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躺在那里,腿一点知觉都没有,大脑却清醒得可怕。

门开了,胡志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我认识——他过世妻子的姐姐,姓汪,是这家医院的妇产科副主任。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培养皿。

她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黄天瑜,你很快就会有一个儿子了。”我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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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我从社区医院出来,腿肚子直打颤。

B超单子攥在手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块。

我坐在路边花坛上,盯着那几个字反复看——宫内早孕,双活胎。

怎么可能?

我掏出手机,翻到三年前省妇幼的诊断书照片。卵巢功能早衰,自然受孕概率低于千分之一。

前夫就是因为这个才跟我离的婚。

离婚那天,他妈在小区里逢人就说我是只不下蛋的鸡。我拎着行李箱走过楼下的麻将摊,那些老邻居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我去了深圳,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了一年半。

每天十二个小时,手脚不停,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工资一个月四千,我寄两千回老家给我妈治病。

我妈有心脏病,常年吃药。我爸走得早,她就我一个闺女。

知道我离婚的原因后,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宿,说都怪她没本事,连累了我。

我不敢哭。

我一哭,她更难受。

去年秋天,厂里的一个阿姨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男方条件不错,就是年纪大点,有过老婆,死了。”阿姨压低声音说,“人家在城里好几套房,不愁吃不愁穿。就是你这种情况,人家不知道介不介意。”

我苦笑。我这种情况——不能生孩子。

这年头,哪个男人愿意娶一个下不了蛋的女人?

可胡志远见了面就说:“我不在乎能不能生,我图的是个伴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真诚。不像装出来的。

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客气笑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有点沙哑。

“我老婆走了三年了,家里冷冷清清的。”他说,“女儿在国外读书,一年回来一趟。我一个人,吃饭都没意思。”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的事我都知道。”他又说,“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合得来,能一起过日子。”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我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能不能生孩子不重要。

半个月后,我们就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就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算是个仪式。

我妈身体不好,没来。胡志远的女儿婉清也没回来,说是在国外赶论文。

胡志远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十万块,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没敢花。存着了。

嫁过去之后,我尽心尽力照顾这个家。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打扫卫生,买菜。胡志远胃不好,我变着花样给他煲汤。他说好吃,我就高兴。

晚上他回来,我给他泡茶,放好洗澡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也安稳。

我常常想,老天爷待我也不算太薄。虽然给了我一个不能生的身子,但给了我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可现在,我怀孕了。

坐在社区医院门口的花坛上,我看着那张B超单,心里的感觉说不清楚。

高兴吗?好像没有。

害怕吗?有一点。

更多的是困惑——我明明被省妇幼的专家判了“死刑”,怎么突然就怀上了?

我拨了胡志远的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喂,天瑜。”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什么空旷的地方。

怀孕了。”我说。

那边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

“你说什么?”他的语气变了,不再那么平静。

“我说我怀孕了,医生说双胞胎。”我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刮地面的响声。

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回家说,别在外面待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不是惊喜的那种平静,是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回到家里,胡志远已经坐在客厅了。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茶面上漂着一层凉透了的茶叶末。

单子呢?”他伸出手。

我把B超单递过去。

他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社区医院设备不行,明天我带你重查。”他说着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可是——”

“别的不用管。”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我去做饭,你先歇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厨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倒了杯水。

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门缝透出一线光。

他已经睡了,怎么书房的灯还亮着?

我轻轻推开门,没看见人。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几个大字——卵子冻存证明。

卵子?谁的卵子?

我拿起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名字一栏写的是:冯秀珍。

胡志远亡妻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保存于江城生殖医学中心。

他的亡妻,生前冻存过卵子?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看见胡志远站在门口,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不睡觉?”他问。

声音很轻,轻得让我后背发凉。

02

我吓得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我、我起来喝水,看见灯亮着……”我结结巴巴地说。

胡志远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份文件,放回桌上。

“我老婆生前留下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她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怕是治不好了,就去做了个冻存。想着万一有一天,科技发达了,还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懂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我问。

留着吧。”他把文件收进抽屉,上了锁,“她在这世上就剩这点东西了。

我心里有点酸。

他对亡妻的感情很深,这我早就知道。卧室床头柜上还摆着他们的结婚照,我从来没动过。

“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他说着关了灯,搂着我的肩膀往外走。

第二天一早,他开车带我去了另一家医院。

不是社区医院,也不是省妇幼。是一家叫“江城生殖医学中心”的私立医院。

整栋楼都是玻璃幕墙,看着气派得很。

“这家好,设备先进。”胡志远停好车,帮我打开车门。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已经在等我们了。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笑容很职业,看着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黄天瑜吧?我是汪主任。”她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胡先生交代过了,我们来做个全面检查。”

整个检查过程很顺利。

抽血、B超、心电图,一样一样做下来。汪主任全程陪着,态度很温和。

可奇怪的是,她总是不让我看B超屏幕。

“你躺着就好,放松。”她挡在屏幕前面,和旁边的护士小声说着什么。

我听见几个词,“双胎”、“孕周”、“正常”,其他的听不清。

检查结束后,汪主任把我们叫到办公室。

“恭喜你,确实是双胞胎,发育得很好。”她笑着说,把报告递过来,“回家好好养着,前三个月最重要,别太累。”

是男孩还是女孩?”我忍不住问。

“现在还看不出来。”汪主任看了胡志远一眼,“等到四五个月就知道了。”

我接过报告,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可汪主任又开口了:“对了,胡先生,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胡志远神色变了变:“回头再说。”

说完他拉着我出了办公室。

“什么事啊?”我在电梯里问他。

“没什么,生意上的事。”他敷衍了一句。

我心里存了个疑影,但没再追问。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反复想这件事。

不应该啊。

我明明被确诊了卵巢早衰,怎么突然就怀孕了?

难道省妇幼误诊了?

我翻身起来,翻出以前的病历,一页一页地看。

诊断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双侧卵巢体积缩小,卵泡数量极少,符合卵巢早衰诊断。后面还有专家的建议——建议考虑卵子捐赠或领养。

没有错。

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

接下来几天,胡志远对我格外好。

每天早上给我做好早饭,才出门去公司。中午打电话问我吃了什么,晚上回来还给我带水果。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养好身子。”他说,“家里的事别操心了。”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安。

他太好了。好得不像真的。

有一天下午,他在公司开会,我把家里翻了一遍。

不是我不信任他。是我实在想不通。

书房、卧室、客厅,我都翻了个遍,什么都没发现。

最后,我把目光落在了他卧室的床头柜上。

那柜子他上了锁,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

可我还是找来了他的备用钥匙。

柜子打开,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旧相册、一沓信、还有一个文件夹。

我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他和亡妻冯秀珍的结婚照。她长得挺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看着看着,觉得哪里不对。

又翻了几页,我越看越心惊。

冯秀珍的五官轮廓,跟我太像了。尤其是鼻子和下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再往下翻,有几张她怀孕时的照片,肚子很大,笑得眉眼弯弯。旁边写着日期——那应该是她怀婉清的时候。

我又去翻那个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医疗协议,封面上写着“胚胎移植知情同意书”。

我翻开第一页,甲方是胡志远,乙方是江城生殖医学中心。

协议内容我没细看,但有一行字,我一眼就看见了。

甲方申请将冷冻胚胎植入第三方母体……

第三方母体?

谁是第三方?

我又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个签名。

不是胡志远的名字,是我的名字。

那份文件上,清清楚楚地签着“黄天瑜”三个字。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份协议!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胡志远到底背着我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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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拿着那份协议,手抖得厉害。

笔迹看起来像我的,但我根本没签过这个东西。

我仔细看了看签名日期——半年前,也就是我和胡志远刚领证那几天。

那段时间我确实签过一些文件,他说是办保险和房产过户用的。我信了,也没仔细看内容,他指哪儿我就签哪儿。

现在想来,那里面应该混进了这份协议。

我赶紧把东西放回原处,锁好柜子。

下午胡志远回来的时候,我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今天怎么样?”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

“挺好的。”我说,“下午出去走了走。”

他点点头,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

他娶我,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所图?

我想起汪主任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看病人的眼神,是看实验品的眼神。

晚上,我趁他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翻他的手机。

通讯记录里,他和汪主任经常联系。

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一切顺利,别让她起疑。”

别让她起疑?

让谁起疑?我吗?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心跳得砰砰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格外留心。

胡志远去上班的时候,我偷偷跑了一趟江城生殖医学中心。

我没有挂汪主任的号,而是换了个普通医生。

“我想查一下我的生育情况。”我说。

医生看了看我的病历:“你之前做过卵巢早衰的检查?”

“做过。”

“那怎么还会怀孕?”医生明显很惊讶。

她给我开了B超和激素检查。

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医生拿着报告,表情有点奇怪。

“你的卵巢功能确实不太好,但上次检查跟现在也就隔了一个月,恢复到这个程度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一般来说,卵巢早衰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但你的情况……更像是用过促排卵药物以后的状态。

“促排卵?”我愣住了,“我没用过。”

“那奇怪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要不你把你之前做过的检查报告都拿来,我帮你综合分析一下。”

我说好。

从医院出来,我给胡志远打了个电话。

“志远,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怀孕之前,你带我去打过两次针,那是什么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营养针。”他说,“你不是脸色不好吗?我让人帮忙配了两针。”

“在哪配的?”

朋友那。怎么了?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营养针?

什么样的营养针能让人卵巢恢复功能?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针那天,我因为赶时间,只顾着撸袖子扎针,根本没留意是什么药水。

现在想来,那应该就是促排针。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回到家,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第二天,我趁胡志远出差,去了一趟省妇幼。

我要找当年的主治医生,问清楚我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到了省妇幼,护士告诉我,那个医生三个月前已经退休了。

她家在哪?

“这个我们不方便透露。”护士摇头。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嫁了一个男人,却连自己是怎么怀孕的都不知道。

晚上,胡志远回来了。

他买了排骨和鱼,说要给我补身体。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天瑜,孩子出生以后,我们去做个亲子鉴定吧。”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为什么?”

“也没什么。”他夹了一块排骨放我碗里,“就是走个程序,孩子上户口要用。”

“你不是说孩子是你的吗?”

“当然是。”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手续而已,你别多想。”

我低着头吃饭,没再说话。

可他刚才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亲子鉴定?

他怀疑孩子不是他的?

还是……他知道孩子本来就不是他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胡志远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无比清醒。

这个男人的心,我从来没看透过。

04

第二天一早,我趁胡志远出门,给江城生殖医学中心打了个电话。

“麻烦帮我查一下,半年前我是不是在这里做过胚胎移植手术?”

请提供您的身份证号。

我报了号码。

那边查了一会儿:“黄天瑜女士,您确实在半年前做过胚胎移植。”

“我签过什么同意书吗?”

“有的,我们的系统里存了您的电子签名。”

“能发给我看看吗?”

“抱歉,这个需要本人来院现场查阅。”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我确实做过胚胎移植。可我完全不记得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手脚。

我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电话。

这次打给胡婉清。

她在国外,现在是凌晨。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迷糊,像是被吵醒了。

“婉清,我是黄天瑜。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她的语气变冷了。

“你知道你爸爸和你阿姨的事吗?”

“你爸爸,是不是在计划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胡婉清的声音很冷淡,“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什么?”

“你自己慢慢想吧。”她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更加困惑了。

胡婉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胡志远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我找出胡志远亡妻冯秀珍的照片,仔细端详。

她和我长得太像了。

尤其是鼻子、下巴,还有眼睛的形状。

难怪胡志远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眼神有点不太对劲。我当时以为是紧张,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他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起来,又去了胡志远的书房。

这次我没翻抽屉,而是打开了电脑。

电脑有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冯秀珍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我试了婉清的生日——开了。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秀珍”。

打开以后,里面全是冯秀珍的照片。

从年轻时候到生病住院,几百张。

还有一段视频,点开一看,是她在病房里录的。

画面里,她瘦得很厉害,头发也掉了大半,但脸上还是带着笑。

“志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再找一个。别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看着心疼。”

“找个年轻点的,能照顾你。最好跟我长得像一点,这样你看着也亲切。”

“我知道你想要个儿子,可惜女儿都这么大了。也没机会了。”

“不过没关系,我留了点东西在生殖中心。万一哪天科技发达了……”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因为她开始咳嗽。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关掉视频,在文件夹里找了半天,找到了一个文本文档。

里面只有一句话:“天瑜是秀珍走之前托人找的。”

天瑜,是秀珍走之前托人找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我的心窝。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幸运的女人。

我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安排好的棋子。

从冯秀珍生病的时候起,他们就在物色人选了。

要年轻的、健康的、不能生育的——因为不能生育的女人好控制,不会惹麻烦。

还要长得像她的。

刚好,我全都符合。

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以为我找到了归宿。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结果,我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被精心挑选的容器。

手机响了。是胡志远打来的。

“天瑜,今天晚上汪主任请吃饭,你也一起来吧。”

“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擦干眼泪。

既然他们都把我当傻子,那我就装到底。

我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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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七点,胡志远开车带我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厅。

汪主任已经到了,还带了一个男人。

“这是刘医生,生殖中心的主任。”汪主任介绍道。

刘医生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肤白皙,手指修长。他伸出手:“嫂子好,久仰久仰。”

我客套地笑了笑。

坐下以后,气氛有点奇怪。

汪主任和刘医生一直在聊一些专业话题,什么“胚胎质量”啊、“移植窗口”啊,我都听不太懂。

胡志远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是在问后续的安排。

“预产期大概什么时候?”刘医生问我。

社区医院的医生说,大概是明年三月。

刘医生和汪主任对视了一眼。

“社区医院设备有限,还是来我们中心做产检吧。”汪主任笑着说,“我亲自给你做。”

“好,麻烦你了。”我说。

菜上来了,都是贵的。鲍鱼、龙虾、海参,满满一桌。

我没什么胃口,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嫂子怎么不吃了?”刘医生关切地问。

“有点不舒服,怀孕的关系。”我勉强笑了笑。

“那多吃点清淡的。”汪主任给我盛了一碗汤。

吃饭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路过包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好像开始怀疑了。”是汪主任的声音。

“没事,她没证据。”胡志远的声音很低,“协议签了,手续全了,她翻不了天。”

“那就好。孩子的事,你别让她知道太多。”

“知道。”

我站在门外,后背贴着墙,心脏跳得快要炸了。

他们说的“孩子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三个人立刻住了口,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

“嫂子回来了,来,吃这个。”刘医生殷勤地给我夹菜。

我坐下来,看着他们三个有说有笑的样子,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回到家,胡志远去洗澡的时候,我偷偷翻了他的公文包。

里面有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DNA鉴定申请”。

打开一看,申请人和被鉴定人,一个是他,一个是“胎儿”。

他要做亲子鉴定。

他心里清楚孩子不是他的?

还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让我怀上了?

第二天,我找了个借口,去了趟江城生殖医学中心。

我想调取我的医疗记录。

黄女士,这个需要本人带身份证来。”前台护士礼貌地说。

“我就是本人。”

“那请您出示身份证。”

我翻了包,发现身份证没带。

“没关系,我回去拿。”

我从医院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胡志远书房看到的协议上,有我的签名。

可那签名,真的是我签的吗?

还是他们伪造的?

我决定去找一位律师朋友问问。

她叫刘姐,是我在深圳打工时认识的,现在在一家律所工作。

听了我的情况,刘姐沉思了一会儿。

“这种事在医学伦理上是不允许的。如果你能证明那份同意书不是你本人意愿签署的,可以起诉。”

“我需要怎么做?”

“首先,你得拿到你的全部医疗记录。包括诊断报告、手术记录、用药记录。其次,你要证明那个签名存在造假。”

怎么证明?

“司法鉴定。”

从律所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一片茫然。

如果真的去做鉴定,闹大了,我怎么办?

离开胡志远?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可让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这个“容器”,我也做不到。

回到家里,胡志远正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去哪了?”

“出去走走。”我换了鞋,没敢看他的眼睛。

“明天该产检了,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陪你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他开车带我去了江城生殖医学中心。

汪主任亲自给我做B超。

这次,我没躺下,而是站在机器旁边。

“我想看看屏幕。”我说。

汪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过来看吧。”

我走过去,盯着屏幕。

上面显示着两个小点,在跳动着。

“你看,这就是宝宝们的心跳。”汪主任指着屏幕说。

我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们多大了?”我问。

“根据你上次月经算,大概十周。”

十周?

我上次月经是一个月前来的,按照时间算,应该是五周才对。

怎么成了十周?

“你确定?”我看着汪主任的眼睛。

“嗯……可能是我算错了。”她的笑容有点僵,“我再算一遍。”

我看着她翻来覆去地算,心里已经明白了。

她没算错。

是孩子比正常的孕周大。

这说明——我怀孕的时间,比我以为的要早。

早到什么时候?

早到我嫁进胡家之前。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腿都软了。

也就是说,我在嫁给胡志远之前,就已经怀孕了。

而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是谁?

06

从B超室出来,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胡志远的。

那我嫁进胡家之前的那段时间,都干了什么事?

我努力回想。

去年秋天,我从深圳回来以后,在媒人介绍下见了胡志远。见完面,他就催着结婚。

从见面到领证,前后不过半个月。

在那半个月里,我有没有……

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天晚上,胡志远带我去吃饭,我喝了不少酒。

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睡在他的公寓里。

他说我喝醉了,他把我带回来的。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做。”他当时还笑着说,“我是个正经人。”

可现在想想,我真的什么都没发生吗?

那天晚上我醒来的时候,身体确实有点不对劲。但我不确定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回到家里,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坐在马桶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天的细节。

吃过饭,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以后,我的酒杯里好像多了一杯水。他说是服务员倒的。我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没多想。

后来的事,就是断片了。

他一定是往我的酒里下了药。

然后趁我不省人事,做了什么手脚。

那个孩子,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种下的。

可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那家生殖中心的人,也在现场?

我越想越可怕。

这就是一个局。

从相亲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他们需要一个代母,一个符合要求的、不会反抗的代母。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

第二天,我约了刘姐出来。

把情况跟她说了以后,刘姐的脸都白了。

“这已经涉及刑事犯罪了。”她说,“非法拘禁、故意伤害、医疗欺诈……你可以告他。”

“可我没有证据。”

孩子就是证据。

“做个产前亲子鉴定。如果孩子不是他的,那就能证明他用了别人的精子。到时候,一切都藏不住了。”

产前亲子鉴定?

“怎么做?”

“抽羊水。虽然有一定风险,但为了取证,值得。”

我犹豫了。

做羊水穿刺,有流产的风险。而且,万一查出来孩子的生父另有其人,我该怎么面对?

“你好好想想。”刘姐拍了拍我的手,“但别拖太久,月份越大,风险越高。”

回到家里,我看到胡志远正在收拾东西。

“我要出趟差,两三天就回来。”他说。

“去哪?”

“上海,有个项目要谈。”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想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决定去做亲子鉴定。

我要知道真相。

不管那真相有多残忍。

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去了省妇幼。

挂了个产科号,跟医生说了我的想法。

“你有产前亲子鉴定的需要?”医生皱着眉头,“这种事情,一般都是涉及纠纷才做的。”

“是的,我有纠纷。”我低着头。

“那行,我给你开单子。羊水穿刺,风险要告知你,签字同意才能做。”

我签了字。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

医生在B超引导下,用一根很细的针,穿透我的肚皮,抽了一管羊水。

疼,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好了,三天后出结果。”医生说。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三天。

我吃不下,睡不着,整个人瘦了一圈。

胡志远打电话回来,我也只是敷衍几句。

第三天,我去了省妇幼取结果。

报告袋封着口,我撕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经鉴定,样本XXX与样本YYY不具有亲子关系。”

不具有亲子关系。

孩子不是胡志远的。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我呆呆地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他的,那会是谁的?

我想了又想,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天晚上——

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白色大褂。

我抬头一看,是汪主任。

“你果然来了。”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胡先生让我来叫你回家。”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盯着她。

“我们在医院系统里,设置了你的信息提醒。”

“你们,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她在我对面坐下,“天瑜,有些事,你不该知道得太多。”

“我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我咬着牙问。

汪主任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拿起那份文件。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供精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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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翻开那份协议。

第一页,是供精者的信息。

姓名一栏,赫然写着:胡志远。

再往下看,是卵子提供者的信息。

姓名:冯秀珍。

原来如此。

原来,胡志远用了自己的精子,和他亡妻的卵子,结合成了胚胎,然后移植到了我的身体里。

所以,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胡志远,生物学母亲是冯秀珍。

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怎么能……”我的声音都在抖,“我就是一个代孕的?”

天瑜,你听我说。”汪主任握住我的手,“胡先生真的对你很好。他给了你一个家,照顾你,关心你——

“那都是假的!”我甩开她的手,“他娶我,就是为了让我给他死老婆生孩子!”

“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我拿着那份协议,冲出了医院。

外面下着雨,我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

手机在响,是胡志远的电话。

我没接。

又响了。

我接了。

“天瑜,你在哪?”

“你别过来。”我的声音很冷,“我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了什么?”

“孩子,是你和你老婆的。跟我没关系。”

“天瑜——”

“你为什么骗我?”

“我……”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娶我,就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不是的。”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我对你,是有感情的。”

“有感情?你要是真的有感情,就不会这样对我!”

你冷静一点,听我解释。

我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放声大哭。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蹲在那里哭了好久,直到旁边有人给我撑了一把伞。

我抬头一看,是胡婉清。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愣住。

“今天早上。”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

“你爸他……”

“他是个混蛋。”胡婉清面无表情地说,“但孩子的事,他也有苦衷。”

“苦衷?什么苦衷?”

胡婉清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妈留给你的。”

“给我?”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信纸泛黄,上面的字很娟秀:“天瑜你好: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的计划成功了。

我得了癌症,晚期。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但我放心不下志远和婉清。

志远这个人,外冷内热,其实很脆弱。他跟了我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没有我的日子怎么过。我怕他一个人,又怕他找的人对他不好。

所以,我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

我让人帮我找了一个女孩子,要年轻的、善良的、能照顾好他的。

如果能生,就生一个。不能生也没关系,陪着他就行。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

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请你原谅一个将死之人的私心。

求求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冯秀珍

绝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冯秀珍安排的。

她找的人,不是胡志远,是她自己。

她用自己的卵子,让她老公再找个人生下来,延续她的血脉。

她这么做,到底是爱,还是自私?

“我爸也是没办法。”胡婉清的声音很低,“他太爱我妈了,舍不得让她留下的一切消失。”

“那他就可以骗我?”我咬着牙,“我的子宫,就是给你们家当工具用的?”

“对不起。”胡婉清低下头,“我妈确实做错了。她已经走了,可她还想着控制一切。”

我看着手里的信,突然觉得很恶心。

这世上,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那个死了的女人,用一封遗书,就掌控了所有人的命运。

胡志远,把她当神一样供着。

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祭品。

08

我没有回胡家。

刘姐帮我找了一个短租房,一个月两千块。房子很小,但够我一个人住。

胡志远每天给我打电话,发消息。

我没接,也没回。

他给我卡里打了五万块钱,我没动。

孩子还在我肚子里,一天天长大。

我摸着肚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可跟我血缘上没有任何关系。

每次想到这个,我就想哭。

但我没哭。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哭。

可能是因为哭够了。

也可能是因为,觉得不值得。

有一天晚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是黄天瑜吗?”

“是我。”

“我是江城生殖中心的刘医生。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关于你的胚胎移植手术,有一些事情,汪主任没有跟你说实话。”

“她在移植的时候,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

“改动?什么改动?”

“她……”

刘医生犹豫了很久。

“她把胚胎的基因,做了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她……她把胚胎里,跟你不匹配的基因片段,去掉了。这样,孩子生下来以后,妊娠反应会更小,排异也会更少。”

“你说什么?”

“我本来不该说的,但我实在良心上过不去。汪主任这么做,是违法的。而且,她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保证孩子能顺利出生。”

“那孩子生下来以后呢?”

“孩子生下来以后,跟你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因为你体内流过他们的血,你会对他们产生本能的保护欲。这,就是汪主任的目的。”

我的手抖得把手机都拿不住了。

他们在孩子还没出生之前,就已经在算计我了。

算计我,会爱上这两个孩子。

算计我,不会舍得离开他们。

还有一件事。”刘医生的声音更低了,“那个胚胎的基因调整,可能产生了一些副反应。

“什么副反应?”

“孩子出生以后,可能会有一些基因表达的问题。具体什么情况,还要出生以后才能知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也有女儿。”刘医生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有一天,我女儿被人当成工具,我希望有人能告诉她真相。”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窗外下着雨,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我突然站起来,穿好外套,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打了辆车,直接去了胡志远家。

门开了,他看着我,一脸惊讶。

“天瑜,你怎么——”

你跟汪主任说,让她出国,永远别回来。

“否则,我就去法院告她,告你,告你们所有人。非法代孕、非法基因编辑、医疗欺诈……一个都不放过。”

胡志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了?”

“我都知道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亡妻,你的卵子,你的计划,还有那个女人的基因编辑。我全都知道了。”

胡志远的脸,一瞬间白得像纸。

“天瑜,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往后退了一步,“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她送走。否则,我就报警。”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我没回头。

出了小区,我蹲在路灯下面,哭了。

不是为他哭。

是为我自己,为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们什么错都没有。

可他们一出生,就要背负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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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天以后,汪主任出国了。

胡志远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没说话。

“天瑜,我能见见你吗?”

“不见。”

“我把房子过户给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孩子……”

“孩子是我的。”我打断他,“跟你,跟那个女人,都没有关系。”

“好。”他的声音很轻,“那,我能看看他们吗?”

“等他们出生再说。”

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摸着肚子,第一次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宝宝,妈妈虽然跟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你们是我肚子里的肉。我会好好把你们生下来。

“你们的爸爸,是个混蛋。但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太爱一个人了,爱到走不出来。”

“你们的亲奶奶,也很爱你们,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你们不用担心。妈妈会保护你们的。

孩子动了动,像在回应我。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以后的日子,我一个人过。

白天去超市买菜,晚上回来做饭。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的姿势都变得笨拙了。

有时候半夜腿抽筋,疼得我直掉眼泪。但没人在身边,只能自己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揉。

胡志远每周会让人送一次菜,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

我从来没开过门。

那些菜,有的我吃了,有的坏了扔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看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

有时候,我会想起嫁进胡家的日子。

那些温柔的早安,那些温暖的笑容。

是不是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

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我只有自己。

只有我自己,和肚子里的这两个小生命。

他们,是我的。

他们,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第八个月的一个夜里,我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我打了120,被送到医院。

产房门口,胡志远赶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一声不敢吭。

我疼得满身是汗,握着护士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

“用力,再用力!”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

一声啼哭。

又一声啼哭。

“恭喜,是龙凤胎。”医生笑着摘下口罩,把两个孩子放在我身边。

我看着他们,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儿子长得像胡志远,女儿长得像冯秀珍。

可他们都在看着我,努力睁着眼睛,好像在问我:你是谁?

我轻轻摸着他们的脸。

“我是你们妈妈。”

虽然我们流的血不一样,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妈妈。

胡志远在门外探着脑袋,眼眶湿了。

我没看他。

两个孩子哭起来,声音很大,把整个产房都填满了。

我抱着他们,心里很踏实。

从今天起,我有了新的家人。

他们需要我,我也需要他们。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们三个,会好好活下去的。

10

出院那天,胡志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衣服,头发好像白了不少,手里捧着一束花。

天瑜,我来接你们回家。

“不是你的家,是我家。”我说。

“对,你家。”他没反驳。

我抱着两个孩子,坐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他帮我把孩子抱上楼。

家里很干净,厨房里炖着汤,热气腾腾的。

我请了个阿姨,每天早上过来做饭、打扫卫生。”他说,“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累了。

我没说话。

他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我就走了。”

“等等。”

他转过身。

“孩子的名字,我取好了。”我说,“儿子叫平安,女儿叫安平。”

胡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好名字。平安,安平。挺好的。”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走出单元门,站在路灯下面,点了一根烟。

没抽完,就把烟掐了,蹲在地上,抱着头。

我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干嘛。

但我没再看。

我走到婴儿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着什么东西。

平安,安平。

妈妈会好好把你们养大的。

“这件事,妈妈不会告诉你们,除非你们长大了,自己想知道。”

但如果有一天,你们问起来,妈妈会如实说的。

“你们的妈妈,不是个坏女人。”

“她只是太爱你们的亲生奶奶了。”

两个孩子没醒,只是翻了翻身。

我把奶瓶温了,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线光,透出来了。

日子还长着呢。

但这个家,终于像一个家了。

也许不算圆满,但至少,有爱了。

也许不够纯粹,但至少,是真实的。

我低下头,亲了亲平安的额头,又亲了亲安平的脸颊。

他们都笑了,在梦里。

外面的光,又亮了一些。

我知道,明天会是晴天。

而我,会成为最好的妈妈。

不完美,但会努力去爱。

因为,这两个孩子,是我这辈子,最意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