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沂蒙山,热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整座村庄。风是黏的,土是潮的,连狗都懒得叫,趴在墙根下,把舌头拖得老长。

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乡愁,只知道天黑了,雨停了,该出门了。

手电筒是家里唯一的奢侈品,铁皮的,哐当一声拧亮,光柱里全是飞虫的影子。三五个孩子赤脚踩在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刚下过雨的土是松软的,带着一股腥甜,那是大地翻了个身,把藏了多少年的气味都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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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找知了猴。

这东西藏在地下,闷了多少年,就等一场雨。你蹲下去,手指往洞里一探,它便紧紧箍住你的指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绳子。有人胆小,拿树枝引它上来;有人胆大,直接伸手。更有调皮的,往洞里灌水,甚至……说出来有点不雅,但那是孩子的真实。真实的东西,往往不雅,却动人。

我们也见过知了脱壳。

那是在一棵老槐树上,月光很淡,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屏着气看。旧壳裂开一条缝,一个白胖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拱出来。翅膀皱着,像一团揉过的玻璃纸。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把翅膀撑开,我至今记得那个瞬间,觉得那不是一只虫子,是一个灵魂在挣脱什么。它用了整整一夜,才学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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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把知了猴装进小桶,回家扔进灶膛边的灰烬里。焦黄的壳,咬一口,满嘴都是童年的味道。知了壳攒起来,一篮子一篮子,卖给走村串巷的药贩子,换几毛钱,买根冰棍,那便是整个夏天最大的财富。

后来,我们都走了。

走的那天没有人哭。村庄越来越小,小成地图上一个点,小成记忆里一盏灯。楼房代替了土墙,空调代替了蒲扇,蝉还在叫,只是没人去听了。

前年夏天回了一趟老家。村子空了大半,槐树还在,树干上却再没有孩子用指甲刻的字。蝉声忽然变得极大,大到有些刺耳,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笑。我站在树下,忽然听懂了。它们说的是:终于,没有人来抓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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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心里知道,不是它们自由了,是我们把自己弄丢了。

那些赤脚踩过泥土的孩子,那些蹲在树下屏息看脱壳的夜晚,那些用一毛钱换一根冰棍就能高兴半天的夏天,都回不去了。我们拼命往城里跑,以为前方有更好的生活,却不知道,我们丢掉的,恰恰是生活本身。

蝉还是那只蝉,脱壳还是那样脱壳。变的从来不是它们。

变的,是我们再也蹲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