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昆明的城市源头,多数人会知晓唐代南诏修筑的拓东城,却常常忽略大理国近三百年统治,是这座滇池北岸城池完成格局转型、奠定后世主城框架的关键阶段。937 年,段思平联合滇东各部推翻大义宁国,大理国正式建立;至 1254 年元军彻底平定鄯阐区域,鄯阐城作为大理国东京、鄯阐府治所,持续承担东部核心重镇的职能。
在很多通俗叙述中,常常简化为地名的简单延续,在我看来,大理国对鄯阐城的经营绝非单纯继承南诏遗产,而是一场伴随政权内部权力博弈、边疆族群冲突、商贸通道重构与城市地理适应性选择的系统性改造。今日昆明主城盘龙江以西的城市根基,正是在这一时期逐步成型,地藏寺经幢留存至今,恰好成为解读这段历史无可替代的实物证据。
首先需要厘清一处常见史料误区:拓东城更名鄯阐,建制升格为东京,最早始于南诏时期。公元 781 年南诏便更改拓东城名称,809 年正式确立东西两京体系,以羊苴咩城为西京,鄯阐为东京。大理国建立之后,完整承袭这套行政与都城体系,依旧以鄯阐城为东京,设立鄯阐府,纳入全国八府行政体系。很多大众读物将改名一事归于大理国,属于时序混淆。
区分清楚这一点,我们才能客观判断大理国阶段的历史贡献:它没有创造鄯阐,但是重塑了鄯阐。南诏时代的拓东城核心位于盘龙江东岸,也就是今天拓东路沿线一带,城池以军事要塞为底色,兼顾行政管控;进入大理国早期,城市空间大体延续南诏格局,东岸旧城依旧是聚落中心。真正颠覆性的转变,发生在十二世纪滇东持续的部族动乱之后。
大理国政治结构有着鲜明的特殊性,段氏王室长期与高氏权臣共治,后期逐渐形成 “段氏有国,高氏掌权” 的格局。高氏家族深刻明白鄯阐地理位置的战略价值,这片区域直面滇东三十七部,连通广西邕州,是大理国通往中原宋朝最重要的陆路通道。于是高氏将鄯阐作为家族核心封地,世袭鄯阐侯,世代镇守东京。这样的权力安排,让鄯阐城不再仅仅是边境军事据点,演变为高氏经营东方领地的大本营,大量资源持续向滇池北岸倾斜。
但稳定局面并没有长久维系,政和、宣和年间,滇东三十七部先后两次发动大规模叛乱,1119 年的战事冲击最为惨烈,叛军攻破鄯阐旧城,鄯阐侯高明清战死,盘龙江东岸延续三百余年的拓东城遭到毁灭性破坏,建筑大量损毁,城防体系瓦解,一度近乎沦为废墟。这次战乱,成为昆明城市重心跨江西迁最直接的历史契机。
以往不少文章单纯将城市西迁归结为战争破坏,在我综合地方志、现代城市考古与滇池古地理研究之后认为,战乱只是导火索,自然地理条件长期限制,才是推动聚落向西转移的底层逻辑。古盘龙江径流远大于当代,东岸地势偏低,汛期河水泛滥频繁,长期面临水患威胁。
反观盘龙江西侧,今三市街、金碧路、东寺街一带地势抬升,靠近五华山山麓,既避开河道洪水侵袭,又距离滇池水域不远,水陆交通条件均衡。旧城东岸依托盘龙江作为天然屏障,适合南诏初期单纯的防御需求;当大理国时代城市功能转向商贸集散、大规模定居之后,低洼易涝的地理短板被持续放大。高氏家族在平定叛乱之后,没有选择耗费巨大人力物力原地修复残破旧城,而是选择跨江营建新城,城市发展主轴自此稳定向西延伸。
这场城市空间的转移,并非一夜之间完成的整体搬迁,而是持续数十年渐进式拓展的过程。最先向西迁移的是官府衙署、佛寺与大型集市,普通民众、手工业者紧随其后。新城东临盘龙江,以南侧玉带河作为辅助水系,北部依托五华山高地形成屏障,形成 “城际滇池,三面皆水” 的格局。随着西岸聚落不断壮大,商贸活动持续兴盛,东岸旧城区慢慢衰落,最终完成城市中心的彻底切换。
我认为这次迁徙具备里程碑意义,它直接划定了此后近千年昆明老城的基本范围。元代设立中庆路、明清修筑昆明砖城,城市核心始终没有脱离大理国鄯阐新城奠定的空间框架,今天市中心金碧广场、三市街商圈,能够延续千年人气,根源便始于大理国时期的这次地理抉择。
城市格局变动的背后,是鄯阐城经济功能的全面升级。大理国与北宋长期保持官方民间双重往来,受制于宋太祖 “玉斧划界” 的地缘政策,双方没有正式的藩属朝贡体系,但民间商贸往来从未中断。鄯阐城地处交通节点,向北连通黔中,向东直达广西邕州横山寨,是大理战马、药材、皮革、手工艺品外销中原的集散地,同时中原丝绸、书籍、手工业器物经由这条通道流入云南。
高氏镇守鄯阐之后,主动维护商道安定,设立管理商贸的机构,吸引各地商旅聚集。商业繁荣进一步刺激人口增长,人们更加倾向选择水患更少、交通通达性更强的盘龙江西岸定居,形成人口聚集、商业兴盛、城市持续扩张的正向循环。军事压力、地理条件、商业需求多重因素叠加,最终促成古代昆明城市格局的历史性转变。
在大理国浓厚的 “妙香佛国” 氛围之下,鄯阐城同时也是滇中重要的佛教中心,大量寺院陆续兴建,地藏寺便是其中之一,地藏寺经幢便诞生在这一时代背景之中。这座石幢正式名称为佛顶尊胜宝幢,由鄯阐府高级官员议事布燮袁豆光建造,目的是超度在战乱中离世的鄯阐侯高明生。
经幢通体采用红砂石分段雕琢,七级八面形制,通体雕刻三百余尊各类佛教造像,大的造像高度超过一米,小型造像仅有数厘米,刀法细腻生动,代表了西南大理国石雕艺术的最高水准。除造像之外,幢身镌刻汉文《造幢记》《心经》以及梵文陀罗尼经咒,六百多字的汉文铭文,是为数不多保存至今、出土于昆明本地的大理国第一手文字史料。
很多游客仅仅将地藏寺经幢看作一件精美石刻艺术品,但在我看来,它的史料价值远高于艺术价值。《造幢记》文字清晰记录鄯阐侯高氏家族的世系、军政功绩,记录袁豆光辅佐年幼继承者稳定鄯阐局势的经历,印证正史文献中 “高氏世守鄯阐” 的记载,弥补了《南诏野史》这类后世史籍存在传说附会的缺陷。
中原宋代传世典籍对于大理国东部区域记载十分简略,关于鄯阐府内部治理、部族关系的记录寥寥无几,这座经幢铭文,为我们还原大理国东部权力结构提供了不可替代的文字证据。同时,造像融合汉地佛教、滇地密宗双重艺术特征,清晰展现中原文化持续向西南传播,与本土信仰融合的历史进程。清同治年间地藏寺毁于水灾与战火,经幢被淤泥掩埋,直至 1919 年重见天日,如今完整安置于昆明市博物馆,成为大理国留存于昆明城内最重要的地面遗存。
想要客观看待大理国时期的鄯阐城,也不能脱离政权整体的发展困境。依托高氏家族治理的模式存在天然短板,鄯阐城的繁荣高度依附高氏家族的势力平衡。大理国中后期,段氏王室与高氏分支矛盾不断,滇东三十七部时叛时服,区域内部始终潜藏冲突隐患。城市持续发展,但始终没有形成独立于高氏家族之外稳定的地方治理体系。当 1253 年蒙古大军南下,攻破大理国都羊苴咩城,段氏投降;1254 年元军向东进军围攻鄯阐,鄯阐城坚持抵抗之后陷落,延续三百余年的大理国东京时代就此终结。
鄯阐城没有随着王朝覆灭立刻衰败,长期积累的交通、人口、商业基础持续保留,也为元代统治者将云南行政中心从大理转移至昆明埋下关键伏笔。长期以来有一种流行观点,认为元代赛典赤将省会迁至昆明是个人主观选择,我并不认同。如果没有大理国近三百年持续经营鄯阐、城市重心西移、商贸体系成型,滇池北岸不可能具备承担全省行政中心的基础条件。元代的行政调整,本质上是顺应已经成型的区域发展大势。
对比南诏拓东城与大理国鄯阐城,我们能够清晰看见一座边疆城市发展逻辑的转变。南诏修筑拓东城,首要目标是军事征服与管控滇东各部,城市属性优先为军事堡垒;大理国经营鄯阐,在保留军事功能之外,更加重视行政治理、跨区域商贸与文化融合。
盘龙江东岸向西岸的空间转移,表面是城池位置的变动,深层是城市核心职能,从单纯军事据点向区域性综合中心转型的具象体现。如今行走在金碧路、三市街,路面之下层层叠叠埋藏着大理国时期的建筑残件、生活器物,现代人常常忽略,这片闹市土地,正是古代昆明完成蜕变的起点。
时至今日,有关鄯阐城依旧存在若干学术争议,需要区分主流结论与不同学者的推测。关于三十七部叛乱之后新城准确始建年份,现存史料没有精确纪年,学界只能依托经幢铭文与《南诏野史》进行大致推定;关于大理国鄯阐城西界、北界的精确范围,受制于城市建设带来的考古局限,完整城垣遗址尚未大面积发掘,部分边界范围仍存在多种推论。
对于这类尚无定论的问题,不宜给出绝对化结论,需要等待后续考古发掘提供新线索。但可以确定,主流史学界形成共识:大理国时期完成的城市西迁,奠定近现代昆明主城空间基底,地藏寺经幢作为同时代原生遗存,是解读这段历史无可替代的实物坐标。
回望 937 至 1254 年这段岁月,鄯阐城见证了大理国的兴盛与落幕。从拓东城废墟之上重建新城,跨越盘龙江向西开拓,高氏家族的治理、滇东部族的纷争、宋滇之间不绝的商路、弥漫全城的佛教信仰,全部交织在这片滇池北岸的土地上。很多人谈论云南历史,目光往往聚焦大理洱海区域,容易忽视鄯阐城的独特地位。
在我看来,不读懂大理国时代的鄯阐城变迁,就无法完整理解云南行政中心东移的漫长脉络,也无法真正读懂昆明这座城市与生俱来的区位使命。矗立在昆明市博物馆内的地藏寺经幢,静默伫立七百余年,石上的造像与文字,持续提醒着世人:在元代 “昆明” 之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之前,鄯阐城早已在盘龙江畔,书写下属于自己厚重的城市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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