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泡面。

“你表姐下周去市里实习,公司离你那近,让她住你那。”我妈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水都快煮干了。

“住多久?”

“三个月吧,实习期结束就走。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说话。房子是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确实有点浪费,但那是我自己租的,每个月工资三分之一都交给房东了。

“行吧。”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往锅里打了个鸡蛋,“不过我这儿条件一般,别到时候嫌弃。”

“嫌弃什么嫌弃,你表姐又不是外人。对了,你记得把次卧收拾出来,床单被套都换干净的。”

我妈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端着泡面坐到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当背景音。

表姐。

陈思敏。

我上一次见她还是去年过年,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烫成大波浪,坐在外婆家的沙发上刷手机,我喊她一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又低头继续刷。

全程没跟我说第二句话。

我扒拉了两口泡面,觉得有点咸,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算了,三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

周末我花了大半天时间收拾次卧。

那间屋子之前堆满了我的杂物——换季的衣服、不用的行李箱、几箱书。我把东西全挪到自己房间,腾出衣柜的一半,又换了新床单,擦了一遍地板。

站在门口看了看,还行,起码能住人了。

周一傍晚,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

“我到楼下了,你下来帮我搬东西。”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来电显示——表姐。

“我还在公司,你等会儿,我大概半小时到家。”

“那你快点,我东西多,一个人搬不了。”

说完就挂了。

我叹了口气,跟领导打了个招呼提前走人。地铁上挤得要死,我站在车厢里晃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小区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地上摆着两个大行李箱、三个编织袋、一个塑料收纳箱。

周思敏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脚边还放着一个手提袋。

“这么多东西?”我走过去,有点傻眼。

“这还多?”她摘下墨镜,“我好多东西都没带呢。你帮我搬上去,师傅等着走。”

出租车师傅不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我一个一个把东西搬上楼,搬了三趟才搬完。最后一趟上来的时候,周思敏已经站在客厅中间,皱着眉头四处打量。

“这房子也太小了吧。”

我放下编织袋,喘着气说:“两室一厅,我一个人住够了。”

“次卧的床好硬,我睡不习惯。”她推开次卧的门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那床垫是房东配的,我也没办法。”

她没接话,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厨房也太小了吧,厨具也不全。”

“我不常做饭。”

“那你这三个月打算让我天天吃外卖?”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来实习的吗,自己不会做饭?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毕竟是亲戚,刚来第一天,我不想闹得太僵。

“周末我陪你去买点厨具。”我说。

“明天就得买,我明天就要做饭。”

“明天我要上班。”

“那你下班回来再买,网上买也行。”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油烟味。

周思敏在厨房里炒菜,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我换了鞋走过去,发现她把我那口没怎么用过的不粘锅刮花了,锅底一道一道的划痕。

“你用铁铲?”我脱口而出。

“怎么了?”她头也不回。

“这锅不能用铁铲,涂层会掉的。”

“那用什么?木铲?你家有吗?”

“没有。”

“那不就得了。”

她盛出一盘菜,把锅往水槽里一扔,开始洗另一个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那三个盘子——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我问。

“我习惯了,在家就这样。”她擦擦手,“对了,以后我做饭,菜钱你出一半。”

“你吃三盘菜,我出一半?”

“我在你家住着,你出点菜钱怎么了?”

“那你住我这儿,我也没收你房租啊。”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有点冷。

“小周,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跟你妈是亲姐妹,我住你几天怎么了?”

“我没说不让你住,我是说——”

“那就行了。”她打断我,端着菜走到客厅,“明天记得买木铲。”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里泡着的锅,锅底那几道划痕特别扎眼。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周思敏的“六菜一汤”标准,彻底让我开了眼。

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化妆至少一个小时。我八点起来准备上班的时候,卫生间的门永远是锁着的。

“姐,我赶时间。”我敲了三次门。

“马上马上。”

这个“马上”通常意味着十五分钟。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跑到楼下超市上了个厕所。

晚上更离谱。

她下班比我早,回家就开始做饭。我进门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第一天是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木耳、番茄炒蛋、辣椒炒肉,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六菜一汤,四个盘子两个碗,摆了一桌子。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我换了鞋,站在餐桌前。

“我一个人吃怎么了?我从小就这习惯。”

“你一个人吃六个菜?”

“你管我?”她夹了一块排骨,“你要是想吃,自己拿碗筷。”

我没动。

说实话,菜确实香,但我心里不痛快。

这顿饭的成本,她第二天发了个账单给我。

“昨天买菜花了二百三,一人一半,一百一十五。”

我盯着微信聊天框,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姐,我就吃了两口青菜。”

“那你也吃了啊。”

“你那一桌子菜,我就夹了四筷子。”

“那你想怎么样?你住我的房子,我都没收你房租。”她打字飞快,“菜钱一人一半,很公平吧?”

我深吸一口气。

“姐,这是我租的房子,你住我的房子。”

“你租的怎么了?你妈跟我妈是亲姐妹,你跟我算这个?”

我盯着手机屏幕,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我转了一百一十五给她。

不是因为我认了,是因为我不想跟我妈打电话解释这事。

第二天下班,我特意在外面吃了饭才回家。

推开门,周思敏已经吃上了,桌上又是六个菜。

“你吃了没?”她头也不抬。

“吃了。”

“哦。”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边刷手机一边吃饭,电视也开着。

我换了鞋,直接回自己房间。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我余光瞟了一眼餐桌。

一碗米饭,一双筷子,六盘菜,一个人。

我关上门,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三天,我加班到九点才回家。

推开门,客厅灯开着,周思敏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着几盘剩菜,筷子直接搁在茶几上,油渍渗到玻璃面上了。

厨房水槽里,碗碟堆成了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堆碗,至少是两天的量。

“姐,碗能不能洗一下?”

“你洗一下呗。”

“你吃的碗,我洗?”

“我做饭累死了,你洗几个碗怎么了?”

“你做饭是给自己吃的,我又没吃。”

周思敏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小周,你怎么这么抠?洗几个碗的事,至于吗?”

“这不是抠不抠的问题——”

“行行行,我洗,我洗完你别说我洗得不干净。”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碟随便冲了一下,往沥水架上一摞。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盘子上还粘着油。

“这个没洗干净。”

“那你洗呗。”

她擦擦手,回房间了,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堆油腻腻的碗碟,水槽里还有剩菜叶子堵着下水口。

站了大概十秒,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堆碗第二天还泡在水槽里。

第四天也泡着。

第五天,周思敏从里面捞了两个盘子出来,冲了一下,继续用。

我看在眼里,一个字没说。

我妈打电话问情况。

“你表姐住得怎么样?”

“挺好。”

“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还行。”

“你多照顾照顾她,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嗯。”

我挂了电话,看着客厅茶几上那摊油渍,周思敏刚才吃完外卖,把塑料袋直接扔在茶几上,汤漏出来了。

她人呢?

在卫生间洗澡。

水声哗哗的,已经响了四十分钟。

我敲了敲门。

“姐,你快一点,我想上厕所。”

“等会儿。”

又等了十分钟。

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的声音。

吹了二十分钟。

我再敲门。

“你等一下。”

她终于出来的时候,我憋得脸都白了。

进卫生间,地上全是水,浴巾扔在地上,化妆品摊了一台面。

我踩了一脚水,袜子湿透了。

第三周,她带人来家里吃饭。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客厅里坐着四个陌生人。

两男两女,围在茶几边上吃火锅,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思敏坐在中间,笑得特别开心。

“小周你回来了?这是我同事,我们聚餐,你吃了吗?”

我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那几个人,都不认识,都看着我。

“没吃。”我说。

“那你一起吃点?”

茶几上摆满了菜,肉、丸子、蔬菜,还有几瓶啤酒。

我走过去,发现他们用的是我的碗筷。

我的杯子被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端在手里,里面倒满了啤酒。

“这杯子是我的。”我说。

眼镜男愣了一下,赶紧放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周思敏看了我一眼。

“小周,你干嘛呀?人家是客人。”

我没理她,去厨房拿了一双新筷子,又拿了一个碗。

茶几上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端着碗站在旁边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碗回了房间。

关上门,还能听到外面嘻嘻哈哈的声音。

那天他们聊到十一点半才走。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客厅一片狼藉。

茶几上堆着剩菜、空酒瓶、用过的餐巾纸,地上有瓜子壳、花生壳,沙发上有油渍。

周思敏的房间门关着,她还没起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堆垃圾,心里一股火往头顶冲。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开始收拾。

不是怕她,是我还要在这个家里生活。

我用了将近一小时才把客厅收拾干净。

洗茶几、擦桌子、拖地、倒垃圾。

垃圾袋装了三个。

周思敏起来的时候,十一点多。

她打着哈欠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干净的客厅,愣了一下。

“你收拾的?”

“不然呢?”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谢谢啊。”她说得很随意,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找吃的。

“你朋友来家里吃饭,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怎么了?”

“这是我的家,你带人来,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哦,下次我告诉你。”

她端着一杯牛奶走出来,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你男朋友是做什么的?”我问。

“做销售的。”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三个月吧。”她喝了一口牛奶,“怎么了?你查户口?”

“随便问问。”

她没再说话,开始刷手机。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发现她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印子,不是蚊虫叮咬那种,是吻痕。

我没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

第四周,冰箱里的东西开始变质。

周思敏每次买菜都买很多,塞满一冰箱。

但她常常在外面吃饭,冰箱里的菜放久了就坏了。

我打开冰箱,一股馊味扑面而来。

青菜叶子发黄变软,塑料袋里积着一泡水,西红柿长毛了,豆腐发酸了。

我翻了翻,把坏的东西全扔了。

第二天,周思敏打开冰箱的时候,脸就变了。

“我的菜呢?”

“坏了,我扔了。”

“坏了?我前天刚买的。”

“你自己看,都长毛了。”

她翻了几下冰箱,脸色更难看了。

“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

“坏了的东西不扔,留着生蛆吗?”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关上冰箱门,“我买的东西,你凭什么扔?”

“你放在我冰箱里,坏了,臭了,我扔了,有什么问题?”

“那你也应该跟我说一声!”

“你一天到晚不在家,我跟谁说?”

她瞪着我。

“周宇,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没有。”

“你从我来第一天就对我不满意,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没有对你不满意,我只是觉得你住在这里,应该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注意卫生?注意礼貌?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这破房子?”

“我没说破房子——”

“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声音越来越大,眼眶开始发红。

“我跟你妈说了,你妈说你人很好,让我放心住,结果呢?你天天给我脸色看!”

我深吸一口气。

“周思敏,我没给你脸色看。我只是希望你能保持一下公共区域的卫生,洗完碗别堆着,带人回来跟我说一声,别把垃圾扔在茶几上,洗澡别洗一个小时——”

“你管我洗多久!”

“水费是我交的。”

“我付一半!”

“你付了吗?”

她愣了一下。

来的时候说好的,水电费平摊,但她从来没付过。

“我现在转给你。”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啪啪按了几下。

我的手机震了。

一百块钱。

“够不够?”她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一百块钱,一个月的水电费,热水器是电的,她每天洗澡四十分钟,吹头发二十分钟,空调开一整夜。

一百块钱。

“不够。”我说。

“你——”

“算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不用转了。”

“你说不用就不用?”

“我说不用了。”

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外面传来一声摔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第五周,我开始躲着她。

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洗漱完就走,不在家吃早饭。

晚上尽量加班,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饭了,客厅灯关着,她房门关着。

周末我出去,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朋友家,尽量不待在家里。

这种状态维持了大概一周。

然后我妈打电话来了。

“小宇,你表姐说你最近不理她。”

“没有啊。”

“她说你早出晚归,也不跟她说话。”

“我忙。”

“你忙什么忙?你表姐一个人在外面,你多关心关心她。”

“妈,她不是一个人,她有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

“她带回家来了。”

“那挺好的啊,有人照顾她。”

“妈——”

“行了,你别跟我说这些,你就多照顾照顾她,又不是外人。”

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是外人。

对,不是外人,是亲戚,是我妈的亲外甥女。

所以我得忍着。

第八周,事情终于爆了。

那天是周六,我加班到下午五点回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着一个男的。

是上次那个眼镜男,周思敏的男朋友。

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茶几上摆着一罐啤酒,电视开着。

“周思敏呢?”我问。

“出去买菜了,你坐着等一会儿。”

我换了鞋,走过去,发现茶几上还有一碟花生米,壳扔了一地。

“你一个人在家?”我问。

“对啊,思敏让我等她。”

“她让你一个人在家的?”

“怎么了?”他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地上的花生壳,茶几上的啤酒罐,还有他脚上穿着的——我的拖鞋。

我的拖鞋。

“你穿的是我的拖鞋。”我说。

“哦,不好意思,思敏说可以穿。”

“她说的?”

“嗯。”

我深吸一口气。

“你等一下。”

我转身走进周思敏的房间。

门没锁,我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我血往头上涌。

我的笔记本电脑放在她的床上。

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上周找了三天没找到的那个笔记本电脑。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个游戏界面,旁边放着一杯奶茶,杯底直接压在我的键盘上。

我走过去,拿起奶茶杯,键盘上已经有一圈水渍。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手在抖。

“你出来。”我对那个男的说。

“怎么了?”

“你出来一下。”

他站起来,嚼着花生,走到我面前。

“这个电脑是我的。”我指着周思敏桌上的电脑,“谁让你用的?”

“思敏说可以用。”

“她说的?”

“对啊,她说的。”

“这是我的电脑,她没说。”

“那我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现在把电脑还回来。”我说。

“等思敏回来再说呗。”

“现在。”

“你急什么?”

“我说,现在。”

我的声音很大,大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你拿走。”

他转身走进周思敏房间,把电脑合上,拔了电源线,抱出来递给我。

“给。”

我接过电脑,屏幕上有几个手指印,键盘缝里有饼干屑。

我抱着电脑站在客厅里,心脏跳得很快。

这时候门开了。

周思敏提着菜进来,看到我们俩站着,愣了一下。

“怎么了?”

“你男朋友用我的电脑。”我说。

“用一下怎么了?”

“你问过我吗?”

“我问你干嘛?你又不怎么用。”

“你怎么知道我不怎么用?”

“我看你放那儿好几天没动过啊。”

“那是我放在我房间的东西,你凭什么动?”

周思敏放下菜,走过来。

“小周,你至于吗?用一下电脑而已。”

“而已?你看看电脑上这是什么?”我把屏幕亮给她看,“奶茶渍,油渍,还有裂痕。”

“又不是我弄的。”

“你男朋友弄的。”

“那你找他。”

她男朋友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思敏,算了,我走吧。”

“你走什么走?”周思敏拉住他,“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当然不是故意的,但那是我花八千块买的电脑。”我说。

“赔你多少钱?”周思敏看着我。

“不用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东西不能随便动。”

“又来了。”她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用一下电脑怎么了?住你几天房子怎么了?吃你几顿饭怎么了?”

“你吃我的饭?是你自己做的饭,你自己吃的,关我什么事?”

“我买菜不要钱吗?”

“你买的菜是你自己吃的,每天六菜一汤,你一个人吃,你什么时候给我盛过一碗饭?”

“那你也吃了啊,你不是吃过几次吗?”

“我吃过几次?”我笑了一声,“我吃过你做的饭不超过三次,每次就夹了几筷子青菜,你问我要一百多菜钱。”

“那你不是给了吗?”

“我给了是因为我不想闹,不是因为我欠你的。”

周思敏脸涨得通红。

“周小宇,你什么意思?你嫌我花你钱了?我住你家,你妈跟我妈是亲姐妹,你跟我算这个?”

“别跟我提我妈。”我声音冷下来,“我妈是我妈,你是你。你住我家,我没收你房租,没让你交水电费,你吃你的六菜一汤,我吃我的泡面,你还要我怎样?”

“我又没让你吃泡面!”

“那你做六菜一汤的时候叫我了吗?你哪次不是自己先吃?”

“你自己不回来吃!”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你这个家弄得跟食堂一样,天天带一堆人回来,我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男朋友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拉了拉周思敏的袖子。

“思敏,我先走,你们慢慢聊。”

“你别走!”周思敏甩开他的手,看着我,“周小宇,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不是不欢迎我住这儿?”

“是。”

我说得很平静。

客厅安静了三秒。

周思敏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你说什么?”

“我不欢迎你住这儿。”

“你——”

“从你第一天来,你把我当什么了?当房东?当保姆?当冤大头?你住我的房子,用我的水电,吃你做的饭还要我给你出一半菜钱,带男朋友回来用我的电脑,穿我的拖鞋,弄脏我的客厅,从来不收拾,碗泡三天不洗,洗澡洗四十分钟,吹头发吹半小时,半夜不睡觉打电话,我第二天要上班,你知不知道?”

我一口气说完,喘着气。

周思敏愣在那里,眼睛红了。

“你……你记着呢?”

“我当然记着。”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

“好,我走。”

她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她男朋友站在客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跟着她进了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袋菜,塑料袋破了,一根葱从里面露出来,搭在茶几边上。

我听到房间里传来周思敏的哭声,还有她男朋友低声劝她的声音。

大概过了半小时,她提着两个行李箱出来了。

她男朋友帮她拎着一个箱子,她自己拎着一个。

“剩下的东西我改天来拿。”她红着眼睛,没看我。

“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小宇,你记住了。”

“什么?”

“我妈会给我姨妈打电话的。”

“随便。”

她穿上鞋,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比她平时的动静小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花生壳、啤酒罐、那根掉出来的葱。

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

我妈。

我没接。

又震了。

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的时候,我接起来了。

“周小宇!你把你表姐赶出去了?!”

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

“我没赶她,她自己走的。”

“她说了,你说你不欢迎她住!”

“对,我说了。”

“你疯了你!”

“妈,你先别生气,你听我说——”

“她是你表姐!你妈的亲外甥女!你把她赶出去,你让我怎么跟你二姨交代!”

“她在我家住了两个月,我没收她一分钱房租,她每天六菜一汤一个人吃,问我要一半菜钱,带男朋友回来过夜,用我的电脑,弄坏了,从来不打扫卫生,洗澡洗一小时,冰箱塞满东西全放坏了——”

“那她是你表姐!”我妈打断我,“再怎么样她也是你表姐,你不能赶她走!”

“我没赶她,她自己走的。”

“她走的时候哭了,你知道吗?你二姨刚才打电话给我,骂了我半小时!”

“妈,你听我说——”

“我不听!你现在去把她找回来!”

“不。”

“你说什么?”

“我说,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小宇,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妈,我二十四岁了,我工作了,我租的房子,我付的房租,我交的生活费,她住我的家,花我的钱,糟蹋我的生活,我凭什么忍?”

“因为她是亲戚!”

“亲戚就可以这样?”

“亲戚之间,你计较这么多干什么?”

“那她计较的时候呢?她问我菜钱的时候呢?她嫌我房子小的时候呢?她用我电脑的时候呢?她计较得比我多多了!”

“她是你表姐!”

“表姐怎么了?表姐就可以不尊重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你二姨说了,你表姐回去哭了一晚上。”

“她哭什么呢?”

“她说你欺负她。”

我笑了一声。

“妈,你觉得我欺负她了吗?”

“你二姨说——”

“我问你,你觉得我欺负她了吗?你是我妈,你了解我,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欺负人的人吗?”

我妈没说话。

“妈,从小到大,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会欺负谁?”

“你表姐她——”

“她怎么说的?她说我把她赶出去了?她说我对她不好?她有没有说她在我家做了什么?”

“她说你就因为一点小事——”

“小事?”我打断她,“妈,你告诉我,她用我的电脑,弄坏了,我生气,这算小事吗?”

“电脑可以修——”

“修?她男朋友把奶茶洒在键盘上,屏幕有裂痕,八千块的电脑,她说用一下怎么了。妈,你告诉我,这算小事吗?”

“她不是故意的——”

“对,她不是故意的,所以呢?所以我就该算了?所以我连说都不能说?”

我妈叹了口气。

“小宇,我知道你委屈,但那是你表姐,你二姨那边——”

“二姨那边你去说吧,我不去。”

“你不去?”

“不去。”

“周小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妈,我从小到大,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让我照顾表姐我照顾了,你让我忍着我也忍了,但这事,我不退。”

“你——”

“妈,我先挂了,我累了。”

“小宇——”

我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客厅很安静。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根葱,忽然想笑。

葱。

一根葱,从塑料袋里掉出来,搭在茶几边上,绿色的葱叶垂下来,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我盯着那根葱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干净,花生壳倒进垃圾桶,啤酒罐扔进可回收垃圾袋,那根葱被我重新塞回塑料袋里。

拖了地,擦了茶几,洗了碗。

厨房里那股馊味还在,我打开冰箱,把里面坏掉的东西全扔了。

冰箱最里面有一盒草莓,周思敏买的,还没坏。

我拿出来洗了洗,吃了。

草莓很甜。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我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周宇,我是你二姨。”

我坐起来。

“二姨好。”

“小宇啊,你表姐今天回来,哭得眼睛都肿了。”二姨的声音不像我妈那么激动,但也不高兴。

“二姨,事情是这样的——”

我还没说完,她打断了我。

“小宇,我知道思敏这孩子从小娇惯,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她是你表姐,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你多担待担待。”

“二姨,我担待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怎么了?你小时候,思敏还带你玩过呢,你忘了?”

我不记得了。

“二姨,我确实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记仇?”

“我没有记仇,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表姐应该尊重我一下。”

“她怎么不尊重你了?她住你家,每天给你做饭,你还想怎样?”

“她做饭是她自己吃的,我没吃。”

“那你为什么不吃?”

“因为她没叫我吃。”

“她没叫你,你不会自己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宇,你二姨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思敏这孩子确实有些毛病,但她心地不坏。你多包容包容,等她实习完了,她就走了。你一个男的,大度点。”

“二姨,我已经让她走了。”

“那你让她回来啊。”

“不。”

“你这孩子——”

“二姨,我困了,先睡了。”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十点才起床。

打开手机,十几条未接来电,全是我妈和二姨的。

还有一条周思敏的微信。

“我的东西还没拿,我下午过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周思敏站在门口,旁边是她那个男朋友。

她眼睛确实有点肿,但妆画得很精致,看不出哭过的。

“我来拿东西。”她说。

“请进。”

她走进来,直接去次卧。

她男朋友跟在她后面,路过我旁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我没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她收拾了大概半小时,把剩下的东西全装进编织袋里。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钥匙还你。”

她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好。”

“周小宇,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外人。”

“是吗。”

“真的。”她咬了咬嘴唇,“我从小就觉得你是我弟弟。”

“那你对弟弟的方式挺特别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知道你觉得我过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在家就这样,我妈也这样,我以为没什么。”

“那是你家,这是我家。”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对不起。”

我没想到她会道歉。

“算了。”我说。

“不是算了,我是真心的。”她深吸一口气,“我以后会注意的,你放心吧。”

“你以后住哪儿?”

“我男朋友那里。”

我看了她男朋友一眼,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玩手机。

“行。”

“那我走了。”

“好。”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宇。”

“嗯?”

“你妈那边,我会跟我妈说的,你别担心。”

“谢谢。”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

这次门关得很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我妈给她的。

我拿起钥匙,把挂件取下来,钥匙放回钥匙盒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思敏发来的微信。

“小宇,我跟我妈说了,让她别为难你妈。”

我回了一个“谢谢”。

她又发了一条。

“你那个电脑,我让我男朋友赔你,他答应了。”

“不用了,我自己修。”

“他说要赔就让他赔,他弄坏的。”

“行吧。”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小宇,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我知道。”

然后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空荡荡的,只剩下半盒牛奶和一袋吐司。

我拿出牛奶,倒了一杯,站在厨房里喝。

厨房那个划痕还挂在墙上,刀痕还在砧板上,油渍还在抽油烟机上。

我喝完牛奶,洗了杯子,开始清理厨房。

用了两个小时,把厨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干净的灶台、干净的抽油烟机、干净的水槽。

这个家终于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

“你二姨说算了,不追究了。”

“嗯。”

“你表姐搬她男朋友那儿去了。”

“嗯。”

“小宇。”

“嗯?”

“你是不是觉得妈不讲理?”

“没有。”

“妈知道你不容易,但有些事,不是讲理就能解决的。亲戚之间,有时候就得忍着点。”

“妈,我忍了两个月了。”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下次不会了。”

“下次?”

“下次再有亲戚来住,我先问你的意见。”

“谢谢妈。”

“行了,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综艺节目里一群人在笑,笑得特别夸张。

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外卖APP。

点了三个菜。

不是六菜一汤,是三个菜。

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

备注上写:多放辣。

半小时后外卖到了,我把菜摆在茶几上,一个人吃。

红烧肉很辣,辣得我眼眶发酸。

但我吃得很爽。

吃完,我把碗筷洗了,茶几擦干净,垃圾扔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

屏幕上的裂痕还在,键盘上那个奶茶渍已经干了,留了一圈白色的印子。

我拿湿纸巾擦了擦,擦不掉的。

算了,明天拿去修。

关上电脑,我抬头看了一眼次卧。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单被套还是我换的那套,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把门关上。

三个月。

还差一个月。

但已经结束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房子好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电影。

电影里有人在吵架,吵得很大声。

我调低了音量。

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周思敏发了条动态,配图是她男朋友家的客厅,文案是“新生活”。

我点了个赞。

然后放下手机。

电影还在放。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房子终于又是我一个人的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那根葱。

那根从塑料袋里掉出来的葱,搭在茶几边上,像一根弯曲的手指。

我笑了一下。

然后关了电视。

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日子还得过。

只是以后,谁来住我家,我得先说好规矩。

第一,不准动我的电脑。

第二,不准带人回来过夜。

第三,不准让我吃六菜一汤的菜钱。

第四,不准洗澡超过二十分钟。

第五,不准把冰箱塞满然后让它坏掉。

第六,不准把碗泡三天不洗。

第七。

第七。

我想了想。

第七,不准穿我的拖鞋。

我列完这些规矩,觉得有点好笑。

谁会答应这些啊。

算了。

以后不让人来住了。

一个人住,挺好的。

泡面也很好。

三菜一汤也很好。

六菜一汤。

六菜一汤还是算了。

太他妈贵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卫生间里没有人在洗澡。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推开门。

镜子很干净。

洗手台很干净。

地上没有水渍,没有头发。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然后笑了。

“早。”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然后我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

电梯里遇到楼下的大爷。

“好久没见你了。”大爷说。

“最近忙。”

“你那个姐姐呢?搬走了?”

“搬走了。”

“哦,那就好。”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几次她半夜回来,高跟鞋在走廊上踩得特别响,吵得我睡不着。”

“不好意思。”

“没事,搬走了就好。”

电梯到了,大爷先出去,我跟在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

我妈发的微信。

“小宇,你二姨说,你表姐那个实习,下个月就结束了。”

“嗯。”

“你二姨说,到时候请你吃个饭,给你赔不是。”

“不用了。”

“你二姨坚持要请。”

“那行吧。”

“你到时候别摆脸色。”

“不会的。”

我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刷卡,进站,等车。

车来了。

我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

旁边一个女生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美食照片。

六菜一汤。

我瞟了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车窗外,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

我闭上眼睛。

三个月。

终于结束了。

但这事还没完。

因为周末,我妈说要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