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长安城的黄昏
贞观十五年,腊月二十三。
长安城下了一整天的雪,到了傍晚才渐渐停歇。积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屋顶上是白的,街道上是白的,连宫墙上都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老天爷给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披上了一件丧服。
袁天罡站在一家客栈二楼的窗口,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本手抄的《周易》、一包银两,还有一块师傅留给他的龟甲。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来长安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走的时候还是多少东西,不多不少,干干净净。
“师傅,天都快黑了,咱们还走不走?”
说话的是袁天罡的徒弟,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名叫陈玄。这孩子是袁天罡在益州收的弟子,跟着他学了三年相术,资质一般,但胜在心眼实在,做事勤快。这次进京,袁天罡只带了他一个人。
袁天罡没有回答,依然望着皇宫的方向。
“师傅?”陈玄又喊了一声。
“不急。”袁天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再等等。”
“等啥呀?”陈玄挠了挠头,“您不是说今儿个必须走吗?再等下去,城门该关了。”
袁天罡还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皇宫上方那片天空,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
事实上,他确实在看一样东西——一样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皇宫上空,紫气冲天。
那是帝王的象征,是真龙天子的气运,是整个大唐的国运所在。袁天罡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看到,都会被那股磅礴浩荡的气息所震撼。但今天,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紫气。
紫气之中,有一条黑龙。
那条龙通体漆黑,鳞甲森然,盘旋在紫气之上,张开大口,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紫色的光芒。它的动作很慢,很优雅,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每吞一口,紫气就黯淡一分。而那些被吞噬的紫气,在黑龙体内流转一圈之后,竟然变成了黑色,重新吐了出来,反过来侵蚀原本的紫气。
袁天罡的手在发抖。
他修道三十年,开天目二十年,见过无数奇异的景象,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一幕。那条黑龙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从紫气内部孕育出来的——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发芽生长,最终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反过来遮蔽了养育它的土地。
这是什么意思?
袁天罡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师傅,您的手咋抖得这么厉害?”陈玄注意到了袁天罡的异常,凑过来关切地问道,“是不是病了?”
“没事。”袁天罡收回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吧,咱们现在就走。”
他转身拎起那只旧木箱,大步朝楼下走去。陈玄赶紧跟上,嘴里嘟囔着:“早就该走了嘛,非要等到这会儿……”
师徒二人下了楼,在柜台结了房钱,走出客栈大门。外面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衣的行人匆匆走过,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边的店铺纷纷点上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一片片暖色的光影。
袁天罡站在客栈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
那条黑龙还在。它在夜空中缓缓游动,像一条潜伏在深水中的巨蟒,等待着最佳的捕猎时机。
“走吧。”袁天罡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座皇宫里的某个人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转身,踏入了长安城的暮色之中。
第一章·益州来的年轻人
时间回到十年前。
贞观五年,益州。
益州是个好地方。天府之国,物产丰饶,百姓富足。街上卖什么的都有——蜀锦、茶叶、药材、瓷器,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隋唐演义;酒楼里猜拳行令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直闹到半夜才消停。
袁天罡就住在益州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间不大的院子,前院用来接待客人,后院住人。他在门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字——“袁氏相馆”。
说是相馆,其实就是个看相算命的小摊子。袁天罡每天坐在院子里,泡一壶茶,等着生意上门。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接七八个客人;生意差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无人问津。好在益州物价便宜,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倒也过得自在。
那一年,袁天罡二十三岁。
他师从一位隐士学艺,学了十年相术、风水、占卜,师傅说他“天赋异禀,已得真传”,便让他下山自立门户。他下山后在益州落脚,一边替人看相赚钱糊口,一边继续钻研术数。
袁天罡的相术确实厉害。他给人看相,不光能看出一个人的过去和现在,还能看到这个人未来的命运。他说某人三日之内必有财运,那人第二天就在路上捡到一袋银子;他说某人家中近期会有白事,不出五天,那家的老父亲就撒手人寰。一来二去,袁天罡的名声就在益州传开了,找他看相的人越来越多。
但他有一个规矩——每天只看三个人,多一个不看。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天机不可轻泄。看多了,泄露的天机就多,折寿。”
这话半真半假。泄露天机确实会折损阳寿,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袁天罡发现有些人的命格太过奇特,看了之后会让他心神不宁,好几天都缓不过来。他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信息,调整自己的心态。
那一天,袁天罡刚送走第三个客人,正准备收摊关门,门口忽然闪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背着个破旧的包袱,风尘仆仆,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
“这位先生,您是来看相的?”袁天罡打量了他一眼,客气地问道,“不好意思,今天的三个名额已经用完了,您要不明天再来?”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在袁天罡对面坐了下来。他把包袱放在脚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袁天罡的眼睛。
“我不看相。”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来找你的。”
袁天罡愣了一下:“找我?敢问阁下是……”
“我叫李淳风,从长安来。”
袁天罡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李淳风?那个在长安太史局任职、据说精通天文历法的李淳风?那个被朝中大臣称为“当世张衡”的李淳风?
“你……你就是李淳风?”袁天罡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太史局的李淳风?”
“正是在下。”李淳风微微一笑,“怎么,不像?”
“不是不像,只是……”袁天罡上下打量着他,“我听说太史令是个很大的官,你怎么穿成这样?”
李淳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苦笑了一声:“我是偷偷来的,没穿官服。要是穿着官服招摇过市,怕是还没出长安就被拦下来了。”
“偷偷来的?”袁天罡更加疑惑了,“你从长安跑到益州来找我,还是偷偷来的?为什么?”
李淳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石桌上,推到袁天罡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袁天罡疑惑地拿起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显然是精心书写过的:
“唐三代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袁天罡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李淳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这是你推演出来的?”
“是。”李淳风点了点头,“去年九月,我在太史局观测天象时发现了异常。太白星连续多日在白天出现,位置飘忽不定。我查阅了历代星经,发现这种情况在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吕后专权之前,第二次是北魏冯太后临朝之前,第三次……”
“第三次就是我朝。”袁天罡接过话头,“隋文帝驾崩前后,独孤伽罗干政的那段时间。”
李淳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知道?”
“我师傅教过我一些星象方面的东西。”袁天罡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李淳风倒了一杯,“太白星昼现,主女主昌。这个我还是知道的。”
“那你应该明白,这张纸条上写的东西意味着什么。”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这个预言是真的,那么大唐的未来……”
“会被一个女人掌控。”袁天罡打断了他,“而且这个女人,现在已经在宫中了。”
李淳风盯着袁天罡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你果然不简单。我推演了大半年才得出的结论,你一眼就看透了。”
“不是我厉害,是你写在纸条上的那行字太清楚了。”袁天罡喝了一口茶,“‘唐三代之后’——高祖、太宗,这是两代。第三代是谁?太子李承乾?还是别的什么人?‘女主武王’——这个武王是个女人,而且姓武。‘代有天下’——她会取代李氏,自己当皇帝。”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李淳风:“我说得对不对?”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对。”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袁天罡问,“你既然已经推演出了结果,把这个结果告诉皇上就行了。我一个在益州开相馆的江湖术士,能帮上什么忙?”
“我不能告诉皇上。”李淳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因为告诉他的后果,比不告诉他更严重。”李淳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你了解当今圣上吗?”
“听说过一些。玄武门之变,杀兄逼父,是个狠角色。”
“不只是狠。”李淳风的目光变得深邃,“他是一个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人。如果我告诉他这个预言,他一定会下令清查后宫所有姓武的女子,然后全部杀掉。到时候,后宫会血流成河,朝堂上也会掀起一场大清洗。那些姓武的官员、和地方上姓武的豪族,都会受到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而且,万一杀错了人呢?万一真正的‘武王’不在后宫,而是在别的地方呢?到时候我们已经把人杀了,真正的威胁反而被放过了。”
袁天罡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李淳风说得有道理。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验证这个预言?”袁天罡问。
“不完全是。”李淳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袁天罡,“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帮什么忙?”
“跟我一起守住这个秘密。”李淳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恳切的真诚,“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实在太累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能和我一起分担。我在长安打听过你的名声,知道你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而且为人正直,不慕名利。所以我来了。”
袁天罡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平息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袁天罡终于开口,“我只是个开相馆的,每个月赚的钱刚够吃饭。你让我掺和到这种事情里去,万一哪天事情败露了,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不会掉脑袋。”李淳风说,“因为有我在。我在太史局干了这么多年,在朝中还是有些关系的。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会想办法保住你。”
“那你自己呢?”
李淳风愣了一下:“什么我自己?”
“如果事情败露了,谁来保住你?”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壮:“我不用人保。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承担所有的责任。”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他摇了摇头,“明明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太史令,偏偏要跑来管这种要命的事情。你这是何苦呢?”
“因为我做不到装作不知道。”李淳风的回答很平静,“我看到了天象,推演出了结果,我就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良心。”
袁天罡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关上,然后回到石桌前坐下。
“好,我答应你。”他说,“这个秘密,我和你一起守着。”
李淳风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真?”
“当真。”袁天罡端起茶壶,给两人的茶杯都续上水,“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有一天,这个秘密守不住了,你必须让我先走。”袁天罡认真地看着他,“我还有徒弟要带,还有师傅留下的学问要传承。我不能死在长安。”
李淳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两人举起茶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茶是凉的,但两个人的心,都是热的。
第二章·长安城的召唤
贞观十五年,秋天。
袁天罡在益州已经待了十年。
这十年间,他的名气越来越大,找他看相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甚至有一些达官贵人专门从长安跑来请他相面。他依然保持着每天只看三个人的规矩,但收费涨了不少,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多了。
他还收了一个徒弟,就是陈玄。这孩子是他从一个乞丐堆里捡回来的,当时才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看就要饿死了。袁天罡给了他一口饭吃,又教他识字读书,这孩子就赖着不走了,非要拜他为师。袁天罡看他心诚,就收下了他。
这十年间,他也一直没有忘记和李淳风的约定。
每隔几个月,李淳风就会派人送一封信来。信上不会写任何敏感的内容,只是一些日常的问候和琐事,但袁天罡能从字里行间读出李淳风的状态——他还在坚守着那个秘密,还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宫中的动静,还在等待着那个预言的下一步发展。
袁天罡也会回信,同样只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他会在信的末尾画一个符号——有时候是一个圆圈,有时候是一个三角形,有时候是一条波浪线。这是他跟李淳风约定的暗号,用来传递一些无法明说的信息。
圆圈代表“一切正常”,三角形代表“有所发现”,波浪线代表“情况不妙”。
这十年来,他画的都是圆圈。
但今天,他收到了一封不一样的信。
信是李淳风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句话:
“天罡吾弟见字如面。愚兄近来身体不适,深感时日无多。回想当年益州一晤,恍如昨日。不知吾弟可有闲暇,来长安一聚?若得相见,愚兄死而无憾。”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三角形。
袁天罡拿着这封信,手微微发抖。
三角形——有所发现。
李淳风发现了什么?而且是用“时日无多”这样的字眼来催他进京?这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非常紧急的地步,李淳风需要他当面商议。
“师傅,您咋了?”陈玄看到袁天罡脸色不对,凑过来问道,“信上写啥了?”
“没什么。”袁天罡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去收拾东西,咱们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去哪儿?”
“长安。”
陈玄愣了一下:“长安?那可是京城啊!咱们去那儿干啥?”
“见一个老朋友。”袁天罡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顺便……看看这天下,到底要往哪里去。”
三天后,袁天罡带着陈玄,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第三章·千里赴京
从益州到长安,两千多里路。
袁天罡和陈玄一路上风餐露宿,走了将近一个月。他们沿着金牛道北上,穿过剑门关,进入关中平原。一路上看到不少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让袁天罡心里很不是滋味。
贞观十五年,按理说应该是太平盛世才对。但太平盛世也会有天灾人祸——今年关中大旱,粮食歉收,不少地方的百姓吃不上饭,只能背井离乡去外地讨生活。官府虽然发放了一些赈济,但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袁天罡一路走一路看,心里越来越沉重。他想起李淳风那个预言——如果连年景都开始不好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个预言的应验正在加速?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去长安,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
走了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长安城的城墙在金色的阳光中巍峨耸立,像一头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城楼上旌旗招展,士兵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城外的大道上人来人往,商旅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陈玄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城市,兴奋得不得了,拉着袁天罡的袖子问东问西:“师傅师傅,那就是长安城吗?好大啊!比益州城大多了!”
袁天罡没有回答。他站在路边,望着那座雄伟的城市,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因为他看到了——长安城上空,紫气蒸腾,如烈火般熊熊燃烧。那是大唐国运的象征,旺盛而强大。但在那紫气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条黑色的影子在游动,像一条潜伏在水底的鳄鱼,等待着猎物的靠近。
那条黑影,比他十年前看到的更加清晰了。
“走吧。”袁天罡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城门走去,“进城。”
第四章·重逢
李淳风住在长安城西的永安坊,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袁天罡找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人,佝偻着腰,眯着眼睛打量着袁天罡:“您找谁?”
“在下袁天罡,从益州来的。李大人约我来的。”
老仆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您就是袁先生?快快快,里面请!我家老爷等您好几天了!”
老仆人把袁天罡和陈玄领进院子,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间书房门前。他敲了敲门,低声说道:“老爷,袁先生到了。”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猛地拉开了。李淳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袍子,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
他看到袁天罡,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激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袁天罡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同时伸出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进屋说话。”李淳风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冷。”
袁天罡跟着李淳风进了书房。陈玄被老仆人带去安排住处,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淳风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没有人在偷听,才在袁天罡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天罡,我找到那个人了。”
袁天罡的心猛地一沉:“谁?”
“武氏。”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后宫里那个姓武的女子。”
“你确定是她?”
“八九不离十。”李淳风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卷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画像,画的是一个年轻女子,眉目清秀,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这就是那个武氏?”袁天罡看着画像,皱了皱眉,“看起来很普通嘛。”
“外表普通,内里不普通。”李淳风指着画像的眼睛,“你看她的眼神。”
袁天罡仔细看了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双眼睛——画上的女子,有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她的瞳孔比常人要大,黑得像两口深井,仿佛能把人的魂魄吸进去。即使只是一幅画像,袁天罡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里蕴含的力量——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
“这双眼睛……”袁天罡喃喃说道,“我见过。”
“你见过?”李淳风吃了一惊,“在哪里见过?”
“在我师傅留给我的那本书里。”袁天罡的目光没有离开画像,“那是一本记载历代帝王面相的书。书上说,有这种眼睛的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命。不管男女,不管出身,最终都会登上权力的巅峰。”
他抬起头,看着李淳风:“你说的没错,就是她。”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查过了,她叫武媚娘,并州文水人,父亲是开国功臣武士彟。贞观二年入宫,被封为才人,一直住在掖庭宫,不受宠,也没什么存在感。如果不是这次特意去查,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不受宠?”袁天罡皱了皱眉,“那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
“因为天象。”李淳风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空,“最近几个月,太白星的位置越来越奇怪了。它每天晚上都会移动到紫微垣附近,在那个武才人居住的掖庭宫上方停留一段时间。我观察了整整三个月,每一天都是如此。”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这不是巧合。天象在告诉我们,那个人就在那里。”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幅画像,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作为一个修道之人,他一辈子都在研究天命、探索天机。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天命之人”就站在他面前——虽然只是画像,但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的命运,将会改变整个天下。
“你打算怎么办?”袁天罡问。
“我不知道。”李淳风摇了摇头,“我找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袁天罡苦笑了一声,“我只是个看相的,又不是皇帝。这种事情,应该由皇上来做决定。”
“可是皇上还不知道这件事。”李淳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如果让皇上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不让他知道。”袁天罡说,“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不要让皇上知道。我们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这个武才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她真的像预言中说的那样,将来会取代李氏,那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李淳风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贞观十五年秋,与天罡议于长安。武氏之象已显,宜静观其变,不可轻举妄动。”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了起来。
“这是我留下的记录。”李淳风解释道,“如果有一天我们都不在了,后人可以通过这些记录,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袁天罡看着那个铁盒子,忽然问了一句:“淳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做这些都是徒劳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天命真的不可违抗,那我们做再多的事情,也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那个武氏,该当皇帝还是会当皇帝,谁也拦不住。”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但我还是要做。不是因为我相信自己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如果什么都不做,我良心上过不去。”
袁天罡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是和十年前一样。”他说。
“你也是。”李淳风也笑了。
两个人相视而笑,但笑容里,都带着几分苦涩。
第五章·太极殿的惊鸿一瞥
袁天罡在长安住了下来。
李淳风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就在永安坊隔壁的布政坊,一座清静的小院子。袁天罡本来想住几天就走的,但李淳风说:“既然来了,就多住一段时间。我带你在长安转转,看看这京城的风土人情。”
袁天罡知道,李淳风留他,不仅仅是为了让他看风景。李淳风需要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而他袁天罡,就是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他就留了下来。
起初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李淳风白天去太史局上班,袁天罡就在城里闲逛,看看长安的市井百态。晚上两个人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偶尔也会谈论一些关于星象和命运的话题,但都点到为止,不敢深入。
直到第七天,李淳风带来了一个消息。
“明天皇上要去太庙祭祖,文武百官都要陪同。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你可以混在太史局的队伍里,远远地看一眼。”
“看什么?”
“看那个武才人。”李淳风的声音很低,“她也会去。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亲眼看看她。”
袁天罡的心跳加快了。他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一个外来的术士,想要见到后宫的女子,几乎是不可能的。李淳风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在太史局的关系确实很深。
“好。”袁天罡点了点头,“我去。”
第二天一早,袁天罡穿上李淳风给他准备的太史局吏员的衣服,混在队伍里,跟着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队出了宫门。
太庙在长安城南,距离皇宫有十几里路。一路上旌旗蔽日,鼓乐喧天,场面极为壮观。袁天罡走在队伍的中段,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目。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搜寻——搜寻那个画像上的女子。
队伍到达太庙之后,按照礼仪程序开始祭祀。皇帝李世民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太子李承乾和一众皇子,再后面是文武百官。后宫的妃嫔们则站在另外一侧,隔着一段距离。
袁天罡站在太史局的队列里,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后宫妃嫔站立的方向。
他看到了她。
武媚娘站在一群妃嫔中间,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宫装,头上插着一支简单的银簪,打扮得非常朴素。她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姿态恭谨,和其他妃嫔别无二致。
但袁天罡的目光一落到她身上,就无法移开了。
因为他看到了——
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从武媚娘的身上散发出来,如同一轮初升的太阳,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金光之中,隐隐有一条金色的凤凰在盘旋飞舞,凤鸣九天,声震四野。
而在金光的周围,那些原本属于李氏皇族的紫气,正在被一点点地排斥开来。就像油和水无法融合一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运,正在激烈地交锋。
袁天罡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一根柱子,稳住身形。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如纸。
“袁先生,您怎么了?”旁边一个太史局的官吏注意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袁天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站久了有点头晕。”
“那您去旁边歇歇吧,反正仪式还得一会儿呢。”
“好,多谢。”
袁天罡趁机脱离了队伍,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个注定要改变天下格局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气运,比他在益州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大——不,不只是强大,简直是碾压。她的气运如同一轮烈日,而其他人的气运,包括李氏皇族的紫气,在她的面前都黯然失色。
袁天罡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淳风会那么紧张了。
因为这个女人,真的会取代李氏。
而且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六章·密谈
当天晚上,袁天罡和李淳风在书房里碰面。
袁天罡把白天看到的一切告诉了李淳风。他描述得非常详细——那道金光,那只金凤,那些被排斥的紫气。他说完之后,李淳风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确定你没有看错?”李淳风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开了天目看的,绝对不会错。”袁天罡的语气非常肯定,“淳风,那个女人……她的气运太强大了。我修道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大的气运。就算是当今皇上,跟她比起来,也差了一大截。”
李淳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的眉头紧锁,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终于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袁天罡摇了摇头,“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们不能轻举妄动。那个女人的气运正处于上升期,现在去动她,不但动不了,反而会引火烧身。”
“你的意思是,等她羽翼丰满之后再动手?”
“不,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该动手。”袁天罡看着李淳风,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淳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个女人的出现,是天意?”
“天意?”
“对,天意。”袁天罡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我们修道之人,讲究顺应天命。如果上天真的要让这个女人取代李氏,那我们强行阻拦,就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的后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淳风沉默了。
他知道袁天罡说的是对的。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就是逆天而行。强行改变天命,轻则折损阳寿,重则形神俱灭。他李淳风虽然不怕死,但如果因为自己的莽撞行动,导致更大的灾难发生,那他万死难辞其咎。
“可是……”李淳风的声音有些沙哑,“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大唐的江山落入一个女人的手中?”
“我不是说什么都不做。”袁天罡回到座位上,认真地看著李淳风,“我是说,我们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顺势而为。”袁天罡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天命不可违,那我们就在天命允许的范围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想办法让那个女人成为一个好皇帝,而不是一个暴君。”
李淳风愣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袁天罡会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你……你是认真的?”他难以置信地问道。
“我很认真。”袁天罡的目光非常坚定,“淳风,你想想看,如果天命真的不可改变,那那个女人迟早会坐上那个位置。我们能做的,不是阻止她,而是影响她。让她在获得权力之后,能够善待百姓,善待李氏子孙。这才是真正的顺应天命。”
李淳风沉默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就想错了。我们一直想着怎么阻止她,却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我们可以引导她。”
“这不怪你。”袁天罡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是凡人,面对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肯定是抗拒。但抗拒是没有用的,我们要学会接受,然后在接受的基礎上,寻找最好的解决办法。”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默契和理解。
从那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预言的守护者,而是命运的引导者。
第七章·宫中的暗流
接下来的日子里,袁天罡在长安住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回益州,因为他知道,长安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去做。李淳风需要他的帮助,而他也需要近距离观察那个武媚娘,了解她的性格、喜好、弱点,以便在未来能够对她施加影响。
在李淳风的帮助下,袁天罡获得了一个新的身份——太史局的外聘顾问,专门负责协助修订历法。这个职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在宫中自由走动,又不至于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他开始利用职务之便,暗中观察武媚娘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武媚娘虽然只是一个才人,但她非常有头脑。她知道自己不受宠,所以从不争宠,而是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和提升自己上。她读书非常勤奋,经史子集无所不读,尤其喜欢读《史记》和《汉书》,对历史上的政治斗争和权谋之术有着浓厚的兴趣。
她还非常善于观察。她会在不经意间观察皇帝和大臣们的言行举止,分析他们的性格和心理。她就像一个海绵,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然后将这些信息转化为自己的智慧和力量。
更让袁天罡吃惊的是,武媚娘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观察她。
有一次,袁天罡在御花园里“偶遇”了武媚娘。他按照礼节向她行礼,她也礼貌地回礼。但就在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袁天罡清楚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警觉的光芒。
那是一种猎人察觉到猎物存在的目光。
袁天罡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但他知道,武媚娘已经注意到他了。
从那天起,他变得更加小心,尽量避免与武媚娘直接接触。他改用间接的方式观察她——通过宫女和太监的闲聊,通过她在宫中的言行举止,通过她处理一些小事的方式。
观察得越久,他就越心惊。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天生的政治家。她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理智,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还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领袖气质。她身边的人,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都对她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
袁天罡越来越确信,那个预言是正确的。这个女人,注定会成为一代女皇。
第八章·袁天罡的决定
贞观十六年春天,袁天罡决定回益州了。
他在长安待了大半年,该观察的都已经观察到了,该了解的也已经了解了。继续留在这里,风险太大,而且也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
临走之前,他和李淳风做了一次长谈。
“我要回去了。”袁天罡说,“长安这边,就靠你一个人了。”
“我知道。”李淳风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盯着的。”
“记住我说的话——不要试图阻止她,而是要引导她。”袁天罡认真地叮嘱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你要想办法让她成为一个好皇帝。”
“我记住了。”李淳风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天罡,你说……我们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袁天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将来一定会后悔。”
李淳风也笑了:“你说得对。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在做点什么。”
两个人握了握手,算是告别。
袁天罡带着陈玄,离开了长安。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的城墙在朝阳中巍峨耸立,城楼上旌旗招展,一派盛世气象。
但他知道,这盛世之下,暗流涌动。
而那条潜伏在深水中的黑龙,正在慢慢地浮出水面。
“走吧。”他对陈玄说,“回家。”
第九章·益州的岁月
回到益州之后,袁天罡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继续经营他的相馆,每天看三个人,赚的钱刚好够花。闲暇的时候,他会教陈玄读书识字,或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发呆。
但他心里始终牵挂着长安。
每隔一段时间,李淳风的信就会准时送到。信上依然是那些日常的问候和琐事,但袁天罡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长安的变化。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
贞观十九年,李世民亲征高句丽,无功而返。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太子李治即位。
永徽元年,武媚娘被封为昭仪。
永徽二年,武媚娘生下皇子李弘。
永徽六年,武媚娘被立为皇后。
每一封信,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袁天罡的心上。他知道,那个预言正在一步步地变成现实。而他,只能远远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显庆元年,李淳风的信忽然断了。
袁天罡等了三个月,又一封信也没有收到。他派人去长安打听,得到的消息是——李淳风告老还乡了,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袁天罡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知道,李淳风不是一个会不告而别的人。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或者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才不得不离开长安。
但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在益州开相馆的术士,没有权力,没有地位,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等。
等李淳风的消息,等那个预言的下一步发展,等命运的最终审判。
第十章·最后的预言
麟德元年,长安城。
武皇后已经彻底掌握了朝政大权。李治虽然还是皇帝,但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政务都交给了武皇后处理。朝中的反对派已经被清洗殆尽,再也没有人敢公开反对她了。
这一年,武皇后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一只巨大的鹦鹉,羽毛艳丽,翅膀张开能遮天蔽日。那只鹦鹉飞到她的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话:“天后,您的时代到了。”
她醒来之后,觉得这个梦非同寻常,于是派人去找李淳风——她听说李淳风精通解梦之术,想让他为自己解读这个梦境。
但李淳风已经不在长安了。
她又派人去找袁天罡。有人告诉她,袁天罡是李淳风的挚友,也是一位道行高深的术士,或许能解这个梦。
于是,一道圣旨从长安发出,快马加鞭,送往益州。
袁天罡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着那封盖着皇后玺印的文书,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收拾好行装,带上陈玄,再次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因为他知道,这是命运的召唤,他无法拒绝,也无须拒绝。
尾声·长安再见
麟德元年秋天,袁天罡再次来到了长安。
距离他上次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八年。
长安城还是那座长安城,城墙依然巍峨,街道依然繁华。但袁天罡知道,这座城市的主人,已经换了。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皇宫的方向,看到了那条盘旋在紫气之上的黑龙。
那条黑龙,比十八年前更加庞大了。它张开大口,正在一口一口地吞噬着那些残存的紫气。而它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金色——那是帝王的颜色。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长安城。
他知道,这一次,他将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属于那个女人的时代。
而他,将成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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