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青年作家小辑
编者按
文学的生机,永远藏在青年写作者新鲜、赤诚的笔端。长久以来,《天涯》始终关注文学新人,以 “新人工作间”“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青年作家小辑” 等方式,推介新人新作,并依托公众号新人互评、年度回访,以及直播等形式,持续追踪青年创作者的写作路径,为新生文学力量搭建平台。
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集结郁栎筵、吴寻、马舞、非非、李柳杨五位青年作者,他们的小说纯粹真挚,极具探索性。郁栎筵《海边的小男孩》与吴寻《猫女》向内扎根,以家庭、家族为叙事底色,描摹时代浪潮下普通人迂回辗转的生命境遇,细腻道尽个体与亲缘、岁月的羁绊。马舞《消失的大圣》、非非《落地窗》与李柳杨《卖诗》则望向理想与现实的交界,笔下人物奔赴精神世界,又落地烟火人间,在犹疑中寻得与生活和解、回应自我的答案。青年写作从不囿于单一叙事,而是一边回望现实烟火,一边远望精神旷野。
近期,我们将陆续推送2026年第4期 “青年作家小辑”全部小说。推送这个小辑的小说时,还是按照惯例,采取闭环互评的方式,即后一位作者评前一位作者的小说,第一位作者评最后一位作者的小说,形成闭环。同时,也诚邀邀读者一同走进这些青年作家用文字构造的精神世界,见证文学新声破土生长。
非非创作谈
作家们必须发明一个新概念
于我而言,这篇小说的动机比目的更明晰:在我听说爱德华·霍普画里的橱窗其实是在模仿轮船船舱之后,我便有了写这篇小说的念头。小说里写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大学小事,但就是这些事,总让我心里作祟;换句话说,我觉得小说里的每一位角色都是可爱的。也许这样的作者和其笔下角色的关系(要形容这种关系,作家们必须发明一个新概念!)并不健康,但我私心希望读者也能感受到我对他们的喜爱。让可爱可敬的人物在笔下产生有趣的对话,在写作这篇小说时,几乎成了我对小说的全部理解。
一些可以被视为引用的地方,我放在这里,以表澄清与感谢:
1. 把手比喻成气锤,比喻来自卡夫卡。这是我在本雅明写的评论里读到的。
2. 巧克力苏打水,来自约翰·阿什伯利的诗句:所有的男人(和一些女人)都梦想着巧克力苏打水。
3. 小说最后一句话;还是化用约翰·阿什伯利:
我们一人躺平。
一人在桥上前进
仿佛在一张地毯上。
生活——它如此神奇——
既跟随又落后。
李柳杨短评
每一种拥有都是短暂的
我虽然是一个中文系的学生,但是我的文学评论写得十分普通。有时候我给一篇小说写完评论,我甚至会疑惑这能不能称为评论,所以让我姑且将之称为谈论。因此,大家读我的谈论看着玩玩就可以了,千万别当真。
读完这篇小说,我觉得有一点是很可贵的,就是他写的真诚且现实。虽然他在结构和语言上确实略显青涩。从小说中我们可以瞥见一个消失的,崇尚知识、书店、哲学的世界。有一天我在互联上刷到一个博主说,普通人家里,最好不要让女孩学钢琴、舞蹈,因为这是消费型投资。而如果她学的是经济、数学、科技,这就是投资型。将来会有人给她买单。关键是不是所有人学习都是为了变现。知识的美妙就在于,我们不一定要有用。在这个浮躁的社会,人们总是崇尚成功、哲学,忙着给自己加title(首先我并不认为真有什么成功人士,只有说相对幸福)。假如真有成功,那也只是某方面的,人生太短暂了,你拉长一个一千年的历史时段看这些所谓的成功,又算得了什么呢?难道钢琴、舞蹈、哲学无法变现,就不能去学学体验体验其中的美好了吗?在这一生之中,其实无论我们曾拥有什么都会失去。什么都体验体验然后就完了,死了。所以每一种拥有都是短暂的,你只要在这个过程中尽可能体验到美好,都不算白来。
非非
一
大二上学期,我选修了西方马克思主义,这门课没有作业,也不考勤。第一次去听课已是学期中。那时我刚结束了第二场异地恋,分手经历几乎是上次的复印件,我决心改头换面。到教室,才发现课任老师是一位青年女教师。她留着利落的黑短发,有点驼背,走上讲台时右脚拖在身后,速度竟也不慢。选这门课的人并不多,居然被安排在阶梯教室,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像一盘刚开局的围棋。我这步臭棋剩在教室中央,位置不太理想,最容易被注意到。况且我对课程内容几乎一无所知,如果被点名,怕是只能沉默到下课。开场白像是安慰,老师说:“同学们请抬头,我看到一些新面孔,放轻松,我不会中途点人回答问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随时打断。”身后有一对情侣说悄悄话,声音却很大。男生说:“这老师挺好的,咱第一小节就溜吧。”说话间,他和女生交换着各自啃了一半的汉堡,牛肉和芝士味道勾人,我闻得清清楚楚。
那节课讲瓦尔特·本雅明,提到他的《历史哲学论纲》。我被那篇短文迷住了。究竟什么地方迷人,课上就它讲了什么,我不记得。只记得老师写板书,由于驼背,只用得上黑板的一半空间。就在这一小片地方,她把提纲列在左侧,每讲完一项,就打一个轻盈的勾。我觉得她讲课有自己的节奏,像一个自足的小宇宙,仿佛听众是否在场无关紧要。快下课时,我听到桌板收起,后座男生正准备离开,女生说:“别急,叫你来就是来听这个环节。”老师用小指挠了下眉毛,放下讲义,拍拍手,粉笔灰震出一个白圈,像个休止符。她说:“快下课了,照例讲个故事,只讲开头,下节课再接着讲完。”
她在巴黎读博士期间,写论文压力最大的时候,常去一间书店。书店位于拱廊街,有扇落地窗,窗上贴着萨特和波伏娃的句子,还有商人之神墨丘利的画像。她每次进去,随手拿一本书,装作在读,其实在看街景。她说,透过文字看窗外,看久了,文字会失去意义、后退、淡去,与街景融为一体。有时小比格犬吠两声,她回过神来,发现天色已暗,光线斜穿过玻璃穹顶,精神好像也和世界拉开了距离。(老师描述时,眼睛清澈,甚至闪着光。)店员早习以为常,从不打扰她。每次她来,店员只是微笑点头,不作推销。
对面长椅上总有一位老人。他戴黑手套,眯着小眼睛,胡子修剪整齐,身旁还放着一根手杖。路过的人,不论年龄和身份,都会向他点头致意。她猜他可能是德高望重的地区牧师,或者是退休的政治人物。她看不出来,但每次她与他对视,总会隔着玻璃点头。
在巴黎抗议最激烈的一天,她照常在书店坐着,老人也坐在原位。老人看向她,她点头,他却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她犹豫了一下,看向店员。店员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还为她拉开门。她走出去,站在老人的右前方。他微微前倾。
“您是中国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容易听清楚。她觉得他的法语很有鼓舞性。(鼓舞性,这是老师原话。)
“是。”
“那您知道巴黎公社?”他又重复一遍,“巴黎,公社。”
她点头。
“您当然知道!哦,巴尔扎克那时说,从玛德莱娜教堂到圣丹尼门……也许您还知道,巴黎曾有四千个街垒,四千个!”(老师在这里补充,他说话会故意重复,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演说技巧。)
他举起手杖指了指:“那时战士们在这儿建起街垒,发生过两次巷战。比起正面战场,青年更愿意死在自己修建的街垒里。”
就在那个方向,一队穿着黄马甲的游行队伍缓慢前行,像一条阳光下的热带鱼。她想象着百年前的革命者,热情、不计回报地劳动,为自己建起了一个个街垒。
“唉,中国女孩……美丽的中国女孩,你可知公社革命爆发的那晚,巴黎第一个被攻击的地方是哪儿?”
老师一边整理讲义,一边说:“故事先到这里,再和大家分享一件事,旧校区的小雅书店,也有一扇好看的落地窗,如果需要答疑,可以和我约个时间,在小雅书店见面。”
沉默中,后座男生打了个哈欠,又迅速收住,发出一声含糊的“额”,我猜他的嘴巴张得像个黑洞。女生说:“亲爱的,我改主意了,下午能陪我去小雅书店吗?”男生说:“然后呢,坐一下午?”女生带着点哀求说:“可以吗?今天阳光特别好,夕阳也一定很漂亮。”男生喃喃重复着:“夕阳也一定很漂亮,夕阳也一定很漂亮……”我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下隐约的嘟囔,两人渐渐往过道移去。后门啪的一声打开,不像偷溜应有的动静。我扭头看见一个穿灰衬衣的中年男人挡在门口,表情像在看两只死猫。他是系主任。他走向讲台时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对情侣牵着手,愣了愣,迅速离开。系主任越走越快,一路走到前门,讲义被带落在地。他站定,扫视课室,右手画圈,再猛地一戳,对着讲台上的老师吼道:“他妈的,人都去哪儿了!”
系主任走后,我不记得老师讲了什么。只记得她捡起了讲义,又拖着右腿,轻轻地把门关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的提纲还在黑板上,打勾还是那么轻盈。除了我,所有学生都埋着头,而当老师与我对视时,我也把头埋了下去。
两年前那门课上,老师的名字是刘达在,我向舍友曾哥确认了一遍。
曾哥说:“她的驼背和瘸腿是小儿麻痹后遗症,她也确实很年轻,2022年刚博士毕业,我上她课是在她任教的第一年。”曾哥还说:“今年这门课换了另一位老师,系主任也去课上巡逻了一次,而那次课后,就再没人见过刘老师了,直到现在也没有。”我想了想,我也是,起初偶尔还会梦到她拖着腿,站在黑板前,很快,就连梦里她也不来了。
二
过去的整个春天,我失去了做梦的能力,不算好兆头。果然,刚入夏,我发现自己怎么也静不下来,惊人地,一行字也读不进去。哲学系开题临近,我连文档都没有新建,已无数次觉得自己被判了死刑。决定申请延毕前,我给自己想了个办法:读不进去书,就背。我想用一个夏天背下整篇《历史哲学论纲》。这大概是我读过最短的哲学文本。四号黑体,单倍行距,双面打印,仅占两张A4纸,但文章晦涩,学界瞎忙活近一个世纪也没达成共识,对我来说,这正好成了不必理解的借口。于是我自称这是真正的机械式背诵:我躺在上铺,头伸出床沿仰着(据说这样大脑供血更充足),想象自己是一台悬崖边的记忆机器。一阵风从山谷吹来,我运转得正起劲,发出这样的响声:“据说有一种能和人对弈的机械装置,你每走一步,它便回应一手……”
受我启发,舍友老李也开始背书。他早上五点起床去操场晨修,背《四书章句集注》。曾哥对此事有两点意见。一,老李关门动静很大,铁锈摩擦的声音有骇人的洞穿力,常常把他吵醒。骇人的洞穿力,这是曾哥原话,他当时一边说,一边折腾门,算是强调。二,曾哥觉得老李国学学得有点走火入魔。老李把曾哥认定为曾子后人,每天替他打热水。开始晨读后,老李甚至还会顺便为他买早餐。曾哥研究康德,他觉得帮着打水、买早餐可以,但不能出于太封建的理由。他和康德相似,坚持人人平等,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承认暴力的正当性。那天我睡在上铺,迷糊中听见哀号从地底传来。爬起身,老李在地上痛苦地扭着屁股。曾哥向我解释,他根本没生气,只是为了捍卫现代价值,不得已打了老李一拳,又踹了他屁股一脚。曾哥的话,我觉得有说谎成分,既然不生气,打一拳就是了,何必多踹一脚?后来,两人去了校医院,一瘸一拐,勾肩搭背,只剩我留在宿舍。
老李带的早餐没人吃。一个包子滚到了床脚,沾了一层灰,还有几根我们熬夜时扯下的头发。宿舍地板就是这样,平常看不出多脏,但凡有东西掉在地上,你才知道自己确实住在什么不得了的地方。地上还有半碗洒出的白粥,米煮得还不错,粒粒开了花。倒了可惜,我便捧着剩下的半碗,一边喝,一边用左手拖地,一直拖到第三遍才失去全部耐心。我坐回桌前,随手把拖把扔在地上,宿舍陷入了彻底的安静,让我想起一块铁。暑气正盛,风扇吱吱叫着,不降温,为湿热空气徒增一丝生锈味道,我眯起眼睛打量起四周,一切竟像个熟悉的梦。梦里的午后,我也是独自一人,在这间潮热的宿舍里,莫名失去了耐心。我已太久不做梦,记不清那个遥远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只确信,它和现在一模一样,而且是严格意义上的一模一样。我很好奇,人是否能遇见两个完全相同的瞬间?如果可以,那人生是否在这一刻短暂闭合?我靠着椅背,脑袋有点晕。桌上堆着五六个没有拆开的快递,三四本很久没翻开过的书。我伸手越过这片属于我的废墟,拿出《历史哲学论纲》。“雷同而空泛的时间”,我想找到它的上下文,把它看个清楚,那八个字却像一只灰野狗,盘踞在我头上,躲避我的目光,伸出狗牙狗爪,在我意识里作祟。
手机响了。铃声像报警,我无数次想换掉它,却一直找不到入口。我放下《历史哲学论纲》,如释重负般地接通了电话。
是老李。
“曾哥下午想请我喝咖啡,你一起来不?”
我说:“你俩的恩怨,我瞎掺和什么。”
“啥恩怨。他没觉得打我打错了。他明确说了,只请我喝咖啡,不和我道歉。我一个人和他去,怪尴尬的。”
我对老李说:“还是算了,我现在连饭都没吃。”
“……哦哦,曾哥刚说,那家咖啡店旁边有家面馆……哦哦,他还说,素椒杂酱面不错。”
我长叹一口气,非得是素椒杂酱面吗?我完全能想象那花生酱的黏糊劲。我说:“算了吧,我没胃口。”
电话那头曾哥喊:“没事儿,改天再请他。”我听见有打火机响声,曾哥大概在路边抽烟。
老李压低声音说:“曾哥虽然是曾子的后人,但有点子路的风度,我挺佩服他的。他要是真跟我道歉,那就不是曾哥了。”
我说:“你也挺大度,孔子怎么说来着?有人打你的右脸,连左脸也……”
“去你的,那是耶稣的说法,我不信,”过了一会儿,他又叹了口气,“唉,倒也说的没错,如果不大度一点,往来不止也。”
我说:“老李,先挂了,再见。好好养伤,也帮我和曾哥说声再见。”
“好,那就我俩去。先挂了。你缓一缓也去吃饭吧。再见。”
我重复了一遍:“再见。”
三
立夏刚过,我搬离了宿舍,仍住在学校里,在校职工区租房。职工区的旧楼彼此联通,楼道通风,我常敞着门交换空气,根本用不着空调。如果你恰好经过,会看到屋内的样子:你也许会觉得我在一小时前才搬进来,或者在一小时内就要搬走。四周尽是敞开的硬纸箱,生活用品几乎都装在里面,而我坐在一张野营用的折叠椅上,偶尔才朝你望一眼。我向你保证,我什么也没想,也不会主动搭话。
那些硬纸箱占据了屋里一半面积,有时我觉得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窗台上排着几只空玻璃瓶,阳光穿过瓶身时,会在地板上投下光斑。那一刻我偶尔会想,真亮堂啊,如果这里真是我家,该有多好。但我很忌讳“家”这个字,一旦意识到住处有了家的感觉,我就会搬走。只需三十分钟,我可以收拾好一切离开。如果将生命强度理解为移动能力,那我真是一个强健的人。夏至前,我已换了三个住处,三个点连成一个扭曲的三角形,中心是那间咖啡店。如果不是为了去那儿方便,我早就搬离这所学校了。
咖啡店在一栋老家属楼拐角,靠街,有一扇大落地窗,远看像船舱。坐在里面,我总是想起爱德华·霍普的画,靠在吧台前,仿佛身处海面而非陆地,画中的时间似乎永远是沉没前的两个小时,刚好足以安静地做点事。我每天在咖啡店背书两小时,拿着那两张A4纸,默背,通常从上午开始,背到中午饭点。咖啡店隔壁是家无名面馆,素椒杂酱面可要求不加花生酱,而且只卖12块。咖啡店的女老板也善良,从不问我在读什么,还允许我把面端进店里吃。有时回过神来,饿狠了,就喊一声要面,她会帮我叫,甚至顺手端来,我几乎不用动弹。
“这里原来是书店,”女老板把面碗放在吧台上,转身打开冰柜,“专卖文史哲那些学术书。老板高中都没读完。开书店只是因为这儿是大学,做学术生意,还是有得赚。”
雨刚停,又一个空气湿漉的下午。西南天气总是如此,半边天色阴郁,半边天出太阳。女老板口音也湿漉漉的,去声不分阴阳,更显得语调温柔。我不爱闲聊,但愿意听她讲话。
“那老板,记性好得吓人,哪个教授要什么,新书一出他都晓得。别处买不到的书,他都能给你找来。他渠道好,定价也实在,做了十几年的口碑。”
她说话时,我正擦着碗沿上残余的花生酱。忽然觉得在这里背书背得之所以顺利,原来是曾有个好记性的老板,风水也许适合背书。
“那老板后来怎么样了?”
她捡走粘着花生酱的纸团,扔进咖啡机底下的垃圾桶,又拿起一个冰锥,举起凿冰,露出一条暗金色手链,像一柄气锤般连续敲击冰块。
“他疯了。他儿子告诉我,说脑子里装了太多他消化不了的东西,慢慢就乱了。本来是个俗人,俗下去也挺好的,后来张口闭口都是主义,动不动就来两句五绝,打麻将也只和教授凑一桌。”
“等等,麻将为什么只和教授打?”
“他说他爸总输钱,输钱了就送书,那些教授高兴得很,哄着他陪打,”她停手,拿起一块碎冰,端详一会儿,丢进嘴里咀嚼,“送着送着……书店就黄了……我把这里给盘了下来……”
送书送得书店都快撑不下去了!她吃冰的间歇,我琢磨,书总不能都送光吧?剩下的去哪儿了?会不会按斤卖,被卡车拉走?或被教授如蝗虫过境般一扫而空?又或是捐给图书馆,让一群大一志愿者搬?还是干脆留在原地,被女老板盘下?但这家咖啡店不像能装下那么多书。装太多书,它会沉下去的。这句话不知为何一直盘旋在我脑中。或许我潜意识里还是把这里当成了船舱。
“那书店原来叫什么?”
“小雅书店。”
我瞪大眼睛,盯着那扇落地窗,又把两张A4纸塞到屁股底下,身体前倾,双手紧压吧台。
“哦!”我记得这个字我说得很夸张,“我听说过,小雅书店,消失了吗?”
“搬走了吧,也可能倒闭了。我哪晓得。”女老板晃晃杯里的碎冰,笑着用杯口朝我一点,“你们这些大学生呀,要真想知道什么,脸上的表情实在太没格调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女老板笑得更放肆了。那笑声让我想藏进吧台的阴影里,坐在地上把面吃完。我没有放纵这个同样格调不高的冲动。正想说些什么,她笑容变得有些虚伪,我后颈也正好感到一阵呼吸热气。我回头,几乎撞上一位站在背后的男人。他没理我,点了单,冰拿铁,加双份浓缩。女老板火力全开,操作两台咖啡机,头顶蒸汽缭绕。我这才发现,一排客人已站在我身后。半边阴郁的天已放晴,他们像蘑菇一样冒出来,想在这里享受湿润的午后阳光。
我离开了咖啡店,离开满是汗味又黏糊糊的人群。那是一次难以描述的经验。我清晰地听到了一句话:“我允许你……”声音似曾相识,而且只说了一遍。我心脏狂跳,捂着胸口,把最后半句藏起来,一路奔回住所。脑中不停盘旋着那句话,我不敢说出口。我担心一张口,这条喜讯会在空寂中消失。喃喃声在我脑中盘旋,快到门口时陡然升高,达到顶点。我跪倒在地,膝盖撞得生疼,声音消失了,像有人突然关掉了电视。我回到房间,怅然地坐在床上。我知道,我可以入睡了,也可以开始做梦了。
“我允许你做梦。”
这就是我得知的喜讯。
四
我的好运一去不复返。我在一艘船上,船在天上徘徊,我却无法掌控方向。我试着命令船驶向下方连绵的废墟。没有用。船没有耳朵,听不见命令,耳朵是长在我身上的。风吹来,我的耳朵被吹得张开,过于宽大,以至于站立变得困难。船轻微地颤动、抽搐、发出气音,起伏不定。我想抓紧护栏。我的船根本没有护栏。过去的废墟越堆越高,船头已被废墟没过,它们融为一体。我眼前只剩下了金色的海平面。风把我掀起,朝背对的方向抛去。我意识到:这也可以算是一种前进。下一刻,我站在领奖台上,身边有许多人,每个人都是冠军。无止境地握手、鞠躬,彼此吹嘘之间,我瞥向海面。仍有人按照既定路线前进。他们紧皱眉头,抿着嘴,有节奏地打着手势。他们不知道比赛其实没有终点。他们把我的胜利置于疑问中。我闭上眼,回想起那阵将我送上空中的风。我仰起头,试图再感受一次那种力量。人群中,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发,将我从领奖台上拉下来,拖入持续的掌声与赞美之中。
太久不做梦,醒来时已过下午五点。我满头大汗,左手死攥着那两张打印着《历史哲学论纲》的A4纸。夏至刚过,白天越来越短,夕阳却越来越长,光照落在揉皱的纸上,它像一片凝固的熔岩,文字被刻在上面。我一度觉得这东西很陌生,怀疑起它的归属,上上下下捋了一会儿,才发现第一页左上角写着我的名字——它的确是属于我的。窗外很吵,有小男孩和小女孩在咯咯笑,还有婴儿的哭声,有男人说,没得事,还要回去做饭。我环顾混乱的房间,地上落着从管道掉下的灰尘,玻璃瓶东倒西歪,几只已碎裂。手机提醒,刚刚地震了,是小震,但震感强烈。原来梦中震动的不是船,而是大地。
我坐在窗边,正对敞开的房门。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一位老太太走过,停下,毫不避讳地把手伸进宽大的睡衣,挠着干瘪的肚皮。她朝我这边望了一眼,又望向我身后的屋子。我与她对视,又目送她慢慢离开,消失在楼道里越来越深的黑暗中。夜已降临。我本想再去一次咖啡店,可它大概已经打烊了。
我的大拇指摩挲着一句话:关于已经发生的一切,我们总是发现自己来得太晚。
五
“你来得一点也不晚,”女老板用牙咬开一瓶啤酒,瓶盖落在我面前,一侧胀起。我看到她的乐福鞋踮起,暗金色手链从我头顶掠过,啤酒被递给了曾哥,“倒不如说,正是时候。”
她说这话时,低头看了我一眼。我原本松松垮垮地坐着,甚至想干脆躺下,现在却抱紧了膝盖。谁能想到这家咖啡店晚上还开着,落地窗的帘子都拉上了,里面还卖酒,谁又想到连曾哥也在这里喝酒。我躲进吧台内部,电冰箱在我身边嗡嗡作响,散着热气。女老板时不时弯腰取冰块,顺便瞥我一眼,像在检查一坛泡菜。我的心情发酵得越来越坏,各种矛盾的想法油然而生:我觉得藏得很好,谁也别想来烦我。又觉得自己躲得不深,只要曾哥稍往里一探头,就能看见我。我希望他这样做。他不会这样做的。
“最后一天我才来。”曾哥说,“也算正是时候?”
“原本也没打算开成酒吧,”女老板摊手,像导游介绍废墟,“事情只是在以不同的方式继续,咖啡店还会弄下去。当时不卖酒,咖啡店也活不了。”
“所以,下一杯算告别?”
“嗯。”
“有推荐吗?”
“巧克力苏打水,无酒精的,可能会让你失望。”
“巧克力苏打水?”
我在地上摸索,有个凸起的东西硌着我的屁股。我艰难地换了个姿势,身体侧转,弓起腰趴在地上,头发几乎缠上角落的蜘蛛网,胳膊撞歪了冰箱插头。嗡嗡声停了,我吓出一身冷汗,赶紧接回插头,嗡嗡声又响起。女老板低头,不知是在关心冰箱,还是在关心我。
她压低声音说:“真的不出来哦?”
“求你了。”
她打开冰箱,掰下一块巧克力,又拿出一瓶玻璃装苏打水,一瓶金宾威士忌,全程只用一只手。巧克力投入苏打水,表面附着气泡,先浮起来,等到气泡散逸再沉下去,不一会儿,又带着气泡浮起。巧克力运动时,她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威士忌,一饮而尽,又把鼻子凑近杯底闻留香。
“这杯东西看久了,感觉时间都不存在了。”曾哥说,“老板,现在几点了?”
“十二点半。最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我前男友过了这点,每隔半分钟翻一次身。”
“像这块巧克力?”
“不,像你。他每翻一次身,就问一遍现在几点了?”女老板说,“对了,他是你们系的博士后,出站后一直找不到工作。”
“我们这行,学历越高,越找不到事情做。”
“我以前挺崇拜他。”女老板说,“可能是学历崇拜。其实在大学里开咖啡店,也有点这个心理。”
“现在总算认清我们了!”曾哥拍了两下掌。
“我算是想明白了。我有时忙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一台全自动咖啡机。你们这些大学生也不过是一台机器,方向相反,你们喝进去的是咖啡,挤出来的是……”
曾哥打火机咔哒一响。
“课程论文!”
我摸起那块硌着我的东西。灯光很暗,看不清形状,只感觉到生锈的铁器边缘。我试着双手握住它旋转,它似乎快断裂了。我又试着提起,居然轻松掀开了一片漆黑铁皮。没有任何噪音和阻力,只有一阵凉意从下方升起。那是个窄洞,刚好容得下我一人进入,我把头伸进去,有潮气,坟墓般的安宁。
曾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渐渐有点失真。
“要说崇拜,在我们系,我唯一崇拜的是系主任。他不只想做哲学家,他想做的是哲人王……他能用三种语言背完《理想国》,能对着领导拍桌子,也能挨个给教授打电话孤立不喜欢的老师……他是书房里的俾斯麦。五分钟内他没把你当朋友,你就永远是他的敌人……他不只心气高,据说最近要升副校长……我们这代学哲学的,哪做得到?我们擅长玩消失。今天消失一个,明天又消失一个……过几天你听说,南主楼跳了一个,二教又跳了一个。学校把消息压下去之后,你就猜吧,究竟是不是我们……”
女老板插话:“那我可得抓紧喽,万一哪天你也玩消失……现在就我和我闺蜜,她一定喜欢你。我们三个去自驾,耍四天四夜,走不走嘛……我给她发微信了,这疯婆娘还没睡,还说去旅行,要我给她带一行李箱的酒,怕不是要开分店……”
我无法抵挡爬进洞里的诱惑。双手一撑,跃了进去。这是一条倾斜而狭窄的通道,背后的铁皮已关上,他们的声音彻底消失。通道尽头有微弱的光,但照不清路,我只能撑着侧壁,摸索着往前爬。有些地方长了苔藓,松软湿漉,让我想起鼹鼠的绒毛。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鼹鼠,它们的地洞四通八达,有储藏室、卧室、备用通道、陷阱,是个复杂的系统。也许这里也曾很复杂,如今只能沿着一个方向前进。
越往前,空间越来越窄,我没法转身,只能用双膝和手掌承担全部体重,手指伸不开,只是抵着地面。我动作极慢,每一步都在验证什么能动,什么已被限制。苔藓贴着我的手肘和下巴,鼻腔充满泥土气味。我知道这气味来自虫子尸体,而活着的虫子窸窸窣窣,在我耳边低语。
原来如此,虫子们说得对,其实我也是一只鼹鼠。
这样想着,身体仿佛长出茸毛,动作和嗅觉也敏锐起来。我伸出爪子往前扑去,半个身子已在光亮中。我用力从束缚中挣脱出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久违地直起了身子。
六
小雅书店的牌子原来是用毛笔写在一张红纸上,北魏隶书,随手贴着,一阵风就能吹跑。但这里是地下室,地上的风吹不进来。刘达在老师告诉我,来这里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走深挖洞时期留下的地道,要么乘新修的电梯。我从地道进来,刘老师因腿脚不便,大概是坐电梯。我到的时候,她正靠着书柜睡觉,坐在一堆书上,膝头放着一本卢卡奇的《小说理论》。书柜里排着《朱子全书》《吕思勉文集》,品相都极好。书柜之间挨得很近,刘老师睡在其间,像与书柜装订在了一起。
把她吵醒,她没责怪我,反而认出我来,说记得我听关于本雅明那节课的眼神。她揉揉脖子说,不用替她难受,她最讨厌别人同情,房间就在旁边,可以躺下,但这样靠着书柜睡反倒舒服,也合适她的颈椎。
她揉着腿告诉我,离开哲学系后,她在小雅书店当店员过渡。我说:“我以为小雅书店彻底消失了。”她说:“只是搬到了地下,搬书必须分类、归整,最好一边搬一边放到合适的位置,非常麻烦;那时书店老板正发愁搬到哪里,这栋楼刚好修了电梯,没有比这更方便的地方。”她说:“书店搬到地下,虽然空间小了,客流少了,但租金低,也不用兼当快递驿站,几乎不用费心管理。”她是现在唯一的店员,老板包吃住,但没有工资,偶尔还要陪他聊一下午哲学——她说这话时重音放在“一下午”。她还说:“没有工资更好,找到新工作可以随时走,也不用做得太辛苦。”
我问她:“守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她说:“你看这里都说不上是书店了,它就是仓库,书积压在这里,总有人会需要的。”我说:“就您个人而言呢?这里本来有落地窗,现在没了。”她笑:“你说到点子上了。”她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相册。相册名字是La Terre,法语的“地球”,里面全是在太空拍摄的地球照片。她说:“没有落地窗也无妨,闷得慌了,我就俯瞰整个地球,视野不是更好?这是我从巴黎老人那里学到的,要从宇宙的角度思考问题。”我抢答:“钟楼下的新领袖,朝指针开火……”是钟楼,答案在《历史哲学论纲》里,革命爆发的那晚,第一个被攻击的是巴黎的钟楼。
老师的眼神恢复了神采,她点点头,笑容真是灿烂。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哽咽。虽然向她提出这件事很突然,但我还是开口了,我说:“刘老师,我的毕业选题想写《历史哲学论纲》,主题是革命和时间,能请您做我的指导老师吗?”
她说她已离职,不能当我的导师,但她能作为朋友,为我讲完那个故事。
“巴黎的老人告诉我,执意要袭击钟楼的是巴黎公社委员会主席布朗基。公社失败后,布朗基入狱,被捕时他说,巴黎公社射出的每一颗子弹都在环游世界的路上。”
“但在生命尽头,布朗基承认自己失败了。不是敌人打败了他,而是宇宙打败了他。布朗基认为,宇宙总是重复着自身,在无限的宇宙里,此处发生的事,也在别处发生;此刻发生的事,也在所有时刻同时发生。宇宙是永恒的重复,因此进步是不可能的。”
“我问他,马克思提过,一切伟大的历史事件都会发生两遍,是这个意思吗?”
“老人站起身,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是这个意思,但不全是。它会发生无数遍。就像一本被反复翻阅、油渍斑斑、破旧不堪的《共产党宣言》,总会被再次翻开。请您答应我,要回去,建设您的祖国……”
“博士毕业后,我偶然找到了布朗基的肖像。老人的脸和那幅肖像几乎一模一样。”
七
老李的毕业选题是《曾子正义观与康德正义观之比较》,这个题目老李和曾哥讨论了几晚。老师却评价说:“小李啊,平时学术路线也挺正,继续下去很有前途,怎么毕业选题改方向,做中西比较呢?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我的选题是《射击钟楼——略论本雅明的时间与革命》。台下评委们没一个吭声,微微点着头,好像在说,孩子,挺好的,但我什么也说不上来。刘达在老师离开后,系里没人愿意带关于本雅明的题。他们可能会把我发配中文系。
至于曾哥,他的选题我和老李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开题前换了导师,不研究康德,改为跟系主任研究柏拉图。此外,他还以极大的热情在准备公务员考试,他说这不是系主任建议,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还听说,曾哥没答应女老板的邀请。女老板告诉我,她和闺蜜找上了小雅书店老板的儿子,三个人自驾去川西玩,该体验的都体验了。那位男生却说,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她一边操作咖啡机,一边吐槽,他和他的疯爸真是一个德行。
女老板说话时,我正陪刘老师排队点咖啡。她已经去了省社科院,虽不能当我的导师,仍愿意陪我讨论论文。每次约在小雅书店,我都会顺路请她喝杯咖啡。
她坐在落地窗前出神一会儿,对我说:“我们离开哲学系的几个朋友聚过一次,没人后悔;不过就我来说,我倒是偶尔会怀念小雅书店。”她先是对着女老板举了下咖啡,又笑着对我说:“落地窗配这家咖啡店也很可爱。”
女老板远远送来一个飞吻。
我们乘电梯下到小雅书店。电梯门一打开,刘老师就一瘸一拐地往一排排书柜走去,柜影把她的前进分割成一道道忽明忽暗的片段。我看得呆了,电梯门旋即自动关上。它关得很慢,开得也很慢,我连按两次开门按钮,侧身钻出去。等离刘老师的背影近了,隐隐地,心里升起一个想法:就让我的生活下沉,从地底出发,它落后,就让它跟随。念头一落,四周震动起来,所有书柜左右晃动,等小震过去,一切又回归了安宁。
Frontiers
非非
非非,青年作家,现居北京。此为作者正式发表的第一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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