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过三次彻底耗竭的经历:一次在读预科班期间,一次在备考教师资格会考的那段日子,一次是刚成为哲学老师的第一份教职,而眼下,身处研究工作之中的我,或许可以说,做研究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消耗。
每一次,起因都惊人地相似:无法承受的工作负荷、在规定框架内根本无法实现的目标、充满毒性的管理方式,诸如此类。如果你也曾经历过,你一定懂那种被掏空的感觉。
但在研究领域里,这种崩溃引发了我最多的疑问。当我向所在机构求助时,对方给我提供的并不是工作量的调整,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正念研讨课,以及所谓的“压力管理”培训。在这些令人称奇的培训课上,一个浪漫化的前提反复出现:你在工作中承受的磨难,其实是一个让你学会“放下”的好机会。按照这套逻辑,如果你精神垮掉了,那纯粹是因为你个人的心理韧性不足,是你没能摆正自己的心态。于是,一场痛苦的折磨就被包装成一种让你变得更“敏捷”、更能在别处发光发热的礼物,附带着一剂廉价的个人乐观主义。
我越来越觉得,这些美好的假设恰恰是某种意识形态运作的核心,它被批判社会学界定为“治疗式治理”,哪怕它在大学的职业培训里大行其道。在这些令人沮丧的培训中,似乎存在着一种关于痛苦的方法论:痛苦被强行定义为你通往一个更“优化”、更“乐观”的自己的必经仪式。
然而,与这些被努力包装干净的叙事大相径庭的是,临床心理学的基础研究以及女性主义认识论对这些假设描绘出了一幅更加阴郁的画面。我不想再参与任何一场对职场痛苦的受虐狂式、教条般的迷恋了。我拒绝把这一切,偷换成我们本应在物质与心理安全感中得到成长的基本权利。
我们来重新审视一个具体的点,那就是“创伤后成长”理论的普及。这套理论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一个观念:在遭遇极端事件时,展现韧性是人类的常态。乍一看,如果我们代入职场这类日常情境,你可能会想:每个人在职场里都或多或少、以这样或那样的规律、带着不同程度的觉察经历过创伤性事件。那么,如果这些事件几乎是系统性的常态,我们最终会从中恢复,并往往因为时间推移和疗愈而获得更深的平和。这样一来,这些“旧病复发”就被看作了常规事件,成了每个人生命里至少都会摊上一次的东西。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当这套逻辑渗透进管理者的脑海里,就会变成一种极其危险的归因。如果你没能从一场毫无道理的重压中站起来,那不是制度的失败,不是目标设得太疯狂,不是你上司的管理方式存在问题,而是你自己不够有韧性,是你把一次宝贵的成长机会给浪费掉了。
你也许也听到过这种说法:杀不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但我们不妨反问一句,当我们把这句话放在加班过度引发的失眠、长期高压导致的心悸、每逢周日晚上就准时到来的恐惧里时,它究竟是强者的清醒,还是弱者的自欺欺人?在太多时候,你所经历的不是通向卓越的必要磨练,而只是一种本来可以被停止的伤害。与其在焦虑的时候去学习如何正念呼吸和放下执念,你或许更需要一个合理的工作截止时间,一个会为你挡掉不必要的干扰、而不是在背后递刀子的领导。
我不认为痛苦本身就是羞耻,但刻意将痛苦浪漫化,把一种因管理不善和工作失控造就的狼狈包装成灵魂的试炼,这才是那个隐秘的危险所在。我们当然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但这并不表示任何伤害都应该被容忍。成长的养分本该来自于源源不断的好奇心与被保护的创造空间,而不是在一遍遍被逼到墙角后,还要笑着感谢生活给你的这份历练。
下一次如果有人试图告诉你,你现在所有的崩溃都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放下,我希望你心里能清楚地知道,丢掉那把对准自己的刀子,比任何形式的放下都更重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