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台灯照例是暗的。
夜大约是很深了,窗外偶然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犬吠,此外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坐在木椅上,吸着卷烟,烟雾在微弱的灯光里拧成细丝,又慢慢散开。
这使我想起日间在路上所见的种种景象,又想起近来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所谓“看人”。
“看”这件事,实在是有趣得很。
世间的人,只要睁着一双眼,无时无刻不在“看”。
然而,同是一双眼,看出的名堂却大有不同。
有的只看见衣冠,有的看见皮肉,有的看见斤两,更有极少数的人,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皮囊,看见一点隐藏在骨髓里的东西。
我仔细琢磨起来,这“看人”的大抵可以分为三种境地:用眼睛看的,用脑子看的,以及用心看的。
用眼睛看人,是世上最省力、也最普遍的法子。
眼睛这东西,极容易被光鲜的面貌所欺骗。
走在街上,迎面过来一个人,人们第一眼落下的,无非是那张脸。
倘若这张脸长得标致,精巧,符合了某种时下流行的尺度,众人便如苍蝇见血一般,嗡嗡地围了上去,赞叹声、艳羡声此起彼伏,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这便是如今人们奉为圭臬的“颜值”。
然而,这“颜值”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不过是一堆骨骼、肌肉与表皮的组合罢了。
造物主在捏泥人的时候,偶然手抖了一下,给某个人凑出了一副对称而匀称的轮廓,这人便有了高高在上的资本;倘若手偏了偏,捏出个粗陋的模样,这人在旁人眼里便似乎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除了那张脸,接着便是“身材”与“年纪”。
身材要合乎某种比例,胖了是不合时宜的,瘦了也是不体面;年纪则更是残酷,年轻的便被捧上天,仿佛那满脸的胶原蛋白就是通往一切特权的通行证,而一旦上了年纪,脸褶皱了,头发白了,便立刻沦为被边缘、被厌弃的对象。
这景象,使我不禁想起菜市场挑拣生鲜的顾客。
那些买菜的人,是从来不关心这棵菜受过多少风霜、吸收过多少阳光的。
他们只需要一双善于打量的眼睛:这叶子够不够绿?这果实够不够大?表面有没有虫眼?
倘若色泽鲜艳、皮肉饱满,哪怕里面早已腐烂,也能卖个好价钱;倘若形状歪斜、表皮干瘪,哪怕内核再甘甜,也免不了被丢在泥水里踩来踩去的命运。
用眼睛看人的人,往往把人当成了这菜市场上的“货品”。
既然是货品,就有了卖相与品相之分。漂亮的皮囊是优等品,衰老与丑陋则是次品。
人们乐此不疲地评判着、打量着,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耗费在这皮囊的涂饰与包装上。
然而,皮囊是最靠不住的。
再娇艳的花朵,不过三五日便要枯萎;再标致的面孔,三四十年后也不过是一堆褶皱的破布。
倘若一个人的一生,仅仅建立在这等转瞬即逝的皮肉之上,那该是怎样的可怜与可悲!
然而世人偏偏趋之若鹜,甘愿做这皮囊盛宴上的附庸,这实在不能不说是极大的荒诞。
比起只用眼睛的看客,懂得用脑子看人的人,似乎要高明得多了。
脑子是个好东西,里面装的是理性、逻辑与权衡。
用脑子看人,便不再局限于那张皮囊是美是丑、年纪是大是小,而是越过了皮肉,去审视那皮囊里面的“思想”、“文化”与“能力”。
这大约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一大进步。
毕竟,决定一个人在世上立足与否的,往往不是他长得如何,而是他脑子里装了什么,手里能干什么。
用脑子看人的人,像是一个精密的钟表匠。
每遇到一个人,他便拉开一道盘算:此人的齿轮咬合得如何?转速多快?材质是铜是铁?能带动多大的机械?
倘若对方思想深邃、文化高深、办事能力卓越,这钟表匠便会在心中打个高分,给予极高的评价,乃至恭敬有加,将他装进那座名为“成功”的大钟里。
倘若对方思路混乱、办事糊涂、毫无文化,便会在心中暗暗贴上“废料”的标签,甚至拂袖而去。
这种“看”,无疑是清醒的,也是功利的。
我在洋场的写字楼里,在街头的大茶馆里,见过太多这样“用脑子看人”的精明人。
他们善于剖析,善于打量,甚至善于将一个人的思想与能力折算成实实在在的金钱与社会地位。
在他们眼里,一个人就像是一台机器,功率多大、效率几何、能产出多少价值,皆可以精确计算。
这固然比只看皮囊要深刻得多,但倘若止步于此,却又衍生出另一种冷酷与狭隘。
因为用脑子看人,极容易落入“实用主义”的泥潭。
当文化变成了炫耀的资本,当能力变成了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工具,这脑子里的“看”,便演变成了一种高级的算计。
那些自命清高、满腹经纶的“体面人”,往往用脑子看低一切他们认为“无能”或“无知”的人。
他们看着那些在大街上拉重物、在泥水里拔苦力的劳动者,心中满是冷漠与蔑视。
在他们的秤杆上,这些苦力没有“高深的思想”,没有“复杂的技能”,因而便是不值一钱的零件。
他们忘记了,思想若脱离了人性,便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能力若缺乏了良知,便可能成为危害世间的高级凶器。
用脑子看人,能看出一个人的“才”,却未必能看出一个人的“德”;能量出一个人的“高低”,却未必能量出一个人的“好坏”。
这是一种理智的审视,却常常带着一股子冰冷的血腥气。
那么,在这皮囊的喧嚣与利害的算计之外,是否还有更高的“看”法?
我想,那大约便是“用心”去看了。
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人身上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
用眼睛看人,看到的是表象;用脑子看人,看到的是功用;唯有用心看人,看到的才是“精神”、“境界”与“灵魂”。
这是一种极罕见、也极艰难的“看”。
用心看人,首先得褪去所有的偏见与功利。
你不再关心对方是否长得好看,不再关心对方是否有钱有势,甚至不再关心对方是否有绝顶的聪明与高深的学问。
你只是将他当作一个与自己平等的、活生生的人,去感受他的喜怒哀乐,去体察他的坚守与挣扎。
这种看,能透过一身褴褛的衣衫,看见一颗高尚而纯洁的心灵;能透过懦弱与木讷的外表,看见那深藏在骨子里的抗争与傲骨。
这使我想起大海上的夜航。
深夜在大海上航行,眼睛只能看见漆黑一片的水面,脑子也只能计算罗盘上的航线与船舱里的吨位。
唯有那座矗立在孤岛上的灯塔,散发出的微弱光芒,能穿透浓雾与死寂,直抵人心。
一个人的“精神”与“灵魂”,便是这黑夜里的灯塔。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黄昏,我曾见过一个扫街的破落老人。
按眼睛来看,他身材佝偻,面容枯槁,穿着破烂的棉袄,毫无“颜值”可言;按脑子来看,他大概不识字,不懂得什么高深的大道理,更没有什么改变世界的“能力”。
倘若用眼和脑去看他,他不过是这浩瀚都市里微不足道的一粒灰尘罢了。
然而,当一个路过的孩童将纸屑洒了一地,甚至恶作剧般将水泼在他身上时,那老人却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将纸屑扫聚在一处,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爽的旧布,替那个吓呆了的孩子擦干了鞋袜,脸上甚至泛起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一刻,我看清了他的“精神”。
那是对弱者的包容,是对苦难的超越,是一种无需任何理论修饰的、纯粹而高贵的灵魂。
他的背影在残阳里拉得很长,竟让人感到一种肃然起敬的力量。
用心看人的人,能够看见这黑暗中的微光。
在这漫长而黑夜般的人生里,许多人都在苟安,许多人都在麻木,许多人都在为了皮囊与利益相互倾轧。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他们的脊梁骨是硬的,他们的热血是沸腾的,他们的灵魂是干净的。
这种精神与境界,往往掩盖在最平凡、甚至最苦难的面具之下。
若非用心,你绝难发现。
你必须放慢脚步,放下心中的傲慢与算计,用自己的心贴紧对方的心,才能听见那灵魂深处的呼唤与共鸣。
烟卷已经燃尽了,烫了指尖,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把手伸向窗外,夜风冷冷地吹过来,让人头脑清醒了许多。
今日之社会,倡导“颜值”者多如牛毛,钻营“利害”者比比皆是。
人们疯狂地给自己的皮囊打扮,给自己的脑子装满算计的筹码,却唯独将那颗心,丢在角落里,任由它蒙上厚厚一层灰尘,渐渐麻木、冷酷、坏死。
大家习惯了用眼睛去排斥人,用脑子去利用人,却再也做不到用心去爱人、去理解人了。
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大的病态么?
用眼睛看人,人不过是皮肉;用脑子看人,人不过是工具;唯用心看人,人才是真正的人。
倘若一个社会,只剩下皮囊的狂欢与算计的喧嚣,而再无灵魂的交融与精神的感应,那这社会便与冰冷的机械荒漠无异了。
我不禁想喊一声:救救眼睛,救救脑子,更救救那颗日渐枯萎的心罢!
看清别人的皮囊固然容易,看懂别人的智慧也算不得难,但唯有能用心看清另一个灵魂、并能守住自己灵魂的人,在这漆黑的夜里,才算是一个真正睁着眼的人。
灯花爆了一下,室内重新归于沉寂。
我站起身,关掉了灯,准备在这无边的夜色里,沉沉睡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