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唱名那一刻,你站在奉天殿外,头顶乌纱,脚下青砖,心里其实是有点发懵的。

一甲第三名——王默。

鼓乐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你只隐约听见那句“贡生王默觐见”,等反应过来,身边同乡已经在小声“哎呀”,有人脚尖往你鞋面轻轻一碰,像是提醒,又像是替你确认——你没听错,你真成了探花郎。

可要是把时间往前拨三个月,那会儿你还顶着一身山东土气,从乡试考场刚出来,衣襟里都是粉笔灰,半截人生像还窝在济南府城墙里的。谁能想到,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你就从一个乡下秀才,折腾成了站在金銮殿下,离皇帝不过几步远的大明新科三鼎甲之一。

故事要往前说,从你迈出山东地界那天开始。

那年是嘉靖三十五年,你在山东乡试拿了个五经魁,省城里人都说你“童子身中乡魁”,属于那种一出场就自带光环的主儿。按不少举人的玩法,这个时候完全可以回县里盖房子娶媳妇,喝一辈子“老爷茶”,逢年过节被乡亲抬出来当个活招牌。

但你不这么打算。

你很清楚,大明这套科举机器,它不是给人半道下车准备的。乡试不过是给你发了张进城门票,真想往上爬,就得往北京走。于是嘉靖三十四年十一月,你揣着乡试录取文凭、几封乡绅推荐信,还有家里东拼西凑的盘缠,一头扎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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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山东到北京说远也不远,春风一阵紧赶,车马也就几天的功夫。你赶到京城的时候,顺天府还没完全热闹起来,你先一步住进了宣武一带的山东会馆——这一步,后来证明是非常明智的。

为什么?因为很多人是拖到临近会试才晃进京,结果四千多举人外加每人一两个长随,一窝蜂挤进京城,会馆、客栈、驿站全都人满为患。那些平时住惯了上房的举人,这会儿有人被迫睡厢房,有人挤到廊下,有的甚至暂居庙里。会馆里干脆下了死命令:凡是非会试举人、乃至那些口袋里银票鼓鼓的商人、地主,一律请出——读书人在那会儿就是硬通货,其他人再有钱,也得往后稍稍。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说着玩的吗?

你那时还只是个“山东举人王默”,没人知道你三个月后会变成探花郎,但会馆里分铺、安排住处的时候,照样是考生优先。你抢在潮水未涨前进京,这点微操,先给你省了一肚子的麻烦。

等到第二年二月初八,发考牌那天,整个京城已经被各种口音塞满了。你们山东举子排着队领牌,一人一块牌子,像是被按上了参加这场帝国级考试的入场凭证。第二天丑时,天还没亮透,提学官就把你们一队队往顺天贡院领。

你记得进贡院那一刻:龙门处要验明正身——不是虚说,真得一个个对号,对脸,对籍贯,对名字。大明的这套制度细到有点啰嗦,可也正因为这层层检查,才尽量堵死那些替考、冒名、造假的可能。

你被分到的小号子,是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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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当时你可能只是心里“呼”地松了口气,但凡是进过贡院的都懂——净号和臭号,完全是两种人生。臭号挨着茅坑,三场下来,光那股味儿就够人印象深刻半辈子。你运气不赖,最起码不用一边答题一边和粪桶对视。

会试三场,九、十二、十五——连着三个日子,中间人不能出场,吃喝拉撒全都在号舍里解决。简单说,就是一周时间你被锁在一方小天地里。白天写卷子,晚上缩在竹席上打盹,三顿干馒头配凉水,谁也不比谁高贵多少。

多数举人,到这一步就已经心生退意了。尤其是那些头一回参加会试的,熬了三场,发现自己根本顶不住这份折腾,回乡后就开始劝后辈:“算了吧,读书当差太苦,种地不香吗?”

可你在这种环境下反而越写越顺。

书义判语、经史策对、八股文章破题,你下笔时那种状态,就像被谁在后脑勺点了一把火,句句铿锵,文气连贯,连你自己收卷时都隐约有点预感:这次,可能真行。

考场里的故事说久了容易玄乎,但会试的程序其实非常严整。

你交出卷子后,首先会有专门的书手按统一字迹誊抄一遍。为什么?为了防止同考官通过字迹认人,搞什么“熟人加分”。抄好后,卷子被分到各房同考官手里,你那份卷子,刚好落在某位同考官手中。那位大人看完,提笔圈点,把你列为“荐卷”——也就是推荐卷。这意味着第一道关你已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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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卷子往上送到副总裁官手中,这一科是内阁大学士李本。他看完后,沉吟片刻,写下一个“取”字。再往上是总裁官徐阶,同样一个“取”。

这两个看似简单的字,实际上是两次关键投票。你从几千人里挤进了录取名单,你在贡院里那点“如有神助”的感觉,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回声。

会试放榜是二月二十八。那天上午,你在山东会馆里闲坐,既不敢太期待,也不敢太悲观。榜没出前,谁也不想提前摆姿态——万一名落孙山,不光自己脸上挂不住,连带家里人也跟着抬不起头。

你还在发呆,就听院外锣鼓一阵敲得震天响,一队报子“哐啷哐啷”敲进会馆前院,嗓子扯得老高:“捷报山东济南历城县老爷王讳默,高中丙辰科会试第十一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那一刻,别人是怎么反应的,你未必记得清楚,但你记得的是:自己的心像被人猛地抓了一把。

第十一名,贡士

在大明的科举系统里,贡士就是会试录取的那一档,从这一步起,你基本可以把自己当“准进士”看待了。殿试只是排座次,几乎不淘汰。对外宣称,你已经是“王贡士”“王老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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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会馆早早备的一串鞭炮,这会儿“噼里啪啦”被点着了,纸屑飞得院里一片红。其他同乡举人,有的心里酸,有的心里服,但脸上看过去,全都是笑着上来拱手贺喜的。读书人讲究一个“风度”,尤其在别人发达的时候,谁也不愿做那张冷脸。

报子是最懂行情的,见你这边出手阔绰,你的长随大把银子撒出去,他们立刻跪地磕头,一个劲儿地说吉利话。再往外一圈,是那些迟迟没被清退的豪商、地主,站得远远地望着你,眼神里不是简单的羡慕,是一种非常现实的打量——这位王老爷往后很可能是他们通达官场的桥。

但你心里非常清楚:会试第十一名固然漂亮,真要改命,还得看下一关。

三月十五,殿试照例应在紫禁城建极殿举行,可嘉靖皇帝被大火吓怕了,索性把考场挪到了西苑紫光阁。你换了朝服,领着宫里发的宫饼、酸梅汁,一边淡淡尝着,一边顺着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这是你第一次面对这个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

嘉靖皇帝亲手拆封题目,内阁四大学士严嵩、徐阶、李本、张治,身穿蟒袍,腰束玉带,稳稳站在那儿,宛若庙堂塑像一般,眼神里藏着你根本看不透的东西。吏部尚书李默、礼部尚书赵贞吉也在,红袍金带,仪表堂堂。简单说,就是大明朝决策层几乎全数到场。

殿试的首席读卷官,是内阁大学士张治;下头依次是吏部、礼部、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这些关键衙门的首脑。皇帝在上,他们在下,卷子在案前一摊,谁写什么、写得如何,全在这一刻接受真正的审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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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目和“海禁”有关,这在嘉靖朝也是绕不过去的话题——外有倭寇、内有沿海私商,封还是开,开到什么程度,怎么管,写不好,这会儿就暴露你的眼界、格局和站队倾向。你曾在书里默默把嘉靖朝这一段历史啃过一遍,对这些背景不陌生。提笔时,你深知自己不是在写一篇普通八股,而是在拿自己的前程,甚至未来几十年的站位,做一个初始声明。

殿考完那天,你没多说话。因为你知道,真正的结局,还要等到那天清晨。

殿试后第三天拂晓,你和另外两百多位考生,头戴乌纱进士巾,身穿皂罗袍,手持笏板,静静站在紫禁城奉天殿外。天色还灰着,宫墙上的金瓦还没被阳光完全照亮,但你的掌心已经出汗了。

内阁次辅徐阶手捧黄册,缓缓宣读这一科的取士名单:一甲进士及第三人,二甲八十九人,三甲二百零三人。每一组数字念完,人群里都像有一道弦被拨了一下。

等到真正唱名时,众人的呼吸都轻了。

“一甲第一名——诸大绶!”

这是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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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侧的大汉将军接力喊:“一甲第一名,贡生诸大绶觐见!”那声浪往奉天殿下滚过去,人群里不由自主地轻微晃了一晃。

“一甲第二名——陶大临!”

榜眼。

你心里大概已经隐隐猜到,若还有“第三”,很可能轮到自己。可真正听到那一句:“一甲第三名——王默!”你还是本能地愣了一瞬。

探花。

你从省城书院那间狭窄的讲堂里,一路读到皇城奉天殿下;从乡试五经魁一路考到殿试一甲第三名,这中间所有夜里点灯、早上的晨读、被先生大棍子敲的那几次手心,全都在这一刻被拖出来,挤在你脑子里滚了一遍。

再往下的名字,你已经有点听不真切了。直到有人低声笑道:“最后一名——李世达。”原来的历史中,这个位置本该是你那位山东老乡李时渐。被你这一冲,他被挤下去了,此刻可能正坐在山东会馆里,光着上身敲着桌子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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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探花的待遇,是从“御街夸官”那一刻起真正显现出来的。

你换上赤色朝服,纱帽上簪着红花。三鼎甲各有位置:状元花簪在正中,榜眼在左,你探花在右。四位内阁大学士亲自随送,你们三人在最前,后面是整队新科进士,一路向午门走去。

跨过午门,礼部尚书接手继续护送,再往前到承天门。那条被称作“御道”的中线,按理只许皇帝一人独行。这一天,却开放给你们三鼎甲。你们踏在那块别人一辈子只能仰望的中线石板上,其他新进士规规矩矩走在两侧。形式上的区别,在当时就是地位上的天堑。

承天门外,顺天府尹带着宛平、大兴两县知县等候已久,用的是一种极其认真,甚至有点讨好的态度。三人各牵一匹白马,都是挑过的高头大马,洁白的毛闪着光。披红,扶你们三鼎甲上马,缓缓踏入长安街。

街两侧是黑压压的人头,鼓乐大作,小贩的吆喝被压得不见踪影。你坐在马上,表面要维持住那种“新科进士”的稳重姿态,心里其实是忍不住冒一句“这排场也太大了”。

要知道,这待遇不是所有进士都有的。御街夸官,是专给三鼎甲准备的节目。

夸完官,还有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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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到吏部的魁星堂拜谒——象征着从此步入仕途,受吏部铨选;再往南到前门外的观音庙、关帝庙拜谒,一个管慈悲,一个管忠义,给你的仕途套上一层“正当性”;最后回到礼部,与其他新科进士会合,准备参加琼林宴。

琼林宴,也叫恩荣宴,说白了,就是帝国给你们这群“金榜题名”的年轻人办的一场大型庆功宴。地点通常设在礼部或者特定的宴会场所,内阁学士、六部堂官几乎都会到。菜肴精致,酒水源源不断,乐队“笳鼓喧阗”,唱的是帝国的繁华与文治。

读书人在这种场合,表面上还端着,实际上心里早就忍不住要放开了。平常在书院、在考场,谁都学着故作稳重,一坐就是端几小时的正。到了琼林宴,各位阁老、尚书亲自上来劝酒:“年轻人,今天不喝醉,说不过去。”

你是丙辰科最年轻的进士,还顶着探花的光环,毫无疑问是全场焦点。你这年纪,在普通人眼里还算“半个孩子”,可在大明的科举传统里,只要你进了殿试,那就是“朝廷命官预备役”。没人管你几岁,没人喊你“小孩家家不能喝酒”。

结果,你被灌得东倒西歪,最后真的是大醉如泥。有人拍手叫好:“好!少年郎有豪气!”在那样的时代,喝醉不算失态,反而是被视为“性情中人”的一种标记。

你醉倒的时候,京城之外的路上,已经有快马奔向济南了。

三日之后,捷报抵达历城县。你家的院子门口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有来道喜的,还有专门来打算“提前结个善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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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知府,亲自到了你家门口;历城知县,自然更不可能缺席。这些人拉着你父亲的手,说话的时候像按着一个节拍:一半祝贺,一半是投石问路——因为他们知道,一个三鼎甲,按大明制度,是铁定要入翰林院的。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那是“储相”的摇篮。

所谓“储相”,其实就是宰相预备队。翰林出身,本来就常常被视作未来入阁的候选人。再加上你年纪极轻,路还长得很,你只要不折腾出天大的乱子,熬资历为官十几二十年,入阁拜相不是梦,是一个有现实可能的路线。

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你熟读明史,你知道你身处的是嘉靖朝后段;你也清楚严党横行的这些年,从来不是个风平浪静的局面。你现在所站的位置,其实紧邻着一个巨大旋涡中心。

你很明白,如果按普通进士的轨迹往前走——入翰林、修史书、跟在阁老身后参与大政——用不了几年,你就得在严嵩、徐阶、张居正这些人的政治斗争之间找站位,一旦站错队,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你脑子里提前给自己画了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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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步,照制度走:入翰林,不反其道而行。因为翰林出身是你未来登阁的门票,没有这个身份,很多路径根本打不开。

第二步,谨慎结交。徐阶、张居正,是你心里重点要靠拢的人;严党,则尽量保持距离。你甚至盘算着:在翰林任上时,适当“得罪”一下严党——不是那种要命的大罪,而是那种足够被他们看不顺眼、想要把你外放,却又拉不下脸致命打压的小错。

这样一来,你就有机会“被贬”到地方当个知县。

表面上,这是挫折,是从京官体系被打出一段时间;可在你看来,这是从风暴中心抽身的绝佳通道。严党接下来那几年的命运,你在史书里都看过——嘉靖还能撑十年,严嵩最多还能蹦跶六年。等那些惊涛骇浪都过去,你再从地方重回京师,整个人会变得更稳,也更安全。

第三步,到了地方,得想办法“搞钱”。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清楚,按理说这是违背清廉理想的。可你活在的是嘉靖末的现实里。大明中后期的财政窟窿大到肉眼可见,你想做事,没有钱根本动不了。地方官的俸禄,连养家都困难,你要修河道、整赋税、办仓储,哪一条不花钱?

于是你打定主意:贪污?可以。只要不鱼肉百姓,不逼死人;只要你从百姓手里拿的,是在合理范围内;拿到手的钱,你准备有计划地送进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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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是裕王?

因为你知道这位王爷的一个致命弱点:缺钱,而且爱钱。你也知道他有另外一个优点:知恩图报。你把从地方搜来的银两源源不断送过去,裕王收的是钱,人情却记在心里。

嘉靖十年内必死,这是制度与现实共同决定的。皇帝迟早要换,储君一立,新君一登基,旧识旧恩都会被翻出来。这时候,你这位曾经“鼎力支持”的小小知县,就很可能在新局里得到一条极佳的上升通道。

六年前,你离开京城,被视为失意。十年后你回京,很可能已是从四品、从三品的实权官。再往前推进,入阁,官居一品,并不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夸张描写,而是明朝官场里一个有前例、有路径的现实选择。

你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排演过那一天的光景:

你入阁之日,圣旨封你为某某大学士。母亲与妻子同时受诰,成为“一品诰命夫人”。自此以后,她们有俸禄,有身份。走到哪里,别人都要称你母亲一声“老太君”,称你妻子一声“夫人”。节日时,她们可以受邀入宫,参加皇后、皇太后召开的命妇宴会。那种场合里,喝的是御茶,吃的是御点,听的是宫中戏班唱大戏。

你的父亲,自此被称为“老太爷”。进衙门不用跪,入宫门有人赐椅。祖上三代都有追封,宗祠里会多出几块写满金字的牌位。

你想起最早读书时先生跟你说过的那句话:“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再往后人又加了一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在很多人眼里,这些都是劝学时用来哄孩子的话。可你一路读下来,才明白,这些原本就不是空口许诺,而是一个制度配套的结果。

你现在坐在案前,回顾这一路,从山东乡试到会试,从贡士到探花,从宣武区会馆的小屋到紫禁城奉天殿外的青砖,你很清楚——你所谓的“牛八”,不是凭空吹出来的,而是千百个日夜里磨出来的,也是踩在一个庞大制度的骨架上才站起来的。

你当然可以把这一切都归结为“科举改变命运”。但你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这条路并不浪漫。它充满了筛选、淘汰、熬、忍,还有大量你无法控制的政治风浪。

你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认清这条路,知晓前后起伏,把自己尽量放在那个相对安全,又能尽可能放大自己能力的位置上。

至于后人怎么评价?那是后话。

眼下,你不过是刚刚走出贡院,刚刚从琼林宴的酒意里醒来。你的前程,刚亮了个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