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福的十年
母亲走的那天,陈国平正好七十岁零三个月。
护士来病房拔管子的时候,他站在窗边没回头。窗帘是那种洗褪了色的浅蓝色,被风吹起来一角,能看见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在一起,晃晃悠悠的。三月的风还不算暖,但阳光已经很有分量了,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刺得人眼眶发酸。
母亲九十三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最后这半年她谁也不认识了,包括陈国平。每天就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偶尔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噼啪作响。护工小周给她翻身擦洗的时候,她有时会突然攥住小周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妈——妈——”。她是在喊她的妈,那个死了六十多年的安徽农村妇女。
陈国平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擅长讲道理。可面对母亲这具只剩生理反应的身体,他发现自己什么道理都讲不出来了。他甚至说不清楚,把母亲的生命延续到九十三岁,到底是对是错。
七年前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时,医生委婉地说:“老太太身体基础不错,再活个十年八年没问题,但认知功能会持续下降,后期需要专人护理。”陈国平当时毫不犹豫地说:“治,多少钱都治。”他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指着他的主意。他拍板给母亲请了全职护工,一个月六千八,又从医院开了最贵的进口药,一颗药片顶他当年半个月的工资。
那时候陈国平六十三岁,刚退休没多久,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教书法,晚上和老伴一起看电视剧。日子过得舒坦又规律,连体检单上的箭头都屈指可数。他经常骑着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去看母亲,车筐里装着水果和点心,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条欢快的线。
他记得那段日子特别亮堂。太阳好像总是不落似的,每一天都拉得很长很满。他跟几个退休的老同事组了个读书会,每周三下午在社区活动室碰头,泡一壶铁观音,聊《红楼梦》聊到窗外的天色从蓝变成橘再变成紫。有人问他:“国平,你妈那样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出来玩?”他说:“我总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吧。她糊涂了,我得清醒。”
那段话他说得理直气壮。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确实清醒,清醒得近乎冷酷。他能把母亲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哪家医院开药便宜,哪个护工手脚麻利,每个月多少钱花在哪儿,心里一本清账。但账算得再清楚,他也算不清母亲看着他的眼神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陌生。
是从第三年。母亲叫不出他的名字了。陈国平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谁家的孩子?长得挺俊。”苹果皮在陈国平手里断了,长长的一条落在垃圾桶边沿,垂下去晃荡。他笑了笑说:“妈,我是国平。”老太太“哦”了一声,转头去看窗外,好像这个名字跟她没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他骑车回家,骑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夜色里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把他的影子扯成好几截,投在柏油路上。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抽完站起来继续骑。老伴问他怎么回来晚了,他说路上堵车。
从那天起,陈国平的心境变了。他依然每周去看母亲,带水果、带点心、带新买的棉毛衫,但骑车的时候不再按铃了。凤凰牌自行车的铃铛生了一层薄锈,按下去声音发闷,像喉咙里堵了东西。他后来索性不按了,就闷头骑,风吹起他的头发,那时候还不算白的头发,黑的多,白的少,在风里飘着。
母亲的身体一直撑到了最后。但陈国平的身体在第六年出了毛病。体检单上多了三四个箭头,血压、血糖、血脂,齐齐地升了上去,像几面红旗插在山头上。医生说他压力太大,熬夜太多,让他调整作息。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加了一份兼职——给隔壁小区的孩子辅导作文,一个月多挣两千块。弟弟妹妹经济条件一般,母亲的大头开销一直是他扛着,他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
老伴跟他吵过一架。那天晚上她把他书房的门推开,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电费单,声音不高但很硬:“陈国平,你六十九了,不是二十九。你妈那边花了多少钱我从来没吭过声,但你不能把自己也耗进去。”
陈国平摘下老花镜,揉着眉心:“我耗什么了?我身体好着呢。”
“你上个月血压飙到一百六,你当我不知道?”
“降压药吃了就降下来了。”
老伴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门没关,走廊的灯照进来,把陈国平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下头继续改作文,红笔在作业本上画着圈,笔尖的沙沙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响得像下雨。
陈国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思考寿命这件事的。以前他从来没想过,活着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好讨论的。人活着就是活着,一条命从开头到结尾,顺其自然就完了。可母亲让他看见了另一种活法——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尊严,只剩下一具需要被不断擦拭和翻动的躯体。他不知道母亲还剩下多少“活着”的成分,但他确定母亲不幸福。
有一次他给母亲擦手,擦到一半老太太忽然清醒了一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她看着陈国平,嘴唇动了动,清清楚楚地说:“国平,妈疼。”
陈国平的手一抖。毛巾掉在水盆里,溅出一片水花。他凑过去想再听母亲说什么,老太太已经又糊涂了,目光涣散开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起一首老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陈国平听出来了,是《南泥湾》。母亲年轻时最爱唱的歌。
那天晚上他没骑车,坐末班公交车回的。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后排,路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滑过去,明灭交替,照在他脸上。他想起十年前母亲刚发病的时候,弟弟妹妹在家庭会议上争论不休,弟弟说送养老院,妹妹说接回家轮流照顾,吵到最后都看着他。他拍了一下桌子说:“接回家,我出大头。”那时候他一拍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是长子,是一家之主,他的话就是规矩。
现在他坐在摇晃的公交车上,忽然觉得那个拍桌子的自己很陌生。他不知道当年的决定对不对,他只知道母亲剩下的这些年,除了疼和糊涂,还剩什么?还剩每周一次他来看她时那两个小时无意义的对视,还剩护工小周每天机械地翻身、喂饭、换尿布,还剩医药费账单上那一串又一串冰冷的数字。
这些东西加起来,能等于幸福吗?
陈国平没有答案。他只是在那辆空荡荡的末班车上,把自己七十岁的人生往前翻了翻。他发现自己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是六十五岁到七十岁那五年。那五年里母亲还没有完全糊涂,偶尔还能认出他来,叫一声“国平”。弟弟妹妹常来家里吃饭,一大家子围在圆桌前,母亲坐在主位,虽然说话已经颠三倒四,但嘴角总挂着笑。陈国平每个周末带她去公园散步,老太太走不快,慢慢悠悠地挪,陈国平就陪着她慢慢悠悠地挪,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母亲说:“国平,你听,这声音好听。”
那时候他身体也好,血压血糖都正常,老伴没跟他吵过架,他也没给小学生辅导作文。每个周三的读书会雷打不动,铁观音的香气混着老同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从《红楼梦》聊到《围城》,再从《围城》聊到各自孙子孙女的考试成绩。聊完了散场,他骑车回家,车铃叮叮当当响得欢快,穿过梧桐树荫和斑驳的阳光碎片,像穿过一条金黄色的隧道。
那条隧道在他七十岁那年就断了。
母亲是三月走的,走之前那周他几乎天天守在医院。护工小周说陈老师您回去吧,您在这儿也帮不上忙,老太太已经不认识人了。陈国平摇头,硬是在陪护椅上坐了一整夜。凌晨三点的时候母亲忽然醒了一下,眼睛睁开,黑眼珠转了转,落在他脸上。那一刻陈国平屏住了呼吸,他以为母亲认出他了,他张了张嘴准备喊妈,但母亲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闭眼,再也没有睁开。
那一分钟的对视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他心口某个地方。不疼,但酸,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淌,淌进嘴角,咸的。他攥着母亲枯柴一样的手,手心里全是骨头,一点肉都没有了,像攥着一把干树枝。
葬礼办得简单。弟弟妹妹哭得站不住,陈国平反而冷静,一桩一件地张罗,联系殡仪馆、定花圈、写讣告,字斟句酌,像个局外人。老伴担心他,偷偷给他泡了参茶放在书房桌上,他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的那天傍晚,陈国平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窗外的天从蓝变成灰再变成黑,一盏盏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哪儿看到过一篇报道,说有研究机构做过调查,结论是六十五岁到七十岁的人最幸福。当时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放在心上。现在那个标题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浪卷翻。
六十五到七十。算起来母亲是那年病的,但病得不重,还能笑、能走、能偶尔叫出他的名字。他自己身体还好,退休金够用,时间自由,没有大的负担。读书会的朋友还在,老伴还没开始天天催他吃药,自行车胎的气总是足得能弹起来。那段日子平平常常的,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早晨的太极、上午的闲逛、下午的茶、傍晚的夕阳、晚上跟老伴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流水一样淌过去的日常,回头一捞,满手都是光。
陈国平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电视柜旁边放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还是她六十岁那年拍的,笑吟吟地望着镜头,头发黑得没有一根白。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遗像摆正了,轻轻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妈,”他对着照片说,“您最后这几年,难受吗?”
照片不会回答。窗外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二天早上陈国平六点就醒了。他没去公园打太极,也没去活动室泡茶。他绕着小区走了三圈,晨风凉丝丝地灌进领口,他走得有些喘,心脏在肋骨后面咚咚地跳,跟刚修好的钟似的,一下一下,有力但略急。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在长椅上坐了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联系人列表,翻到读书会老张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张,”他说,“今天下午活动还搞不搞?”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搞啊,你……你来?”
“来,”陈国平说,“带新茶叶。”
挂了电话他又坐了会儿。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把对面的玻璃幕墙烧成一片金色,暖意慢慢地渗进衣服里,渗进皮肤里,渗进骨头缝里。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凉了,裹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软软地扑在脸上。
他站起来往家走。阳台上的老伴正在晾衣服,看见他回来探出头喊了一声:“豆浆在锅里,趁热喝。”
陈国平应了一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他想他大概找着答案了——活得长不长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六十五到七十那十年,阳光正好,车铃响得叮当,母亲还能叫他的名字。那段日子他攥住了,往后回忆起来,满手都是光。
至于再后面的日子,那是另一条隧道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但至少他明白了:有些隧道穿过去不是出口,只是另一段更长的隧道。可那又怎样呢,隧道里也有灯,一盏一盏的,隔不远就有一盏。灯光昏黄,落在地上是热的。
他推开门,豆浆的香气扑过来。老花镜搁在玄关柜上,镜片映着窗外的太阳,亮晶晶的,像两块刚磨好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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