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默,在殡仪馆干了十二年接尸人。
你们可能不知道这行有个规矩,接尸车从来不洗。不是懒,是怕把晦气洗到别处去。每辆车上都糊着厚厚的泥,分不清是哪个山头的土,哪条河边的沙。新来的小年轻问我,李哥,这车脏成这样怎么不洗洗。我说你干满三个月再问这个问题。他没干满三个月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煞白,说梦见有人趴在他床底下。
我没告诉他,我床底下也有人趴着。只不过我习惯了。
今天第一趟活,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调度打来电话。我正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眯着,手机一响我就醒了,这十几年养出来的毛病,电话响不过两声。调度老周的声音很平静,他说老城区筒子楼,独居老人,发现时已经走了三天。
我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拎起工具箱出了门。工具箱里装着手套、口罩、消毒水、裹尸袋,还有一些你们不想知道的东西。凌晨四点的街道很空,路灯把树影子拉得老长,我开着那辆糊满泥的殡仪车,穿过半个城市。
筒子楼在一条窄巷子里,车开不进去。我停在巷口,拎着工具箱往里走。巷子很深,路灯坏了两盏,明一段暗一段的。我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楼洞口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薄外套,抱着胳膊在等我。
“是殡仪馆的吗?”她声音有点抖。
我点点头。她带着我往楼上走,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旧自行车、泡沫箱子、成捆的纸壳。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她走在前面,脚步很急,我拎着箱子跟在后面,脚步很慢。干这行的,走快了不吉利。
五楼,501。门开着,门口站了两个社区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表情都很凝重。看见我来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那个男工作人员递给我一支烟,我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烟点上。干这行有个规矩,抽自己的烟,不接别人的。
“什么情况?”我问。
“老张,六十三岁,离异,独居。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三天没下楼打牌,牌友找上门来,闻到味儿了。”社区的人说着,往屋里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叼着烟进了屋。
客厅很小,一张折叠餐桌,两把椅子,电视还开着,放着早间新闻。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水上浮着一层白色的霉。沙发上摊着一本书,翻开到第两百多页,是一本物理教材。墙角堆着成捆的试卷,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那捆的试卷日期是十年前。
尸体在卧室。
我推开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你们可能不知道,人走了三天之后是什么味道。那不是单纯的臭味,是一种甜腻的、带着腥气的、会钻进你每一个毛孔的味道。新来的人会吐,老手会屏住呼吸,而我,我已经闻不到了。
老张躺在床上,侧着身子,蜷缩着,像是在睡觉。他穿着灰色的秋衣秋裤,脚上还套着一双深蓝色的袜子,袜底磨得发亮。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瓶降压药、一个老式闹钟。闹钟的指针停在了三点十五分。
我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尸僵已经缓解,皮肤上出现了青黑色的尸斑,集中在身体的低垂部位。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有白色的皮屑。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眼球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薄膜。我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皮下的组织已经开始液化,手指按下去,会留下一个坑,弹不回来。
我掏出记录本,写下:男性,63岁,死亡时间约72小时,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无外伤,无他杀痕迹。
写完之后,我合上记录本,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老张最后的空间,也是他最后的故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是优秀教师的表彰,日期是1998年。旁边的相框里有一张全家福,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老张站在旁边,笑得很拘谨。照片边角泛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床头柜的抽屉没合严,我拉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本存折,余额十一万三千块,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女儿收”,邮戳是三年前的,被退了回来,上面贴着一张条子,写着“原址查无此人”。
我把抽屉合上。
客厅里,社区的人还在等着。我走出去,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后续手续。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女儿联系不上吗?”我问。
“联系不上。”社区的人叹了口气,“老张离婚之后,他前妻带着女儿去了外省,后来就断了联系。老张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逢年过节也没人来看他。去年过年,社区给他送了一袋米一桶油,他非要给我们写感谢信,说这是他收到过的唯一一份年礼。”
我没说话,把烟抽完,踩灭,重新进了屋。
该走了。
我打开裹尸袋,铺在地上,然后走到床边。老张很瘦,大概一米七的个子,体重不会超过九十斤。我先把他的身体放平,把他蜷曲的四肢轻轻掰开。关节已经僵硬,需要用点力气。我托住他的后颈和膝盖窝,把他抱起来。
他的身体很凉,那种凉不是正常的凉,是一种带着湿气的、沉甸甸的凉。隔着工作服,我能感觉到他皮下的组织在滑动,像是皮肤和肌肉之间灌了一层水。
我把他放进裹尸袋里,拉上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滋啦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隔开了。
然后我背起裹尸袋,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亮一下灭一下,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稳了再迈。老张很轻,但背在背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不是物理上的沉,是别的什么。
快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那辆殡仪车旁站了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背心裤衩,手里拎着一袋早点,豆浆油条。他盯着我背上的裹尸袋,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好奇,还带着一点点兴奋。
“是老张?”他问。
我嗯了一声。
“啧啧。”他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我住他隔壁,前几天还听见他咳嗽来着。这人说没就没了,真是……”
他没说完,转身走了。豆浆袋在手里晃来晃去,洒了一路。
我把老张放进后车厢,关上门,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车载收音机里放着早间新闻,说今天的天气晴,气温三到十五度,适合出行。我把收音机关了。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一条路,避开了早高峰的拥堵路段。殡仪馆在东郊,要穿过整个城市。我开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殡仪馆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脸上都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我把车停到后门,两个同事过来帮忙,把裹尸袋抬进去。
“老李,这趟活什么情况?”小刘问。
“独居,心梗,走了三天了。”我说。
“又是独居。”小刘摇了摇头,“这个月第几个了?”
“第四个。”
小刘没再说话。
我脱了手套,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我搓了三遍肥皂,洗了两分钟。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岁的脸,五十岁的眼睛。眼袋很重,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干裂起皮。我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笑的表。
回到值班室,我把记录本交给老周。老周翻了翻,叹了口气。
“老张的女儿还是没联系上?”
“没有。地址不对,电话是空号。”
“那就按无名氏处理吧,骨灰先存着,等找到家属再说。”
我点了点头。
老周递给我一杯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老周突然问了一句。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本记录本上。记录本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年龄、死因。每一行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只是这些人,大部分都没人记得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老张床头那个闹钟,停在三点十五分的闹钟。
他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十五分。
那个时候,整个城市都在睡觉,没有人知道他正在死去。没有人握着他的手,没有人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听见他最后说了一句什么。
他就那么侧着身子,蜷缩着,像是睡着了。
然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下午又来了一趟活。这次是个年轻人,二十六岁,车祸,当场就走了。地点在城南的快速路上,一辆大货车追尾,小车直接被挤成了铁饼。我到的时候,交警还在处理现场,地上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消防已经把驾驶室破拆开了,人用白布盖着,放在路边。围观的人站了一排,举着手机在拍,嘴里说着“太惨了”“真可怜”,但镜头一个比一个稳。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殡仪馆来了”,然后镜头齐刷刷转过来对着我。
我没理他们,蹲下来掀开白布。
年轻人穿着灰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他的脸很年轻,五官端正,皮肤白净,左耳上还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只是脑袋上有一个很大的凹陷,头发里全是凝固的血块。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大,虹膜的颜色很浅,像是褪了色的照片。
我把他翻过来检查背部,发现脊椎完全断裂,肋骨断了至少六根,胸腔塌陷下去一块。撞击的时候,他大概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屏保是一个女孩的照片,长头发,笑得很甜。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他口袋里。
旁边一个交警递给我他的证件,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二十六岁,叫陈远,在城东一家汽修厂上班。驾照是去年刚考的,实习期还有两个月。
“他家属呢?”我问。
“在路上。”交警说,“他女朋友打来的电话,哭得说不成话了。他爸妈在外地,正在往回赶。”
我没再问,开始干活。
年轻人身体还软着,没有出现尸僵,我把他放进裹尸袋的时候,他的手臂垂下来,搭在我手腕上。手还很凉,但那种凉跟老张不一样,是一种新鲜的、还没完全散尽温度的凉。
拉链拉上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女孩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水,一边跑一边喊着一个名字。她跑到警戒线前,被警察拦住了。
“让我看看他!求求你们让我看看他!”她哭着喊。
警察拦着她,低声说着什么。她听不进去,整个人往下坠,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两个警察才架住她。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裹尸袋的拉链头,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跟裹尸袋里那个年轻人身上那件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款式。衣服上印着一行英文,我看不懂。她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其中一只在跑过来的路上掉了,光着的脚踩在碎玻璃上,割开了一道口子,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让我看看他!我求求你们!我就看一眼!”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姑娘,”我说,“相信我,别看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泪水糊了满脸。
“他现在不好看,你记住他最好看的样子就行了。”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发出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沉闷的、压抑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的声音。
我站起来,把裹尸袋抬上车。
关车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只从裹尸袋里掉出来的运动鞋,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车开了很远,我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跪在那里的影子。
回到殡仪馆,我把尸体送进冷藏间。冷藏间的温度很低,大概零下五度,进去的时候要穿棉衣。一排排的冷藏柜,像是银行里的保险箱,每个抽屉里都躺着一个人。我把小陈的抽屉拉出来,核对了一下编号,然后把裹尸袋放进去,拉上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站在冷藏间里,看着那一排一排的抽屉,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半年前,我去一个小区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九十一岁,寿终正寝,走得很安详。她的儿女都在身边,走的时候,她握着儿子的手,说了一句“我走了”,然后就闭上了眼睛。
我到了之后,她的儿子站在门口等我,眼眶红红的。他跟我说,师傅,麻烦您轻一点,我妈怕疼。
我说,好。
我进去的时候,老太太躺在床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她的儿女围在床边,有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大概十几个人,把小小的卧室挤得满满当当。
我把老太太抱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她的儿子突然说了一句话,他说,我妈年轻的时候很胖,一百六十斤,后来一年一年瘦下来,瘦到现在这个份上。
他顿了顿,又说,我总觉得人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吃掉的。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从冷藏间出来,我回到值班室。小刘正在吃泡面,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塑料袋。
“李哥,你婶子给你带的饺子,让你趁热吃。”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打开饭盒,饺子还冒着热气。是我老婆包的,韭菜鸡蛋馅,皮擀得很薄,馅塞得很足。我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李哥,你咋了?”小刘问。
“没啥。”我说,“烫着了。”
晚上八点,我下班回家。
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厉害。年轻的时候一口气能上六楼,现在不行了,得歇两回。
推开门,我老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工具箱,放在鞋柜旁边。
“吃了吗?”她问。
“吃了。”我说,“饺子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我看你没吃完。”
“明天早上热了吃。”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声音。这些声音很熟悉,熟悉到我有时候会忽略它们的存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哈哈大笑,笑声很响亮,但我听不出有什么好笑的。
我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又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就是有怎么。”
我没接话。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比我小两岁,但看起来比我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上也没什么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老李,”她说,“要不你别干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我每次都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干这个,能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干什么都行,就是别干这个了。你看你,这几年老了多少?头发白了一半,眼袋掉到下巴了,晚上睡觉说梦话,说的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我听着害怕。”
“我说什么梦话了?”
“你说,别动,我轻一点。”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上回你半夜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我问你跟谁说话,你说没人,然后倒头又睡了。我吓得一晚上没睡着。”
“我那是做梦。”
“我知道你做梦。但你做的是什么梦?”
我没回答。
电视里又传来一阵笑声,响亮而空洞。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光斑。我盯着那块光斑,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老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呼吸均匀。她已经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但脑子里开始闪过今天的画面。老张蜷缩的身体,那个年轻人的凹陷的头颅,那个女孩光着的脚,碎玻璃上的血,还有那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一遍地循环,按下暂停键。
我睁开眼睛,坐起来,点了一根烟。
窗外很安静,远处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夜空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我抽着烟,看着窗外,突然想起我爸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我爸也是干这行的,干了三十年。
他说,儿子,干这行久了,你会慢慢不怕死人。
你会怕活人。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
刚到殡仪馆,老周就递给我一张单子。
“今天上午三趟活,一趟医院的,一趟养老院的,还有一趟是派出所的。”
“派出所什么情况?”
“跳楼。昨晚十一点多,从十八楼跳下来的。是个女的,三十二岁,抑郁症。警察勘查完了,让咱们去接。”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地址。城东一个新小区,房价不便宜,一平得两三万。
我开着车出了门。
先去的是医院。医院停尸房在负二楼,走进去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冷森森的。护士把手续办了,我把一个老头的遗体接出来。老头八十七,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儿女轮流陪床,走的时候,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全在跟前。我把遗体抬上车的时候,他的大儿子还跟着出来,站在车旁边,一直看着裹尸袋,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趟是养老院。养老院在城郊,环境不错,有院子有花园,里面住着一百多个老人。我要接的是一个老太太,九十四岁,无儿无女,在养老院住了十二年。护工说,老太太走的时候很安静,早上查房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了,脸上还带着笑。
我问,她有没有家人?
护工说,没有,一个都没有。她的费用是一个远房侄子交的,每年交一次,从来没见过人。
我把老太太接出来的时候,她穿着养老院发的统一服装,一件蓝色的棉袄,上面印着养老院的名字。她的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小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很旧了,上面刻着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我试着辨认了一下,好像是“念安”。
我把戒指轻轻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合上。
护工站在旁边,看着我做这些,眼眶红了。
“阿姨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她说,“她总说,侄子会来接她的。每年过年,她都会换上新衣服,坐在门口等。等一天,没人来,她就自己回房间,把新衣服叠好,放到箱子里。第二天继续穿这件蓝棉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把老太太抬上车之后,我坐在驾驶室里,抽了一根烟。
那年过年,我妈给我织了一件毛衣,红色的,穿起来很暖和。我嫌颜色太艳,不愿意穿。我妈说,过年就要穿红的,喜庆。后来我妈走了,那件毛衣我一直留着,每年过年穿一次。
然后我发动车子,往城东去。
跳楼那个小区叫“锦绣家园”,一个高层住宅小区,十几栋楼,密密麻麻的窗户像蜂巢一样。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警察拉了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在维持秩序。地上还有一滩没干透的血迹,颜色发黑,上面盖了一块塑料布。
一个警察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单子。
“女的,三十二岁,叫陈雨,住在十八楼1803。她老公报的警,说晚上十点多发现人不在家,找了一圈没找到,后来在楼下发现了。”
“她老公呢?”
“在派出所做笔录。”警察顿了顿,又说,“也是可怜人,哭得不行。他说他老婆抑郁症两年了,一直吃药,最近好像好转了,他还以为快好了。”
我没说话。
人跳楼之后的样子,我不想描述。我只能说,我把她收进裹尸袋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因为有些部位已经不太完整了。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散在地上,沾满了血和灰。我把头发轻轻拢起来,放进袋子里。
她的手指上涂着指甲油,淡粉色的,涂得很仔细。手腕上有一道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已经长成了白色的瘢痕。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脸还算完整,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很长,遮住了半只手。我轻轻把袖子往上拉了拉,看见手腕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很深,切口很整齐,还没有完全愈合。
她试过不止一次了。
这一次,她成功了。
我把她抱起来的时候,从她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照片,被她捏得皱巴巴的。我展开看了一眼,是一个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我把照片放回她口袋里。
回到殡仪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把三具遗体分别送进冷藏间,核对编号,拉上抽屉。每拉上一个抽屉,我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他们的名字。
张大爷,八十七岁,肝癌。
赵奶奶,八十五岁,阿尔茨海默病。
陈雨,三十二岁,抑郁症。
抽屉关上之后,冷藏间里静得可怕。冷气机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低沉的诵经声。我站在那一排排冷藏柜前,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老张的闹钟,停在三点十五分。那个年轻人的手机屏保,那个女孩的笑容。赵奶奶手心里那枚刻着“念”的银戒指。陈雨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照片。
还有那个跪在碎玻璃上的女孩,光着的脚,粉色的卫衣。
我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干这行十二年,我见过太多死亡了。
有安详的,有惨烈的,有突然的,有漫长的。有被家人包围的,有孤零零一个人的。有寿终正寝的,有英年早逝的。
但不管什么样的死亡,最后都变成同一个样子。
一具冰冷的身体,一个拉上拉链的裹尸袋,一个编了号的冷藏抽屉。
然后,是一捧灰。
我们这些人,来的时候惊天动地,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又好像什么都留下了。
留下的那些东西,在别人心里,一点一点地褪色,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变成一张泛黄的照片,压在箱底,再也没人翻出来看。
我把烟掐灭,走出冷藏间。
老周看见我,招了招手。
“老李,有人找你。”
“谁?”
“不知道,一个女的,在门口等了半天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见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您是李师傅吗?”
“是我。”
“您好,我是张桂兰的女儿。”
“张桂兰?”
“就是……就是昨天您接的那个……老张,张老师。”
我想起来了。老张,那个独居走了三天的物理老师。
“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问。
“我……我看到了社区的通知。”她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我跟我妈搬了好几次家,我爸不知道新地址。他寄的信,我没收到。”
我没说话。
“我没想到他会突然走。”她的声音有些抖,“我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回来看看他的。我……我已经买好票了。”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火车票,捏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我买好票了。”她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买好票了。”
我看着那张票,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也没有哭。她就站在那里,攥着那张火车票,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买好票了。”
我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我想看看他。”她说,“我想看看我爸。”
“他现在不好看。”我说,“他走了三天了。”
“我知道。”她说,“但我还是想看看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吧。”
我带她去了冷藏间。打开抽屉,把裹尸袋拉出来,放在推车上。她站在旁边,双手攥着推车的扶手,指节发白。
我拉开裹尸袋的拉链。
老张的脸露出来,青灰色的皮肤,凹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白色的秋衣,领口泛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
很久很久,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爸,”她叫了一声,“我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爸,我买好票了。”
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
冷藏室里很安静,冷气机嗡嗡地响着,像是某种低沉的诵经声。
她贴了很久,然后直起身,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闹钟,崭新的,包装盒还没拆。
“爸,你的闹钟坏了。”她说,“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她把闹钟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合上了裹尸袋的拉链。
我推着车子,把老张重新放回冷藏抽屉里。
关上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我老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今天又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
“你又说没怎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今天有个女的,来殡仪馆看她爸。她爸昨天接回来的,独居,走了三天。”
我老婆没说话。
“她给他买了个新闹钟。”我说,“他床头那个闹钟坏了,停在三点十五分。”
“然后呢?”
“然后她就把闹钟放在他旁边,退后,哭了。”
我老婆沉默了很久,然后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你什么时候给我买个新闹钟?”她问。
“你的闹钟没坏。”
“坏了。”她说,“坏了好久了。”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
“你每天回来,魂都不在身上。”她说,“你人在家里,但你的魂还在殡仪馆。你陪那些走了的人说话,陪他们走最后一段路,但你从来不肯陪我好好说一句话。”
“我……”
“你什么都跟我说,什么都不跟我讲。你怕我担心,但你越这样,我越担心。”她顿了顿,又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的时候,我都会先看你一眼,看你有没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就怕。”
我看着她,突然发现她眼角也有细密的皱纹了。什么时候有的,我竟然没注意到。
“你明天休息吗?”她问。
“明天排班轮休。”
“那咱们出去走走吧。”她说,“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一下,然后靠回我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她的脸,听着她的呼吸,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她给我买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我说我都多大年纪了还穿红的,她说,红色喜庆,过年就要穿红的。
我没穿。
那件衣服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吊牌都没拆。
我突然想,明天我应该穿上那件红色的衣服。
跟她出去走走。
去哪里都行。
只要不是殡仪馆。
第二天早上,我换上了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我老婆看见我穿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今天怎么想通穿这个了?”她问。
“过年要穿红的,喜庆。”
“现在才二月,年早过完了。”
“没过完。”我说,“我说没过完就没过完。”
她没再说什么,挽着我的胳膊出了门。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有一点风,但不冷。我们去逛了公园,看了花展,还去吃了一顿火锅。她点了一大桌子菜,我说太多了吃不完,她说吃不完打包,明天接着吃。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我说,“在你家楼下,你妈把你推出来的。”
“我妈说,这个小伙子老实,你跟他处处。”
“然后你就跟我处处了。”
“对。”她笑了,“处处就处处,就处了一辈子。”
“还没一辈子呢。”
“快了。”她说,“再过二十年,就是一辈子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二十年后,她还在我身边,我也还在她身边。
这就是一辈子。
吃完饭,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河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阳光照上去,闪着细碎的光。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李默。”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她说,“你别把我放在冷藏柜里。”
“你说什么呢。”
“我是认真的。”她说,“我怕冷。”
“你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把我火化了,然后带着我的骨灰,去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撒在那里。”
“撒在那里干什么?”
“这样我就能一直等你。”她说,“等你来找我。”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她的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在光下闪闪发亮。
“好。”我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就把你撒在那里。”
“然后呢?”
“然后我每年都去看你。”
“带什么?”
“带你喜欢吃的。”
“我喜欢吃什么?”
“韭菜鸡蛋饺子。”
她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
“对了。”她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或者说,做了一个梦,但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了。
只记得梦里好像有人笑,笑声很轻,很暖和。
第二天上班,老周又递给我一张单子。
“今天两趟,一趟医院的,一趟家里的。”
“什么情况?”
“医院那个是癌症,拖了一年多,家属都准备好了。家里那个是老人,九十多了,早上发现的,家人都在。”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医院那个,名字叫刘建国,六十七岁,肺癌。
家里那个,赵素珍,九十三岁,寿终正寝。
“行。”我说,“我去。”
我开着车出了门。
天还是那个天,路还是那条路。殡仪馆的墙还是灰扑扑的,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干枯的手。
但今天,我觉得一切好像有点不一样。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天好像更蓝了一点,风好像更轻了一点,连车上的灰,好像都顺眼了一点。
我去医院接了刘建国,又去赵素珍家里接了她。两趟活都很顺利,家属都在,哭也哭了,该说的也说了,该办的也办了。
我把他们送回殡仪馆,登记,编号,放进冷藏柜。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然后我对着那个抽屉,轻轻说了一句话。
“走好。”
说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干了十二年,这是我第一次,对着一具遗体说“走好”。
以前从来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但今天说出来了。
我站在冷藏室里,看着一排一排的抽屉,忽然觉得,这些抽屉里躺着的,不只是一个个编号,不只是一个个名字,不只是一个个已经熄灭的生命。
他们是某人的父亲,某人的母亲,某人的丈夫,某人的妻子,某人的孩子。
他们被人爱过,也爱过别人。
他们来过这个世界,留下了痕迹。
即使那些痕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终究是存在过的。
我从冷藏室里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阳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手机,给我老婆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
她很快就回了。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想了想,打字:“那我做红烧排骨。”
“你上次做糊了。”
“这次不会。”
“行,我等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烟抽完,踩灭。
然后我转身,走回值班室。
老周看见我进来,说:“老李,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老周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说,“你今天好像笑了。”
“我天天笑。”
“不一样。”老周摇了摇头,“以前你笑,眼睛不笑。今天你笑,眼睛也笑了。”
我没接话。
老周又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什么好事。”我说,“就是想开了。”
“想开了什么?”
“想开了,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他说,“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好。
我坐在值班室里,等着下一趟活。
下一趟活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等它来的时候,我会穿上工作服,拿上工具箱,开着那辆糊满泥的殡仪车,去接某个人回来。
然后把他放进冷藏柜,关上抽屉,说一声“走好”。
然后回到家,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等着我老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我一句“回来啦”。
然后我说:“嗯,回来了。”
这就是日子。
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那天下午,没有新的活儿。
我坐在值班室里,翻着那本厚厚的记录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死因。有些名字后面,还有人认领,有些没有。认领的,火化之后被家属带走,安葬在某块墓地里,逢年过节有人烧纸,有人献花。没认领的,骨灰存在殡仪馆的架子上,编号代替了名字,一存就是好几年。
老周走过来,递给我一杯茶。
“看什么呢?”
“看记录。”我说,“这些年接了多少人,我记不清了。”
“你不用记。”老周说,“没人会记这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看?”
我想了想,说:“想记住几个。”
“记住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我说,“就是想记住。”
老周没再问,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戴上老花镜,开始看报纸。
我继续翻记录本。
翻到三年前的一页,上面写着:无名氏,男,约四十岁,流浪人员,冻死,无人认领。
翻到五年前的一页,上面写着:王晓燕,女,二十七岁,自杀,家属拒领。
翻到八年前的一页,上面写着:陈国栋,男,七十五岁,独居,死因不明,无人认领。
每翻一页,都有这样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家属,没有告别仪式,没有墓碑。
他们安静地来,安静地走,安静地被遗忘。
我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照在那本记录本上。
该回家了。
我换上便服,把工作服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跟老周打了个招呼,出了门。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我看见小刘在洗车。
他拿着水管,对着那辆殡仪车冲,水花四溅,泥点子顺着车身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小刘,你干什么呢?”我问。
“洗车啊。”小刘说,“这车太脏了,看不下去。”
“这车不洗。”
“我知道。”小刘说,“但我觉得,该洗洗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李哥,你说这车从来不洗,是怕把晦气洗到别处去。”小刘说,“但我今天想了想,觉得不对。车上的泥,是咱们走过的路,是接过的每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洗掉它,不是洗掉晦气,是洗掉咱们心里那层灰。”
他顿了顿,又说:“这车该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说,“该洗了。”
小刘笑了,继续拿着水管冲车。水花在路灯下闪着光,像碎银子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洗干净的殡仪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反射着路灯的光,比平时亮了很多。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老婆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开门声,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
“回来啦?”她问。
“嗯,回来了。”
“洗手吃饭。”
“好。”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她端上来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韭菜鸡蛋馅,皮擀得很薄,馅塞得很足。
“尝尝。”她说,“今天新学的,加了点虾皮。”
我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坐在我对面,也夹了一个。
我们俩对坐着,吃着饺子,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不小。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亮着,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
“李默。”她突然叫我。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
“你不是干这行的吗?”
“干这行也不一定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们去哪里。”
她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们会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不用再等的地方。”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活着的时候,总要等。等长大,等人,等车,等天亮,等天黑,等一个人回来。死了之后,就不用等了。”
“那挺好的。”
“对。”她说,“挺好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收拾桌子。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着闹着,声音很大。
她靠在我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浅浅的皱纹,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
她还活着。
我也还活着。
活着,就有很多事要做。
要吃饭,要睡觉,要上班,要洗车。
要记得给闹钟换电池。
要记得穿红色的衣服。
要记得跟她说,饺子很好吃。
要记得,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
我把电视关掉,轻轻把她抱起来,抱回卧室,放在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我站在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客厅,打开衣柜,把那件红色羽绒服拿出来,仔细地掸了掸灰,挂回原处。
明天还要穿。
后天也要穿。
以后都要穿。
因为她说,红色喜庆。
喜庆的日子,就要穿红色的衣服。
我关上柜门,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
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着,把夜空染成浑浊的橘红色。近处的路灯下,有个人牵着一条狗,慢慢地走着。狗走得很慢,尾巴一摇一摇的。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窗户玻璃上散开,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我忽然想起那个闹钟。
老张那个闹钟,停在三点十五分。
他女儿给他买了个新闹钟,放在他旁边,让他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我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有没有时间。
如果有的话。
希望那个新闹钟,永远不要停。
永远不要停在,凌晨三点十五分。
那个全世界都在睡觉,只有你一个人醒着的时刻。
我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卧室。
我老婆还在睡觉,呼吸很轻。
我躺在她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会有新的活儿。
还会有新的人,等着我去接。
还会有新的故事,等着我去听。
还会有新的闹钟,停在某个我不知道的时刻。
但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不管接多少人,走多少路。
最后,我都会回到这里。
回到这间屋子,回到她身边。
然后跟她说一句。
“我回来了。”
这就是日子。
日子就是这样。
一天一天地,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也成为记录本上的一行字。
那个时候,我希望有人能记得我。
哪怕只记得一点点。
哪怕只记得,我曾经是一个接尸人。
一个开了十二年殡仪车,从来不洗车的人。
一个在冷藏柜前说过“走好”的人。
一个终于学会了穿红色衣服的人。
这就是我。
我叫李默。
一个接尸人。
这就是我的故事。
也是所有人的故事。
因为所有人,最终都会变成同一个东西。
一具身体,一个裹尸袋,一个编号,一个抽屉。
然后,是一堆灰。
但在变成灰之前。
还是要好好活着。
好好地,穿着红色的衣服。
好好地,吃着饺子。
好好地,爱着身边的人。
好好地,说每一句“走好”。
好好地,过每一天。
哪怕这一天,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
哪怕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怕这一天,只是坐在值班室里,翻着一本记录本,喝着一杯热茶,等着下一趟活儿。
那也是好的一天。
因为你还活着。
活着,就是好的一天。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睁开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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