下了车,周建国说下班来接她,赵美兰说不用了骑电动车方便。她转身往超市走的时候听见周建国的车没马上开走,停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发动机转动的嗡鸣声远去。

李姐看见赵美兰进更衣室就凑过来问情况。赵美兰靠在储物柜上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李姐听完皱着眉头:"电话打了是打了,但他那个女的不一定就那么老实断了吧?你看昨天她还巴巴跑来找你,脸皮厚得很。"

"我能咋办,逼着他把电话打了已经是极限了。"

李姐拍拍她胳膊:"留个心眼。他要是再犯你绝对不能手软,该离离该分分,咱不伺候那号人。"

赵美兰换了工服出来站到收银台后面,扫描枪滴滴响着,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她说信了周建国,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那个电话是他打的,但挂了电话之后谁说得准孙红会不会再打回来?周建国要是真想联系,办法多的是。

午休的时候赵美兰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扒饭,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微信。红姐那个微信号她还没删,对方的头像荷花朋友圈三天可见,赵美兰点进去刷新了一下,新的一条动态是今早六点发的,只有一张图片——一杯咖啡摆在窗台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没有配文,但定位是"佳艺女装店"。

赵美兰把手机扣在桌上,扒了两口饭咽下去,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孙红六点钟发朋友圈,应该是早起开了店门。她想起周建国今早六点多在客厅沙发上抽烟,那时候他看手机没?赵美兰回忆了一下,她出来的时候周建国手里确实没拿手机,烟灰缸旁边也没搁手机。

下午收银的时候赵美兰眼睛一直往超市门口瞟,她总觉得孙红还会来。但一直到下班交班孙红都没出现。赵美兰换了衣服推着电动车出了超市大门,看见周建国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

"说了不用来接。"

"我顺路。"周建国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拉开副驾驶的门。

赵美兰把电动车锁在超市后面的车棚里上了车。周建国开车拐上主路,犹豫了一下说:"美兰,我今天上午把红红微信也删了。"

"嗯。"

"电话卡我都想换了,你要不放心的话你陪我去营业厅挑个新号。"

赵美兰侧头看他,周建国直视着前方的路,下巴绷得有点紧。她没从那张脸上看出心虚的样子,甚至看出了一丝讨好。她点了点头:"行,周末去。"

"那你不生气了吧?"

赵美兰沉默了几秒:"生不生气另说,你先把事做利索了再说。"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车窗外街景往后退着,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白气,修鞋的老头坐在马扎上晒太阳。赵美兰看着这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画面,心里却怎么都落不到地。她跟周建国之间就像踩在一块薄冰上,看着挺平整,底下全是裂缝。

到了家小雅已经回来写作业了,赵美兰去阳台收衣服,经过小雅房间门口听见小雅在打电话。她本来没在意,收了两件衣服之后听见小雅说了句"我爸对我特好,比亲爸都好",手顿了一下。

赵美兰站在阳台上攥着晾衣杆,风吹过来把晒着的床单吹得呼啦啦响。她听见小雅又说:"……嗯,我妈最近心情不好,我爸哄她呢……没事,闹两天就好了……"

赵美兰把晾衣杆挂回钩子上,把干了的衣服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小雅挂了电话跑出来看见她在阳台,小跑过来:"妈我帮你收。"

"没事你写你的作业去。"

小雅没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衣服叠成方块摞进筐里。过了一会儿小雅开口了:"妈,你跟爸到底咋了?"

"没咋,小两口拌嘴。"

"你俩从来没拌过嘴,一拌嘴就这么吓人。"小雅拽着她的袖子摇了摇,"你别生爸的气了行不行?他对咱们挺好的。"

赵美兰看着闺女仰起来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点担忧和恳求。她张了张嘴差点就把周建国跟孙红的事说出来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让小雅掺和进来,更不想让小雅知道她那个黏着不放的后爸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妈不生他气了,你放心吧。"

小雅这才笑了,帮她把叠好的衣服端进屋里去。赵美兰站在阳台上看着闺女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酸。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建国试探着往她这边靠了靠,胳膊搭过来轻轻碰了碰她后背:"美兰,往后咱好好过。"

赵美兰没躲但也没回身,只是嗯了一声。她闭着眼听着周建国的呼吸声,这声音跟她同床共枕了三年,她本该觉得踏实安稳,可现在她怎么也踏实不下来。那只搭过孙红腰的手就搁在她后背上,隔着睡衣她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她不知道这温度这会儿是给她的,还是给谁的。

第二天上班赵美兰查了周建国的微信步数——他们加了运动好友,能看到每天的步数。周建国上午十点多走了七千多步,平常他在工地待着步数也多,但赵美兰知道孙红的店跟工地是相反的方向。她从微信运动那个页面退出来又进去看了两遍,七千三百步,够从工地走到老居民区再走回来了。

她给周建国发了条微信:"在工地?"

过了几分钟周建国回过来一张照片,工地的钢筋架子堆了一地,旁边几个工人在干活。照片拍得挺随意,不像临时摆拍的。赵美兰放大了看,钢筋架子上搁着一件深蓝色外套,确实是周建国常穿的那件。

她把手机揣起来继续收银,心里稍微松了一点点,但这点松动就像弹簧,压下去了一点马上就弹回来了。

周末周建国果然带她去营业厅换了个新手机号,把旧卡当着赵美兰的面剪碎了扔进垃圾桶。他重新加微信的时候赵美兰全程盯着,看着他把孙红的号从黑名单里彻底删除了。周建国说:"这下你放心了吧?"赵美兰点点头,脸上没啥表情,心口还是堵着的。

回家的路上买了小雅爱吃的草莓蛋糕,小雅高兴得搂着周建国脖子亲了他脸颊一口。周建国笑着把闺女放下来,回头看了赵美兰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看咱闺女多开心"的意思。赵美兰扯了扯嘴角,手伸过去接过蛋糕盒子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周建国的手背,缩回来得很快。

日子表面上又开始正常运转了。周建国每天按时回家做饭,小雅放学写作业看电视,赵美兰在超市上班下班。但那根刺没拔出来,只是被盖在了一层薄薄的土底下。

赵美兰现在每天晚上睡前都要看一眼周建国的手机,他主动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让她随便翻。通话记录、微信、短信,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越干净越让赵美兰心里没底,因为人要是真心想联系什么人,办法多到数不清。她甚至在超市储物间用自己的手机搜了搜孙红的微信号,对方把头像换了,换成一朵栀子花,朋友圈还是三天可见,最后一条动态停在换号那天早上的咖啡照。

孙红没有发任何关于"失联"的内容。赵美兰盯着那朵栀子花头像看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看出来。

这天晚上赵美兰去小雅房间送洗好的校服,推门进去看见小雅趴在床上跟人视频。手机那头传来赵雪的声音,俩姑娘在聊班里谁跟谁早恋的事。小雅看见赵美兰进来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脸有点红:"妈你咋不敲门!"

"送衣服。"赵美兰把校服搭在椅背上,瞥了一眼扣着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视频界面。她没说什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又响起了小雅压低了声音的笑。

赵美兰靠着走廊的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小雅十四了,十四岁的姑娘什么都懂。她班里同学有早恋的,她跟赵雪聊谁跟谁好,她懂男女之间那些事。可她偏偏看不懂后爸天天搂着她睡有什么问题。或者说,她看得懂,但她不愿意懂。

赵美兰攥紧了拳头往主卧走,推门进去周建国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工地上的安全手册。他抬头看见她脸色不对:"咋了?"

"没事。"赵美兰掀开被子躺进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周建国放下书看着她后背,叹了口气关了灯躺下。黑暗里他试探着伸手揽了一下赵美兰的腰,赵美兰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推开。那只手搁在她腰上,跟从前搁在小雅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赵美兰闭着眼,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了,挣不开也咽不下。

她在黑暗中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心里那个念头一天比一天清晰——她必须得让小雅搬出那个房间,搬出周建国的影响范围,不管小雅乐不乐意。她得先保住闺女。

第十章 抽屉里的旧账本越记越厚

赵美兰开始记事的习惯后来变成了每天睡前雷打不动的一道工序。圆珠笔在本子上沙沙划着,日期、时间、细节,能记的全往上写。有时候就一句话,比如"周三建国加班八点半回来,身上没有香水味"。有时候记一大段,比如小雅那天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表情,她都记下来。她知道这有点病态,但握着笔往本子上写字的时候心里踏实。

这天是周五,超市搞促销赵美兰排了晚班,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灯还亮着,小雅房间门缝底下透出光,主卧里静悄悄的。赵美兰换了鞋先去了主卧,推门进去发现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心里一紧,转身去了小雅房间,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小雅已经睡着了,侧躺着蜷成一小团,怀里抱着个枕头。周建国不在她屋里。赵美兰退出来把门带好,在客厅和卫生间找了一圈,最后在阳台看见了周建国。他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抽烟,手机屏幕的光在暗处映着他的脸。

"大半夜坐阳台干啥?"

周建国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把烟掐了站起来:"睡不着,怕在屋里翻身吵你。"

赵美兰走进阳台,夜风有点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看了看周建国手里已经熄灭的烟头,又看了看他的手机屏幕,已经锁屏了黑着。"手机给我。"

周建国二话没说解锁递过来。赵美兰翻了通话记录和微信,干干净净,没什么可疑的。她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周建国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在阳台坐了估计不短时间了。

"建国,你跟我说实话,你睡不着是因为啥?"

周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冻凉的手:"怕你还不信我。"

赵美兰靠在阳台栏杆上,跟他隔着两步的距离:"你做了那些事,我不可能马上信你。换你你信吗?"

"我要是你我也不信。"周建国低着头踢了一下阳台地上的小石子,"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一直冷着我,这日子咋过?"

赵美兰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夜空中稀稀拉拉的星星。城里的光污染重,勉强能看见几颗在云层后面闪着微弱的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咱俩就慢慢过,你把事做给我看,我看在眼里慢慢就信了。"

周建国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好"。赵美兰转身回了屋里,听见他在后面跟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但赵美兰那种隐隐的不安第二天就应验了。周六上午周建国接了个电话,说工地临时有事得去一趟。赵美兰在厨房切西瓜,随口问了句哪个工头打的。周建国说"老张"——赵美兰记得那个叫老张的监工上个月就辞职回老家了。

她没当场戳破,等周建国换了鞋出门之后,她把西瓜放回冰箱擦了擦手,换鞋跟了出去。周建国的车这回没往工地开,也没往老居民区开,而是拐上了去城南工业园的路。赵美兰骑着电动车远远坠在后面,心里揣着个鼓咚咚响。

车在工业园门口停了,周建国下来跟门口保安说了两句什么,保安放他进去了。赵美兰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修车铺旁边,假装给轮胎打气,眼睛盯着工业园的电动门。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周建国出来了,从后座抱了一箱东西出来,保安帮忙抬上车。赵美兰远远看着,箱子上印着"佳艺服装"的字样。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脚后跟了。

周建国开车走了之后赵美兰没急着走,她把电动车往工业园门口推了推,问保安刚才那个人是来干啥的。保安看了看她说:"来拉货的,佳艺服装那个老板娘定的货在仓库堆了好久一直没人来取。"

"老板娘?就那个姓孙的?"

"对,孙红嘛,她以前在这边租过仓库,后来不租了但货还堆着,今天来人拉走。"

赵美兰谢了保安骑着车往回走,一路上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直缩脖子。她攥着车把的手指发白,周建国又骗了她——他说去工地,结果跑来给孙红拉货。那个叫老张的监工根本就是编出来的由头。

她到家的时候周建国还没回来,小雅在客厅看电视。赵美兰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上蹦蹦跳跳的综艺节目一句话都没说。小雅看了她一眼:"妈你脸咋这么白?"

"没事,骑车风吹的。"

"爸呢?"

"有事出去了。"

小雅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赵美兰坐在旁边,手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她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周建国就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那箱服装大概直接送去了孙红的店里。他看见赵美兰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美兰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没出去啊?"

"你干啥去了?"

"工地啊,老张叫我去看个图纸。"

赵美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周建国,你再说一遍你干啥去了?"

周建国脸上的笑微微凝住,嘴巴张了张,目光闪了一下。赵美兰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刚才在修车铺拍的工业园门口的照片递到他眼前。照片上他的车正从电动门里开出来,后座隐约能看见那个纸箱的轮廓。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张?"赵美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张上个月就回老家了,你当我不知道?你跑去工业园给孙红拉货,你跟我说去工地?周建国你把我当傻子耍?"

小雅在沙发上扭过头看着他们,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笑着,她的嘴微微张着。

"美兰你听我说……"周建国伸手想拉她胳膊,赵美兰啪地打掉他的手。

"我说没说你再联系她就从家里搬出去?"

"她让我帮忙拉个货,就这一次,就一箱货!她说找不到人搬,我就搭把手……"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要光明正大跟我说我去给孙红拉个货,我会不让你去吗?你骗我说去工地,你安的什么心?"

周建国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到辩的词。小雅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看看赵美兰又看看周建国:"妈你别吵了,爸就是帮人拉个东西你至于吗!"

"你知道那是谁?那是你爸以前的女朋友!"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小雅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看看赵美兰,又看看周建国,嘴唇抖了抖:"……啥?"

赵美兰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不想当着小雅的面说这个,但已经刹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小雅你回屋去,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小雅没动,直愣愣地看着周建国:"爸,我妈说的是真的?你以前的女朋友?你去找她了?"

周建国低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以前的事……"

"你说话呀!"小雅的声音尖了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你是我爸!你怎么能去找别人?"

赵美兰看着闺女通红的脸和湿了的眼眶,心里像被人揪着拧了一圈。小雅在乎周建国,在乎到听说他去找别的女人情绪就崩溃了。她闺女陷得比她以为的还深。

周建国伸手想搂小雅,小雅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吸着鼻子抹了把脸,然后看着赵美兰说:"妈,他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妈跟你说,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解决,你好好学习别管这些。"赵美兰把小雅轻轻推进她房间,关上了门,然后转过身看着周建国。她走到客厅的电视柜跟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啪地甩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从咱俩结婚到现在这三年存的钱,不多,两万八。你但凡再让我发现你跟孙红有任何来往,我就带着小雅搬出去,这房子你一个人住。"

周建国看着那个信封,脸色从白转成灰。他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美兰你别这样……"

"你自己选的。"赵美兰把信封收回来放回抽屉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看他,"你自己说,怎么处理?"

周建国站在客厅中间,头顶的吊灯把影子投在地板上又黑又重。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我去找她说清楚,彻底断。当着你的面,或者你跟我一起去。"

"行,我现在就跟你去。"

赵美兰站起来抓了件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换鞋。周建国跟在她后面,脚步沉沉的。赵美兰推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雅的房间门,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闺女没睡,大概还在屋里掉眼泪。她咬了咬牙,把门带上了。

第十一章 当面锣对面鼓断了前尘事

电动车后座坐着周建国,赵美兰拧着油门在夜风里穿行。路灯一串串往身后退去,周建国的手扶着后座边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拐上老居民区那条路的时候赵美兰放慢了速度,轮胎碾过路面上积的一小洼水,溅起的水珠子打在裤腿上冰冰凉的。

孙红的服装店还亮着灯,卷帘门半拉着,从底下透出一线白亮的光。赵美兰把电动车支在店门口,周建国下了车站稳,犹豫了一下。赵美兰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弯腰掀了卷帘门钻进去,周建国跟在后面。

店里灯亮得晃眼,孙红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那箱货,一件一件往架子上挂。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赵美兰和周建国同时出现在店里,她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

"你们……"

"孙红,今天我跟我老公来跟你说清楚。"赵美兰站在店中央,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你跟他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从今晚开始你俩桥归桥路归路。"

孙红站起来把手里的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看看周建国,又看看赵美兰,表情没太大的波澜,但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行啊,我没意见。"孙红把柜台上的记账本合上,"建国,咱俩早就分了,是你一直没彻底放手。今天你媳妇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咋说?"

周建国站在赵美兰身后半步的位置,搓了两下手:"红红,咱俩……就到这里吧。往后别联系了,见面也当不认识。"

孙红看了他几秒,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好。那你把我微信电话都删干净了,也别再让工地上的人给我打电话传话,别麻烦别人中间传什么消息。"

周建国点头:"删,全删。"

赵美兰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他们俩说的话像两个分手的人在谈善后,而她这个合法妻子倒像个旁观者。她攥了攥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指腹按着屏幕边缘那个凸起的棱。

"你俩还有什么话要说?一次性说清楚。"赵美兰开口。

周建国摇摇头。孙红也摇摇头,转回身继续理货,把他们当空气一样晾着了。赵美兰拉了拉周建国的袖子:"走了。"

两个人出了店门,赵美兰把卷帘门拉下来到一半的时候,孙红在里面说了句:"赵美兰,你别多想,我跟他真没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他这个人放不下旧情,拖拖拉拉的,让他以后好好跟你过。"

赵美兰手停在卷帘门上,往下拉完最后一段,铁皮合拢发出哐当一声。她转身骑上电动车,周建国坐上来,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拉严了的卷帘门,灯关掉了,整条街暗下去一大截。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从后面伸手环住了赵美兰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赵美兰身体僵了一下没躲,电动车的震动透过车架传上来,嗡嗡的。夜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她使劲眨了两下才看清前面的路。

到了家楼下赵美兰锁车,周建国站在旁边等她。上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家门口赵美兰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小雅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赵美兰走过去敲了敲:"小雅,妈回来了。"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小雅?"

门开了一条缝,小雅探出半张脸,眼睛肿得像桃,鼻子红红的。她看了一眼赵美兰,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周建国,表情复杂得赵美兰都看不明白。

"妈,你们回来了。"

"嗯,事情解决了,你早点睡。"赵美兰伸手想摸闺女的脸,小雅偏了一下头躲开了,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很轻,没有甩也没有砸,但那个动作让赵美兰的心揪了一下。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美兰拉着他回了主卧把门关上,两个人在床边坐下来,中间隔着那拃宽的距离。

"建国,今晚的事我记着。你要是再犯一次,没商量了。"

"不犯了。"周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赵美兰脱了外套挂好,躺下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周建国也躺下了,关了灯之后黑暗里一片安静。赵美兰听见他翻了几次身,最后呼吸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孙红那句"他这个人放不下旧情,拖拖拉拉的"。这句话比什么都让她膈应,说明周建国跟孙红这几年确实是藕断丝连的,而且孙红自己也清楚。

第二天早上小雅没出来吃早饭。赵美兰去敲门,小雅说不想吃。赵美兰推门进去看见小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被子里。

"小雅,出来吃饭。"

"我不饿。"

"你昨天晚饭都没吃多少,出来吃点。"

小雅猛地抬起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妈,你跟他离不离婚?"

赵美兰在床沿上坐下:"妈没想离婚。"

"那他找别的女人你为啥不离婚?"

"小雅,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小雅喊了一嗓子,嗓子哑哑的,"他又不是你亲老公!他要是不要你了你为啥还跟他过!"

赵美兰被闺女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小雅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忽然意识到小雅在意的不是周建国找了谁,在意的是周建国可能会离开这个家,离开她。小雅怕的是周建国走了就没人当她的爸了。

"小雅,妈跟你说,你爸……周建国他不会走的,妈跟他把事情说清楚了,他不会再去找那个女人了。"

小雅吸了吸鼻子:"那他要是再去找呢?"

"那妈就让他走。"

"那他走了我咋办?"小雅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就又没爸了,赵雪她爸妈离婚了她爸还管她,我要是连这个爸都没了,我就啥都没了。"

赵美兰把闺女搂进怀里,小雅的眼泪把她的肩膀洇湿了一片。她拍着小雅的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妈呢,妈不会走的。周建国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他也不会走的。咱不说这些了,行不行?"

小雅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赵美兰感觉到闺女的肩膀还在一下下抽着。她抱了小雅很久,等她不哭了才松开,去厨房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把粥喝了,中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小雅端起来小口喝着,赵美兰坐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小雅抬头看了她妈一眼,眼神里没了昨晚的尖锐,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赵美兰说不准那是不是依赖。

周建国一整天没怎么在家待着,吃了早饭就去工地了,晚饭前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小雅正趴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去喊爸。周建国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过来问小雅作业多不多,小雅嗯了一声没抬头。

赵美兰在厨房炒菜,听见客厅里周建国又说了几句话,小雅都是单字嗯哦地应着。锅里的油兹拉响着,赵美兰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饭桌上一家三口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偶尔周建国夹菜给小雅,小雅说了声谢谢放碗边搁着没吃。赵美兰看着这场景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揪心了。

饭后赵美兰在厨房洗碗,周建国走进来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雅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需要点时间。"

"那你要不要跟她聊聊,替我说两句?"

赵美兰把洗好的碗甩了甩水放进沥水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我替你说什么?你该跟她说的你自己找机会跟她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赵美兰听见他去了小雅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里面小雅说了句"进来吧",门开了又关上。

赵美兰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了灶台,站在厨房门口往里张了一眼。她看见周建国坐在小雅床边,小雅坐在椅子上侧对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周建国在说话,赵美兰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比划着手势,小雅低着头抠手指甲。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回了卧室。她知道这一步必须让周建国自己去走,她管不了也替不了。小雅对周建国的依赖得由周建国自己来一点点调整,调整到父女之间该有的那个分寸上。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建国从小雅房间出来了,脸上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回到主卧看见赵美兰坐在床边看手机,走过来说:"我跟她说了,说我以前有错,以后改。她说她知道了。"

"就这些?"

"还有一句。"周建国挠了挠后脑勺,"她说爸你别去找那个女的了,我舍不得你走。我听了心里酸得不行,美兰你说我是不是特混蛋?"

赵美兰把手机放下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说了句:"你把日子过明白了就行。"

周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赵美兰这次没抽开,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个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慢吞吞的像熬人的日子。

那天夜里赵美兰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每条路都雾蒙蒙的看不清尽头。小雅站在其中一条路口冲她招手,她跑过去却总也跑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周建国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边。

她侧过头看着周建国在晨光里模糊的轮廓,心里那些乱麻一样的东西还在缠着。摊牌了,解决了,电话打了当面也说了,可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胶水粘上也全是裂纹。她不知道这些裂纹要多久才能弥合,也许永远都弥合不了。

赵美兰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周建国,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灰白色的光。日子还得过下去,但怎么个过法,她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第十一章 当面锣对面鼓断了前尘事

电动车后座坐着周建国,赵美兰拧着油门在夜风里穿行。路灯一串串往身后退去,周建国的手扶着后座边缘,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拐上老居民区那条路的时候赵美兰放慢了速度,轮胎碾过路面上积的一小洼水,溅起的水珠子打在裤腿上冰冰凉的。

孙红的服装店还亮着灯,卷帘门半拉着,从底下透出一线白亮的光。赵美兰把电动车支在店门口,周建国下了车站稳,犹豫了一下。赵美兰没给他犹豫的机会,弯腰掀了卷帘门钻进去,周建国跟在后面。

店里灯亮得晃眼,孙红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那箱货,一件一件往架子上挂。听见动静抬头看见赵美兰和周建国同时出现在店里,她手里的衣架顿了一下。

"你们……"

"孙红,今天我跟我老公来跟你说清楚。"赵美兰站在店中央,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你跟他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从今晚开始你俩桥归桥路归路。"

孙红站起来把手里的衣服挂好,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看看周建国,又看看赵美兰,表情没太大的波澜,但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行啊,我没意见。"孙红把柜台上的记账本合上,"建国,咱俩早就分了,是你一直没彻底放手。今天你媳妇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咋说?"

周建国站在赵美兰身后半步的位置,搓了两下手:"红红,咱俩……就到这里吧。往后别联系了,见面也当不认识。"

孙红看了他几秒,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好。那你把我微信电话都删干净了,也别再让工地上的人给我打电话传话,别麻烦别人中间传什么消息。"

周建国点头:"删,全删。"

赵美兰站在两个人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他们俩说的话像两个分手的人在谈善后,而她这个合法妻子倒像个旁观者。她攥了攥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指腹按着屏幕边缘那个凸起的棱。

"你俩还有什么话要说?一次性说清楚。"赵美兰开口。

周建国摇摇头。孙红也摇摇头,转回身继续理货,把他们当空气一样晾着了。赵美兰拉了拉周建国的袖子:"走了。"

两个人出了店门,赵美兰把卷帘门拉下来到一半的时候,孙红在里面说了句:"赵美兰,你别多想,我跟他真没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他这个人放不下旧情,拖拖拉拉的,让他以后好好跟你过。"

赵美兰手停在卷帘门上,往下拉完最后一段,铁皮合拢发出哐当一声。她转身骑上电动车,周建国坐上来,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扇拉严了的卷帘门,灯关掉了,整条街暗下去一大截。

回去的路上周建国从后面伸手环住了赵美兰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赵美兰身体僵了一下没躲,电动车的震动透过车架传上来,嗡嗡的。夜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她使劲眨了两下才看清前面的路。

到了家楼下赵美兰锁车,周建国站在旁边等她。上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电梯里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家门口赵美兰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小雅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赵美兰走过去敲了敲:"小雅,妈回来了。"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两下:"小雅?"

门开了一条缝,小雅探出半张脸,眼睛肿得像桃,鼻子红红的。她看了一眼赵美兰,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周建国,表情复杂得赵美兰都看不明白。

"妈,你们回来了。"

"嗯,事情解决了,你早点睡。"赵美兰伸手想摸闺女的脸,小雅偏了一下头躲开了,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很轻,没有甩也没有砸,但那个动作让赵美兰的心揪了一下。

周建国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美兰拉着他回了主卧把门关上,两个人在床边坐下来,中间隔着那拃宽的距离。

"建国,今晚的事我记着。你要是再犯一次,没商量了。"

"不犯了。"周建国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赵美兰脱了外套挂好,躺下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周建国也躺下了,关了灯之后黑暗里一片安静。赵美兰听见他翻了几次身,最后呼吸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孙红那句"他这个人放不下旧情,拖拖拉拉的"。这句话比什么都让她膈应,说明周建国跟孙红这几年确实是藕断丝连的,而且孙红自己也清楚。

第二天早上小雅没出来吃早饭。赵美兰去敲门,小雅说不想吃。赵美兰推门进去看见小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被子里。

"小雅,出来吃饭。"

"我不饿。"

"你昨天晚饭都没吃多少,出来吃点。"

小雅猛地抬起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妈,你跟他离不离婚?"

赵美兰在床沿上坐下:"妈没想离婚。"

"那他找别的女人你为啥不离婚?"

"小雅,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小雅喊了一嗓子,嗓子哑哑的,"他又不是你亲老公!他要是不要你了你为啥还跟他过!"

赵美兰被闺女这句话噎住了。她看着小雅那张又气又委屈的脸,忽然意识到小雅在意的不是周建国找了谁,在意的是周建国可能会离开这个家,离开她。小雅怕的是周建国走了就没人当她的爸了。

"小雅,妈跟你说,你爸……周建国他不会走的,妈跟他把事情说清楚了,他不会再去找那个女人了。"

小雅吸了吸鼻子:"那他要是再去找呢?"

"那妈就让他走。"

"那他走了我咋办?"小雅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就又没爸了,赵雪她爸妈离婚了她爸还管她,我要是连这个爸都没了,我就啥都没了。"

赵美兰把闺女搂进怀里,小雅的眼泪把她的肩膀洇湿了一片。她拍着小雅的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有妈呢,妈不会走的。周建国他要是真心对你好,他也不会走的。咱不说这些了,行不行?"

小雅埋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赵美兰感觉到闺女的肩膀还在一下下抽着。她抱了小雅很久,等她不哭了才松开,去厨房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把粥喝了,中午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小雅端起来小口喝着,赵美兰坐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小雅抬头看了她妈一眼,眼神里没了昨晚的尖锐,多了一些别的东西,赵美兰说不准那是不是依赖。

周建国一整天没怎么在家待着,吃了早饭就去工地了,晚饭前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小雅正趴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过去喊爸。周建国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过来问小雅作业多不多,小雅嗯了一声没抬头。

赵美兰在厨房炒菜,听见客厅里周建国又说了几句话,小雅都是单字嗯哦地应着。锅里的油兹拉响着,赵美兰翻炒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饭桌上一家三口都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偶尔周建国夹菜给小雅,小雅说了声谢谢放碗边搁着没吃。赵美兰看着这场景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揪心了。

饭后赵美兰在厨房洗碗,周建国走进来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雅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需要点时间。"

"那你要不要跟她聊聊,替我说两句?"

赵美兰把洗好的碗甩了甩水放进沥水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我替你说什么?你该跟她说的你自己找机会跟她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赵美兰听见他去了小雅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门,里面小雅说了句"进来吧",门开了又关上。

赵美兰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了灶台,站在厨房门口往里张了一眼。她看见周建国坐在小雅床边,小雅坐在椅子上侧对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周建国在说话,赵美兰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他比划着手势,小雅低着头抠手指甲。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回了卧室。她知道这一步必须让周建国自己去走,她管不了也替不了。小雅对周建国的依赖得由周建国自己来一点点调整,调整到父女之间该有的那个分寸上。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周建国从小雅房间出来了,脸上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他回到主卧看见赵美兰坐在床边看手机,走过来说:"我跟她说了,说我以前有错,以后改。她说她知道了。"

"就这些?"

"还有一句。"周建国挠了挠后脑勺,"她说爸你别去找那个女的了,我舍不得你走。我听了心里酸得不行,美兰你说我是不是特混蛋?"

赵美兰把手机放下看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只是说了句:"你把日子过明白了就行。"

周建国在她旁边坐下来,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赵美兰这次没抽开,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个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慢吞吞的像熬人的日子。

那天夜里赵美兰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向不同的方向,每条路都雾蒙蒙的看不清尽头。小雅站在其中一条路口冲她招手,她跑过去却总也跑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周建国还在睡,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边。

她侧过头看着周建国在晨光里模糊的轮廓,心里那些乱麻一样的东西还在缠着。摊牌了,解决了,电话打了当面也说了,可信任这东西碎了就是碎了,拿胶水粘上也全是裂纹。她不知道这些裂纹要多久才能弥合,也许永远都弥合不了。

赵美兰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周建国,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灰白色的光。日子还得过下去,但怎么个过法,她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第十二章 信任重建比拆毁艰难百倍

那段最难熬的日子过去之后,家里的气氛慢慢开始回温,但回得特别慢,像冬天化冻的河面,一天只裂开一道缝。

周建国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做早饭,煎蛋煮粥热牛奶,三样东西轮着换花样,今天煎蛋明天炒蛋后天蛋饼。赵美兰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周建国围裙还没解,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等她。她坐下来吃,周建国就给她盛粥添咸菜,殷勤得像个服务员。赵美兰说不用这样,周建国说我就想对你好点。

小雅跟周建国之间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往回升。刚开始那一礼拜小雅跟周建国说话不超过三句,爸早、嗯、我吃完了。周建国每次想多聊几句小雅就回屋关门。到了第二周小雅开始主动问周建国工地上的事,虽然问得敷衍,好歹愿意聊了。到了第三周某个晚上周建国切了西瓜端到小雅房间门口敲门,小雅开了门接过去说了句谢谢爸,周建国站在门口搓着手说西瓜是沙瓤的你爱吃的那种,小雅低头吃了一口嗯了一声,但赵美兰看见闺女嘴角往上弯了弯。

赵美兰把这些看在眼里,每天睡前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日期加一两句观察。记到第四周的时候她翻了翻前面记的,发现周建国连续二十三天没在晚上接过可疑电话,也没在周末找借口单独出门。她合上本子塞回毛衣底下,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但远远没到全松的地步。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赵美兰在超市上早班,李姐神秘兮兮凑过来跟她说:"美兰你知道我昨晚上看见谁了不?"

赵美兰扫码的动作不停:"谁啊?"

"孙红!她也来逛超市了,推着购物车买了堆东西,看着跟没事人似的。"

赵美兰手里的扫码枪在条码上停了半秒,滴滴响了一声才扫上:"她一个人?"

"一个人,推着车买零食买牛奶,看着挺平常。"李姐压低声音,"不过我瞅着她好像瘦了,眼眶有点陷,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

赵美兰把扫好的商品装进袋子里递给顾客,然后侧头对李姐说:"她逛她的超市,咱过咱的日子,管不着。"

"我就怕她是故意的,知道你在这儿上班特地来晃一圈。"

"爱晃晃吧,反正周建国现在手机我天天查,他在工地我在超市,没空去找她。"

李姐点点头拍了拍她肩膀走了。赵美兰嘴上说得硬气,心里还是膈应了一下,但这股膈应劲儿没持续多久,因为中午周建国发了条微信过来,是张在工地吃饭盒的照片,盒饭里俩菜一饭,汤碗旁边搁着一瓶矿泉水。配文就四个字:"中午吃的。"

赵美兰看着那张照片笑了笑,回了句"吃吧"。她发现自己笑完之后心情确实好了不少,周建国现在每天主动报备行踪,吃饭喝水都得拍张照发来,虽然有点刻意但至少证明他愿意让她放心。

晚上下班回家周建国已经做好了饭,小雅在房间写作业。赵美兰换了鞋去厨房洗了手,周建国从背后轻轻揽了她一下又松开,动作很克制,像在试探她的反应。赵美兰没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醋瓶子拿一下。周建国乐颠颠地把醋递过来,嘴角咧着笑。

吃饭的时候小雅忽然说了句:"爸,下周二学校开家长会,你去不去?"

周建国筷子一顿看了赵美兰一眼。之前家长会都是赵美兰去,小雅从来没主动叫过周建国。赵美兰夹了块排骨说:"你去吧,我那天正好晚班。"

周建国脸上浮起来一点不太明显的喜色,但按住了没太露,只是点点头说行,几点哪个教室。小雅说了时间地点,又低头扒饭。

赵美兰看着小雅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心里明白闺女这是在给周建国台阶下。小雅嘴上不说什么,行动上在试着把关系拉回去。赵美兰虽然欣慰闺女愿意跟周建国修复关系,但心里也隐隐有些担心,万一修复过头了又回到从前那种黏糊劲儿上。

吃完饭赵美兰收拾碗筷,小雅抱着作业来找她:"妈这道题我不会。"

赵美兰看了看是道几何证明题,她也看不懂,喊了一嗓子:"建国你来给闺女讲讲。"

周建国从客厅跑过来接过作业本,站在餐桌旁边给小雅画辅助线。赵美兰在水池前刷碗,耳朵竖着听他们那边的动静,周建国讲题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跟小雅保持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没有像以前那样凑到脸对脸。小雅听着讲解时不时嗯一声,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宽度。

赵美兰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嘴角微微动了动。

但信任这种事哪里是一天两天能回来的。五月底有个晚上赵美兰半夜醒来发现周建国不在床上,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光着脚下地走到客厅。客厅黑着,她又去了阳台,周建国果然在,背对着她坐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手机。赵美兰站在他背后三秒钟,每秒钟心都往下沉一寸。

"建国。"

周建国猛地回头,手机屏幕上的光晃了一下。赵美兰走近了看清了屏幕,是斗地主游戏界面,牌还没出完。她绷紧的肩膀松了半分,但语气还是有点硬:"大半夜不睡觉打牌?"

"睡不着,怕翻来覆去吵你,出来玩两把。"周建国把手机递给她看,"你要查查不?"

赵美兰接过手机翻了翻,整个晚上除了斗地主的记录就是下午六点给她发的一条"我下班了"的消息。她把手机递回去:"回屋睡吧。"

周建国站起来跟着她回了卧室。躺下之后他伸手碰了碰赵美兰的手指:"美兰,你是不是又以为我给谁打电话了?"

"我没说。"

"你那个表情我一看就懂。"周建国的手指勾住她的,掌心贴上来热乎乎的,"我知道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慢慢填,你慢慢信。"

赵美兰闭着眼没说话,但手指没抽回来。她听见周建国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平稳而规律。她想信他,真的想,可每当他不在视线范围内的时候,那些被删掉的聊天记录、那条没关严的门缝、那张海边的合影就会自动涌上来。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电话打了号换了当面也说清了,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就是不肯闭嘴。

六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周建国说带小雅去书店买参考书,问赵美兰去不去。赵美兰说去,三个人一起出门坐公交车到了新华书店。周建国在教辅区挑了半天,小雅站旁边翻漫画,赵美兰跟着他们把架子上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又塞回去。路过小说区的时候周建国在青春文学的架子前站住了,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赵美兰扫了一眼封面上花花绿绿的恋爱题材,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

后来小雅自己挑了两本数学辅导册,周建国付了钱。出来的时候阳光晃眼,小雅戴了顶棒球帽走在前面,周建国和赵美兰并排走在后面。周建国忽然小声说:"刚才我翻那本小说,看见里面写的都是中学生谈恋爱什么的,想买来着又怕你多想,就没买。"

赵美兰侧头看他一眼:"你自己多想了。"

"我怕你觉得我惯着小雅看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要看自己会偷着看,用不着你惯。"

周建国嘿嘿笑了笑,伸手接过赵美兰手里的袋子拎着。两个人并肩走在阳光底下,前面小雅回头催他们走快点,马尾辫在棒球帽底下甩来甩去的。赵美兰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刚结婚那年的某个周末,三个人也是这样出门逛了一圈,周建国拎着东西走在她旁边,小雅在前面蹦蹦跳跳。那时候她觉得生活终于安稳了,现在再站在这条路上,脚下的地踩上去还是有点虚实不定。

回家的公交车上周建国和小雅坐一排,赵美兰坐他们后面。小雅靠着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周建国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额头怕她磕在玻璃上。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的像一个父亲对闺女该有的那种顺手照顾。赵美兰看着周建国的手在碰到小雅额头之后很快就收回去了,没有多余的停留和摩挲。

她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公交车穿过一条林荫道,树影一格一格地从车窗上滑过,光暗交替晃着她的眼。她闭了闭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周建国真的在改了,也许那些让她夜不能寐的事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她不敢把这份期盼放得太满,放满了摔下来更疼。她只允许自己在心里存了一小半的希望,像往空杯子里倒了浅浅一层水,端起来都不敢晃。

六月中旬小雅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赵美兰在超市买了大包小包的食材说要给小雅补补脑子,炖了鱼汤熬了排骨,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周建国在旁边帮忙剥蒜切葱,两个人并排站着忙活,偶尔胳膊肘碰一下,谁都没躲。

小雅从房间出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美兰和周建国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爸妈,你们这样真挺好的。"

赵美兰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闺女。小雅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端着水杯回屋去了。周建国看着赵美兰,嘴角也浮上一点笑。

赵美兰把汤勺放回锅里搅了搅,锅里的鱼汤翻着白浪,香味溢了满屋子。她看着那锅翻滚的汤,心想这日子就像这锅汤,看着挺烫手,但也确实暖胃。她没说话继续搅汤,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那天晚上赵美兰翻开笔记本例行记录的时候,写了很长一段,写到后来圆珠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添了一句话:"今天觉得也许能过下去。"写完之后她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毛衣压在上面,整整齐齐的。

她关了灯躺下,周建国的呼吸声就在旁边,平稳得像河水的流速。赵美兰侧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伸出手在被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周建国半睡半醒地动了动,手指反过来握住她的,握得不算紧但也没松。

赵美兰闭上眼,慢慢沉进了睡眠里。这一夜她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十三章 闺女的依赖开始悄悄松动

小雅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赵美兰专门请了半天假去学校门口接她。校门口乌泱泱全是家长,赵美兰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里瞅,看见小雅背着书包跟赵雪一起出来,俩姑娘勾肩搭背的,小雅手里还攥着根棒棒糖在嘬。赵美兰喊了一嗓子,小雅看见她妈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妈你咋来了?"

"今天考完接你回去吃好的。"

赵雪在旁边嘿嘿笑:"小雅你妈对你真好,我爸今天连我几点考完都不知道。"

赵美兰笑着招呼赵雪一起去家里吃饭,赵雪连连摆手说跟同学约好了去逛街。小雅跟赵雪摆了摆手拜拜,挽着赵美兰的胳膊往路边走。赵美兰骑着电动车带小雅回家,小雅坐在后座搂着她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叽叽喳喳说考试的题。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可会做了,爸上礼拜给我讲过的题型,一模一样!"

赵美兰捏了捏刹车等红灯,扭了扭脸:"那你可得谢谢爸。"

小雅嗯了一声,搂着她腰的手晃了晃:"妈,爸最近是不是变好了?我看他天天给你做饭,也不咋看手机了。"

"你观察得挺细。"

"我又不是瞎子。"小雅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软软地说,"我同学他们家爸妈吵架都是好几天不说话,有的还摔东西呢,你跟我爸这样吵完还能一块做饭的算不错了。"

赵美兰笑了笑没接话,绿灯亮了拧油门往前走。

暑假第一天小雅就跟赵雪约好了去步行街逛,早上出门的时候周建国往她书包里塞了五十块钱说买水喝别中暑了。小雅接过钱说了声谢谢爸,背着包蹦蹦跳跳走了。赵美兰站在阳台上看着闺女出了小区大门拐上大路,回头对周建国说:"她现在出门都不缠着你了。"

周建国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听了这话手顿了一下:"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圈子了。"

"你不失落?"

周建国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失落啥?闺女有朋友有同学那是好事,以前天天黏着我我还怕她不合群呢。"

赵美兰看着他说这话的表情,挺自然的,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心里悄悄舒了半口气。

那天小雅跟赵雪逛到下午四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满头汗,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一个里面是条发带,另一个是杯没喝完的奶茶。她把发带掏出来递给赵美兰说妈给你买的,赵美兰接过来看了看,紫色带小碎花的,正好是她喜欢的风格。

"闺女真会挑。"赵美兰把发带系在头发上对小镜子照了照。

小雅仰着脑袋看她妈笑,又转头看了看客厅沙发上的周建国,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小盒薄荷糖递过去:"爸,给你的。"

周建国接过来看了看笑了:"闺女还给爸买东西了?"拆开一颗扔嘴里,腮帮子鼓起个小包说挺凉挺提神。小雅咧着嘴笑,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赵美兰在旁边看着,心里泛起一股热乎劲儿——闺女端水端得平了,没有只疼爹不疼妈。

暑假里赵雪经常来找小雅玩,俩姑娘有时候窝小雅房间看电影有时候去楼下打羽毛球。赵美兰发现小雅跟赵雪在一起的时候特别放松,俩人互相损互相笑,小雅偶尔蹦出一两句赵美兰从没听她说过的网络流行词。周建国有时候在客厅听见俩姑娘笑闹也凑过去问笑啥呢,小雅就笑嘻嘻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把周建国往外推。

周建国被推出房间也不恼,乐呵呵地回客厅继续看电视。赵美兰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往外看,周建国脸上带着笑,那笑跟以前搂着小雅睡觉时候的笑不太一样,多了点松弛。

七月中旬有天赵美兰下班回来早了会儿,听见小雅房间里赵雪的声音:"……你爸对你可真好啊,天天接送买零食,比人家亲爸都上心。"

小雅嗯了一声。

"但你以前说你爸天天搂着你睡,那确实有点奇怪,我跟我爸都分房睡好几年了。"

小雅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妈不让了,现在我自己睡。"

"那就对了嘛,我妈说女孩子大了要跟男的有距离,亲爸都得注意何况后爸。"

赵美兰站在走廊里没动,手里的菜袋子提手勒得手指发麻。她听见屋里赵雪又说:"不过你爸人挺好的,比我们班谁谁谁的继父强多了。啊呀不说这个了,你看这个视频好搞笑。"

两个姑娘又开始笑成一团,刚才的话题轻飘飘地过去了。赵美兰拎着菜进了厨房,把土豆和青椒从袋子里拿出来搁案板上。她站在灶台前削土豆皮,削着削着手慢了下来。赵雪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女孩子大了要跟男的有距离,亲爸都得注意何况后爸"。这话从另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但分量比赵美兰跟小雅说一百句都重。

她忽然意识到,以前小雅被她说了那么多回都不当回事,是因为小雅觉得当妈的管得宽。但同样的话从同龄的闺蜜嘴里说出来,小雅一下子就听进去了。

晚饭的时候小雅把赵雪留下吃饭,俩姑娘坐一边嘀嘀咕咕说悄悄话。周建国在桌对面给她们夹菜,夹到小雅碗里的时候小雅说了句谢谢爸自己夹就好,语气跟平时没啥区别,但赵美兰注意到小雅的身子微微往赵雪那边偏了偏,跟周建国之间空出了小半个座位的距离。

赵美兰低头扒饭没让谁看见她弯起来的嘴角。

那周周末周建国说带小雅去游泳馆,小雅磨蹭了半天说不想去。周建国站在她房间门口问咋了,暑假不游泳多可惜。小雅说跟赵雪约好了去图书馆写作业。周建国哦了一声,又问那晚上回来想吃啥爸给你做。小雅说随便。

赵美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针尖戳着毛线一针一针的。周建国走过来坐她旁边,压着声说:"她现在怎么老往外跑?"

"孩子大了社交多了正常。"

"我就觉得她最近跟我话少了。"

赵美兰停下手里的针看了他一眼:"以前她天天黏着你你也没嫌多,现在她自己主动往外走你还嫌少?"

周建国挠了挠后脑勺:"也不是嫌少,就是……不太习惯。"

赵美兰把毛衣针搁腿上,正色看着他:"建国,小雅现在正是开始有自己生活的时候了,她跟同学朋友玩得多你该高兴,说明她融入同龄人了。她要是还天天抱着你睡那才真该担心。"

周建国听了这话愣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赵美兰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说不上是欣慰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周建国在慢慢调整自己的角色,他愿意调整这一点赵美兰看在眼里,但有时候她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以前对小雅那种超出界限的亲昵到底是因为把小雅当亲生闺女宠,还是因为他那个人本身边界感就模糊。

这天晚上赵美兰又翻了翻那个笔记本,翻了前面记的三个月的内容。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字迹从最开始密密麻麻的愤怒和慌乱慢慢变得少了,近几周的记录短了很多,大部分就三五行,内容也更偏向平常日子。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灯关了躺下来。

周建国在旁边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赵美兰没动,由着他揽着。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的。赵美兰忽然开口:"建国。"

"嗯?"

"你再也不许碰小雅了。"

周建国的胳膊在她肩上僵了一瞬:"我没碰她啊。"

"搂搂抱抱那种,睡觉那种,一概不许。"

周建国沉默了好几秒才说:"美兰,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前是没分寸。往后我离小雅保持距离,行不?"

"你跟我说行不行的没用,你做到就行。"

周建国把胳膊紧了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你看着吧,我做到。"

赵美兰闭上眼,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到了目前为止最松的程度。但松归松,她从没打算完全把它卸掉——这根弦还得绷着,起码再绷一阵子,等日子把那些裂纹都磨平了再说。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周建国坐在桌对面给小雅剥了个鸡蛋放在她碗边。小雅说了声谢谢爸接过来吃了。赵美兰看着周建国剥鸡蛋的时候手没碰到小雅的手,鸡蛋搁在碗边就收回去了,自然又利索。她喝了口粥,眼角的皱纹松了一点。

但赵美兰心里也清楚,小雅这边的问题解决了一半,另一半在她自己跟周建国之间。信任的裂痕还没完全合上,她需要看见更多的日子一天天平稳地过去,才能把心里那片碎掉的镜子一块一块拼回去。

那些碎片底下压着她三年的婚姻和十四年的母女情分,重得她不敢随便翻动,只能等时间慢慢把它们磨得不那么扎手了再说。

第十四章 考卷上的红叉和迟来的道歉

八月份热得人喘不上气,赵美兰每天下班回家先冲进卫生间用凉水洗把脸,然后才能坐下来喘口气。超市里空调开得足,但出门那股热浪扑上来跟蒸笼似的,她一进家门就看见小雅趴在客厅茶几上做暑假作业,手边搁着半块咬了一半的西瓜。

"妈你回来啦!"小雅头也没抬手里笔还刷刷写着,"爸说晚上包饺子,肉馅都剁好了。"

赵美兰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周建国正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在案板上擀饺子皮,案板上的面剂子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美兰回来啦,去歇着吧一会儿就好。"

赵美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周建国擀皮的手法挺熟练的,圆溜溜的面皮从他手心底下滚出来,厚薄均匀。她又看了看客厅里埋头写作业的闺女,小雅今天穿了件白短袖,头发别在耳朵后面,嘴里咬着笔帽皱眉想题。赵美兰没来由地觉得心里踏实了几分。

吃饭的时候周建国把煮好的饺子捞了满满三大盘端上桌,小雅筷子夹了一个蘸醋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周建国赶紧给她倒了杯凉水放旁边。赵美兰嚼着韭菜鸡蛋馅的饺子,热乎乎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说了句这馅调得挺好的,周建国嘴角翘了翘。

饭桌上小雅忽然说学校前天发了成绩单,她期末考了全班第十二名,比期中进步了十名。周建国筷子拍在碗沿上满脸惊喜说闺女真厉害,小雅嘿嘿笑着又夹了个饺子塞嘴里。赵美兰看着闺女得意的表情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雅没躲。

那天天黑以后赵美兰在客厅浇花,周建国去阳台收衣服。他抱着叠好的衣服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犹豫,在赵美兰旁边站了一会儿。

"美兰,我有话跟你说。"

赵美兰放下水壶坐在沙发上:"你说。"

周建国把衣服搁在沙发扶手上挨着她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搓了两下:"今天上午我手机上接了个陌生电话,我没存那个号,接起来是孙红。她说她那店要关门了,想把以前工地欠她的那笔尾款结清,问我能不能帮忙传个话给老杨。"

赵美兰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收紧了:"你咋回的?"

"我说你别打我这个号了,你跟老杨的事你自己找他,我不管了。"周建国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我就把电话挂了,通话记录没删,手机在这儿你随时看。"

他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赵美兰接了翻了翻通话记录,确实有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三分钟的通话时长,底下没有回拨记录。她抬头看着周建国:"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你不说我也查不到。"

"我得让你知道。"周建国的声音比平时沉一点,"我答应过你再也不瞒你,那不管她打不打电话我都得告诉你。以前我瞒着你就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结果小事憋成大事。现在我想明白了,越瞒越完蛋。"

赵美兰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递回给他。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盯着周建国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确认他眼神里没有那种闪躲的飘忽劲儿。她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周建国攥着手机松了口气似的肩膀松下来:"那你不生气吧?"

"电话是她打来的不是你打的,你跟我说了实话我生啥气。"赵美兰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衣服准备去叠,"不过她要再打来你别管她,该挂挂该拉黑拉黑。"

"欸,我晓得了。"

赵美兰抱着衣服进了卧室叠好放进衣柜,站在衣柜前面愣了会儿神。她想了想刚才的反应,发现自己确实没怎么生气,起码没像以前那样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也许是因为周建国主动坦白了这个电话,也许是因为时间真的把那些伤口磨钝了些。她把柜门关上,嘴角动了动。

八月中旬有个下午小雅在房间写作业突然喊了一嗓子,赵美兰从厨房跑过去问咋了。小雅举着一张卷子脸涨得通红:"妈你看!张博那个神经病又往我桌洞里塞情书!"

赵美兰接过来一看,一张作文纸折成飞机形状,里面歪歪扭扭写了半页,大概意思是说上次小雅嫌他矮他回去穿增高鞋垫了,请小雅再考虑考虑。赵美兰看着又好笑又好气,把纸条叠好跟小雅说:"妈明天去学校找老师反映一下。"

"不用,我自己就能收拾他。"小雅气哼哼地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再烦我我就直接报告班主任。"

赵美兰看着闺女气鼓鼓的脸,心里冒出个想法。她出了房间到客厅跟周建国说了这事,周建国听完皱眉站起来:"我去学校找他。"

"你坐下。"赵美兰把他按回沙发上,"这事让孩子自己处理,她能行。你去找那个男生算怎么回事?一个大人欺负个孩子?"

周建国坐回沙发上挠了挠耳朵:"行吧,那听你的。"

赵美兰看着他的反应,以前小雅在学校受委屈周建国第一反应就是去给闺女撑腰,恨不得冲到人家家里去。现在他听了她的话老老实实坐下,虽说表情还有点不甘心,但起码没冲出去。

赵美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了厨房,切菜的时候刀落得轻巧了许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周建国确实在变,变得比以前有分寸了。

没两天小雅从学校回来兴高采烈地说张博被她怼了一顿,"我跟他说你再烦我我就告诉我爸,他立马怂了缩回座位上去了"。赵美兰听了打趣说你不是嫌你爸去找他丢人嘛,小雅撇撇嘴说吓唬他而已。

周建国在旁边听着笑,给小雅剥了根香蕉递过去。小雅接过来咬了一口,手机响了是赵雪发的语音,她蹦回房间回消息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赵美兰和周建国两个人,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

"美兰,"周建国忽然说,"我今天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我想给小雅开个单独的银行账户,每月往里面存点钱,等她上大学时候用。"周建国看着她,"我就想让她知道我一直把她当亲闺女。"

赵美兰放下手里的遥控器:"你想存就存呗,跟我商量啥。"

"钱从咱俩共同那个账户里出,自然要跟你商量。"

赵美兰看了他一眼,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别开脸看着电视上正播着的广告,声音有点闷:"你看着办吧,我没意见。"

周建国笑了笑没再说啥。那天晚上赵美兰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想,其实周建国如果从一开始就保持好分寸,不让小雅养成那种黏糊的习惯,她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力气掰回来。她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翻了翻身,旁边的周建国已经睡熟了,侧躺着的轮廓在夜灯里柔和多了。

她伸出手指在他胳膊上轻轻戳了一下,周建国没醒含含糊糊吧唧了下嘴。赵美兰收回手闭上眼睛,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往上浮了一点。

八月底小雅说要去书店买初三用的辅导材料,赵美兰那天正好休息说陪她去。小雅犹豫了一下说爸也去吧。三个人又像上次那样坐公交车去了书店,这次小雅没冲在前面,而是跟赵美兰并排走着,偶尔回头招呼一声周建国让他快点。周建国在后面慢悠悠跟着,手里拎着个大塑料袋说待会儿买完了顺路去菜市场带条鱼回去。

在书店里小雅在教辅区挑挑拣拣,周建国在旁边给她参谋哪本出版社好。赵美兰站在几步开外的书架前随手翻一本菜谱,余光看着他们俩。周建国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T恤,站得离小雅大概一臂远,指着一本书的封面在说话。小雅歪着头听,偶尔点点头拿下来翻一翻,两个人之间隔的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

赵美兰把菜谱合上放回书架,走过去站到小雅另一边,伸手拿起一本数学冲刺卷翻了翻说这本也不错。小雅接过去看了看放进了购物篮。周建国冲她笑了笑,赵美兰也回了个笑,三个人在书架过道里站着,阳光从旁边窗户透进来照着书脊上一排排金字亮晶晶的。

回去的公交车上小雅坐中间,赵美兰和周建国坐两边。小雅靠在赵美兰肩膀上打盹,手里还攥着新买的辅导书袋子。周建国坐另一边看着窗外,表情平和得像秋天湖面上没被风吹皱的水。

赵美兰低头看了看闺女闭着眼睛的侧脸,又侧头看了看周建国映在玻璃窗上的轮廓。公交车晃了一下,小雅脑袋往周建国那边歪过去一点,周建国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推回了赵美兰这边。动作又轻又自然,像顺手扶了一下东西就放开了。

赵美兰看了他一眼,周建国对上她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翘了一下。赵美兰把闺女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小雅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公交车在午后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开着,车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和绿油油的树。赵美兰靠着座椅背,手心搁在小雅的头发上,指腹轻轻蹭着。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感觉自己很久没有像这样安稳地靠在公交车座椅上了。以前坐车她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今天那些画面都没出现,倒是窗外一闪而过的行人和街景都看得清清楚楚。

到家小雅醒了揉着眼睛下车,嘟囔着说在车上睡着脖子疼。周建国拎着菜和书走在前面去开门,赵美兰在后面牵着闺女的手,小雅的手指软软地扣在她的掌心里。赵美兰捏了捏闺女的手指头,小雅呀了一声说妈你捏疼我了,抽回手蹦蹦跳跳追上周建国去了。

赵美兰看着闺女跑在前面的背影和周建国侧身给她让路的姿态,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嘴角弯了弯。

晚上她翻开那个笔记本想记点什么,圆珠笔在纸上停了好一阵子。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八月二十六号,从书店回来,他扶了她一下肩膀就松开了。我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没有塞回抽屉最底层压毛衣底下,而是搁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跟周建国的体检单放在一起。那个位置拿取方便,她也用不着把它藏那么深了。

第十五章 初三开学后的新规矩

九月份开学前赵美兰特意去超市多买了几个笔记本和两盒笔芯塞进小雅的新书包里。小雅蹲在客厅地上收拾书包,把暑假作业和辅导书一本本往里装,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嘟嘟囔囔念叨着课表。

"妈,初三作业会不会多到写不完啊?"

"你好好写就能写完。"赵美兰把叠好的校服放她旁边,"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周建国从厨房探出脑袋喊了句"闺女开学第一天爸送你"。小雅抬头说不用了跟赵雪约好了在校门口碰头一起进去。周建国哦了一声缩回厨房,赵美兰听见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开学那天早上赵美兰跟周建国站在阳台上看着小雅背着书包出了小区门往学校方向走。九月初的风凉了,吹得阳台上挂着的干辣椒串轻轻晃动。周建国手撑着栏杆看着闺女走远的背影说:"个子好像又蹿了点,站我旁边都快到耳朵了。"

赵美兰嗯了一声,也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拐过路口看不见了。她转身回屋的时候发现周建国的视线还留在小雅消失的方向,但那种注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带着种看着她长大的感慨,而不是那种黏在身上的专一目光。

开学第二周的家长会上周建国去了。小雅这次没特意挑他去还是不去,班主任在班级群里通知家长会时间的时候小雅顺嘴说了句"爸你有空的话你去吧,我妈上次去过了"。赵美兰在厨房擦灶台听见了没吱声,周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说了句行。

家长会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的时候赵美兰正在沙发上织毛衣,小雅在房间写作业。周建国换了鞋坐过来把手里的几张成绩单和通知书搁茶几上:"班主任夸了小雅,说暑假作业完成质量好,还说她这学期状态不错。"

赵美兰手里的针没停:"就这些?"

"还有一句。"周建国笑了一下,挠了挠鼻尖,"班主任单独找我聊了一会儿,说小雅青春期情绪比以前稳定了,让我跟您继续配合好。她说孩子家长关系健康了,孩子状态就好。"

赵美兰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他。周建国的表情里带着点认真的神色,收了笑正色说:"美兰,班主任这话说得挺准的。这几个月咱家不一样了,我以前没意识到那些事对小雅影响多大,现在看出来了。"

"你明白就好。"

周建国把手搭在她膝盖上:"以后我方方面面都注意着,不让你操心。"

赵美兰把毛衣针放腿上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没说啥继续织毛衣了。她心里热了热,那种热乎劲儿从心口往外蔓延,不烫人但暖得踏实。

九月中旬一个周三晚上赵美兰下了晚班回来,进门听见小雅房间里有哭声。她鞋都没换就冲过去推开门,小雅趴在书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建国坐在旁边椅子上轻轻拍她的背。

"咋了?"

周建国扭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着:"班里那个张博,今天体育课从背后扯小雅头发,皮筋都扯断了。小雅回头骂了他,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你连你后爸都黏着睡你还装什么纯'。"

赵美兰脑子嗡的一声,两步走到小雅跟前蹲下来。小雅抬起头脸哭花了,一双眼睛红通通的,鼻涕泡都哭出来了:"妈……他凭什么那么说我……"

赵美兰把闺女搂进怀里,小雅搂着她脖子哭得更凶了。周建国在旁边脸色铁青但没出声,攥着拳头的手搁在膝盖上青筋都鼓起来了。赵美兰拍着小雅后背:"妈明天去学校找你们老师。"

"我也去。"周建国站起来。

赵美兰扭头看了他一眼,周建国的眼神里有怒气也有自责,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你去可以,但你到了学校不许跟那个男生动手。"

"我不动手,我跟老师反映。"

赵美兰点了点头。她搂着小雅又拍了好一会儿,等小雅哭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松开,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给小雅擦脸。小雅抽抽搭搭地接过去自己擦了,鼻头还红红的但情绪缓过来了。

"妈,我明天不想去学校了。"小雅窝在被子里闷声说。

赵美兰坐在床沿上摸了摸闺女的额头:"妈明天去找班主任,让老师处理张博。你该上课上你的课,他再敢嘴贱你直接告老师,不行就告校长。他欺负你就是他错,你别躲。"

小雅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那他再说那些话呢?"

周建国这时候走过来站在赵美兰旁边,低头看着小雅:"闺女,爸以前做得不对的地方爸认。但张博拿这事欺负你就是他的错。你记住,谁欺负你咱都不怕,爸跟妈给你撑腰。"

小雅看了看周建国又看了看赵美兰,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缩回被窝里。赵美兰帮她把被子掖好关了灯带上门,跟周建国站在走廊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赵美兰先开了口:"明天去学校你沉住气。"

"我知道。"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请了半天假跟赵美兰一起去了学校。班主任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赵美兰把情况说了,班主任表情严肃说会严肃处理张博,叫家长来学校谈话。赵美兰又加了一句:"老师,关于张博说的那些话,我们家情况比较复杂,但孩子心理上承受了很大压力,希望您在处理的时候别让小雅再被卷进去。"

班主任点了点头说放心,又看了看周建国。周建国站在赵美兰旁边开口了:"老师,我跟小雅是继父女关系,以前我当爸的有些地方没注意分寸,给孩子惹了闲话。这事我也有责任。往后我注意,但张博那孩子造谣传谣的事学校得管。"

班主任连连点头说会处理。出了办公室门走到走廊上周建国步子放慢了,赵美兰侧头看他:"你刚才说你也有责任,挺难得的。"

周建国挠了挠后脑勺:"以前我要是有分寸,张博那崽子也抓不着把柄说闲话。我把这事想明白了,以前那些搂搂抱抱是我不对。"

赵美兰看着他,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周建国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真的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那种踏实感比以前重了许多。

那天下午赵美兰下班回来小雅已经放学了,坐在客厅看电视表情看着还行。赵美兰问她学校咋样,小雅说班主任把张博叫办公室训了一顿还让他写了检讨,"他还当全班给我道歉了,怂得跟个鹌鹑似的。"

赵美兰笑了:"那你还生不生气了?"

"生啥气,我现在看见他就想笑。"小雅嘴里塞了块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他再敢嘴贱我就把检讨贴他脸上。"

周建国从厨房端了碗冰糖雪梨出来搁小雅面前:"闺女润润嗓子。"小雅接过来喝了口说了声谢谢爸,甜甜的。周建国回厨房之前伸手虚虚拍了一下小雅肩膀,手掌还没落上去就收了回来,动作轻得像扇了扇风。赵美兰看见了嘴角弯了弯,小雅低头喝汤没注意。

那段插曲过了之后日子好像一下子顺溜起来了。九月底赵雪过生日请小雅去家里吃饭,小雅头天晚上就开始翻衣柜挑裙子,站在镜子前比来比去。赵美兰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忽然想起闺女以前过生日都是缠着周建国买蛋糕买礼物,今年暑假小雅生日的时候她主动说跟同学过就行,周建国给包了个红包她收了说了声谢谢。

周建国现在周末偶尔会去钓鱼,整了个鱼竿跟工地上的工友搭伙去郊区水库。赵美兰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小雅更是不去,说水库边上蚊子多。周建国钓了鱼回来就杀好炖汤,一家三口围在餐桌前喝鱼汤啃馒头。小雅嫌鱼刺多挑挑拣拣的,周建国就给她挑好了刺把鱼肉搁她碗里,小雅一边吃一边跟赵美兰聊班里的八卦。

赵美兰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鱼汤碗,小雅的筷子跟周建国的筷子偶尔撞在一起又分开,碰撞声清脆短促。她捞了块豆腐在汤勺里吹了吹吃了,暖洋洋的烫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国庆节前那个周末周建国说想带全家去趟周边的古镇转转,住一晚。小雅趴在沙发上翻手机查攻略,说那古镇有条美食街有家红糖糍粑特别出名,赵雪去过说好吃。赵美兰说那去呗,好不容易放假。

出发那天早上小雅自己收拾了换洗衣服装了小背包,赵美兰帮她检查了一遍。周建国把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的,矿泉水零食拖鞋样样齐全。上了车小雅坐后座戴耳机听歌,赵美兰坐副驾驶,周建国开车。上了高速之后车里安静得很,小雅歪在窗边看风景,赵美兰靠着椅背,暖风吹着人昏昏欲睡。

周建国放了首老歌在音响里,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流行曲,赵美兰迷迷糊糊听着觉得耳熟,哼了两句。周建国跟着唱了一句跑了调,赵美兰睁开眼瞪他笑话他,周建国嘿嘿笑着说不跑调那能叫唱歌吗。小雅在后座摘了一只耳机听他们拌嘴咯咯笑,又戴上耳机继续听她的去了。

到了古镇车停好,三个人在石板街上逛。小雅跑前面去看卖手工艺品的摊子,赵美兰和周建国慢慢走在后面。古镇的小巷窄窄的,青石板路被游人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挂满了红灯笼和布幌子。

赵美兰走着走着忽然伸手挽住了周建国的胳膊。周建国愣了一下侧头看她,赵美兰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小雅在糖画摊前弯腰看的背影。周建国的胳膊在她手弯里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下来,他把胳膊往她那边靠了靠让她挽得更舒服。

前面小雅买了只糖画蝴蝶举着跑回来给他们看,笑容灿烂得跟阳光底下的糖画一样亮晶晶的。小雅把糖画递到赵美兰嘴边说妈你尝尝,赵美兰咬了一小口,甜的。小雅又递到周建国嘴边说爸你也尝,周建国看了一眼赵美兰,赵美兰冲他点了点头,他就低头小心咬了一角,牙磕在糖画上嘎嘣脆。

三个人站在巷子口的光影里吃一块糖画,糖汁黏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小雅舔着手指尖说好甜,赵美兰说你多大了还舔手指,小雅嘻嘻笑着跑开去追一只巷子里窜出来的猫。赵美兰看了看周建国,周建国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翘着。

那天晚上他们在古镇住了一间家庭房,两张床中间隔了个床头柜。小雅自己睡一张,赵美兰和周建国睡另一张。关灯之后隔壁床传来小雅刷手机的微弱亮光,还有她偶尔笑一声的气音。赵美兰躺在这边床上听着闺女的动静,翻了个身面朝周建国。黑暗中她伸过手去碰了碰周建国的指尖。

"建国。"

"嗯?"

"今天挺好的。"

周建国的手指勾住她的:"以后咱家天天都挺好的。"

赵美兰抽回手翻了个身面朝小雅那边,闭着眼听着闺女那边手机翻页的细微声响慢慢停了,然后是均匀的呼吸声。她听着那两个呼吸声,一个从左边床传来,一个从右边床传来,一高一低交错着织成一张安稳的网把她裹在中间。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也许日子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了,走得慢但没停。她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在这张陌生的床铺上沉沉地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十六章 日子稳稳当当地流过去

国庆之后天气一天凉过一天,赵美兰把夏天的短袖一件件收进压缩袋里抽了真空,又从柜子顶层翻出厚外套和毛衣挂进衣柜。周建国在阳台上晾被子,深秋的阳光晒得棉被蓬松松的,他拍打被面的时候灰尘在光柱里飞扬。小雅趴在客厅桌上写物理卷子,赵雪坐旁边刷英语题,俩姑娘时不时互相问一句单词怎么拼公式怎么套,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拉得飞快。

赵美兰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搁桌上,俩姑娘头也没抬各拿一块塞嘴里。赵雪含含糊糊说了声谢谢阿姨,赵美兰摆摆手回了厨房。周建国从阳台进来搓着手说今天风大但太阳好,被子晒透了晚上盖着暖和。

"爸,你明天还去钓鱼吗?"小雅头也不抬地问。

"去啊,水库那边入秋鲫鱼肥,钓回来给你炖豆腐。"

小雅嗯了一声继续写题。赵雪抬头看了看周建国又看看小雅,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赵美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三个人的位置拉成了最舒服的距离——小雅和同学在桌上学习,周建国在茶几边剥橘子,各干各的但偶尔搭两句话,谁也不黏着谁。

十月中旬有个周末赵美兰打扫房间,擦到床头柜的时候把抽屉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归置了一遍。周建国的体检单、电费单、几根没用完的圆珠笔,还有那个旧笔记本混在一起。赵美兰拿起笔记本翻开看了看,最近一次记录停在九月底古镇那趟玩的第二天,上面写着"他今天在巷子里牵了我的手,我没躲"。后面就再没写过。

她拿着本子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半年前的焦灼和愤怒,字里行间全是夜里睁着眼淌眼泪的日子。现在再读那些字,赵美兰发现自己心里那种揪着疼的感觉淡了很多,像看别人的故事似的能隔开一段距离了。

她把本子合上捏在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最底层把本子塞进去,跟几件穿不下的旧毛衣搁在一起。她没有压也没用东西盖,就那么平放着搁了进去。抽屉合上的时候咔嗒轻响了一声,赵美兰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也跟着轻轻扣上了。

过了几天赵美兰下晚班回来,周建国还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她洗了澡换了睡衣躺下来,周建国把手机搁了翻过身面朝她:"美兰,我今天下午去接小雅放学,碰见张博他妈了。"

赵美兰愣了一下:"张博他妈找你干啥?"

"在校门口堵着我,跟我道歉,说张博那孩子嘴贱回去已经狠狠揍了一顿。"周建国挠了挠耳朵,"我说没事了孩子之间的事学校也处理过了。她千恩万谢走了。"

赵美兰看着他:"你跟她说话态度挺好?没发火?"

"发啥火,人家当妈的主动来道歉了,我抻着个脸反倒显得咱家小气。"周建国把枕头拍了两下躺好,"再说小雅现在根本不理那张博了,人家不往心里去我当爸的也就过去了。"

赵美兰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错,比以前稳当多了。"

周建国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赵美兰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节奏平缓有力。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安心地靠过他了。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赵美兰休息,早上赖了会儿床起来的时候周建国已经做好了早饭在餐桌上搁着,煎饺配小米粥,旁边压了张纸条:"我去工地了,粥在锅里你起来热一下。小雅去赵雪家了。"

赵美兰坐下来吃了早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她把脚伸进去踩着,脚尖暖洋洋的。家里安安静静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挂钟秒针嘀嗒走。

下午小雅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袋炒栗子,进门就喊妈给你带的,赵美兰接过来还烫手。小雅换了鞋扑进沙发里窝着剥栗子,剥好一个递到赵美兰嘴边,赵美兰张嘴吃了,又面又甜。

"妈,赵雪说下周末她爸请咱们全家去吃饭,她爸新学了个红烧鱼非要露一手。"小雅嘴里嚼着栗子含含糊糊的。

"行啊,你到时候跟爸说一声。"

小雅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赵美兰:"妈,你现在提到爸都不皱眉了。"

赵美兰一愣:"我啥时候皱眉了?"

"以前你跟爸一吵架就皱眉头,眉头中间那道褶子能夹死蚊子。现在没了。"小雅说着凑过来扒着她脸看,赵美兰笑着把她推开说没大没小的。

小雅哈哈笑着缩回沙发上继续剥栗子,赵美兰看着闺女弯弯的眉眼和鼓鼓的腮帮子,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忽然开口:"小雅,妈问你个事。"

"啥?"

"你现在觉得周建国咋样?"

小雅嚼栗子的动作慢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挺好的啊。他比以前没那么烦人了,以前老摸我头发捏我脸啥的我当时不觉得啥,现在想想确实挺烦的。他现在不那样了,就正常当爸的那种好。"

赵美兰看着闺女说这话的表情,轻松自然,没有半点勉强。她放心了。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鲫鱼,进门就说水库降温了鱼不好钓了,钓了一下午就这两条。小雅跑过来看鱼在塑料袋里扑腾,周建国把鱼拎到厨房水槽里放了水养着说明天炖汤。

吃饭的时候小雅滔滔不绝讲赵雪家那只鹦鹉新学的词儿,周建国听得哈哈大笑,赵美兰夹了块排骨放在小雅碗里又夹了块放在周建国碗里。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赵美兰,表情里飞快地闪了一下什么,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饭后赵美兰在厨房刷碗,周建国进来拿垃圾袋的时候站她旁边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响着,赵美兰没回头,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过了几秒周建国说:"美兰,你今天给我夹菜了。"

"夹菜咋了?"

"你很久没主动给我夹过菜了。"

赵美兰关了水龙头侧过身看着他。厨房的灯照得两个人脸上都亮堂堂的,周建国的眼睛里有点别的什么,像松了口气又像鼓足了勇气。

"建国,"赵美兰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以前的事翻篇了。"

周建国的手轻轻攥了攥垃圾桶的提手又松开:"翻篇了?"

"翻篇了。"赵美兰看着他,声音平平淡淡的但语气里没有一点犹豫,"你从暑假到现在这几个月咋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你改了我就不翻旧账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周建国站在那儿愣了好几秒,喉咙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伸手轻轻碰了碰赵美兰的手背,指尖带着点凉气:"美兰,我以后天天让你放心。"

赵美兰点了点头把手抽回来继续刷碗,但嘴角翘了翘。周建国提着垃圾袋出了厨房,赵美兰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开,拖鞋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那个周六赵雪家请吃饭,陈师傅确实做了条红烧鱼,卖相不怎么好看但味道还行。两家六口人挤在小饭桌前吃饭,赵雪她妈也从隔壁市回来了,一家人总算凑了个整。赵雪妈是个性格爽利的女人,跟赵美兰聊孩子聊工作聊了半天,赵美兰觉得挺投缘。

陈师傅在饭桌上给周建国倒了杯白酒说兄弟咱俩喝一杯。周建国端起来跟陈师傅碰了一下,赵美兰在旁边没拦。她看着周建国跟陈师傅碰杯的时候脸上的笑,放松的、敞亮的,没有以前那种端着什么东西的劲儿。

小雅跟赵雪在桌底下踢来踢去你踹我一下我蹬你一下,赵雪妈瞪了赵雪一眼说吃饭别闹,俩姑娘缩了缩脖子老实了,没两分钟又凑一块儿嘀咕。赵美兰看着闺女跟同学交头接耳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端着酒杯跟陈师傅聊得热乎的周建国,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从嗓子眼儿滑下去。

回来的路上小雅在后座靠着车窗睡着了,赵美兰把外套搭在她身上怕她着凉。周建国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慢歌,副歌的旋律在车厢里轻轻荡着。赵美兰靠着椅背看着前方路面上路灯的倒影一格一格往后退,开口说:"建国,春节的时候要不要回你老家看看?"

周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你愿意跟我回去?"

"你爸妈那边好几年没见了吧,今年回去过个年。"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说了个好字,声音有点哑。赵美兰侧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明灭交错地滑过去,他下巴上冒出的一点青茬在光里影影绰绰的。她把手伸过去搁在中控台上,周建国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下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前面路口的红灯亮了,车稳稳停下来。赵美兰看着红灯读秒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不急不躁的。后面的小雅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梦话又安静了,周建国的手心贴着她的,干燥而温热。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赵美兰看着前方的路,长长的路灯串成一条光河延伸向远处,她闭了闭眼又睁开,觉得这条回家的路比以前宽敞亮堂多了。

到家周建国把小雅从后座抱下来,轻轻搂了搂她的肩膀把她放回她自己床上,盖好被子关了灯带上门出来。赵美兰站在走廊里等他,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周建国走过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回了主卧。

那一夜赵美兰睡得很沉,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清晨的亮光。她翻了个身看见周建国已经醒了正侧躺着看她,两个人视线对上都没说话,但嘴角都浮着一点笑。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新的一天在打招呼。

赵美兰想起来昨晚做的梦,梦里她站在家门口推开门,屋里灯火通明,小雅和周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她。那个画面平平无奇的,但梦里她心里踏实得不得了。现在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梦里那股踏实劲儿还在,沉甸甸地落在心口上。

她伸手拍了拍周建国的胳膊说起床吧做早饭去,周建国哎了一声坐起来掀了被子下床。赵美兰听着他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的声音和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裹,在被窝里多赖了五分钟。

等她起来走到餐桌前,小米粥已经盛好了搁在桌上冒着热气。周建国在灶台前煎鸡蛋,油烟机嗡嗡转着。小雅的房间门开了,闺女打着哈欠穿着拖鞋拖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小鸡窝,一屁股坐在餐桌前说好香啊。

赵美兰把粥推到她跟前,小雅迷迷糊糊地接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烫得龇牙咧嘴的。周建国端着煎蛋过来放到桌子中间,三个人围坐在这张小小的餐桌前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把粥碗里升起的热气照得白蒙蒙亮晶晶的。赵美兰低头喝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这个家终于回到了她当初想要的那个样子,热热乎乎、稳稳当当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