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火星第4930个工作日。NASA的好奇号火星车正在攀爬一座被任务团队昵称为“Valle Grande”的古老山谷,突然,一副似曾相识却空前壮观的景象铺展在眼前——无数边长仅4到8厘米的多边形裂缝,密密麻麻地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地平线。

任务团队把这种纹理称作“蜂窝状多边形裂隙”。此前好奇号曾多次在火星表面发现类似的小片几何形状,但没有哪一次的规模能与Valle Grande的这片“多边形之海”相提并论。在6月19日和20日连续两个火星日拍下的360度全景照片里,这些规则的多边形不但覆盖了火星车周围目力所及的一切平地,还攀上了附近一座高约6米、顶部盖着厚沙层的小山丘——“米拉弗洛雷斯”的整个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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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透过好奇号的眼睛看过太多摄人心魄的景观,但这片多边形还是让我们忘记了呼吸。”项目科学家、南加州NASA喷气推进实验室的阿什温·瓦萨瓦达在最新通报中用了一个相当强烈的比喻。他和团队没有停留在震撼里,而是迅速转向测量与分析:“我们仔细记录了这些裂隙的形状和化学组成,希望数据里能藏着关于它们形成方式的线索。”

在地球上,类似的多边形龟裂纹往往与泥裂有关——当湿润的沉积物干涸收缩,地面就会崩解成这样的几何拼图。好奇号此前在火星别处看到的几处多边形,也明确指向了这种机制。但瓦萨瓦达特别提醒,导致这种蜂窝纹理的原因远不止一种:反复的冷热交替可能让岩石表面经历周期性的膨胀收缩;而当表层被巨厚沉积物掩埋时,来自上方的压力也能把沉积物孔隙里的水“挤”出来,从而触发类似的裂隙结构。哪种机制在Valle Grande起了主导作用,目前还没有定论。

这片新发现的多边形,不过是好奇号自2012年8月5日登陆火星14年以来,履带下碾过的又一个惊人奇观。在此之前,这辆核动力火星车已经先后撞见了亮晶晶的硫晶体、光可鉴人的铁陨石,以及大量至今让地质学家争论不休的非典型构造。然而,这一切都不是它日复一日攀爬夏普山的终极目标。

夏普山是一座高达5公里的层状沉积山,矗立在盖尔撞击坑中央。自2014年起,好奇号就像一台移动的地质实验室,沿着山体下部的低矮山丘逐层上溯,因为每一层岩石都对应着火星一段已经风化数十亿年的环境历史。早年的研究已经证实,数十亿年前,夏普山脚曾被湖泊与溪流点缀,液态水在这个星球上留下了浓重的化学印记。其中最具分量的发现之一,便是好奇号在钻探的岩粉中识别出了一批含碳有机分子——包括被认为是RNA和DNA前体的若干核碱基类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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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至今无法断言这些有机分子究竟来自古代火星微生物的代谢活动,还是仅仅源于水与岩石之间的非生物化学反应。“两条路径都有可能,”瓦萨瓦达坦言。但在火星科学界看来,这个“不确定”反而比许多确凿的结论更有分量:即便出于纯地质过程,也意味着火星曾经同时集齐了液态水、关键化学元素和有机分子这三样构建生命的基本素材。换句话说,当时这颗红色星球的化学环境,确实“适宜居住”。

而Valle Grande的蜂窝状裂隙,恰好就出露在夏普山较低层位的一处沉积剖面里。目前,好奇号已经启动机械臂上的两台关键仪器——阿尔法粒子X射线光谱仪和ChemCam化学相机,对多边形裂隙的围岩进行定点分析。任务工程师则操纵火星车以米级精度移动,试图追踪裂隙网络的三维展布规律。“我们想知道,这些裂隙是在沉积物刚堆积下来不久就形成的,还是在岩层被埋藏、压实甚至抬升之后才出现的。”瓦萨瓦达补充说,时间关系的厘清,将能直接反推火星早期气候在干燥与湿润之间的摆动节奏。

如果这批裂隙的确属于古老的泥裂,它们就成了火星存在持续干湿循环的又一铁证,而这种循环恰好被认为是有机分子得以聚合、甚至走向更复杂结构的关键环境推力。倘若裂隙是热应力或埋藏压实的产物,那么它们将讲述另一条同样珍贵的故事——火星地壳在失去大量液态水之后,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今天这副荒凉模样的。

无论最终结论倒向哪一边,Valle Grande的发现都再次证明了一件事:好奇号这辆最初设计工作寿命仅为一个火星年(约687个地球日)的探测车,在超期服役超过十二年之后,仍然在刷新人类对那个寒冷邻居的认知边界。而这些网格状的小小裂隙,或许正安静地保存着一套迄今最完整的古代火星地表环境记录。对瓦萨瓦达团队来说,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化学元素与矿物组合的一串串小数点里,慢慢拼出那片早已消失的湖泊,最后一次泛起涟漪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