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二十年再看,那种堪称“神作”的激赏里,忽然渗进了沉重的暗影。安德烈·塔可夫斯基的遗作《牺牲》,在距离首映近四十年的今天,依然拥有现代电影史上最令人瞠目的终章镜头。可当年那种高概念的震撼褪去后,如今浮出水面的,却是一种更加浑浊、更加令人窒息的悲剧意味——它随着时间凝固、发黑,终于把导演最后的绝望,完整地摊开在了观众面前。

故事发生在一座瑞典夏日别墅里,那场景本身就如同一出伯格曼式的室内剧。伯格曼的御用演员厄兰·约瑟夫森在这片宁静里,扮演一名功成名就的退休演员兼作家亚历山大。他的身边是美丽的英裔妻子阿德莱德,孩子、仆人、朋友和乡邻正等着为他举办一场略显阴郁伤感的生日聚会。直到收音机里忽然传来核战争全面爆发的警报,世界瞬间被推到末日的尖啸里。那一夜,亚历山大跪下来,向着上帝发出了最孤注一掷的祈求:请让这一切只当作一场噩梦吧,为此我愿亲手毁掉我的家庭,毁掉我珍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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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祷告,至今看来依然堪称表演的巅峰——曾几何时,大银幕上有哪一次祈祷,被演绎得如此痛彻心扉,如此令人信服?但随着岁月沉淀,当初那份近乎圣洁的牺牲感,如今却显露出更凌厉的棱角。亚历山大祈求上帝回头,深层里并不全然是悲天悯人的大爱。他个人同样在躲避,在恐惧死亡那狰狞的动物性狰狞。在心底里,他早已对人性失望透顶,也清楚那位漂亮的妻子对自己的婚姻积攒了多少失望。所以,当他决定亲手给这平庸的小布尔乔亚家庭和早已僵死的名声,来一场“以子献祭”式的毁灭时,或许非但没有多少挣扎,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酷快感。

如今再看结尾那场将房子烧成灰烬的冲天大火,多少显出一点刻意经营的痕迹。或许是因为塔可夫斯基当年近乎偏执地要求把整栋房子烧了两次,这种幕后传说早已成为影史奇谈——《牺牲》原来也需要一部充满敬畏与八卦的幕后纪录,就像当年《现代启示录》背后那部《黑暗之心》一样。但讽刺的是,正是那栋破败老房子被一根火柴引爆如同保险诈骗案现场般的绝对人工感,才构成了如今最扣人心弦的张力。斯文·尼克维斯特的镜头在旷野里梦幻般轻柔地来回推移,诡异的是,出现在地平线上的竟是一辆不知从何处驶来的古雅救护车,没有消防车来救火,仿佛对此惨状早已心照不宣,只是要将亚历山大永远带走。

1986年影片问世,塔可夫斯基于当年在病痛中离世;九年之后,片中那位用冷静克制的表演支撑起整个压抑家庭氛围的苏珊·弗利特伍德,也因癌症离开了我们。这一代人就这样失去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女演员之一。影像里的火已经熄灭,而那场关于爱与毁灭、祈求与背弃的交易,却像一片挥之不去的核冬天,永远悬浮在电影史的荒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