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二十三年三月,汝水之滨的悬瓠城,病榻上的皇帝招来了侍中。
春寒尚未退尽,南征的军旗在城外低垂。
三十三岁的孝文帝已无力起身,他望着帐顶,声音干涩如沙。
侍中遵旨拟诏,笔尖落在绢帛上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诏赐皇后冯氏死。
又诏,司徒元勰征太子元恪于鲁阳践阼。
皇帝没有看那诏书第二眼,仿佛只是处置了一件寻常政务。
可他心里清楚,这道遗诏一旦送出,后世史官会如何落笔: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终于在临终前报了私仇。
但孝文帝比谁都明白,那绿帽子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让他非杀她不可的,是另一件事。
这件事,比床笫之私要致命得多。
他闭上眼,冯润入宫那年的光景浮了上来。
太和初年,平城皇宫。
十四岁的冯润被领进掖庭时,连头都不敢抬。
《魏书》记她“后有姿媚,偏见爱幸”——这六个字分量不轻,史官惜墨如金,肯写一个“媚”字,说明这女子确实生得动人。
她是太师冯熙的庶出次女,母亲常氏本是婢妾,冯熙元妃博陵长公主薨后,常氏才得以主家事。
庶出的身份挡不住冯太后的安排——文明太皇太后“欲家世贵宠,乃简熙二女俱入掖庭”。
冯太后是北魏真正的掌权者,孝文帝的嫡祖母,她要保证冯家的血脉继续盘踞在后宫。
两个侄女就这样被送进了宫,论辈分是孝文帝的表姑,论年纪却与他相仿。
年轻的孝文帝很喜欢冯润。
可冯太后不喜欢她。
或者说,冯太后不允许皇帝太喜欢任何一个女人。
不久冯润染病,冯太后二话不说,将她遣送回家,剃度为尼。
表面上是养病,实际是拆散。
孝文帝没办法违抗祖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病弱的女子一步步走出宫门。
冯太后在世一天,冯润就一天回不来。
太和十四年,冯太后崩。
孝文帝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他没有忘记冯润。
《北史》说他“帝犹留念焉”,“颇存访之”。
太和十八年,他听说冯润的病已痊愈,便派宦官双三念带着玺书前去慰劳,一路迎赴洛阳。
八年了。
一个皇帝记一个被逐出宫的女人记了八年,这不是一时兴起。
冯润回到洛阳时,妹妹冯清已是皇后。
孝文帝没有犹豫,封冯润为左昭仪,仅次于皇后。
后宫很快就明白了风向——冯润“宠爱过本初,当夕,宫人稀复进见”。
孝文帝几乎不再去别的妃嫔那里。
冯清虽然是皇后,却连姐姐的妾礼都受不起。
冯润自恃是姐姐,不愿向妹妹行礼,孝文帝便觉得是冯清不懂事。
太和二十一年七月,孝文帝废冯清为庶人,送她去瑶光寺出家。
同月,冯润被立为皇后。
从被赶出宫的病尼,到母仪天下的皇后,冯润走了八年。
这八年里,她什么都没做,只是活着,等那个男人把她接回去。
这大概就是孝文帝对她的感情——不是理性可以解释的。
但孝文帝毕竟不只是个痴情的男人。
他还是北魏的皇帝,一个毕生都在与祖宗旧制搏斗的皇帝。
北魏有一项残忍的制度,叫“立子杀母”——皇子一旦被立为太子,生母必须被赐死。
道武帝拓跋珪开此先例,说是拓跋部的祖制。
目的很明确:防止“母凭子贵”、太后干政。
可这制度从来就没有真正挡住过女人掌权——冯太后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两度临朝称制,实际掌控北魏政权长达二十多年。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孝文帝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就是在冯太后的阴影下长大的。
太和七年,孝文帝的嫔妃林氏生下长子元恂。
按照“立子杀母”的旧制,林氏被赐死。
孝文帝很喜欢林氏,不想杀她,但冯太后不同意。
十年后,太和十七年,元恂被立为太子——生母早已化作一捧黄土。
可这个用母亲性命换来的太子,后来也毁了。
太和二十年,元恂因反对汉化、密谋出逃被废,不久被赐死。
而冯润——这个没有子嗣的皇后——在元恂被废后,将皇次子元恪收为己子,视若己出。
元恪的生母高照容,在从平城迁往洛阳途中“暴卒”,时年二十九岁。
宫中盛传是冯润所杀。
孝文帝未必不知道这些传闻。
但他什么也没做。
或许他是不愿相信。
或许他是不能做——冯润背后是冯家的势力,废后不是小事。
又或许,他只是舍不得。
但朝局不等人。
孝文帝连年南征,常年不在宫中。
冯润在洛阳后宫独揽大权,渐渐无所顾忌。
《资治通鉴》记:“魏主连年在外,冯后私于宦官高菩萨。
及帝在悬瓠病笃,后益肆意无所惮,中常侍双蒙等为之心腹。”
高菩萨是宫中执事,双蒙是中常侍。
冯润与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
最先捅破这层纸的,是彭城公主。
彭城公主是孝文帝的妹妹,宋王刘昶的儿媳,寡居。
冯润想把她嫁给自己的同母弟北平公冯夙。
孝文帝已经应允了这门婚事。
但公主不愿。
冯润强迫她嫁。
婚期将近,彭城公主铤而走险,“密与家僮冒雨诣悬瓠,诉于帝,且具道后所为”。
悬瓠在今河南汝南,距洛阳数百里。
一个女子带着侍从冒雨奔赴前线,只为向哥哥告发嫂子的丑事。
孝文帝听完,“疑而秘之”。
他不愿相信。
可消息已经传开了。
不久,宦官刘腾赶赴军中,密报皇后与高菩萨等人私通之事。
随后,冯润派太监双蒙、苏兴寿来探视孝文帝。
孝文帝把苏兴寿扣下审问,苏兴寿全招了。
孝文帝从悬瓠返回洛阳。
他下令逮捕高菩萨、双蒙等人,审问之下,全部认罪。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决定——召冯润入含温室。
那天夜里,含温室的烛火明灭不定。
孝文帝让人把冯润领进来,“赐坐东楹,去御榻二丈余”。
两丈,隔了六七步远。
他命高菩萨等人当面陈述罪状。
然后召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详入内,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昔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
从皇后到路人,一句话就断了。
他又说:“此妪欲手刃吾胁!
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废,但虚置宫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谓吾犹有情也。”
意思是:这女人想杀我。
但因为她是文明太后的侄女,我不能废她,只能把她晾在宫里,盼着她自己死。
你们别说我还有什么情分。
他说自己已经没有情分了。
可如果真的没有,为什么不直接废了她?
因为她是“文明太后家女”——这七个字才是关键。
冯润不只是他的皇后,她是冯家的女儿,是冯太后留在后宫的政治遗产。
废了她,意味着与冯家彻底决裂,意味着朝局震荡。
孝文帝正在南征,他承受不起这个代价。
所以他选择了另一种处置:不废后,不杀奸夫——至少暂时不杀——把冯润“虚置宫中”。
她仍然是皇后,嫔妃们仍然要对她行后礼,只是太子不再去朝见她。
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一个皇帝在情感与政治之间撕扯出来的妥协。
但孝文帝的身体已经不给他时间了。
太和二十三年春,孝文帝再次南征,病倒在悬瓠。
《魏书·高祖纪下》载,三月甲辰,他下诏“赐皇后冯氏死”。
同月,征太子元恪于鲁阳践阼。
四月丙午,孝文帝崩于谷塘原之行宫。
遗诏由北海王元详奉宣。
长秋卿白整等人入宫,授皇后冯氏药。
冯润不肯就死,在宫中奔走呼号:“官岂有此也,是诸王辈杀我耳!”
她不认为是孝文帝要杀她——她以为是诸王假传遗诏。
白整等人强行抓住她,灌下毒药。
“含椒而尽”。
椒,花椒,古人以椒和药,取其辛辣。
冯润死时大约三十岁。
不久被追谥为“幽皇后”。
“幽”这个谥号,在古谥法中不是什么好字——隐蔽不通曰幽,壅遏不通曰幽。
一个“幽”字,定了她的一生。
灵柩行至洛阳南郊,咸阳王元禧等人确认冯润已死,相视而笑:“若无遗诏,我兄弟亦当作计去之,岂可令失行妇人宰制天下,杀我辈也。”
“失行妇人宰制天下”——这才是全部问题的核心。
孝文帝的遗诏,表面上是处置一个出轨的皇后,实际上是在处理一个可能出现的“第二个冯太后”。
冯润是文明太后的侄女,她太想像姑母那样临朝称制了。
《魏书·孝文幽皇后冯氏传》记载,孝文帝病重时,冯润“与母常氏求托女巫,祷厌无所不至,愿高祖疾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辅少主称命者,赏报不赀”。
她不仅诅咒皇帝早死,还“取三牲宫中妖祠,假言祈福,专为左道”。
一个皇后在宫中设妖祠诅咒皇帝,这已经不是私德问题,是谋反。
孝文帝死时太子元恪才十六岁。
如果冯润活下来,她将以嫡母皇太后的身份临朝。
一个和冯太后流着同样血液的女人,一个同样渴望权力的女人,一个已经在宫中经营了多年的女人——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冯太后?
孝文帝不敢赌。
所以他用了最决绝的方式:生前不废后,保全冯家的体面,避免朝局动荡;临终用遗诏一刀切,让宗室诸王去执行。
私怨是真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原谅那样的背叛。
但真正让这道遗诏落笔的,是政治。
冯润不是死于出轨。
她是死于“文明太后家女”这六个字。
她是北魏女性参政矛盾的最后一位牺牲品。
冯太后开启了一个女人可以掌控帝国的先例,却也让后来的每一个冯家女儿都成了被防范的对象。
冯润想走姑母的路,但孝文帝不给她这个机会。
他用自己的死,堵上了那条路。
悬瓠城的那个春天早已过去了一千五百多年。
汝水还在流,谷塘原上的荒草枯了又青。
孝文帝临终前写下的那道诏书,绢帛早已朽烂成泥,但上面的字还在史书里——诏赐皇后冯氏死。
他爱过她。
从她十四岁入宫那天起,他就爱她。
爱到把她从尼庵里接回来,爱到为她废了妹妹的皇后,爱到明知她秽乱后宫也不忍废黜。
可最后还是杀了她。
因为他是皇帝。
汝水汤汤,日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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