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酒不上脸。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还是白的。

我给他倒酒,他用手盖住杯口,说哥,我给你讲个事。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相册。

翻了好久,翻到一张照片。

一个铁皮柜子,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摞着十几部手机。

什么牌子都有,苹果华为小米,屏幕都亮着,都在充电。

我说这啥,他说我们工地的充电柜。

我说充电柜咋了。

他说你看这些手机,屏幕都是亮的。

我开始没明白。

他说,人没了,手机还在充电。

这顿饭吃到最后,我媳妇过来收碗,说你们俩咋了,菜都凉了。

没人说话。

我表弟那晚上跟我说了很多。

他说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个柜子,是在贵州的一个工地

那天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人当场就没了。

晚上他回宿舍,去充电房拿自己的手机,看见那个人的手机还在柜子里充着电。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弹出来。

一条接一条。

他站那看了半天。

消息是那个人的老婆发的。

问他什么时候打钱,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要交了。

问他过年回不回来,说爸妈身体不太好。

问他怎么不回消息,是不是又喝酒了。

从那天开始,他每到一个新工地,都会注意那个充电柜。

他跟我说,哥,你知道工地上什么东西最残忍吗?

我以为他要说那些事故。

他说不是。

是那个充电柜永远关不上门。

他说工地上的人,手机离开身子超过半小时就慌。

怕家里有事找不着人。

怕孩子学校打电话。

怕老人突然出事。

所以充电房永远是满的,一个柜子挤三四部手机,线缠在一起。

但是柜子里面,总有几个位置,手机永远插着,屏幕永远亮着,人永远不会来拿了。

我问他,这些手机后来怎么办。

他说,班长会收起来,等家属来领。

有些家属来了,哭着把手机拿走。

有些家属不来,太远了,路费太贵,寄回去就行了。

还有些家属,电话打不通。

手机就一直放在那。

他说他见过一个手机,在柜子里充了七个月的电。

屏幕亮着,屏保是个小孩,笑得很开心。

七个月,没人来拿。

我问他,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个,是因为又碰见了?

他说不是。

他今年回来之前,在四川的一个工地,自己把手机锁进了柜子里。

锁了三天。

我说你干嘛。

他说我想试试,三天不看手机,会不会有人找我。

三天。

他打开柜子的时候,手机里躺着一条消息。

他打开给我看。

是他读初中的儿子发的。

就一句话:爸,你微信头像怎么换了,我都找不到你了。

他说他当时站在充电房门口,手抖。

不是因为儿子找他。

是因为三天,就只有这一条消息。

他说哥,我在外面跑了十年,跑过六个省。

工地上几百号人,我是带班,谁见了我都得喊一声哥。

但是那次我站在充电房门口,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也就是个充电柜里的手机。

插着电,亮着屏,等着人来拿。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没抽。

他把手机收起来,说哥,我今年不打算出去了。

我说为啥。

他说,怕哪天我变成那个没人领的手机。

后来我媳妇问我,你表弟喝多了吧,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说他没喝多。

他说的那东西,我也见过。

我前年换工作,在家待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天天有人打电话。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

第三个月,手机一天都不响一次。

我那时候也干过一件事。

我给自己发了一条微信,看手机响不响。

我没跟我表弟说这事。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不是怕没人找。

是怕你活着活着,就从别人的生活里滑出去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来我表弟小时候。

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他跟着我姨长大。

十六岁就出去打工。

那时候他还没手机,用公用电话打回来,说工地挺好的,吃得饱,有钱挣。

后来他买了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说哥,我也有手机了,以后找我方便了。

他以为有了手机,就跟这个世界连上了。

现在他知道,连不连得上,不看手机有没有电,看有没有人找你。

我媳妇翻了个身,说你还睡不着啊。

我说嗯。

她说你表弟说的那个充电柜,不就是咱们公司那个打卡机吗。

我没反应过来。

她说,你想想,每天打卡,考勤表上都有你的名字,你说你存在。哪天你走了,打卡机里你的名字还在,打卡记录还在,但人已经没了。那个打卡机,不就是个充电柜吗。

我腾一下坐起来。

我说你这话说的,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说的没错。

我们每个人都在给什么东西充着电,等着被人看见。

在工地上,是充电柜。

在公司里,是打卡机,是工位,是钉钉群里的已读。

在家庭里,是客厅那盏留到半夜的灯,是厨房里热了又热的菜。

你活着,就是插着电,亮着屏,等着有人走过来,说一句,这手机我认识,我来拿。

我表弟没走的那天,他带我去了趟镇上。

路过一个手机店,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我说你要买手机?

他说不买。

他说他就想看看,那些新手机,亮着的屏幕,等的是什么人。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玻璃柜里一排排的手机,屏幕亮着,演示画面循环播放。

我突然觉得,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充电房。

手机比人多,亮着的屏幕比眼睛多,等着的人比找着的人多。

晚上回来,我表弟在车上睡着了。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座椅上。

我拿起来,想帮他放回去。

屏幕亮了。

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他儿子。

发了一张照片,一碗饺子,旁边写着:爸,奶奶包的,给你留了一半。

我表弟没醒。

手机屏幕亮着,照着车里,一点点光。

我把手机放在他手边。

想了想,又拿起来,给那个消息回了一句:好。

车窗外面的路灯一个接一个往后退。

我攥着手机,不知道该想什么。

就想起来他说的话。

哥,我就是个充电柜里的手机,插着电,亮着屏,等着人来拿。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

但那天晚上,我特别想给什么人打个电话,说一句,我还在,没关机,你来拿吧。

电话拿起来,又放下。

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亮着的名字那么多。

不知道打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