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蜀道的雨

贞观六年,秋。益州成都。

袁天罡在益州已经住了三年了。

他来益州本是为了躲避长安的纷扰。几年前他在长安待过一段时间,给几个达官贵人看过相,名声传出去了,上门找他的人络绎不绝。他不胜其烦,索性收拾行囊南下,一路游历到了益州,在城西租了一间小院子,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

益州是个好地方。气候温润,物产丰饶,百姓安居乐业,没有长安那种勾心斗角的氛围。袁天罡在这里过得很自在,平日里替人看看风水、择择阴宅,赚的钱够花就行,多余的时间用来读书修行,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他收了一个徒弟,名叫李玄通,是个孤儿,十二岁那年被他从路边捡回来的。这孩子天赋不错,跟着他学了几年,已经能独立看相算命了。袁天罡对这个徒弟很满意,打算再过几年就把自己的一身本事都传给他。

这天傍晚,益州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避,店铺也都早早关了门。袁天罡坐在屋檐下,泡了一壶茶,看着雨幕发呆。李玄通在旁边研墨,准备抄写师傅新编的一本相术口诀。

“师傅,这场雨下得好大。”李玄通一边研墨一边说,“我听隔壁的王大爷说,往年这个时候没这么大的雨,今年有点反常。”

袁天罡“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端着茶杯,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

“师傅,你在看什么?”李玄通好奇地问。

“看天。”袁天罡淡淡地说了一句。

“天有什么好看的?”李玄通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不就是下雨嘛。”

袁天罡没有回答。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很快就淋湿了他的衣衫,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脸。

李玄通觉得师傅今天有点奇怪,但又不敢多问,只好拿了把伞跑出去,撑在袁天罡头顶。

“师傅,你别淋雨了,会着凉的。”

袁天罡低下头,看了李玄通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一种李玄通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恐惧,混杂着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玄通,”袁天罡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你相信命运吗?”

李玄通愣了一下,不知道师傅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回答道:“师傅教过我,人的命,天注定。我信。”

“天注定……”袁天罡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苦笑了一声,“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天注定的东西是你不想看到的,你该怎么办?”

李玄通被问住了。他毕竟还年轻,才十五岁,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美好的幻想。他从来没有想过,命运也可能是残酷的。

“师傅,你到底怎么了?”李玄通担忧地看着袁天罡,“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年纪大了,胡思乱想。进屋吧,雨越来越大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李玄通看着师傅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觉得师傅心里藏着什么事情,一件很大的事情,大到师傅不敢说出来。

第一章·天象异变

这场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将整个益州城照耀得金光灿烂。街道上的积水还没退完,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街上踩水坑玩了,欢声笑语在巷子里回荡。

但袁天罡的心情并没有随着天气的好转而好转。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每天晚上都站在院子里看星星。李玄通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到师傅一个人站在黑暗中,仰头望着夜空,像一尊雕塑。

“师傅,你又在看天了。”李玄通披着衣服走出来,打了个哈欠,“你都看了好几个晚上了,到底在看什么?”

袁天罡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天空中的一个方向:“玄通,你看那颗星星。”

李玄通顺着师傅的手指看过去。天空中繁星点点,他一时不知道师傅指的是哪一颗。

“哪一颗?”

“最亮的那一颗。”

李玄通仔细寻找,终于在东南方向找到了一颗异常明亮的星星。那颗星的光芒比其他星星都要亮,而且带着一种淡淡的红色,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那颗是……太白星?”李玄通认出来了。他跟着师傅学过星象,知道太白星就是金星,通常在清晨或傍晚出现,但像现在这样在深夜如此明亮的情况,他从未见过。

“是太白星。”袁天罡的声音很沉重,“但它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位置。”

“为什么?”

“太白星昼现,主女主昌。这是古书上的记载。”袁天罡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李玄通。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李玄通惊讶地发现,师傅的眼眶是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师傅,你哭了?”

“没有。”袁天罡否认了,但他的声音出卖了他——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明显的哭腔,“玄通,你听好了,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话,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李玄通从来没有见过师傅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中,师傅一直都是一个沉稳冷静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从容应对。但此刻的师傅,就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师傅,你说,我听着。”

袁天罡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这几天夜观天象,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太白星的位置异常,紫微垣周围出现了大量的阴气,北斗七星的亮度也在减弱。这些天象综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什么结论?”李玄通催促道。

“唐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李玄通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虽然是袁天罡的徒弟,学过不少星象术数,但这种级别的预言,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师傅,你……你是说,大唐会亡?”李玄通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是亡,是易主。”袁天罡纠正道,“江山还是那个江山,但坐在龙椅上的人,会换一个姓。”

“换谁?”

“武。”

李玄通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这种事情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个预言传出去,不知道要引起多大的风波。到时候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人头落地。

“师傅,这个预言……准吗?”

“我推演了不下十遍,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袁天罡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我也想它是错的,但它不是。天象不会说谎。”

“那……那我们怎么办?”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句让李玄通终生难忘的话:“什么都不要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

“可是……”

“没有可是。”袁天罡打断了徒弟的话,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玄通,你记住,我们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本事多大,而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些话,说出来会死很多人。你不想害人,就管好自己的嘴巴。”

李玄通被师傅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弟子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袁天罡的语气缓和下来,伸手拍了拍李玄通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师傅也早点休息。”

李玄通转身走回屋里,但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想师傅刚才说的那句话——“唐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他不知道这个预言会不会成真,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师傅说的,是真的。

第二章·长安来信

一个月后,一封来自长安的信打破了袁天罡平静的生活。

信是李淳风写的。袁天罡和李淳风是多年的老朋友了,虽然见面次数不多,但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李淳风在信中写道,他已经向李世民推荐了袁天罡,希望他能进京面圣。李世民对袁天罡的相术很感兴趣,想见见他。

袁天罡看完信,脸色变得很难看。

“师傅,你要去长安吗?”李玄通问道。

“不去不行。”袁天罡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皇帝召见,不去就是抗旨。抗旨是要杀头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袁天罡断然拒绝,“你留在益州,看好家。我去长安办完事就回来,最多两三个月。”

李玄通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师傅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袁天罡收拾好行装,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临走前,他把李玄通叫到跟前,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一番:“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不要乱跑,好好在家看书练功。如果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出远门了,归期不定。”

“弟子明白。”

“还有——”袁天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回来,你就把我的那些书都烧了,然后离开益州,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李玄通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师傅,你为什么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回来的。”

“但愿吧。”袁天罡苦笑了一声,翻身上马,“走了。”

他策马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李玄通站在门口,看着师傅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有一种预感——师傅这一去,恐怕真的回不来了。

第三章·太极殿的惊鸿一瞥

袁天罡抵达长安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长安的秋天很美,银杏叶黄了,枫叶红了,整座城市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色彩斑斓。但袁天罡没有心思欣赏这些美景,他一进城就直奔皇宫,递上了自己的名帖和那封信。

接待他的是李世民身边的大宦官王德。王德看起来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不紧不慢,态度客气但不热情。他领着袁天罡穿过一道道宫门,最终来到了太极殿。

“袁先生在此稍候,咱家去通报陛下。”王德说完,便走进了殿内。

袁天罡站在殿外等候。他打量着这座巍峨的宫殿,心里感慨万千。他年轻时来过长安,但从未进过皇宫。如今站在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他却并没有感到荣耀,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王德出来了:“袁先生,陛下召见。”

袁天罡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了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袁天罡垂着眼皮,按照规矩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山呼万岁。他的声音平稳,举止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

“平身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袁天罡谢了恩,站起身来,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世民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冕旒,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上去更像一个富贵人家的老爷,而不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他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面容英朗,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但袁天罡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团浓烈到几乎要灼伤人眼的紫气,从李世民身上升腾而起,铺天盖地地笼罩了整个太极殿。那紫气浓郁如实质,翻涌之间隐隐有龙吟虎啸之声,寻常人看不见,但在袁天罡开了天目的眼中,简直就像是站在一轮烈日面前。

紫微帝气。

这确实是真龙天子的气运,天下间独一无二,做不得假。可问题在于——那团紫气之中,缠绕着一条条细密的黑线,密密麻麻如同蛛网,正不断地往紫气深处渗透。黑色和紫色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黑线每渗透一分,紫气就黯淡一分。

更让袁天罡心惊的是,那些黑线的源头,竟然隐隐指向后宫的方向。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袁天罡?”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朕听闻你在益州颇有声名,今日一见,倒是年轻。怎么,朕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让你不敢看?”

袁天罡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的失态已经被皇帝看在了眼里。他飞快地稳住了心神,重新抬起眼,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恭敬从容的神色:“陛下恕罪,草民初见天颜,一时惶恐。”

李世民哈哈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说话。王德搬了个绣墩过来,袁天罡欠着身子坐了半个屁股,姿态放得极低。

李世民问了他一些风水和相术上的事,袁天罡一一作答,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有几分本事,又不至于锋芒太露。聊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民终于露出了几分倦色,示意王德送客。

袁天罡如蒙大赦,再次跪拜之后,躬身退出了太极殿。

出了殿门,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整条后背都是湿的。

第四章·司天台的密谈

王德把袁天罡领到了司天台。

李淳风正在那里等他。两人一见面,李淳风就注意到了袁天罡的脸色不对。他屏退了左右,关上门窗,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袁天罡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案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完,才缓缓开口:“淳风,你老实告诉我,你推荐我进京面圣,是不是因为你已经知道了什么?”

李淳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是。”

“你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太白星昼现,知道血月当空,知道坤卦纯阴。”李淳风的声音也很低,“我还用蓍草推演过,结果指向同一个结论——唐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袁天罡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早就猜到李淳风可能已经知道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你告诉陛下了吗?”

“还没有。”李淳风摇了摇头,“我不敢说。这种事情,说出来就是滔天大祸。但我也不能不说,因为我是太史令,观天象、报吉凶是我的职责。瞒报天象,同样是死罪。”

“所以你把我拉下水?”袁天罡苦笑了一声,“你想让我帮你分担风险?”

“不全是。”李淳风看着他,目光真诚,“我推荐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本事。你开了天目,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有你帮我一起确认,我就更有把握说服陛下。”

“说服陛下做什么?杀光后宫所有的武姓女子?”

“至少让他有所防备。”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淳风,你错了。这种事情,不是杀人能解决的。”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没有。”袁天罡坦率地承认,“我也没有办法。天命如此,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我们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嘴巴,不要成为这场风暴中的牺牲品。”

李淳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看到了什么?在太极殿上,你看到了什么?”

袁天罡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看到陛下身上的紫微帝气之中,缠绕着无数黑线。那些黑线的源头,在后宫。这说明,那个预言所指的人,已经在了。”

李淳风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确定?”

“我开了天目看的,不会错。”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呼啸。

过了很久,李淳风才开口,声音沙哑:“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袁天罡摇了摇头,“我只能看到黑气的方向,看不到具体的人。但我可以肯定,那个人现在就在后宫,而且年纪不大。”

“年纪不大……”李淳风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变得复杂起来,“那还好,还有时间。”

“时间?”袁天罡苦笑了一声,“你觉得陛下会给我们时间吗?”

李淳风无言以对。

第五章·武才人

袁天罡在长安待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住在驿馆里,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任何人。李淳风每天都会来看他,带来一些宫里的消息。两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因为他们共同守护着一个足以毁掉无数人的秘密。

第七天的晚上,李淳风带来了一个消息——李世民决定把武媚娘调到身边来。

“武媚娘?”袁天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就是那个……武才人?”

“对。”李淳风点了点头,“陛下今天跟我提了一嘴,说想把武才人调到甘露殿来,负责他的日常起居。我问为什么,他说他觉得这个女子不一般,想多观察观察。”

袁天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怎么会突然对一个才人感兴趣?”

“我也不知道。”李淳风摊了摊手,“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她的好话。总之,陛下已经决定了,明天就下旨。”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个武才人,你见过吗?”

“远远地见过一次。”李淳风回忆道,“个子不高,长相也不算特别出众,但看起来很沉稳,不像一般的宫女那样畏畏缩缩。我打听过她的背景,她是并州文水人,父亲武士彟曾是开国功臣,当过工部尚书。她十四岁入宫,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一直不受宠,住在掖庭宫西偏殿,安安静静的,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不受宠?”

“对。据我所知,陛下以前几乎没有召见过她。这次突然要把她调到身边来,确实有些反常。”

袁天罡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太白星昼现、血月当空、坤卦纯阴、李世民身上的黑气、后宫的方向、姓武的女子……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淳风,”袁天罡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淳风,脸色凝重,“我觉得,那个武才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李淳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么肯定?”

“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八九不离十。”袁天罡的声音很沉重,“你想想,陛下为什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也许就是因为陛下自己也感觉到了什么。九五之尊的直觉,有时候比我们这些术士的推演还要准。”

“那……我们要不要提醒陛下?”

“提醒什么?提醒他那个武才人就是未来的武王?”袁天罡苦笑了一声,“然后呢?陛下把她杀了?然后呢?天命会换一个人来应验。到时候我们两个知情的人,就是罪魁祸首,第一个掉脑袋。”

李淳风沉默了。他知道袁天罡说的是对的。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他有些不甘心。

“什么都不做。”袁天罡斩钉截铁地说,“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淳风,你记住,有些仗,是打不赢的。与其白白送死,不如留着有用之身,等待时机。”

李淳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在等什么时机?”

袁天罡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说道,“但我知道,总有一天,这个秘密会派上用场的。”

第六章·夜访掖庭宫

袁天罡决定在离开长安之前,做一件冒险的事情。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武才人。

他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万一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想知道,那个被天命选中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天夜里,他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驿馆,潜入了皇宫。

他对皇宫的地形并不熟悉,但李淳风给了他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各个宫殿的位置和巡逻禁军的换班时间。他按照地图上的路线,避开了一队又一队的巡逻士兵,最终来到了掖庭宫。

掖庭宫是后宫中最偏僻的区域,住着一些不受宠的妃嫔和低等级的宫女。这里的守卫相对松懈,宫墙也比其他地方矮一些。袁天罡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了一片寂静的庭院里。

他躲在阴影中,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庭院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西侧有一座偏殿,门窗紧闭,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那就是武媚娘住的地方。

袁天罡蹑手蹑脚地靠近偏殿,在窗外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洞往里看。

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桌前,正在灯下看书。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邻家女孩。

但袁天罡注意到了一些细节。

她看书的时候,目光专注而深邃,不像是在消遣,更像是在研究什么重要的东西。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均匀而有力,显示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她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即使在没有人的情况下,也保持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

袁天罡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开了天目。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幅让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女子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但却异常纯粹,像是一颗正在孕育中的太阳。在她的头顶上方,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只凤凰的形状,虽然还很模糊,但已经能够辨认出基本的轮廓。

凤命。

这是真正的凤命。

袁天罡的手在发抖。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命格,富贵的、贫贱的、长寿的、短命的,但从未见过凤命。这种命格,千百年来难得一见,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天下将有一位女主诞生。

是她。

就是她。

袁天罡不敢再看下去了。他悄悄退出了掖庭宫,沿着来时的路线,翻墙出了皇宫。一路上,他的心都在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浑身瘫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他知道了那个预言的全部答案。

但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第七章·师徒诀别

袁天罡在长安又待了三天,然后向李世民辞行,说要回益州继续修行。李世民没有挽留,赏了他一些金银绸缎,就放他走了。

离开长安的那天,李淳风送他到城门口。

“你真的要走?”李淳风有些不舍。

“必须走。”袁天罡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这个地方,我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早走早安生。”

“那……我们还能再见吗?”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李淳风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袁天罡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的命运,从我们共同守护那个秘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绑在一起了。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做什么,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淳风,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那个预言真的要应验了,你不要试图去阻止它。你阻止不了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活下去。”

李淳风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那你呢?”

“我?”袁天罡抬头看了看天空,目光悠远,“我有我的路要走。也许是一条不归路,但我必须走下去。”

他朝李淳风拱了拱手:“保重。”

“保重。”

袁天罡策马远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李淳风站在城门口,一直等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才转身走回城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袁天罡。

第八章·归途

袁天罡一路南下,走了将近一个月才回到益州。

李玄通看到他回来,高兴得差点哭出来:“师傅,你可算回来了!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袁天罡笑着拍了拍徒弟的脑袋,“我不是好好的吗?”

但他笑得很勉强,李玄通看出来了。

“师傅,你在长安遇到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事,就是赶路太累了。”袁天罡打了个哈欠,“我先去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李玄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师傅没有睡觉,而是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李玄通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没有敲门。他知道,师傅如果想告诉他,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袁天罡的行为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不出来,连饭都是李玄通送到门口。他不再替人看相算命,也不再教李玄通功课,只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玄通很担心,但又不敢打扰。他只能在门外偷偷地听,听到师傅在里面低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念咒,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五天的晚上,袁天罡终于走出了房间。

他的样子吓了李玄通一大跳——短短五天时间,师傅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

“师傅,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李玄通惊呼道。

“没事。”袁天罡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玄通,你去把我那口箱子搬出来。”

李玄通依言照做,从床底下拖出了一口沉重的木箱。这口箱子李玄通见过很多次,但师傅从不让他打开,说是里面装的是师门的秘密。

袁天罡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摞厚厚的书稿。那些书稿都是用上等的宣纸写成的,保存得很好,虽然有些年头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这是我毕生的心血。”袁天罡抚摸着那些书稿,目光里满是眷恋,“里面有我整理的相术口诀、风水要诀、星象图谱,还有一些我自己悟出来的东西。本来我想等我死了之后,再把它们传给你。但现在看来,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李玄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的时间不多了。”袁天罡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在长安的时候,损耗了太多的元气。开天目看真龙天子的命格,又看了凤命,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凡人能承受的。我的寿元,已经被透支了。”

李玄通愣住了,然后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师傅,你不会死的!我去找大夫!”

“没用的。”袁天罡拉住了他,“大夫治不了这个。这是天命,我自己的命,我自己知道。”

他把那些书稿塞进李玄通的手里:“这些书稿,你好好保管。等我走了之后,你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烧了,随你处置。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里面有一卷,是我用密文写的,记录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发现。你千万不要试图去解读它,更不要把它泄露给任何人。否则,你会招来杀身之祸。”

“师傅,那卷密文写的到底是什么?”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最终说出了那句话:“唐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李玄通呆住了。

他想起了一年前那个雨夜,师傅站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太白星,说出了同样的话。那个时候他还以为师傅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师傅居然把它写成了书稿。

“师傅,这……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袁天罡点了点头,“我在长安亲眼验证过了。那个天命之人,已经在宫中了。不出三十年,她就会登上权力的顶峰。”

李玄通的手在发抖。他捧着那些书稿,感觉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那我……该怎么办?”

“忘掉它。”袁天罡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和不舍,“忘掉我今天说的话,忘掉那卷密文的内容。好好地活下去,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

“没有可是。”袁天罡打断了他,“玄通,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我不希望你卷入这场风波。听我的话,忘掉一切,好好过日子。”

李玄通哭着点了点头。

第九章·袁天罡之死

一个月后,袁天罡去世了。

他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李玄通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师傅的身体已经凉了,但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李玄通按照师傅的遗愿,把他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面向南方,背靠青山。墓碑很简单,只写了七个字——“袁公天罡之墓”。

下葬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微风和煦。李玄通跪在墓前,烧了一摞纸钱,磕了三个头。

“师傅,你放心吧,我会好好活着的。”

他站起身来,擦干眼泪,转身走下山坡。

他没有烧掉那些书稿。他舍不得。那是师傅一辈子的心血,他不能让它付之一炬。但他也没有去碰那卷密文。他把那卷密文单独拿了出来,用油布包好,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他决定听从师傅的遗言——忘掉那个预言,好好过日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尾声·二十年后

永徽六年,长安城。

李玄通已经三十五岁了。

他没有离开益州,一直住在师傅留下的那间小院子里。他继承了师傅的衣钵,成了一名相士,在益州一带颇有名气。他娶了妻,生了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个预言。

直到那一天,一个从长安来的商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听说了吗?当今皇上要废了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

“武昭仪?就是那个武媚娘?”

“对!就是她!听说皇上对她言听计从,朝中大权都快落到她手里了!”

李玄通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客人看相。他的手猛地一抖,手中的毛笔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客官,你怎么了?”客人关切地问道。

“没……没事。”李玄通强作镇定,捡起毛笔,继续给客人看相。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

那天晚上,他翻出了那卷尘封已久的密文。油布已经有些破损了,但里面的书稿依然完好。他借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用密文写成的文字。

虽然他看不懂密文的内容,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唐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师傅的预言,正在变成现实。

李玄通合上书稿,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师傅,”他喃喃地说道,“你说得对。有些事情,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凉了他的身体,才转身走回屋里。

那卷密文,他没有再藏起来。他把它放在了书桌上,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将再也无法忘记那个预言了。

而那个预言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