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70年四月,长安。
一封来自西域的急报被呈上御案,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帝血压飙升——吐蕃大将论钦陵率军攻陷了安西四镇。
安西四镇是哪四镇?龟兹、于阗、焉耆、疏勒。这四个地方,就是大唐在西域的四个“桥头堡”。四镇一丢,等于大唐在西域的全部统治基础,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唐高宗李治听到消息,大概当场就炸了。他爹李世民花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才把西域纳入版图?如今他才登基多久,四镇就没了?
但李治不知道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始。更惨的,在后面等着他。
很多人对吐蕃的印象还停在“文成公主和亲”的美好故事里【前文已述】。但真实的吐蕃,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松赞干布死后,吐蕃的大权落到了大相禄东赞及其子论钦陵手中。论钦陵此人,堪称吐蕃版的“灭国专业户”,在藏族历史上有着“雪域第一名将” 的美誉。
663年,吐蕃从一名吐谷浑叛逃者那里得到重要情报,随后派精兵攻打吐谷浑。吐谷浑王诺曷钵带着老婆孩子一路逃到大唐境内。667年,吐蕃攻陷了青海北部十二州。670年四月,论钦陵攻陷了安西四镇。
从663年灭吐谷浑,到670年拿下安西四镇——七年时间,吐蕃从青藏高原一路打到了塔里木盆地。再不打,吐蕃就要跟大唐在河西走廊接壤了。
李治终于坐不住了。他决定——打。而且要打就彻底打,任命薛仁贵为 “逻娑道行军大总管” 。逻娑是哪儿?就是今天的拉萨。意思是——不光要收复四镇,还要直捣吐蕃老巢。
薛仁贵接到任命时,心里大概是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
他刚从高句丽前线被召回,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被扔到了西南战场。更要命的是,他面临的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咸亨元年(670年)夏,十万唐军集结完毕,对外号称十八万。在薛仁贵的统领下,浩浩荡荡向吐谷浑故地进发。
战略目标是——护送吐谷浑王诺曷钵复国,以吐谷浑作为大唐与吐蕃之间的战略缓冲,切断吐蕃与河西走廊的联系。
薛仁贵到了大非川(今青海共和县西南切吉旷原),立刻发现情况不对。乌海地险,车行艰涩,到处是瘴气。他把副将郭待封叫来,面授机宜——“乌海险远,车行艰涩,若引辎重,将失事机……彼多瘴气,无宜久留。”
翻译:我要带轻兵奔袭乌海,你守在大非岭看好辎重,千万别动!
郭待封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头就把薛仁贵的话当成了耳边风。
郭待封是谁?唐初名将郭孝恪的次子。将门之后,科举上第。
问题就出在这里——郭待封和薛仁贵本来是平级,现在却屈居副将。他心里那个气啊:“我堂堂名将之后,凭什么给一个农民出身的泥腿子当副手?”
薛仁贵率精锐奔袭乌海,在河口与吐蕃军遭遇,斩杀数万人,缴获牛羊数以万计。就在薛仁贵等着辎重跟上、扩大战果的时候——
郭待封擅自带着辎重粮草缓缓前行,被吐蕃二十万军队团团围住。粮草辎重,全部落入敌手。
对于一支深入高原的军队来说,没了辎重等于什么?等于判了死刑。
薛仁贵闻讯,被迫退守大非川。论钦陵率四十余万大军围攻。唐军“死伤略尽”。只有薛仁贵、郭待封和阿史那道真“脱身免”,与论钦陵“约和而还”。
十万大军,一夜蒸发。此战,是 “唐朝开国以来对外作战中最大的一次失败” 。
很多人把大非川之败归结为“吐蕃人多”。四十万对十万,是四倍兵力差距。但真正让唐军输掉的,不是人数,是后勤。
论钦陵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根本没有跟薛仁贵的主力硬碰硬。他先派兵截断唐军粮道,等唐军粮尽、士气崩溃之后,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歼。
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你不跟对方正面刚,而是先把对方的饭给倒了。饿上三天,再多人也不是对手。
薛仁贵不是不猛。他在乌海、河口连续大胜,一度打得吐蕃军“死伤籍枕”。他打贏了所有该打的仗,却输在了自己人手里。
更扎心的是——薛仁贵本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却因为等不到辎重,被迫退回乌海城“延宕了很一段时间”。唐高宗后来质问薛仁贵:“有人云卿乌海城下自不击贼,致使失利。”——有人说你在乌海城下没有主动出击,才导致了失败。
薛仁贵有苦说不出——我也想出击,可我没粮啊!
大非川战败的消息传到长安,李治立刻派人去前线调查。
结果,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三人被 “械送京师” 。最后的判决是——免死,除名。
薛仁贵——从“三箭定天山”的英雄【前文已述】,一夜之间变成了平民。一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名将,因为一个“官二代”的任性,断送了整个职业生涯。
郭待封——同样被除名。史书没有记载他后来的命运。他用自己的任性,毁掉了十万条人命,也毁掉了大唐在西域的全部布局。将门之后,最终成了历史的罪人。
阿史那道真——突厥裔将领,同样被免死除名。
大非川之战的影响,远超一场战役的输赢。
第一,吐谷浑复国梦碎。吐谷浑王诺曷钵带着数千帐部众再次内附唐朝。从此青海西部地区完全被吐蕃控制。
第二,安西四镇彻底丢了。唐朝被迫撤销四镇建制,安西都护府从龟兹迁到西州(今吐鲁番)。大唐在西域的统治,一夜退回了几十年前。
第三,唐蕃关系彻底破裂。“自是吐蕃连岁寇边”。此后三十年间,论钦陵几乎战无不胜,“凡钦陵亲率,常占优势”。
第四,唐朝失去了青藏高原的入场券。此战之后,唐帝国“几乎彻底失去了原吐谷浑所控制的青海战略缓冲地带,再也无力登上青藏高原”。
一个郭待封的任性,让大唐付出了失去整个西域的代价。
论钦陵赢了。但赢家也没有笑到最后。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论钦陵一直是唐朝最头疼的对手。但功高震主,在任何地方都是死罪。699年,吐蕃赞普器弩悉弄与大臣合谋,捕杀论钦陵的党羽两千余人。论钦陵兵溃自杀。
他死后,他的儿子论弓仁率部投靠了唐朝。一个让大唐畏惧了三十年的家族,最后成了大唐的臣子。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打了一辈子的敌人,最后你的子孙成了他的人。
而薛仁贵呢?大非川之后,他被重新起用,晚年还在云州“脱帽退万敌”【前文已述】。但那个“三箭定天山”的白袍战神,再也没有回到过巅峰。
大非川的风,吹了一千三百多年。那个让十万唐军全军覆没的地方,至今还在青海的旷野里沉默着。没人知道当年那场惨败的具体细节,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道理——
再强的军队,也扛不住一个猪队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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