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那年冬天,有个人来找皇甫嵩,劝他反。

这人叫阎忠,汉阳人,做过信都令,找上门的时候连官都不在任上了。

他挑的时机很准。朝廷给皇甫嵩的赏刚下来,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邑是槐里和美阳两个县,合起来八千户。

朝廷没从哪个县里划一块地给他,给的是槐里、美阳两个整县,两县有多少户,他的食邑就是多少户。那两个县里所有人家的租,从此不进国库,进他家。

同一批赏里,南线的朱儁第二年春天振旅还京,右车骑将军,增邑五千,改封钱塘侯,加位特进。卢植从囚车里出来,当年就回了尚书台。

账面上看,这事办得挺周正。打赢的升官进爵,打输的抵罪,被冤枉的平反回朝。冀州那年秋天收不上粮,皇甫嵩上奏把冀州一年的田租免了赈饥民,皇帝批了。当地人编了歌唱他。

阎忠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说的话很长,中心意思是趁现在。你手上有兵,威望正高,朝廷烂成这样,往北征冀州的人,往外调七州的兵,先把宫里那帮宦官清了,然后天下是你的。他举了个例子,韩信当年不忍心动手,后来后悔得不行。

他给皇甫嵩的处境下了个定性,四个字。

身建不赏之功。

身建不赏之功。

你立的这份功,朝廷赏不起。

皇甫嵩不干。他的理由说得很实在,黄巾这伙人不是当年的六国,也不是项羽,临时凑起来的东西散得快,人心还向着汉朝,老天爷不帮着造反的 (皇甫嵩传原话,人未忘主,天不佑逆) 。

阎忠知道劝不动,走了。史书上给他这一走用了两个字,亡去。

那年冬天冀州安静。第二年正月大疫,黑山冒出十几股人马。

二月,洛阳南宫着火。火从云台起,烧到乐成门,一路延过北阙,嘉德殿、和欢殿都进去了。烧了半个月才灭。

火灭之后,朝廷加了一道税。天下的田,每亩十钱 (灵帝纪原文,税天下田,亩十钱) 。用途写得明明白白,修宫室。

材木文石先运进来。太原、河东、狄道的木头石头,一车一车往洛阳拉。宫里派宦官验收,验一次压一次价,压到原价的十分之一。卖家不干,东西就堆在那儿。堆着堆着就烂了。烂了就再催下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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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殿连着好几年没修起来。

税天下田,亩十钱。

钱从哪儿补。从人身上补。刺史、太守,还有刚被举为茂才孝廉、马上要去上任的那些人,走马上任之前先去西园谈价钱。大郡的价码到二三千万。

西园这个地方,六年前就开始卖官了。价目当年就是明的,二千石两千万,四百石四百万。这道新收费跟买官还不是一回事。你已经被选上了,考绩过了,印绶都定了,临出发再交一笔。价码跟当年买一个二千石差不多,有的还更高。

这笔钱的名目叫助军修宫钱。

名字里有个助军。至于助的是哪一支军,谁在哪儿打仗要用这笔钱,诏令里没写,史书里也找不到。这两个字就那么挂在名目上,跟修宫殿的钱一块儿收。

司马直是河内人,刚被任为钜鹿太守。他名声好,宫里给他打了个折,三百万。

他不肯交。

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

他说,当人家的父母官,反过来割老百姓的肉去满足上头要的东西,我做不到 (宦者列传原文,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 。他称病推辞,上头不许。他走到孟津,写了一封奏书,把这件事错在哪儿一条条讲清楚,然后吞药自尽。

奏书递上去,灵帝下令暂停修宫钱。

停了多久,史书没说。

乐安太守陆康也上过一封,说不该聚敛民财去铸没用的铜人。皇帝身边的人给他扣了个大不敬,槛车押到廷尉。后来有个侍御史替他辩了两句,免官回家,算是保住了命。

这一年七月,皇甫嵩被免。

罪名八个字,连战无功,所费者多。

前四个字有实指。这年春天凉州的北宫伯玉带人打到三辅,朝廷让皇甫嵩镇守长安去讨,没讨下来。《后汉纪》记这件事就只记了这一层,征边章韩遂,无功免。朝廷的账面上,理由是齐的。

后四个字,你花得太多。

处分是这么下的,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改封都乡侯,剩两千户。

八千去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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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掉的这六千户能给国库省下多少,没人算过,因为不值得算。真要钱的那一下在五个月之前,天下的田每亩十钱。削户从来不是财政动作,可它给出的罪名,偏偏是一个财政罪名。

同一个朝廷,同一年,一边说钱不够修宫殿,一边说你花得太多。

至于为什么是他,本传写得很直白。他去冀州的路上经过邺城,看见中常侍赵忠的宅子盖得超了规格,上奏没收了。张让向他要五千万,他没给。两个人后来一块儿上奏,说他连战无功,所费者多。

这两条是明写的怨由。凉州那一仗也确实没赢。两条并排摆着,你分不清哪条起了作用,朝廷也不需要你分清。它手里从来不缺理由。

朱儁没摊上这个。他打完南阳升右车骑将军,加位特进,一路做到光禄大夫,中间因为母丧去官,起复之后当将作大匠、少府、太仆,安安稳稳。史书没写他跟宫里那几位有过什么来往,也没写他没有。能查到的差别只有一条,皇甫嵩路过邺城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座房子。

一年前卢植栽在广宗,罪名是关着营门不打。皇甫嵩后来就是靠关营门赢的那一仗。现在轮到他自己,罪名换成了花钱太多。

罪名可以换。这套系统要的东西,从来不在罪名里。

184年三月,为了打赢这一仗,朝廷把手里能松的都松了。党锢解了,中藏府的钱和西园的马拿出来发给了军士,诏令下到州郡,让他们自己修攻守器械,自己举义兵,孙坚那种自己募兵的人被塞进了官军的编制。

仗打完了,这些东西按理该收回去。

灵帝纪从中平元年翻到中平六年,皇甫嵩传的后半段,董卓传,通鉴这几卷,找不到一道罢兵的诏令。没有遣散,没有归农,没有兵器收缴,一个字都没有。

史书不记,不等于没发生过。但一件涉及全国的事,从本纪到列传到编年,谁都不提,这种沉默本身有分量。

能找到的记载全是反过来的。

黄巾平了,河北的贼一点没少。黑山、白波、黄龙、左校、于氐根、张白骑、左髭丈八、雷公、浮云、飞燕,名号几十个,大的两三万人,小的六七千,数都数不过来。这些人从哪儿来的,跟去年拿刀的是不是同一批,史书没交代。

其中一支涨到号称百万,带头的叫张燕。朝廷派人打过,打不动。

最后朝廷给了张燕一个官。平难中郎将,让他管河北诸山谷的事,每年可以举孝廉,可以派计吏进京。

孝廉是朝廷选官的入口。计吏是郡国每年报账、报户口、报垦田数的人,进京述职,一年一趟。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是一个郡该有的配置。

朝廷把它们给了一个自己剿不动的人。

半年前朝廷刚下令按亩收十钱,收多少,靠的就是各地报上来的垦田数。现在河北那片山谷的账,由张燕来报。他报多少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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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刚被朝廷承认的贼头,从此每年往洛阳送两样东西,一份账,一个推荐上来做官的人。

凉州那边更省事。这年朝中议凉州,司徒崔烈提出干脆不要了,退回来守三辅。傅燮当场说,把司徒斩了天下才安 (后汉纪原话,斩司徒,天下乃安) ,理由是凉州是天下的要冲、国家的藩篱,丢了凉州,三辅就成了边境,京城就在边境后面。

斩司徒,天下乃安。

皇帝听了傅燮的,没要崔烈的方案。也没治崔烈的罪。

一个宰相在朝堂上提议放弃一个州,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后果。

那年八月张温接手凉州,统各郡兵马步骑十余万屯在美阳。十一月,周慎带三万人追到榆中,董卓带三万人去打先零羌。仗打完,各路人马败的败退的退,只有董卓那三万人整整齐齐回来了。

188年八月,洛阳新设八个校尉,屯在西园。名单里有袁绍,有曹操,有淳于琼,有鲍鸿。八个人上面压着一个人,小黄门蹇硕。灵帝自打黄巾起事就留上了心,蹇硕身子壮,懂点武略,皇帝亲自任的他,连大将军也归他管辖。

同一年,刺史改成了州牧。

外面的事一件件交出去,宫墙里头重新攥起一支兵。同一年办的。

八千户到两千户,中间那六千户收回去的时候,朝廷一句话都没多说。

阎忠说的那四个字,说早了一年。

朝廷用一年时间证明他说得对,然后又用了四年,把他自己也卷了进去。又过了几年,凉州的叛军内讧,几个头目把这个赋闲在家的老头子劫了去,逼他出来当主帅,给他挂了个车骑将军的名号,统三十六部。他觉得这是耻辱,气病了,死在军中。

劝人取天下的那个人,最后被人按在了那个位子上。

凉州的仗还得打下去。往后几年败的败散的散,各路人马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一个人,每次都能把自己的兵完完整整带回来。

就是184年在冀州打输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