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整整一个学期,我像盲人一样在校园里穿行,竟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但那一天的体育课,只是下楼时不经意的一回头,有些东西就再也没法装作没发生过。

我管那个男孩叫“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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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然不是他的名字,我甚至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但盛夏的烈日、他头上那顶深色小圆帽,还有我后来数不清的偷看里他周身那种安静又笃定的气息,总让我想起广阔而深远的蓝。所以,就叫他蓝吧。

遇见蓝的那天,我正背着所有人偷偷烦躁。因为身上那套运动服,颜色俗气,剪裁拖沓,每走一步都像在和一个讨厌的自己妥协。全班还在磨磨蹭蹭地整队,我索性靠在三楼走廊的窗边,把手交叠在胸前,把自己晾成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楼下那片空地被正午的太阳煎得发白,一大群男生靠墙坐成歪歪扭扭的一排,像被罚晒的罪犯,又像集体晒日光浴。我当时只想,管他们被怎么对待,我只想快点上完这节体育课。

可是经过那排队伍的时候,我的身体里像有条看不见的线被猛地拽了一下。我的脖子不听话,它率先背叛我,硬生生向右扭过去。就那么一下,就那么一个瞬间,我碰上了他的眼睛——其实他根本没在看我。但那张脸,像一枚从旧时光里漂回来的邮票,噌地一下就贴进了我所有混沌的念头里。

“我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那个问题,成为我后来整个青春期重复最多的咒语。在操场上,我魂不守舍地把排球一次次垫飞;老师喊我的名字,我要愣上两秒才能反应过来。那张突然闯入的脸,开始像静电雪花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闪。

一天,两天,三天。我终于在某节走神的课上翻出了答案箱底那张泛黄的底片——他长得很像我小学时默默喜欢过的那个人。那一瞬间我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笑,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嘲讽。“蠢不蠢啊,居然还惦记着那么久以前的人。”我对自己说。难怪那张脸让人熟悉,熟悉得不像初见;原来,是我自己的记忆在重播旧影像,不小心套用到了他身上。

可他毕竟不是那个人。这一点,我分得很清楚。然而可怕的是,从搞清楚这个之后,我非但没有放下好奇,反而开始真的、仅仅因为他是他,而频繁地寻找他的身影。

你根本想象不到一个人可以在校园里渗透到何种程度。走廊拐角,篮球场铁丝网边,周一升旗仪式那乌泱泱的队伍里,我都能第一时间辨认出他的轮廓。最夸张的是在食堂,人潮挤得人脚跟都落不了地,油烟气裹着说话声搅成嗡嗡一片,我的眼睛却像装了雷达,能在两百米的半径内精准捕捉到他穿过打饭窗口的那抹影子。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全盲,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按图索骥的猎人。

我起初用力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人类对新鲜面孔的正常反应而已,过几天就淡了。可是时间一天天沉下去,我脑海里关于他的内存越存越多,多到连自己都开始心虚。

我甚至记得他每一顶帽子的颜色和款式。他戴的那种深色小圆帽,边缘压得低低的,把他那双眼睛衬得更黑更静。只要远远看到那个帽形,我的心跳就会自动加速,根本不用等到确认五官。就像某种加密的暗号,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解码方式。我常假装有事去他班级附近的走廊闲坐,抱着膝盖,把课本摊在腿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只等他偶尔从教室里走出来,从我面前经过那么几秒。那几秒一过,整个下午就可以填上蜂蜜了。

这一切他当然不知道。他连一眼都没朝我这边看过。更准确地说,他眼里从没有想要看见除“那个人”以外的任何身影。

是的,蓝的身边早就有了“某一个人”。

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趴在自己课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我不知道是该谴责上天的恶意,还是该对自己的执迷认输。一个智商正常的人,听说喜欢的人已经有心上人的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及时止损、优雅退场吗?可是我当时,居然觉得那种心口酸胀的感觉,比之前波澜不惊的日子更让我有活着的实感。我不仅没有把那份心情打包装箱,反而像在暗室里偷偷洗照片,放任它越显越清晰。

走廊上总挤满借着各种借口来看他的女孩,她们互相推搡,不敢直视又拼命偷瞄。我不是她们其中之一吗?我也是。只不过,我比她们藏得更好,症状也更重。

我每天准时准点地出现在他可能路过的地方,像个无人知晓的站台。我也听见身边的朋友偶尔打趣我:“你最近怎么老往那边看?是不是有情况?”我只是含糊地摇头,心里却有一面大鼓在咚咚地敲。他们猜谁都有可能,但永远猜不到终点是我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他。

暗恋一个人到了这种地步,连打听名字都变成一件需要勇气的奢侈。我甚至刻意回避去知道他的名字,好像一旦知道,这个泡泡就会被戳破,一切就会变成庸常的名单和定义。我更愿意待在这样一片潮湿的梦境里,只要还能远远看着他戴帽子的样子,就够了。

后来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给自己选择的一道轨道:明知道前面是悬崖,还是把刹车踩成了油门。明知道他的目光永远为我之外的人停留,我还是愿意把那一次次落空的期待,当成自己每日份的糖。我没有被他伤害,是自己在温水里煮自己,还把火调到了最小,享受那种慢慢升温的疼。

最可笑的是,我连痛苦都那么精确。他有时会笑,只是从来不是对我;他有时会向某个方向定定地看很久,那方向永远没有我。而我所做的,就是把那些与他无关的细节,收集起来酿成只属于我的秘密。就像攒够一百颗纸星星就可以许愿一样,我攒够一百次偷瞄,就允许自己幻想一次他朝我走来的场景。可是我攒了很久,许愿池底都堆满了落空的星光。

我从没跟蓝说过一句话,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不过就是从三楼窗口到他头顶那三尺烈日的垂直距离。我们本该是两条平行的线,只是我单方面地拧转了自己的人生坐标轴,硬要跟他仰角相交。

如果你现在问我,后悔吗?痛吗?当然痛。就像用舌头反复去顶一颗已经松动的牙齿,每顶一次都又酸又麻,但就是停不下来。因为那种清晰的感知,反而让我觉得,在那段灰扑扑的中学校服岁月里,自己确实热腾腾地活着,确实非常具体地喜欢过一个人。那份喜欢不必被知道,不必有回响,它只是发生过,就足够占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心脏。

蓝,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在那次下楼时回头,还是会坠进同一片深不见底的蓝。我甚至希望,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能再有片刻的机会悄悄想起你——再一次记住你。

May I remember you again?

这份不必有下文的牵挂,是我至今仍然想要认真收进行囊的,唯一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