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结婚那天,我坐在流水席最后一桌,挨着炸丸子的大铁盆。我妈非让我穿那件藏蓝夹克,说喜庆日子别丧着个脸,可我袖口蹭了块油,怎么搓都搓不掉。新娘小他八岁,穿红裙子在台上笑,酒窝能盛二两酒。司仪问新郎激动不,我弟拿话筒的手有点抖,说激动,特别激动。底下亲戚就笑,说二婚还这么隆重。我低头扒拉碗里的丸子,想起上个月这时候,我弟还在前妻小芳家楼下蹲着,抽了一地烟屁股。

我叫周强,三十五,开个小修车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听出发动机异响。我弟叫周刚,比我小两岁,从小到大啥都比我强,念书比我好,长得比我高,连离婚再婚都比我利索。他头婚那年我随了两千,这回我实在掏不出钱,跟我妈说就随一千吧,我妈瞪我一眼,说好歹是亲弟弟。最后我还是给了两千,从修车铺进货的钱里扣的,那月少进了两桶机油。

小芳是我妈相中的,卖化妆品的姑娘,嘴甜手勤,逢年过节给我妈买羊毛衫。我弟结婚头两年还行,后来他跑销售老不着家,小芳一个人带孩子还得看店。有回我去她店里换灯泡,看见她记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电费三百八,水费九十二,孩子奶粉一千六。她跟我念叨,说周刚这月就交回来两千。我说销售看提成,下月准多。小芳就笑,笑得勉强。

我弟跟那小姑娘认识是在酒局上,人家刚毕业分到他们公司,他带新人。这些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还是修车铺隔壁老赵告诉我的。老赵说他看见我弟跟个姑娘在商场吃饭,手拉着手。我当时还不信,说我弟那人闷葫芦一个,能有那胆?结果没出三天,小芳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周刚你过来看看你弟弟干的好事。我穿着拖鞋就去了,小芳家客厅地上摊着手机,屏幕上是我弟跟那姑娘的聊天记录,肉麻得我脚趾抠地。小芳坐沙发上没哭,就盯着墙上的婚纱照看,婚纱照里我弟还留着寸头。

我弟承认得痛快,小芳问啥他答啥,认识半年了,开过三次房,准备跟她结婚。小芳把茶杯摔了,茶叶溅了一墙。我妈第二天赶过来,进门就给我弟一耳光,骂他畜生。我弟跪地上不说话,我妈转头又骂小芳,说你咋看不住自己男人。我在旁边站着,脚底下全是碎瓷片子,突然觉得我们家真他妈不是东西。

离婚办得快,小芳要了孩子和那套还在还贷款的房子。我弟净身出户,实际上他也没啥净的,工资卡早花空了。办完手续那天我陪他喝酒,他喝到第三瓶啤的说,哥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说你知道个屁。他说那姑娘怀上了。我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地上,怪不得急。

新弟媳叫陈悦,见了我叫大哥,声音脆生生的。我妈开始不待见她,后来人家给买了条金链子,妈长妈短叫着,我妈就软了。有回我去家里吃饭,我妈跟我说陈悦会来事,比小芳强。我没接话,心想当初你也说小芳比上一个强。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弟搬进了陈悦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堆满她的快递盒。我去过一次,我弟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坏了也不修,满屋子辣味。陈悦坐沙发上涂指甲油,让我吃水果。那水果是草莓,挺贵的那种,我弟以前从来舍不得买。

有回我修车铺生意不好,想跟我弟借两千周转。他说没钱,工资卡在陈悦那儿。我说你自己不留点?他说留啥,她管账清楚。我看着他围裙上沾的油点子,想起他以前跟小芳,钱虽少但兜里从来没空过。我没说啥,转头走了,后来我妈给了我两千,说是她攒的私房钱。我拿着那钱心里堵得慌。

陈悦生孩子那天我弟在产房外头哭,比头回当爹还激动。我妈抱着大孙子不撒手,说这回可算有个完整的家了。我在旁边看着我弟,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孩子还是想起小芳带走的那个儿子。满月酒我弟喝多了,拉着我说哥,我对不起老大。我说你少喝点。他说你不知道,我梦见儿子问我为啥不要他了。我扶他上厕所,他在洗手台吐了一回,又洗把脸,出去接着笑。

转折来得挺操蛋。去年冬天小芳查出来乳腺癌,早期,但手术费得八万。她娘家凑了三万,还差五万。孩子给我弟打电话,哭着说爸爸救救妈妈。我弟接电话时陈悦就在旁边,脸拉得老长。我弟挂了电话跟我商量,我说这钱该出,毕竟是你孩子妈。陈悦当场摔了奶瓶,说周刚你要是敢动家里的钱咱俩就离。

我弟那晚上在我修车铺待到半夜,冻得直跺脚。我说要不我帮你凑点,他说哥你有几个钱。确实,我那阵刚交完房租,手里就剩五千。后来我妈把她棺材本拿出来了,三万,说算借给小芳的。陈悦知道了跟我妈闹,说婆婆偏心前头那个。我妈气得手抖,说那是救命的钱。

小芳手术那天我弟没去,陈悦盯着他不让去。我去了,在医院走廊看见小芳瘦得脱了相,头发掉了不少,还跟我笑,说周强麻烦你了。我说没事。她问周刚还好吗,我说挺好。她就没再问。出来的时候我在医院门口抽了根烟,想起以前她给我妈织毛衣的样子,那件毛衣我妈现在还穿着。

今年开春我弟又出事了,陈悦查他手机,发现他跟小芳联系。其实就两条短信,问孩子学习咋样。陈悦不依不饶,把家里砸了一通,抱着孩子要回娘家。我弟去追,跪在单元门口求她回来。邻居都看着,我弟也不嫌丢人。后来陈悦回来了,条件是工资卡上交,手机随时查,不许再联系小芳。

我妈知道这事后跟我说,你弟这辈子算让女人拿住了。我说那咋办。我妈说没法办,他自己选的。

上个月我去看小芳,她恢复得还行,就是干不了重活。孩子在旁边写作业,见了我叫大伯。我摸他脑袋,心里挺不是滋味。走的时候小芳送我到门口,说周强你也该找个对象了。我说不急。她说别像周刚似的。我就笑。

现在我弟跟陈悦表面上还行,上礼拜还一家三口去公园放风筝。我妈看着照片跟我嘀咕,说陈悦比小芳会打扮。我没吱声,照片里我弟笑得跟以前一样,但眼神不太对,说不上来。

修车铺最近来了个常客,离异带个姑娘,开辆破捷达。她每次来都跟我聊半天,说她前夫跟人跑了。我给她修车打折,她给我带自己做的酱牛肉。我弟知道了说哥你也有戏。我说滚蛋。但说真的,有时候看她蹲在车旁边等她姑娘放学,夕阳把俩人影子拉得老长,我心里会动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修车铺一个月挣个七八千,够养活自己。我妈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我弟的事儿。陈悦上周又买了条金手链,发朋友圈说老公给买的。我弟跟我喝酒时说是刷的信用卡,下月还得还。我嘴贱问了句值吗,他愣了半天,说哥,人这辈子不就图个热闹。

我不知道他说的热闹是啥意思。我只知道有些坑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了,有些绳子断了就接不上了。我弟断了两回,现在这根不知道能撑多久。

今天下雨,修车铺没生意。我坐门口看雨,隔壁老赵过来借扳手,又提我弟,说你弟那媳妇厉害,管得严。我说嗯。老赵说还是你单身自在。我说嗯。雨越下越大,门口积水映着对面楼房的灯,晃晃悠悠的。

我弟晚上给我发微信,说明天带孩子去游乐场,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他又发一条,说陈悦也去。我看着手机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关掉手机,我听见雨里谁家放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混着雨声听不真切。我想起来我弟小时候也这样下雨天,我俩挤在阳台上看楼下的人跑,他说哥以后我买个大房子,让妈住最好的屋。现在他住着租来的房子,每个月为钱发愁,为女人打架。

但日子还得过。明天游乐场门票钱我出吧,反正我也就这点用了。

雨停的时候天全黑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隔壁老赵老婆喊他吃饭,声音尖尖的。我锁好门往家走,路过便利店买了包烟,老板认识我,说你弟今天来过,买了根雪糕。我说哦。老板又说你弟变化挺大。我没接话,拆开烟点了一根。

走着走着想起小芳手术那天,她跟我说周刚以前每年生日都给她买花,后来就不买了。她说其实她不在乎花,就是想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吸了口烟,吐出来的雾被路灯照成灰蓝色。

我弟的手机屏保是陈悦和孩子的合影,但我有次看见他相册最底下还存着小芳的照片,就一张,背影,抱着孩子逛超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也不知道他删没删。

算了,这他妈都不是我该管的事。我自己的修车铺下个月房租要涨,捷达那姐们儿说帮我介绍个对象,我妈天天催,陈悦见了我还是甜甜叫大哥。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不正常的是我心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窗外的车声,觉得这辈子好像啥也没抓住。

明天下雨不去了,游乐场改天。我给我弟发完这条微信,把手机扔沙发上。电视里在放综艺,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我调了台,天气预报说明天阴转多云。

那就多云吧。

我妈摔了一跤,这事来得突然。她去买菜的路上踩了块西瓜皮,髋骨裂了条缝。我接到电话时正给捷达那姐们儿换刹车片,手上的油来不及擦就奔医院去了。急诊室走廊里我弟蹲在墙根,烟拿在手里没点,看见我来眼睛才活泛了些。他说妈没事,大夫说打个钢钉养几个月就行。我说那钱呢。他就不说话了,低头抠手指头。

陈悦来了电话,他接起来嗯了几声,挂了跟我说陈悦让他赶紧回去看孩子。我说你走吧,这儿有我。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哥手术费我出一半。我摆摆手没接话,他那点钱能出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妈在病床上还跟我絮叨,说别怪你弟,他难。我给她削苹果皮,削了一长条没断。她说你手真稳。我说修车练的。

后来手术费是我跟捷达姐们儿借的。她叫孙小梅,那天从她卡里转了两万给我,都没多问。我说谢了,她说你之前给我修车打折也没算过。钱还的时候是三个月后,我给她买了条围巾,她愣了下说好看。她姑娘在旁边喊叔叔抱,小丫头片子跟我亲,爬上爬下地揪我耳朵。

我弟那半一直没给。有天晚上他跑我修车铺来,拎了袋橘子,说哥我真拿不出。我说知道。他坐凳子上头低着,修车铺的白炽灯在他脑门上反光,发际线比两年前高了。他说陈悦查账,每笔钱都得报。我说你就说你妈病了。他说我说了,她问是不是又填小芳那个窟窿。我叹了口气,说那你别管了。

他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我还闻着他身上有香水味,不是陈悦那种甜腻的,是另一种。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反应过来。

我妈出院住我那儿,我租的一居室挤得慌,在客厅搭了张折叠床。她不乐意,说耽误你找对象。我说找啥找,孙小梅天天来送饭。我妈眼一亮,说那姑娘好。我说人家有孩子。我妈说你这岁数还挑啥。我没再犟。

有天晚上我妈睡不着,跟我说起我弟小时候的事。说他七岁那年发高烧,我爸在外头跑长途,我妈一个人背着他去医院,在路边拦了半小时车。我弟烧得说胡话还念叨妈妈别走。我妈说着说着眼睛红了,说你弟打小就黏人,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不知道怎么答,屋里就电视在响,放的是个重播的相亲节目。

孙小梅的闺女叫乐乐,今年六岁,跟个小猴子一样皮。有回她在我修车铺玩,不小心把我扳手弄掉砸脚上,哇哇哭。我抱她哄,她趴我肩膀上抽抽搭搭的。孙小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神挺复杂。后来乐乐睡着了,她跟我说周强你挺会带孩子。我挠头说就瞎哄。她说我前夫连奶粉都没冲过。我把扳手捡起来放好,没接这茬。

我弟那边终于还是出事了。陈悦发现他兜里有张电影票根,时间是上礼拜三,他说那天加班。票根两张,日期对得上,但陈悦打电话问他同事,说他那天早走了俩小时。陈悦把票根拍在茶几上,我弟跪了一晚上,最后承认跟人看了场电影。他说就是普通朋友,女同事,人家失恋了找他诉苦。陈悦不信,闹到公司去,我弟差点丢了工作。

我妈知道这事后气得睡不着,让我打电话骂我弟。我打了,我弟在电话那头声音哑得不行,说哥我真没干啥。我说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他说那同事就哭了一场,我请她看个电影算啥。我说你忘了你跟陈悦咋开始的。那头沉默了,然后挂了。

陈悦回了娘家,把孩子也带走了。我弟又过上单身日子,下班就来找我喝酒。有回他喝多了趴在修车铺的沙发上睡,嘴里嘟囔着小芳的名字。我推他没推动,就给他盖了件我的工服。半夜他醒了,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说梦见老大了。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哥你说我这人是不是特烂。我说你自己知道就行。

后来陈悦回来了,这回条件更狠。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车也写她名字,我弟每个月零花钱从八百降到五百。我妈知道了说这跟签卖身契有啥区别。我弟不说话,低头给陈悦削苹果。

有天我去我弟新家送东西,看见陈悦在阳台打电话,语气软得不行,说什么宝贝不哭妈妈过两天接你。我放东西的时候瞥了眼她手机屏,是跟个小男孩的视频,那男孩长得不像我弟。我没吭声,出来跟我弟说酱油放哪儿了。他指了厨房。

回家路上我越想越不对劲,但又觉得自己多心。陈悦结过婚?这事儿我弟知道吗?晚上我拐到我妈那儿,旁敲侧击问了一嘴。我妈说她好像以前有个孩子?我弟没跟我们提过。我妈说那孩子送她前夫那儿了。我手里的烟灰掉裤子上,烫了个小洞。

我弟知道我知道这事是半个月后。他主动来找我说,哥陈悦以前结过婚,有个儿子跟男方。我说你知道。他说嗯,结婚前她就说了。我说那你咋不跟妈讲。他说讲了妈肯定不同意。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这弟弟其实啥都明白,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后来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说陈悦那孩子跟着后爹过得不好,她想接回来但怕我不乐意。我问你乐意吗。他想了很久,说那孩子也是条命。

我修车铺的生意夏天好一些,天热车容易坏。孙小梅的车空调坏了,我给她修没收钱。她非要请我吃饭,带着乐乐一块。吃的是路边小馆子,乐乐闹着要喝可乐,我说行给你买。乐乐拉着我手去柜台,她小手汗津津的,我攥着挺暖和。

回来的时候孙小梅跟我并排走,乐乐跑前头追路灯下的蛾子。她说周强你有没有想过再成个家。我说想过。她说那是想还是没想。我笑了下,说想了也白想,我啥也没有。她说我不要啥。我看着她侧脸,路灯把她头发照得有点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前面跑远的乐乐。

我没接话。不是不想,是怕。我弟那摊事让我觉得婚姻这玩意儿就是绳子,系上了谁也别想跑。但孙小梅不一样,她像个被抛过一回锚的船,知道哪儿水深哪儿水浅。

入秋的时候我妈能下地走路了,非要回自己家住。我拗不过,送她回去那天她跟我说,你跟那孙小梅啥时候定下来。我说再看看。我妈说你弟那样了你还想学他?我说我跟他不一样。我妈说有啥不一样的,都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

我还真想了想我跟我弟的区别。他永远在冲,冲进一个又一个坑里,摔得鼻青脸肿还觉得前面有光。我永远在等,等那个对的时机,等别人先迈步,等事情自己变好。结果他折腾得鸡飞狗跳,我静得连水花都没有。

谁更好?不知道。

中秋我弟带着陈悦和孩子来我妈那儿吃饭。陈悦一进门就笑盈盈的,妈长妈短,还带了盒月饼。我妈脸色缓了些,毕竟孙女在怀里抱着。饭桌上我弟给我倒酒,说哥你最近跟那个姐咋样。我说就那样。陈悦插嘴说大哥你也该找了,我给你介绍个我同事。我说不用。她就不说了,低头夹菜。

酒喝到一半我弟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挂掉了。陈悦说谁啊。他说推销的。但那个瞬间我看见了,屏上闪的名字是个男人的名字,不是我弟认识的人。我没点破,继续吃我碗里的饺子。

散席的时候我帮我妈收拾碗筷,我妈趴我耳边说你看你弟那手机,鬼鬼祟祟的。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妈说我能不管吗,他是我生的。

我拎垃圾下去倒,在楼道里碰见我弟正抽烟。他看见我赶紧掐了,说哥你咋下来了。我说倒垃圾。他嗯了声,我俩站楼道口,秋天的风灌进来有点冷。他说哥我最近老睡不着,一闭眼就想着以前的事。我说以前的事就别想了。他说我知道,但脑子里它自己跑。

我说你怕啥。他说怕现在这个也跑了。我说那你老实点。他说我老实着呢,但老实也不管用,她不信我。我说那就不信吧。他笑了一下,笑得挺苦。

国庆节孙小梅带乐乐去她妈那儿,走之前来我铺子,给我留了把钥匙说她家花要浇水。我说你家有花?她说有啊阳台上那盆绿萝。我拿了钥匙,她手缩回去的时候碰了我一下,凉的。

她走了我一个礼拜,我每天晚上去她家浇花。她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阳台上真有盆绿萝,长得挺好。冰箱上贴了张纸条,写的密码是乐乐的生日。我按了密码进去,客厅茶几上有张照片,是她以前的婚纱照,被翻过去扣着。我没翻过来看,浇完花就走了。

后来她回来了,给乐乐买了个书包,给我带了条烟。我说太破费了。她说你别跟我算这么清。我拆了烟抽了一根,她坐在修车铺的小凳子上看乐乐画画。乐乐画的是一家三口,她画了三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爸爸。我知道她画的是我。

那天晚上送我回去,路上乐乐睡着了,孙小梅抱着她跟我走。到她家门口她突然说周强,乐乐问你能不能当她爸爸。我愣在那,钥匙还攥手里。她说你别有压力,就孩子随口一问。我看着她眼睛,路灯底下有东西亮晶晶的。我说我没压力。她说那是啥意思。我深吸了口气,说我得想想。

她嗯了声,进屋关门了。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里头乐乐迷迷糊糊喊妈妈。我把钥匙放进了自己兜里。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可能要定下来了。我妈那头半天没声,后来才说好。声音有点抖。我说你哭啥。她说我高兴。

这头刚有进展,我弟那边又炸了。陈悦的前夫找上门来,要接她儿子走。陈悦跟我弟哭,说孩子后爹打他。我弟看着陈悦哭,没像以前那样跪着哄。他就坐那儿一根接一根抽烟,最后说你想接就接吧,这屋有我住的地方就行。

陈悦愣了下,说你不嫌这孩子不是你亲的?我弟把烟掐了,说嫌有啥用,你是我媳妇。

这事儿我妈知道后又气了一回。我说妈你别管了,我弟自己愿意。我妈说他自己愿意的事还少吗?我说少也不少,反正就这回了。

后来那孩子真来了,六岁的小男孩,瘦得像根柴。见了我弟也不叫爸,就站那不动。我弟蹲下来给他剥了个橘子,说你以后住这屋,跟你妹妹一块。孩子接橘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看见他胳膊上有块青。我弟也看见了,没说话,伸手把孩子拉过来搂了一下。

那孩子在客厅站着,站了很久。陈悦坐沙发上哭,我弟抱着他闺女在卧室没出来。我坐在小凳子上,看着这一家子,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

晚上我弟送我下楼,在小区门口他说哥,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我说哪样。他说被拖来拽去。我说你不乐意?他想了会儿,说也还行。

我骑电动车回自己家,秋天的风凉飕飕的。路过孙小梅家楼下,看见她家灯还亮着,可能乐乐写作业呢。我停了会儿,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钥匙我还留着,明儿给你送过去还是你来拿。

她秒回:你留着吧。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兜里,电动车突突突往家骑。路上的树叶落了一地,车轮压过去沙沙响。

到家发现门缝里塞了张纸条,我弟的字。上头写:哥我改了手机密码,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出差了。

我把纸条揉了扔垃圾桶,也没回他消息。洗了把脸躺床上,天花板有个裂纹,我盯了半天。想起来好多年前我弟刚结婚那会儿,也是秋天,他拉我去喝酒,说哥我以后准好好过日子。那会儿他眼里有光,特别亮。

现在他眼里也有东西,但我说不上来是啥。

我翻了个身,手机亮了,孙小梅发了张照片过来,乐乐趴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颜料。底下她说:你明儿来吃早饭不。

我回:来。

熄了灯,屋里黑乎乎的,但我觉得哪儿亮了一下。可能是我自己心里那盏灯,晃晃悠悠的,总算没灭。

那天早上我去孙小梅家吃早饭,她做的疙瘩汤,乐乐坐对面拿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不喝。孙小梅说你好好吃饭。乐乐说爸爸怎么还不来。我愣了一下,孙小梅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着说爸爸不是在这儿坐着吗。乐乐看看我,把勺子里的疙瘩塞嘴里了。那声爸爸叫得我心里又软又慌,像轮胎漏气找不着眼儿,知道瘪了就是不知道哪儿跑的风。

吃完早饭我帮她把窗户擦了,她站旁边递抹布,说以前这活儿都是她一个人干。我说以后我干。她没接话,转身去收拾桌子,但我看见她耳朵红了。我站在窗户边擦着玻璃,楼下有小孩在喊,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乐乐上幼儿园大班,早上送去下午接。孙小梅上班的超市是倒班制,有时候下午两点才下班。我就主动说我去接乐乐,她犹豫了下说行。头回去幼儿园门口,一堆家长堆在那儿,就我一个男的,还穿着修车的工服。乐乐从里面冲出来喊爸爸爸爸,旁边几个家长看我,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乐乐拽着我手往外走,劲儿还挺大。

回家路上乐乐问我能不能带她去吃烤肠,我说行。她在路边摊前头踮着脚尖等,太阳照她头发上毛茸茸的。我想起来我妈说你也该有个孩子了,那会儿觉得烦,现在觉得乐乐这丫头挺招人疼。

但有天出事了。我去接乐乐没接着,老师说让她妈接走了。我打电话给孙小梅,她说她没接。我头嗡一下,跑回她家一看也没有。孙小梅在电话里声儿都变了,我让她报警,自己骑电动车满街转。转到半路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一接是孙小梅前夫。他说孩子在他那儿,让孙小梅去谈谈。我把电话给我正往这儿赶的孙小梅,她听了之后脸色刷白,嘴唇哆嗦着说你别动我闺女。

我陪她去的,一个老小区,楼梯灯坏的。她前夫在屋里坐着,乐乐坐沙发上吃棒棒糖,看见孙小梅就叫妈妈。孙小梅冲过去搂住乐乐,她前夫站起来说我就想看看闺女。孙小梅说你凭什么不告诉我。她前夫说不告诉你你让不让我看。两个人吵起来,乐乐吓得哭。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后来孙小梅抱着乐乐走了,我跟在后头。她前夫追出来,冲着我说你就是她找的那个修车的?我没回头。他在后头骂了几句脏话,我当没听见。回到家孙小梅哄乐乐睡了,出来坐客厅里发呆。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攥着杯子半天,说周强你怕不怕。我说怕啥。她说怕这堆烂事。我坐她旁边,想说点啥但嘴笨。

她说我前夫那人就是赖皮,隔三差五来一趟。我说他想要啥。她说他就想折腾我,看我不好过。我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说他要再来你告诉我。她转头看我,说你能咋的。我说我修车的,扳手多。她扑哧笑了,说你傻不傻。

那天从她家出来挺晚的,秋风把我工服吹得鼓起来。我骑电动车往回走,觉得这事儿跟修车不一样,车有毛病一眼能看出来,人的事儿你拆了壳子也找不着病根。

我弟那阵子消停了挺多。他下班就回家,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朋友圈发一家四口吃火锅的照片。陈悦在底下评论老公最好了。我妈看朋友圈跟我嘀咕,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说人家好好过日子你还不乐意。我妈说就是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我妈这人直觉准得邪乎。果然没过半个月,我弟半夜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说哥我摊上事儿了。我从被窝里爬出来,骑电动车赶过去。他蹲在小区花坛边上,脸埋在胳膊里。我问咋了。他说小芳那儿子跑来找他了,不想跟他妈住,要跟我弟住。

我脑子转了半天,说孩子不是跟着小芳吗。我弟说孩子大了,青春期,跟小芳吵架。小芳身体还没好利索,管不住他。我说那你咋想的。我弟站起来搓把脸,说他是我儿子,我得管。我说陈悦知道吗。他说还不知道,孩子现在在楼下超市等着。

我俩去超市门口,那孩子坐在台阶上打游戏,比我上次见他又蹿高了一截,瘦得跟竹竿似的。看见我弟站起来叫爸。我弟嗯了一声,说先跟我回家,明天再说。我拉了拉我弟袖子,说你真要带回去?他说总不能扔大街上。

那晚上我弟家炸了锅。陈悦门都没让进,隔着防盗门骂,说你前头的儿子凭啥往我家塞。我弟站在门外头,孩子站在他身后,俩人跟两个木桩子似的。后来陈悦开了门,把孩子让进去了,但脸色铁青。

第二天我去我弟家,看见那孩子睡在沙发上,盖了条薄毯。陈悦在厨房做饭,锅碗摔得咣当响。我弟坐茶几旁边抽烟,烟灰缸满得冒尖。我拍拍他肩膀说吃了吗。他说吃不下。我看了眼沙发上睡着的孩子,被子蹬开一半,我给他掖了掖。

后来这事情闹到我妈那儿,我妈把小芳骂了一顿,说你怎么当妈的。小芳在电话那头哭,说她管不了,孩子打游戏逃学,她一说就摔门。我妈挂了电话坐那儿半天,说那孩子跟周刚小时候一个德行。

我弟那几天请了假,带孩子去学校,跟老师谈,给孩子买新书包新鞋。陈悦全程冷脸,但饭照做,衣服照洗。有回我去吃饭,看见那孩子碗里比平时多俩鸡腿,陈悦说正长身体多吃点。孩子闷头扒饭,吃完了说谢谢阿姨。陈悦转身刷碗去了,但我看见她肩膀松了一下。

那孩子在我弟家住到第二周,有天晚上我弟给我发微信,说哥你能不能来一趟。我去了,看见那孩子坐阳台上哭,我弟坐旁边陪着。孩子说自己想回去,他妈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我弟说你想回就回,但得答应我好好上课,别气你妈。孩子点头,眼泪鼻涕糊一脸。

送孩子回去那天我弟开车,我坐副驾,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我弟忽然说哥你知道吗,他跟我说他恨我。我没吱声。我弟接着说我说你恨得对,爸不是东西。车开上高架,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弟把遮阳板掰下来,说但我以后想当个好爸,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我说来得及吧,才初中。

那边孩子送回去了,这边陈悦的儿子又闹事。那小男孩被后爹打的阴影还在,夜里总做噩梦,哭醒了找妈妈。陈悦有时候上夜班不在,我弟就搂着那孩子睡,拍他后背哼歌。那孩子开始不让我弟碰,后来慢慢习惯了,有时候梦里喊爸爸,我弟就应着。

我妈知道这事后又叹气又抹眼泪,跟我说你弟这心是面捏的,谁戳都软。我说那不是好事吗。我妈说好事是好事,可他养得起这么多吗。

养不起也得养。我弟开始找兼职,下了班去跑代驾,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陈悦骂他不要命了,他说多挣点是点。有回我修车铺关门晚,十一点多看见我弟骑着折叠电动车从街上过,穿着代驾的马甲,风把他头发吹得竖起来。我按喇叭他没听见,骑远了。

孙小梅知道我弟的事后说了句公道话,说周刚这人虽然混账,对孩子的劲儿是真的。我说那是,他也就这点好了。她靠着修车铺的门框嗑瓜子,说你俩一个妈生的,咋差别这么大。我说我哪儿不如他。她说你啥都比他强,就是比他怂。我嘴硬说谁怂了。她笑笑没接话。

我想了想,我确实怂。我跟孙小梅处了快仨月,连句正儿八经的表白都没说过。我妈催,她前夫闹,乐乐叫爸爸,我都被动接着,推一步走一步。可她那天说对了,我连句准话都给不了人家。

有天晚上我修完最后一辆车,手洗干净了,骑着电动车去孙小梅家楼下。她家灯亮着,我给她打电话说你下来一趟。她穿着拖鞋下来了,头发披着,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我站电动车旁边,路灯把我影子拉短了又拉长。

我说孙小梅你愿不愿意跟我过。她愣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又笑了,说你这话憋了仨月了吧。我说你甭管憋多久,你愿不愿意。她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说我愿意。

我说那明天去领证?

她说你急啥,先见见我爸妈。

我说行。

她上去了,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把车骑得飞快,冬天的风刮脸上跟刀子似的,但我感觉不到冷。到家我给我妈打电话说定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说你爸要是活着多好。我爸走了五年了,我妈平时不咋提,一提我就心酸。

第二天我弟知道了,专门从代驾的活儿里请了假来找我,拎了瓶二锅头。我俩在修车铺里头对着喝,他话说得不利索,说哥你这回可算定下来了。我说你少喝点晚上还得开车。他说今儿不开了,陪你。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哥,我有时候羡慕你。我说羡慕我啥。他说你稳重。我说那是怂。

他摇头,说你心里有数,我没数,我老是冲,冲完了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给他倒酒,说你现在不也挺好。他苦笑,好啥,乱七八糟。我说谁家不是乱七八糟。

晚上他走的时候有点晃,我让他坐会儿再骑电动车。他坐在修车铺门口的马扎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说哥,我要是早几年像你这样想好了再动就好了。我说现在也不晚。他嗯了一声,蹬着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夜色里一红一红的。

我妈给孙小梅做了双棉鞋,老手艺,纳的千层底。孙小梅接过来的时候眼眶红了,说我妈走了好多年了,没人给我做过鞋。我妈拉着她手说以后我给你做。我在旁边看着,乐乐跑过来抱我妈腿叫奶奶,我妈笑得眼纹堆成山。

腊月的时候我弟提了一嘴,说想跟小芳商量孩子寒假来他那儿住。陈悦居然没反对,说行,但得跟咱家孩子处好。我弟愣了下,跟陈悦说谢谢。陈悦白了他一眼说谢啥,你前头那个也是条命。

这话从陈悦嘴里出来,我觉得稀奇。跟我弟喝酒时提了一嘴,我弟说陈悦这人嘴硬心软,就是事儿上拧不清。我说那你俩咋老吵架。他说她怕,怕我跑了,怕日子过不下去,所以抓得紧。我说你呢。他说我也怕,怕再搞砸。

冬天来了,修车铺生意淡了些,但日子忙得很。我得去孙小梅家吃饭,得接乐乐,得应付她爸妈来看我。她爸是个退休电工,头回见我就把修车铺的工具箱翻了个遍,说我工具摆得规整。她妈拉着我妈聊天,俩老太太聊得火热,把我和孙小梅晾一边。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弟一家来我妈这儿吃饭。陈悦带了炸带鱼,我弟蒸了条鲤鱼,俩菜都咸了。我妈叨叨了两句,陈悦说妈下次少放盐。我妈说你这鱼炸的酥。陈悦就笑。

饭桌上乐乐跟陈悦家闺女玩,俩小孩抢鸡腿。我弟那儿子,就是陈悦带来的那个小男孩,把我买的大鸡腿掰了两半,一人一半。乐乐说你真好,小男孩害羞地低头扒饭。我弟看着那孩子,伸手摸了摸他脑袋。

窗外头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碎的。我妈说瑞雪兆丰年。我弟接了句也不知道今年光景咋样。我说咋样都得过。

吃完饭我帮孙小梅收拾碗筷,她站我旁边小声说觉得你家挺热闹的。我说闹心的时候你没见着。她说热闹点好,以前我跟乐乐过年就俩人,冷清。我把碗放进水池,手上全是油,她给我递了块抹布。

晚上我送她们娘俩回去,乐乐在后座睡着了。到了她家门口她把乐乐抱进去,出来送我时忽然亲了我一下,嘴皮子凉凉的。她说周强新年快乐。我愣了愣,说还早呢。

她说提前说,怕到时候忙忘了。

我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落在脸上化成水。我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是翘着的。到了楼下看见我弟蹲在单元门口抽烟,身上落了层薄雪。我说你咋不上去。他说等我媳妇电话,她说快到了,我下来迎迎。

我拍拍他肩膀上的雪,说进去等,外头冷。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冲我笑了笑,说哥新年好。我也说新年好。

雪地上两行脚印往单元门里延伸,一大一小,乱七八糟,但好歹是往前走的。

开春之后我跟孙小梅去领了证。就我俩去的,没叫谁,连我妈都没说。她说偷偷领完再告诉老人,免得又要挑日子看风水折腾。我说行。民政局门口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排队的人不少,有一对年轻小夫妻在前面吵架,男的说你咋又把身份证落家里了。孙小梅拽了拽我袖子小声说跟咱俩当年一样。我说我当年啥样。她说你修车的那双手递材料的时候直抖。我说那是冻的。她白我一眼,但嘴角翘着。

领完证出来我拉着她手在门口站了会儿,她说这就结了。我说嗯,这就结了。她抬头看那棵槐树,说等到夏天叶子长满了肯定好看。我说到时候带乐乐来照相。她没说话,把我的手攥紧了些。那天中午我俩吃了碗拉面,一人加了个蛋,就算庆祝了。乐乐在她姥姥家,晚上才接。我俩面对面嗦面条,她忽然说周强你觉得咱俩能过下去不。我嘴里含着面含糊地说能。她说你咋这么肯定。我把面咽下去,说咱俩都是吃过苦头的人,知道啥重要。

晚上去接乐乐,小丫头在姥姥家院子里玩鞭炮,剩的摔炮噼里啪啦扔了一地。看见我就冲过来喊爸爸,我一把把她举起来转了个圈。她姥姥站门口笑着,说周强你可算把我们家小梅领走了。我说阿姨您放心。她姥姥说你叫她阿姨?孙小梅在旁边推我一把说叫妈。我脸热了下,喊了声妈。老太太乐得直拍大腿。

我妈知道后当天晚上就炖了排骨让我带过去。我去孙小梅那儿送排骨,她开了门说咱妈可真疼我。我说那是,她等儿媳妇等了快十年了。孙小梅把排骨搁锅里热着,回头说对了,你弟那边最近咋样,陈悦好像又跟她前夫闹了。我说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大儿子寒假走了,孩子走那天他喝了一宿酒。

我弟那大儿子寒假过来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我弟送他回小芳那儿。回来之后人就不太对劲,话少,烟抽得多。有回我下班去找他,他一个人蹲在楼下花坛边上,膝盖上搁着个本子。我凑过去一看,是他儿子留的,作业本上撕下来一页,写着爸爸我会想你的,字歪歪扭扭的。我弟把本子合上揣兜里,说哥你抽烟不。我递给他一根,俩人蹲那儿对着抽。

陈悦那段时间也挺消停,见了我还是大哥长大哥短,但笑没以前多了。有次我去他家修水管,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压着嗓子说你别来找我,孩子跟你没关系了。我揣着扳手假装没听见,把水龙头拧紧了就走了。后来我跟我弟说,你媳妇那边是不是还有事。他叹了口气说陈悦前夫隔三差五打电话要见孩子,陈悦不让。我说那你啥态度。他说孩子现在是我养着,凭啥见他。我说那人家是亲爹。他就不吭声了,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这事儿后来闹大了。陈悦前夫不知道从哪儿摸到我弟上班的地方,堵在门口要人。我弟同事给我打电话,我开电动车赶过去的时候看见俩人正在公司楼底下拉扯。陈悦前夫是个胖墩,满脸横肉,推了我弟一把。我弟没还手,就挡着不让他上楼。我冲过去把胖墩的手掰开,说有事说事别动手。胖墩瞪着我问你是谁。我说我是他哥。

胖墩骂骂咧咧说你们周家抢我儿子。我弟这时候开口了,说那孩子现在管我叫爸,他愿意跟我住。胖墩说你算个屁爸。我弟说我不算,那你算啥,你打他的时候想过你是爸吗。胖墩噎了一下,又推了我弟一把,这回我弟没让,反手把胖墩的胳膊拧了。胖墩嗷一嗓子,周围围了好些人看热闹。

后来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胖墩走了,走的时候骂了句等着。我弟坐公司台阶上喘气,手上一道红印子。我坐他旁边,说你这回倒硬气了。他说他打我没事,骂孩子不行。我看着他胳膊上那道印子,突然觉得我弟这几年老了不少,脑门上褶子能夹蚊子。

晚上陈悦知道了这事儿,没像以前那样闹。她给我弟胳膊上抹药酒,抹着抹着眼泪掉下来,滴在我弟手背上。她说周刚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弟说你是我媳妇,有啥对不起的。陈悦哭得更凶了,乐乐和那小男孩在旁边看着不敢动。我坐沙发上也不是个事,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听到陈悦啜着鼻子说以后再也不跟他联系了。

出了门我在楼下站了会儿,春天的风暖烘烘的,树上的新芽冒了尖。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弟这边没事了。我妈说没事就好,你晚上过来吃饭不。我说过去。

饭桌上我妈给我盛了碗米饭,问我跟孙小梅啥时候办酒。我说不办了,就两家吃顿饭得了。我妈说那哪行,亲戚们不得说闲话。我说妈你帮我张罗张罗,就在家弄几桌。我妈说行。她又问乐乐上学的事儿,我说孙小梅正找关系转到我那片的小学。我妈说那就好那就好,一家子整整齐齐的。

整整齐齐这个词让我愣了下。我弟家现在四口人,我家三口,我妈一个人。加起来八口,吃饭得坐大圆桌了。以前过年就我妈我弟我,三副碗筷冷冷清清,现在热闹了,热闹得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修车铺的活儿进了春天多起来,换季时候车毛病多。孙小梅下了班就带乐乐来铺子里,我在车底下钻着,乐乐趴旁边看,问我叔叔你在干啥。我说叫爸爸。她就叫爸爸你在干啥。我说爸爸修车呢。乐乐说我也想修。孙小梅在旁边说你别捣乱。乐乐就噘着嘴拿个小扳手在地上划拉。孙小梅搬个凳子坐着,有时跟我说话,有时就静静看着。

有回我钻车底下拧螺丝,听见孙小梅跟乐乐说话,说妈妈以前没想过会嫁给修车的。乐乐说修车咋了。孙小梅说没咋,挺好的。我躺在车底下,脸上都是油,心里却是热的。那螺丝拧得特别紧,我使劲拧了半天才下来。

四月份的时候我弟跟我说他代驾不跑了,找了个正经夜班保安的活儿,钱少点但稳定。我说你咋不跑了。他说陈悦说太累,怕我出事。我弟把保安制服拿来给我看,深蓝色的,胸口有个标。他穿上给我瞧,肩膀那儿有点紧。他说哥你看我像不像看大门的。我说像,挺像那么回事。

他站我修车铺门口,穿着那身制服,夕阳打在他后背上。我说你这工作晚上几点到几点。他说十点到早上六点,白天还能接送孩子。我说你夜里不睡白天扛得住。他说扛不住也得扛,俩孩子上学要钱,老大那边还要给抚养费。我算了算他每个月那些开销,觉得他这几年头发白得真不冤。

陈悦后来也出去上班了,在个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两千多。俩口子加一块儿六七千,养俩孩子还房贷,紧巴巴的。但陈悦没再买金链子了,我弟兜里也慢慢有了几十块零花钱。有回我去他家,看见陈悦在厨房对着手机算账,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半天,说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少了二十。我弟在旁边说那省下来给俩孩子买牛奶。陈悦嗯了一声,在本上记了笔。

五一的时候两家在我妈那儿吃了顿饭。孙小梅帮着做饭,陈悦打下手,厨房里两个女人忙活,我妈坐客厅看着乐乐和那小男孩玩。我跟我弟在阳台抽烟,楼下有人在放风筝,飞得老高,线崩得紧紧的。

我弟说哥你结了婚感觉咋样。我说还没啥感觉,就多了个人吃饭。他说你少来,我看你嘴角天天翘着。我说你少管我,你家那俩处得咋样。他说还行,大的会照顾小的,小的也跟大的亲。我说那就好。

他忽然把烟掐了,说哥,我前天梦见咱爸了。我说梦见啥了。他说梦见咱爸在院子里修那辆旧自行车,我说爸我来吧,咱爸说你毛手毛脚的。我弟笑了笑,笑得有点涩,说咱爸走得早,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不知道咋说。

我说爸要是活着,肯定骂你,但也肯定帮你。

他没接话,风把烟灰吹走了。楼下那风筝落下来了,掉在对面楼顶上,线断了挂在那儿飘。乐乐跑阳台来找我,说爸爸风筝掉啦。我说没事,回头爸爸给你买个新的。乐乐高兴地跑了。我弟看着她跑开的背影,说你跟孙小梅再生一个呗。我说再说吧,养不养得起。他说也是。

饭桌上我妈做了红烧肉,孙小梅炒了俩青菜,陈悦炸了春卷。俩孩子抢春卷,我弟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说别抢都有。乐乐说叔叔我想要那个大的,我弟就把大的夹给她了。那小男孩看了没说话,我弟又夹了个大的放他碗里。小男孩低头说了声谢谢爸,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我弟手顿了顿,摸摸他脑袋。

我妈看着这桌人,嘴张了张,啥也没说。我坐她旁边给她夹了块红烧肉,她低头吃了一口,我看见她眼睛有点红。孙小梅在桌底下碰了碰我腿,我假装不知道。桌上俩孩子叽叽喳喳,陈悦跟孙小梅聊衣服打折的事儿,我弟拿筷子给我倒酒。外头天快黑了,屋里灯光黄黄的,暖烘烘的。

吃完饭我骑车带孙小梅和乐乐回家,乐乐坐前面,孙小梅坐后面搂着我腰。春天的风软和,带着隔壁院子里的花香。乐乐说爸爸咱们明天还去奶奶家吗。我说去啊,奶奶说给你包饺子。乐乐说太好了。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胸口,热乎乎的。

到家楼下孙小梅下来,我抱着睡着的乐乐上楼。她开门的时候我跟她说,今天像过年。她说这才五月过啥年。我说就是觉得热闹。她把乐乐放床上盖好被子,转身看着我,说你以前过年不热闹吗。我说以前就仨人,我妈我弟我,吃了饭各回各屋。她走过来抱了我一下,说以后都热闹了。

她身上有厨房的烟火味儿,混着洗衣粉的香味。我拍了拍她后背,说行了进去吧。她松了手,说你路上慢点。

我骑车回去的路上经过我弟小区,看见他们家灯还亮着。我停了一下,二楼窗户里有影子晃来晃去,可能是陈悦在收拾碗筷。我没按喇叭,拧了油门走了。

到家洗了把脸躺床上,天花板上那裂纹还在。我盯着看了会儿,手机响了,我弟发的微信,一张照片。是俩孩子趴桌子上写作业,头挨着头,旁边台灯亮着。底下他写:哥,今天高兴。

我回了他一个表情,大拇指竖起来那个。然后我关了灯,屋里黑下来,窗外有虫叫,细细碎碎的。我翻了个身,想着明天修车铺要来换轮胎的客人,想着孙小梅说明天她想吃包子,想着乐乐说想放风筝。脑子里塞得满满的。

没觉得烦。就觉得日子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但也暖。跟冬天那会儿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冷冰冰的重,现在是刚出锅的馒头揣怀里的那种沉,烫得慌,但也踏实。

我闭上眼,隔壁谁家的电视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播啥。慢慢的,那声音远了,我也困了。

夏天来得猛,五月底就热得穿不住长袖。修车铺里跟蒸笼似的,我光膀子干活,孙小梅拿个蒲扇在旁边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乐乐放暑假了,天天在铺子里疯跑,扳手起子被她摆了一地当积木搭。孙小梅说你别给她霍霍工具,我说让她玩,玩完了我收拾。

有天下午太热了,修车铺没生意,我搬个凳子坐门口树荫底下。乐乐趴我腿上睡着了,汗把头发贴在脑门上。孙小梅在铺子里头擦台子,擦完了出来坐我旁边,手里拿个毛巾递给我。我说你擦吧。她给我擦了把脖子上的汗,动作挺轻的。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我低头看着乐乐睡得呼哧呼哧的,忽然说了句咱们再要个孩子吧。孙小梅擦汗的手停了停,说认真的?我说认真的。她说你养得起?我算了算账,说紧巴点能行。她没接话,把毛巾叠了叠放膝盖上。

那晚上她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回家路上她一直不说话,乐乐在后座唱歌,唱的是幼儿园教的儿歌,五音不全的。到了家她先把乐乐哄睡,然后出来坐沙发上跟我说,周强我想过这事,但咱能不能等乐乐大一点。我说多大算大。她说等她上小学二年级吧,现在她刚适应你,再来个孩子怕她觉得被分走了。我说你想得真远。她说我不能不想。

我说行,听你的。她靠过来把头搁我肩膀上,说你真好商量。我说那是你讲理。她说我前头那个就不行,啥事都得按他的来。我搂了搂她肩膀没接话。前头那个已经翻篇了,提他干啥。

我弟那边夏天也忙。他夜班保安白天睡觉,陈悦在服装店上班,俩孩子扔我妈那儿。我妈一开始不乐意,说你们俩把家当旅馆啊。后来架不住孩子黏她,尤其那小男孩,跟在我妈屁股后头摘菜倒水,嘴甜得很。我妈慢慢也惯了,跟我说你弟那媳妇生的儿子倒挺懂事。我说那不是我弟亲生的。我妈说我知道,但孩子认他。

小男孩叫浩浩,陈悦带来的那个,六岁多了。跟我弟住了大半年,瘦是没那么瘦了,胳膊上的青印子也消了,但还是不爱说话。有回我去我妈家,看见浩浩坐在小板凳上择豆角,一根一根择得仔细。我妈在旁边教他,说这个尖儿掐掉,这个筋撕了。浩浩闷头干,干完了把豆角整整齐齐码在盆里。我妈说你歇会儿去,他摇摇头又拿起下一根。我妈跟我说这孩子跟个小大人似的,看得人心疼。

我弟大儿子放暑假也来住了一阵子,初二了,比我弟还高一截。来了就窝在屋里打游戏,饭端到嘴边才吃。我弟说你别玩手机了带妹妹出去玩。他嘴上答应着动也不动。后来是我弟把路由器拔了,他才从床上起来,在客厅沙发上瘫着看电视。浩浩坐旁边写暑假作业,俩人隔着一个沙发扶手,谁也不理谁。

有天晚上我去我弟家拿东西,看见那俩孩子忽然头挨头看手机了,大儿子在教浩浩打游戏,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浩浩看入迷了,嘴里哇哇的。我弟站厨房门口看着,嘴角翘着。陈悦从屋里出来吼了一句作业写完了吗就玩,大儿子说阿姨我教他呢。陈悦噎了一下,转身又进去了。

后来我跟我弟喝酒的时候说,你那大儿子跟你挺像,嘴皮子会哄人。他说是像我,混不吝的。我说浩浩也像你,闷声干事儿。他喝了口酒说我算哪门子爸,就一搭伙过日子的。我说你别瞎说,孩子认你就行。

夏天最热那几天,孙小梅超市里空调坏了,她中暑晕了一回。我接到电话赶紧去接她,她脸白得跟纸似的,我把她扶电动车后座上,她说周强我难受。我骑得飞快去医院,急诊挂上水她就睡着了。乐乐在我妈那儿,我没告诉她。挂水的时候她手冰凉,我攥着给她焐热。她醒了之后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你一直在这儿?我说没地儿去。她笑了下,说你嘴硬。

医生说就是热着了,回去多休息。我骑车带她回家,一路骑得慢,怕颠着她。到家给她熬了绿豆汤,她喝了半碗就躺下了。我坐床边拿扇子给她扇风,她说你也歇歇。我说不热。她说你衣服都汗湿了。我低头一看,前胸后背全湿透了。

那天我伺候完她,又去我妈那儿接乐乐。乐乐看见我就问妈妈呢,我说妈妈不舒服在家歇着,你别吵她。乐乐说那我不吵,我给妈妈唱歌。回去路上她真没吵,就轻轻哼着歌,小手攥着我后衣襟。

到家孙小梅醒了,乐乐趴床边说妈妈我给你唱小星星。孙小梅听着听着眼圈又红了。我站门口看着这娘俩,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什么苦啊累啊都不算事,就她们好好的就行。

陈悦那边也出了档子事。服装店老板跑路了,欠了她两个月工资。她气不过去店里搬了几件衣服回来,说要抵账。我弟说你别搬人家的。她说老板不给我钱我就拿货,天经地义。俩人吵了一架,陈悦抱着衣服蹲客厅哭。浩浩从屋里出来,看他妈哭,慢慢走过去搂住她脖子。陈悦搂着儿子哭得更凶了。我弟在旁边站了半天,蹲下去说行了别哭了,钱我去想办法。

我弟能想啥办法,就是多接了几个保安的替班,半个月没怎么回家。陈悦后来把那些衣服退了回去,说要脸。我弟替班的钱拿回来三千,给陈悦的时候陈悦没接,说你自己留着吧。我弟把钱塞她兜里,说我留啥。

有一天晚上我去修车铺关铺子,经过我弟小区看见他穿着保安制服蹲在门口台阶上吃泡面。我说你咋不回屋吃。他说屋里蚊子多,在这儿凉快。我坐他旁边,他往里挪了挪给我腾地方。泡面的热气往上冒,把他脸熏得油乎乎的。我说你替班到啥时候。他说还有两天。我说完了好好歇歇。他说歇不了,下礼拜还得带浩浩去补牙,他牙疼好几天了。我说医保能报不。他说不知道,先看了再说。

补牙那天我陪他去的,浩浩坐在牙医椅子上攥着扶手不撒手。我弟蹲旁边哄,说就一下下,完事儿带你去吃冰激凌。浩浩嘴张开了,眼泪在眼圈里打转。补完出来浩浩眼泪还挂着,我弟真带他去买了甜筒,自己也买了一个。俩人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蹲着吃,浩浩舔了一口说爸你吃。我弟说我不爱吃甜的,你吃吧。浩浩把甜筒举到他嘴边,我弟愣了下咬了一口。浩浩就笑了,牙齿上还有没补好的痕迹,但笑得挺开心。

孙小梅后来跟我说,陈悦前夫又来电话了,说要见浩浩。我说我弟知道吗。她说就是跟你弟打的,在电话里骂了一顿。我说然后呢。她说你弟说了句浩浩牙刚补好你别折腾他了,就挂了。孙小梅把衣服叠好放柜子里,说你弟现在像个当爸的样了。我说他一直都想当个好爸,就是路走得歪。

八月中的时候我妈身体又不舒服了,腰疼得直不起来。我带她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老毛病犯了。大夫让卧床养着,开了些膏药和止疼片。我跟我弟商量轮流照顾,他说他夜班白天能看着,我说那我中午过来给你换班。陈悦说她也帮着看,中午送饭。

那阵子我妈那儿天天热闹,这个来那个去的。我妈躺床上指挥,说孙小梅你炖的排骨别太咸,陈悦你拖地把墙角拖干净了,周强你把那盆花搬阳台晒晒。我一边搬花一边说我妈你还真拿自己当老佛爷了。她说我这叫给你们个尽孝的机会。

有天下午就我和我妈俩人在家,她躺着看电视,我给她捏腿。她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们兄弟俩现在的光景不知道说啥。我说爸肯定说周强你这修车铺子该扩大点了,我弟那保安工作太没出息。我妈拍了我一下说你爸没你那么爱面子。我说那他咋说。我妈想了半天,说他可能就坐那儿笑,啥也不说。

我说那不跟以前一样。

我妈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电视里在放新闻,说哪儿的桥塌了正在修。我给我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慢慢闭上了眼。屋里空调嗡嗡响,外头的蝉叫一阵一阵的。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睡着的样子,脸上皱纹一道道跟刻的似的。以前觉得我妈管太多,东一句西一句唠叨死人,现在她躺那儿安安静静的,我倒不习惯了。

晚上我弟来换班,我回家。路过孙小梅家楼下看见她跟乐乐在楼下乘凉,乐乐骑个小三轮车转圈。我按了下电动车喇叭,乐乐冲我喊爸爸。孙小梅站起来说饭在锅里热着,你回去自己盛。我说知道了。她说你今天累不累。我说还行。她走过来递给我个塑料袋,里头是切好的西瓜,说你拿回去吃。我接过来手碰着她的手,凉的。

回家吃了西瓜洗了澡躺床上,手机响了是我弟。他说哥,浩浩今天睡觉的时候拉着我手睡的。我说那不挺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以前挨打挨多了,睡觉老蜷着。今天伸展开了,搂着我胳膊睡的。他说哥你知道那啥感觉不。我说知道。他说我以前觉得自己啥都干不好,今儿觉得至少这孩子跟我睡踏实了。

我说你别矫情了,快睡吧。他笑了声挂了。我放下手机,天花板裂纹在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我想着我弟说的那个感觉,又想着孙小梅递过来的那袋西瓜,脑子里糊里糊涂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九月份一到,天没怎么凉,但街上明显没那么闹腾了,孩子们都上学了。乐乐上的小学离我修车铺两条街,我每天骑电动车送她,她坐前头啃包子,油滴我手背上我也不嫌。孙小梅在超市调成了早班,下午三点就能回家做饭接孩子,日子掐得紧巴巴的,但好歹能转开。

开学头一个星期我弟就犯了愁。浩浩上一年级,得买书包文具校服,他闺女上幼儿园中班也得交费,大儿子那边开学要交一千二学杂费。我弟把工资条捏手里算了半天,少了一千多。他来找我借钱的时候脸都臊红了,说哥你再帮我一回。我正给一辆桑塔纳换机油,头从引擎盖底下伸出来说你差多少。他说两千五。我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进去翻了翻抽屉,把前两天孙小梅刚存进去的三千取了两千五给他。他说哥我发了工资就还。我说不急。

孙小梅知道了也没说啥,就叹了口气说你这弟弟咋老缺钱。我说他也不容易。她说我知道不容易,但咱也得过日子。我说过了这阵就好了。她没再吭声,转身去厨房切菜,刀落得比平时重。

浩浩开学那天我弟专门请了假送他,骑电动车带着浩浩和闺女,浩浩抱着书包坐前头,闺女坐后头搂着我弟腰。我妈后来跟我说那天在小学门口,浩浩拉着我弟的手不松开,看着满操场的小孩怯生生的。我弟蹲下去跟他说啥了,浩浩点点头就进教室了。我妈说周刚回来的时候眼有点红。

大儿子的学杂费我弟是最后交的,拖到了学校催。他打电话给小芳借钱,小芳那边也紧巴巴的,俩人电话里吵了一架,他儿子在边上听着,后来把电话抢过去说我爸你别跟我妈吵,我不上学了行了吧。我弟在电话里急得直拍桌子,说不行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去上课。那孩子把电话挂了。我弟再打过去没人接。

那晚上我弟蹲在小区花坛边抽烟,抽了大半包。陈悦出来找他,看他那样也没骂,就坐旁边陪着。俩人在花坛边坐了一个多小时,最后陈悦说要不把咱家那个旧电视卖了,能凑几百。我弟说那哪行,孩子晚上还要看动画片。陈悦说周末带他们出去看不就行了。我弟攥着她的手攥了半天,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后来还是我妈偷偷补贴了两千,说她存的钱,让我弟别告诉陈悦。我弟拿着那钱手抖得不行,说妈我对不起你。我妈说你少来这套,好好养你那俩孩子就行。我弟揣了钱走了,我妈坐沙发上发了会儿愣,跟我说你弟这日子过得真拧巴,啥啥都紧着来。我说慢慢就好了。我妈说就怕还没好他就先垮了。

十月份的时候孙小梅忽然有点不对劲,连着几天早上起来恶心,闻见油味就想吐。我一开始以为她吃坏肚子,后来她让我去买个验孕棒。我在药店门口磨蹭了半天,进去买的时候脸都红了,那店员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家给她测,两道杠。她拿着那东西看了半天,抬头瞅着我,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愁。

我说怀了?她说嗯。我说不是说要等到乐乐二年级吗。她说我也没想到,就那一次没注意。那天晚上我俩并排坐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乐乐在屋里睡着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孙小梅说周强你想不想要。我说我想要。她说可咱之前说好的,现在这情况……我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她转头看着我,说那你到底咋想的。

我想了很久。脑子里算了笔账,乐乐学费一个月八百,房贷一千六,修车铺房租两千二,加上吃喝日常开销,每个月本来就紧。再来个孩子,尿布奶粉学前班,起码得多两千。我算了三遍,怎么都不够。但我说不想要这话我张不开嘴。孙小梅看我不说话,自己把验孕棒收起来了,说先睡吧,明天再说。

那一宿我翻来覆去没睡着。凌晨四点起来在客厅坐了会儿,给手机充上电,翻着通讯录想找人借钱,翻了一遍又放下。孙小梅不知道啥时候出来了,坐我旁边说周强,要不咱先不要。我说你说啥呢。她说我算了算账,真养不起,乐乐这边的开销刚稳住,再加一个太紧了。我说不行,孩子来了就是来了。她说那你想办法啊。我闷着头不说话。

后来是我妈知道了。孙小梅跟我妈说的,我妈高兴得不行,说怀了就要,哪有打掉的道理。孙小梅说妈钱不够。我妈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别动那心思。孙小梅哭了,说我没想动,我就是怕拖累周强。我妈搂着她说傻孩子,一家人说啥拖累。

我妈所谓的办法就是把她攒的两万块私房钱全拿出来了,说给你们,算我提前给孙子孙女的红包。我说妈你留着养老。她说我养啥老,你们过好了就是给我养老。我拿着那钱手心烫得慌,孙小梅在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后来我把钱放枕头底下,谁也没动,就先搁着,心里踏实点。

陈悦知道我弟借钱那事之后没闹,但脸色阴了好几天。有回我去他家送东西,听见她在卧室打电话,说又借又借你哥家也不宽裕你咋老张嘴。我弟嗓门压低了,说就这一回。陈悦说我听你多少回了。后来声音就听不清了。我在客厅坐着,浩浩从屋里探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笑,他又缩回去了。

晚上我弟给我发消息,说哥对不起又让你为难了。我回了个没啥。他又发,说陈悦就是嘴上厉害,她跟我一块熬着呢。我没回,把手机搁一边。孙小梅在旁边给乐乐讲绘本,讲的是个小兔子的故事,乐乐听得入神。我看着她微微凸起来的肚子,还没显怀,但我知道那儿有个东西在长。

十一月份修车铺来了个活儿,一辆面包车要大修,发动机拆了重新装,我一听报价车主嫌贵走了。我又降了五百,他说回去想想。我坐门口抽着烟,琢磨着下个月房租从哪儿来。孙小梅那边工资也不高,我妈给的钱我始终没动,想留着生孩子用。那几天我愁得嘴里起泡,喝口水都疼。

第二天那面包车车主回来了,说周师傅你给我修吧,便宜点就行。我把烟掐了说成。那车修了整整三天,我钻车底下躺得腰都直不起来。修完车主给了钱,多给了两百,说周师傅你干活细。我攥着那钱点了点头。当天晚上孙小梅煮了碗面给我加了俩荷包蛋,我吃完躺床上浑身酸疼,但心里踏实了些。

日子就像那辆面包车,毛病一堆,但拾掇拾掇还能跑。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是修车,这儿漏油那儿异响,你不能因为怕毛病就不开。得开,路上再说。

我弟那边入冬之后安稳了一些。保安工作有暖气,夜里不太熬人。陈悦换了个卖鞋的工作,说比卖衣服轻松点。俩孩子都上了学,白天不在家,就晚上一家子挤在客厅写作业吃饭。我去过几回,看见浩浩趴在茶几上写字,他闺女在旁边画画,我弟坐沙发上拿手机看小说,陈悦在厨房忙活。热气从厨房飘出来,窗户玻璃上蒙了层雾。

有回浩浩写完作业过来拉我弟的手,说我爸你看看我写的字。我弟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半天说这个字写得好,那个有点歪。浩浩歪着脑袋说我再写一遍。他趴在茶几上认认真真重写,我弟就在旁边看着他。陈悦端菜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那天吃饭的时候陈悦忽然问我,哥你弟当年咋追的嫂子。我差点呛着,看了一眼我弟。我弟埋头扒饭,耳朵红了。陈悦说我就问问。我说那会儿他嘴笨,送人姑娘回家在楼下站半小时不走。陈悦笑了,说现在咋不站了。我弟抬起头来,说现在回家看孩子呢。陈悦白了他一眼,但眼里有东西亮亮的。

乐乐跟我越来越亲,放学回来先喊爸爸,跑铺子里找我,小手脏兮兮的往我工服上蹭。有回她拿着彩笔画了张画,画的是四个火柴人,一个大的修车,一个大的做饭,一个小的写作业,还有一个更小的躺摇篮里。她跟我说爸爸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我说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她说都想要。我说那不行,只能一个。她想了想说那就妹妹吧,妹妹可以跟我玩娃娃。孙小梅在旁边听见了,问我你怎么跟孩子说这个。我说她自己猜出来的。

冬天第一场雪下的时候我正在修车铺门口铲冰,怕人滑倒。我弟骑电动车过来给我送了碗热饺子,说陈悦包的,让我尝尝。我接过来就蹲门口吃,韭菜鸡蛋馅的,烫得我嘶嘶哈气。我弟站旁边搓着手,说你嫂子手艺咋样。我说你嫂子?她说陈悦啊。我说还行,就是皮厚了点。我弟踹了我一脚,说有的吃还挑。

我蹲着吃饺子,雪花落在碗里化了,饺子汤上头浮着层油花。我弟忽然蹲下来,跟他小时候一个姿势,缩着肩膀说哥,我跟陈悦商量了,打算把烟戒了,一个月省三百。我说你戒了多少回了。他说这回真戒。我说你戒了我就戒酒。他说你本来就不咋喝。我说那正好。

那天雪下得不大,但一直没停。修车铺门口的冰我铲了又结,结了又铲。我弟帮着我铲了半天,俩人都呼哧哈哧的。铲完了他把铁锹靠墙放着,说你晚上去妈那儿吃饭不。我说去,孙小梅带着乐乐先去了。他说那咱一块走。我说行。

我锁了铺子门,骑着电动车跟他并排走。路上他忽然说哥,我昨天梦见小芳了。我说梦见啥了。他说梦见她给咱妈织那件毛衣,织着织着线没了,她满屋子找毛线。我说你想她干啥。他说没想,就梦见了。我说那你别跟陈悦说。他说我又不傻。

到了我妈那儿,屋里热气腾腾的。孙小梅跟陈悦在厨房忙活,我妈坐沙发上指挥,俩孩子在沙发上蹦来蹦去。我跟我弟脱了外套挂门后,雪化了水滴了一地。我妈说你们俩把鞋底擦干净了别踩脏地板。我弟拿抹布蹲地上擦鞋底,擦完了抬头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我说你笑啥。他说哥我觉得现在挺好。我看着他脸上那笑,不是以前那种冲劲十足的笑,是那种稳当的、踏实的,眼睛里有底气的笑。我说挺好就行。

吃饭的时候乐乐说奶奶我想要个妹妹。孙小梅赶紧说别瞎说。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说想要啥都行。我弟拿筷子敲了敲碗说妈你偏心,当初我生孩子你都没这么高兴。我妈说你那会儿是找事儿,你哥这是正经过日子。我弟假装委屈,陈悦在边上笑出了声。

雪在外面下着,屋里热气把窗户蒙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我们一家人挤在桌子上,筷子碰着碗,孩子闹着大人说笑着,灯光暖黄暖黄的。我弟坐在我对面,吃着饺子跟陈悦嘀咕啥,陈悦拍了他一下。孙小梅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冲我使眼色让我少喝点酒。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窗外的雪还在下,日子也还在往前走。

冬天一过,开春孙小梅的肚子就藏不住了,五个月了显怀得厉害。她走路腰往后仰着,手撑在后头,活像个倒着走的企鹅。超市那边她请了假不干了,家里少一份收入,我心里急但脸上不敢露。乐乐倒是懂事,每天放学回来帮她妈拿拖鞋倒热水,小大人似的。孙小梅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跟乐乐说你要当姐姐了,乐乐趴她肚子上听了一会儿说妈妈她在动。孙小梅说你知道是妹妹?乐乐说就叫妹妹。

我弟烟真戒了,我亲眼看见他把剩下半包烟泡了水扔垃圾桶,后来嘴里一直嚼口香糖,下巴动得跟嚼草料的牛似的。有天他替班回来困得不行,坐在修车铺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嚼着口香糖。我给他倒了杯浓茶,他灌了两口说哥,戒了一个月了,省了三百。我说你继续。他说这回肯定能成,浩浩盯着我呢,说爸你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他说那孩子天天监督他,睡觉前还检查他兜里有没有烟。

四月份的时候我弟的大儿子又来了,这回不是暑假,是惹了事被学校停课了。小芳给我弟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哑了,说孩子跟人打架,把人家鼻梁打断了。我弟听完把手机搁桌上愣了半天,那天晚上他没去上班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把孩子接过来了。

那孩子又高了,嘴唇上面一层淡淡的绒毛,站那儿比我弟还高小半个头。来了也不说话,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进卧室躺着。我弟跟进去坐在床边,说儿子你跟我说说咋回事。孩子脸朝墙不吱声。我弟坐了半天,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先吃饭。出来的时候他眼圈发青,一宿没睡的样子。

陈悦这次没甩脸子,但话也少。她做了饭端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说吃饭了,里头没动静。陈悦把碗搁门口就走了。后来是我弟把他儿子从床上拽起来,俩人在卧室里压着嗓子说了半天。我后来问他说啥了,我弟说孩子在学校被人骂没爸,他动手了。我说那人家鼻梁断了呢。我弟说他练过两年散打。我说你教的?他说前年寒假给他报的班,想着让他防身。我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拍了拍他肩膀。

那孩子在我弟家住了三天,我弟天天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吭声,就吃饭睡觉打游戏。第四天晚上我去了,那孩子忽然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说爸我错了。我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孩子说我不该打架,我下次忍。我弟把锅铲放下走过去搂了搂他肩膀,说你不用忍,你告诉我,我去帮你。孩子嗯了一声,鼻头红红的。

陈悦在屋里没出来,但我看见卧室门缝里人影晃了一下。后来陈悦出来给孩子倒了杯牛奶,说你明天还回去上学?孩子点点头。陈悦说那好好跟人道歉。孩子又点头。陈悦把牛奶杯子递给他,手在孩子后脑勺上摸了一下,动作快得像鸡啄米,摸完就转身回屋了。孩子端着牛奶站那儿,低头喝了一口。

送孩子回去那天我弟开车,我坐后座,孩子坐副驾。车上放的歌是周杰伦的,孩子跟着哼了两句。我弟说你也喜欢这个?孩子说我们班都听。我弟说那你给我推荐几个歌。孩子从兜里掏手机连了车上的蓝牙,放了一首吵得不行,我弟皱着眉听了半天说这啥玩意儿。孩子笑了,说你老了。我弟说你爸我才多大。孩子说反正你不懂。

到小芳楼下的时候孩子下车,回头看了看我弟,嘴张了张没说啥,转身跑上楼了。我弟坐在车里没熄火,看着楼道口发了好一会儿呆。我在后座拍了拍他椅背,说走了。他回过神来挂了倒挡,倒车的时候差点蹭了后面的树。

那以后我弟隔三差五给他儿子打电话,有时候打不通,打通了也就聊几句吃了没作业写完没。但孩子会主动给他发消息了,有时候是张晚饭的照片,有时候是个表情包。我弟把那些截图存着,有回喝酒翻给我看,一张张划过去,脸上那表情我说不出来。

五月的时候孙小梅肚子更大了,晚上睡不好,翻身翻得床吱嘎响。我有时候半夜被她翻醒,就起来给她倒水揉腰。她靠在床头喝热水,说你白天还要干活,别管我。我说我白天不干活你吃啥。她说你嘴真硬。我给她揉着腰,她慢慢眯着了。我关灯躺回去,后半夜就再也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着孩子生下来放哪儿睡,钱从哪儿出,奶粉买啥牌子的。

我妈那边知道我们钱紧,隔三差五让孙小梅去她那儿吃饭,说是给孕妇补补。实际上老太太自己那点退休金也没多少,但她硬从牙缝里省。有回我看见她菜场买鱼,挑的最便宜的草鱼,跟摊贩砍价砍了半天。我站远处没过去,后来偷偷塞了两百在她枕头底下。她发现了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你这孩子咋还把妈当外人。我说你收着,别废话。

修车铺五月份来了个活,一个修路的工程队五辆皮卡要保养,活儿大,我干了整一个星期,每天晚上十一点才收工。那活儿挣了四千,我拿着钱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酸。回家把钱数给孙小梅,她点了点放铁盒里,说这下生孩子住院费够了。我说还有俩月呢,再攒攒。

六月初一个晚上,孙小梅忽然肚子疼得厉害,比预产期早了快一个月。我骑电动车送她去医院骑得飞快,她在后头疼得直攥我衣服。到了医院大夫说是早产,得住院保胎。我跑上跑下办手续腿都是软的,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孙小梅在病床上拉着我手说没事的周强你别怕。我说我不怕。她说你手抖成这样还说不怕。我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攥住她。

保胎保了三天,还是生了。女孩,五斤二两,瘦瘦小小的一团,哭声倒是响亮。我妈和我弟都来了,在产房外头等着。我弟递给我根烟又想起来自己戒了,又塞回去。我妈抓着我的手说闺女闺女,孙小梅这回生了个闺女。我说妈你高兴不。她说高兴,咋不高兴。

乐乐放学被我弟接过来,趴在育婴室玻璃上看妹妹。她说妈妈妹妹好小啊。孙小梅躺在床上虚弱地笑,说小的时候都小,你生出来那会儿才四斤多。乐乐说那我是姐姐了?孙小梅说是啊你是姐姐了。乐乐转过来抱着我说爸爸我有妹妹了。我把她搂起来,她的小手在我脖子上紧紧箍着。

孩子起名叫周念,我妈起的,说念着念着就长大了。孙小梅说这名字好听。我弟在旁边说妈你当初给咱俩起名字咋没这么用心。我妈说给你起名周刚你还想咋的,刚强多好。我弟说那我哥呢。我妈说你哥叫周强,比你多一横。我弟笑了,说原来我少了一横。

孙小梅在医院住了四天出院了,我把我妈接过来帮忙伺候月子,我妈带着浩浩和他闺女也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浩浩趴在婴儿床边上看小念,看了一会儿说爸她眼睛闭着呢。我弟说刚出生的小孩都闭着眼。浩浩说那她啥时候睁眼。我弟说过几天。浩浩就搬个小凳子坐那儿等着,一直等到小念打了个哈欠眼皮动了动,他高兴地跑过来说爸她睁了!我弟跑过去一看其实就是眼皮子颤了颤,但他也跟着乐了。

乐乐当姐姐当得认真,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看妹妹,趴在旁边给妹妹唱歌。有回小念哭了,乐乐慌得跑去找孙小梅说妈妈妹妹哭了是不是饿了。孙小梅说刚喂过。乐乐说那她咋哭了。孙小梅说小宝宝都哭。乐乐撅着嘴说那她咋不像我小时候,我小时候就不哭。孙小梅说我可记得你小时候哭得整个楼都能听见。乐乐不承认,嘴撅得能挂油瓶。

小念满月那天我弟买了个蛋糕,不大,上面写了小念两个字歪歪扭扭的。我问谁写的,陈悦说蛋糕店小姑娘写的。我弟说你让她重写一个,陈悦说人家小姑娘手抖你甭挑剔了。全家围着蛋糕唱了生日歌,唱完了乐乐吹蜡烛吹得满脸口水。小念在我妈怀里睡得呼呼的,我妈说你们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孙小梅喂完奶把小念放床上,我坐旁边看。小念的小拳头攥着,脸皱巴巴的,呼吸声细细的。孙小梅靠着我肩膀上说你又当爸了。我说嗯。她说感觉咋样。我说还是那个感觉,沉甸甸的。她说那你扛得住吗。我说扛得住,扛不住也得扛。

她伸手过来握着我手,她的手还是凉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我反握住她,小念在睡梦里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窗户外头夏天的蝉叫得闷闷的,屋里空调嗡嗡响,我攥着孙小梅的手坐了很久,手心里全是汗但没松开。

我弟那边也渐入佳境,有次他来我家看小念,抱着孩子的时候手生得很,孙小梅在旁边指挥你托着头你手放那儿。我弟紧张得满头汗,小念倒不哭不闹看着他。我弟低头说小念长大别学你二伯,你二伯这辈子混账。我说你跟孩子说这干啥。他抬头笑了笑,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里。

后来我俩在阳台抽烟,他嚼着口香糖跟我说想报个电工班,说保安干不长,想学门手艺以后好换个工作。我说行啊,学费咋办。他说攒了几个月了,差不多了。我看着他嚼口香糖的侧脸,下颌线比以前硬朗了些,整个人瘦了也精神了。我说你这是要改头换面了。他说不改不行,俩孩子大了用钱的地方多。

那天他在阳台站了很久,夏天的晚风热烘烘的,他抬头看了会儿星星说哥,以前我觉得日子就是折腾,现在觉得日子就是熬,熬着熬着就熬出味儿了。我说你这词儿还挺文艺。他笑了,说你甭挤兑我,我说真的。

我说我知道真的。

他走的时候从兜里掏了两千块钱塞给我,说哥还你的。我说你不是要交学费。他说不差这点。我推回去,他又塞回来,说拿着,给念儿买奶粉。我攥着那钱,看着他骑电动车走了,尾灯在巷子口一闪拐了弯。我把钱揣兜里,回屋看见孙小梅正哄小念睡觉,嘴里哼着歌,哼的是乐乐小时候也唱过的那首。

日子就这么过着。修车铺的卷帘门每天拉上拉下,小念一天比一天胖乎,乐乐的作业越来越多,我弟的电工班学得有模有样,我妈的腰时好时坏。没有惊天动地的好事,也没有把人压垮的坏事,就这么平平常常的,太阳升起来落下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有时候我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有的时候,比如晚上我骑着电动车从修车铺回家,经过菜市场那条街的时候,看到路灯底下卖西瓜的老头收摊回家,他老伴骑三轮车来接他,俩人并排慢悠悠地走。我把车速放慢了跟在他们后头,看着他们背影越来越小。

回到家孙小梅给我留着灯,桌上扣着盘菜,还温着。我掀开吃了两口,进了卧室看见小念在小床里睡着,孙小梅和乐乐在大床上挤着,母女俩头挨着头,呼吸匀匀的。我轻手轻脚在小床旁边站了会儿,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照在小念脸上。她小嘴动了动,在梦里笑了笑。

我洗了澡躺沙发上了,怕吵着她们。闭上眼之前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弟发了条消息,是张照片,浩浩趴桌上写作业,旁边他闺女趴着睡着了,脸搁在作业本上,口水把字洇花了。底下我弟写:哥,孩子写作业写着写着睡了。

我没回,把手机搁茶几上。窗外有虫叫,细细碎碎的,像谁在梦里说的悄悄话。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沙发的弹簧吱了一声,小念在小床里哼了哼,又安静了。我听着这些声音,听着听着也睡着了。

我弟的电工班上了四个月考了证,到手那天他把证书拍照发给我,糊得看不清字,但能认出上面他的名。我说你换个好手机吧。他说等发了工资换。保安的活儿他没辞,又找了个物业公司电工的兼职,白天修灯修开关,夜里巡逻看大门,一个月能多两千。陈悦算了算账说这样下来年底能把债还清了。我弟说还清了给俩孩子报个兴趣班,浩浩想学画画,闺女想学跳舞。陈悦说先紧着浩浩,闺女的等她再大点。我弟说都一样,一块报。

他头个月拿电工工资的时候请我吃了顿饭,就街边小馆子,俩凉菜一瓶啤的。他特意点了个红烧肉,说我以前不舍得点这个。我说你现在舍得点了?他说偶尔一次。我夹了一块肥的,油汪汪的,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不怎么动筷子,说你吃你吃。我说你也吃。他说我晚上回去陈悦给我留了饭,不吃浪费。我说那你别点这么多。他说看你吃我心里高兴。

他那段时间确实不一样了,走路腰板直了,说话也不像以前那样低头哈腰的。有回去我妈那儿,他帮着修了厨房的灯,站凳子上一拧就亮了。我妈说你啥时候会的这个。他说学了四个月呢妈。我妈说你学这个有用。他说那肯定,我现在能换灯泡能接电线,以后修个洗衣机都没问题。我妈说那好啊,我洗衣机正响呢你给看看。他就真钻到阳台上捣鼓了半天,出来说妈你洗衣机皮带松了得换条新的,我下周给你带一条来。

我弟跟陈悦的关系也松快了些。以前陈悦管他管得紧,手机查工资卡查,现在偶尔也不查了。有回我弟忘带手机搁家里,陈悦翻了一遍又放回去了,后来跟我弟说我就看看你有没有存小芳的号码。我弟说存了,有事儿得联系孩子。陈悦嗯了一声没再说啥。我弟跟我说的时候我挺意外,说陈悦这回通情达理啊。我弟说她就那样,嘴上厉害心里软。

但事儿说来就来,八月底的时候我弟大儿子又闹了,这回闹得大。初三开学摸底考试他考了倒数第三,把卷子撕了没交,老师让叫家长。小芳打电话给我弟的时候在电话里哭得不行,说这孩子彻底管不住了,天天逃课去网吧,打了骂了都没用。我弟说我过去一趟。

他去接孩子的时候孩子不去,把自己锁屋里。我弟在门外头喊了半小时,最后说你出来爸不骂你。里头半天才开了条缝。我弟进了屋,看见满地的卷子碎片,孩子坐床上低着头。我弟蹲下去一片一片把卷子捡起来拼,拼了半天拼不全。孩子忽然说爸我不想上学了。我弟捡卷子的手停了停,说我当年也不想上,你爷拿着扫帚抽我。孩子说那你还不是没上完。我弟说所以我开不了好车住不了好房,你想跟我一样?

孩子不说话了。我弟把碎卷子揣兜里,说不想上也行,你先去把初中混完,混完了你想干嘛我不管你。孩子说要是我初中都混不完呢。我弟蹲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说混不完你也还是我儿子。

后来我弟把孩子接回自己那儿住了几天,天天早起送他上学,晚上接回来看着他写作业。他写作业的时候我弟就坐旁边看电工书,俩人一人一张桌子对着写。浩浩还搬个小凳子凑过去,三个脑袋挤在一个台灯底下。乐乐有时候也过去凑热闹。陈悦在厨房做饭,出来一看满桌人围一块儿,说你这是开辅导班呢。我弟说对啊你报个名不。

那孩子在我弟家住了一周,学习还是那样,但他跟我弟说话多了。有天晚上我弟给我打电话说哥,他今天跟我说他喜欢班上一个女生。我笑了一声说你这儿子青春期到了。我弟说我说那你就好好学,以后找个好工作追人家也有底气。孩子说爸你当年咋追我妈的。我弟那头沉默了半晌,说爸当年不靠谱,你别学我。

我说你这话倒是实在。我弟说实在有啥用,过去的事儿改不了了。我说以后改呗。他说正在改。

九月初孙小梅带着小念去打疫苗,我在修车铺看店。她回来的时候小念哭得嗓子哑了,脸涨得通红。孙小梅把小念递给我说抱抱你闺女。我接过来颠了颠,小念在我怀里抽抽搭搭慢慢止住了,小手指头揪着我工服领子不放。乐乐放学回来看见妹妹哭了,从书包里掏出个贴纸贴在小念脑门上,说妹妹别哭姐姐给你贴个好看的。小念还听不懂,但盯着乐乐看了一会儿,不哭了。

那天晚上我哄小念睡觉,她趴我肩膀上打着小呼噜,热乎乎的。孙小梅在旁边叠衣服,忽然说周强你弟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吧,就是大儿子的事让他操心。她说他那个儿子也不容易,爹妈离婚两边跑。我说谁说不是。她说你说咱小念以后会不会怨咱。我说怨啥。她说怨咱没钱没本事。我想了想说她要怨就怨吧,反正咱就这条件。

孙小梅把叠好的衣服放柜子里,过来说你别抱着她睡,放床上让她自己睡。我轻轻把小念放下来,她翻了翻身又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脑袋边上。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孩子长得像孙小梅,眼睛小鼻头翘翘的。孙小梅说你盯着她看啥。我说像你。她说像你好,你脸大。我乐了,说你当初就看上我脸大了?她推了我一把说脸皮厚是真的。

我弟那边九月底出了个事。他在物业修电路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了,左胳膊骨折。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疼得发颤,说哥你来接我去医院。我放下手里的活儿骑电动车赶过去,他坐在地上靠着墙,胳膊弯着不敢动,脸色煞白。我说你咋摔的。他说梯子滑了。我扶他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还跟我开玩笑说这回可算歇着了。

医院拍了片子打了石膏,在家养了俩礼拜。陈悦请了假照顾他,浩浩天天端水端饭,闺女趴他石膏上画画。我弟靠床上看着他那条白胳膊,说这回亏了,工资扣了不少。陈悦说扣就扣吧人没事就行。我弟说物业那边会不会因为我摔了不要我了。陈悦说你不要瞎想,工伤他敢辞你。

我弟养伤那阵子我去看他,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石膏上画满了花,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爸爸快点好。我说你闺女写的?他说浩浩写的,闺女画的。他把胳膊转过来给我看,上面还有乐乐来玩的时候添的几笔,画了只大耳朵兔子。我说你这胳膊成画板了。他说那可不,孩子们都拿我当玩具。

我坐旁边陪他抽了根烟,他闻着烟味说你抽吧我就闻闻。我说你戒得挺彻底。他说快一年了。我说那你难受不。他说前仨月难受,后来就好了。他把石膏胳膊搁在膝盖上,看着楼下小区里的小孩跑来跑去,忽然说哥我最近老想一件事。我说啥事。他说我想带浩浩回去看看他亲爹。

我愣了一下,说你咋想这个。他说浩浩跟他妈来咱家之前,他亲爹打过他,孩子心里有坎。我想让他把那坎过了。我说陈悦同意吗。他说我还没跟她说。我说你先跟她商量,别自己拿主意。他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天,秋天的云薄薄的,一朵一朵跟撕开的棉花似的。

过了几天他跟我说陈悦同意了,但得她陪着去。我说那挺好。他说约了个周末,就吃顿饭。我说你别再打起来就行。他说不会,这回是去解疙瘩的。

那顿饭后来具体咋样我弟没细说,就告诉我浩浩见了亲爹没哭,也没说话,吃了碗面,临走的时候叫了声爸。他亲爹应了一声,浩浩就跟着我弟和陈悦走了。我弟说到这儿的时候嗓子有点紧,说哥你不知道,从饭馆出来浩浩拉着我手走的,他的手比我的小好多,但攥得特别紧。

我说那你高兴不。他说高兴,但心里也有点酸。我说酸啥。他说浩浩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他亲爹。我说你是不是他亲爹不重要,他认你就行。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发了个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浩浩在客厅写作业的背影,台灯照着他后脑勺,头发旋儿有个圈。配文就俩字:回来。

那俩字底下陈悦点了个赞,我妈评论说乖孙。我看了半天,也点了个赞。

入冬的时候我弟的胳膊拆了石膏,恢复了,但右手使不上大力,电工活儿暂时干不了,就还做保安。他跟我说正好趁这阵子把电工书再看看,考个高级证。我说你歇歇吧,胳膊刚好。他说歇不住,一闲下来就心慌。我说你慌啥。他说想着俩孩子以后上大学,得多少钱。我说你想得太远了。他说不想不行,一天比一天大。

我妈的腰入冬又犯了,这回严重些,走路都费劲。我带她去医院做了理疗,每周三次,我送她。孙小梅带着小念不好出门,陈悦就主动说她送,后来变成陈悦和我弟轮着送。我妈嘴上说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但每次有人陪她去她都挺高兴。有回理疗完我带她去吃馄饨,她坐在馄饨店里头半天没说话,我给她倒了点醋,她忽然说你爸走那年也是冬天。我说咋突然提这个。她说没啥,就是看到馄饨想起来你爸爱吃。

她把馄饨吃完了,拿纸巾擦了擦嘴,说现在好,你们都有家了。我陪她慢慢走回家,她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我就在旁边跟着。路上碰见邻居大妈打招呼说周老太太你这俩儿子真孝顺。我妈笑得脸上一朵花,说那是。

我把我妈送回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黄蒙蒙的。我骑着电动车回修车铺,路上经过我弟小区,看见他们家窗户亮着灯,里头人影晃来晃去,窗帘上映着几个脑袋的影子。我停了一下,想着那屋里挤着四口人,热热闹闹的。

回到修车铺关铺子的时候手机响了,孙小梅发的语音,点开来是小念在咿咿呀呀乱喊,背景里乐乐说妹妹叫爸爸。我听了两遍,回了句就回来。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冰凉的铁皮贴着手指头。我哈了口气暖了暖手,骑上车往家走。风冷飕飕的,但心里没那么冷。

家里灯还亮着,孙小梅听见车声开了门,手里还抱着小念。小念看见我就伸手要我抱,我接过来她扒着我脖子不放。乐乐从屋里冲出来说爸爸我今天考试了考了一百分。我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脑袋说真棒。乐乐说那你奖励我啥。我说周末带你去公园。乐乐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

我抱着小念坐沙发上,孙小梅去热饭。小念在我怀里拱来拱去,小手揪着我衣领,口水蹭我一脸。乐乐趴旁边拿绘本给妹妹讲,妹妹听不懂但眼睛跟着姐姐的手指头转。我看着这娘仨,忽然觉得这辈子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喘口气都是她们的味道。

吃完饭我洗了碗,孙小梅哄俩孩子睡觉。我坐阳台抽了根烟,冬天的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像夏天那么多。楼下谁家在放歌,隔得远听不太真,就隐约几个调。我抽完烟把烟头掐了,回屋看见孙小梅已经躺床上了,拍拍旁边的位置说还不睡。我说这就睡。

躺下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看了会儿天花板,那裂纹还在,不知道啥时候能修一修。想着想着就闭了眼,小念在隔壁小床里哼了一声,又安静了。外面风刮着窗户缝呜呜响,屋里暖烘烘的。我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孙小梅腰上,她没醒,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日子还长着呢。

十一月的时候我弟的大儿子忽然从学校跑了。不是逃课那种跑,是直接没去上学,小芳找了两天才在网吧找到他。我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值夜班,请不了假,急得在岗亭里走来走去。第二天一早他交班就坐车过去了,我跟他一块去的,怕他一个人扛不住。

到了小芳那儿孩子不在家,小芳坐沙发上哭,说周刚我真是管不了了,他说不念了要去打工。我弟脸铁青着没说话,转身就出去找。找了几个网吧都没见着,后来还是小芳说孩子可能去他同学家了。我弟挨个打了电话,最后在一个叫刘阳的同学家里找着了。我弟把孩子从同学家拽出来的时候,孩子倔着脖子不看他。我弟没打也没骂,就蹲在他面前说你跟爸回去咱们聊聊。孩子说我聊够了,反正你也不管我。我弟说你放屁,我要是不管你我大老远跑来做啥。

那孩子被我弟拉到一个面馆,我坐旁边桌子没过去。听见我弟压着嗓子说你告诉爸你到底咋想的。孩子开始不说话,后来忽然说爸我觉得我考不上高中,念了也是白念,不如早点挣钱。我弟说你初中都没毕业谁要你。孩子说我去修车去当学徒。我弟看了我一眼,说你跟你大伯学?孩子说去哪儿都行。我弟想了很久,碗里的面都坨了也没吃。最后他说行,你想学修车我让你大伯带你,但你得先把初中念完,就剩半年了,你给爸读完。

那孩子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我走过去坐我弟旁边,说你想学修车来找我,我教你。但我也觉得你爸说得对,先把书念完,干啥都来得及。孩子低头扒了口面,吃完了抬头说那你们说话算话。我弟说算话。

回来路上我弟开着他那破面包车,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快到市区的时候他忽然说你真要带他?我说我修车铺正好缺个人打杂。他说他捣蛋得很。我说谁年轻时候不捣蛋,你捣得比他厉害。他笑了一声,笑了半截又收了,说哥谢谢你。我说谢个屁,我那是缺人手。

到了年底我弟的大儿子放了寒假就来了,跟我说大伯我来学修车了。我看着他瘦高的个子站在修车铺门口,手插在兜里,头发染了一撮黄的,我说你先把头发染回来。他撇了撇嘴说行吧。第二天来的时候头发还是黄的,我说你染了没。他说染了,染不黑。我让他洗了车打了气,他干得满头汗也没喊累。

那孩子在我这儿待了半个月,每天上午来下午走,我教他认工具换轮胎换机油。他手生但学得快,第三天就能自己把轮胎卸下来。有回我让他钻车底下拧个螺丝,他躺地上举着扳手倒腾了半天,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我说行啊有点样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跟他爸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弟有时候下了夜班来看他儿子干活,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看。看完了跟我说哥他咋样。我说还行,手比你好使。我弟就笑,笑得挺知足。那孩子看见他爸来了也不说话,闷头干活,但偶尔抬起头来冲他爸努努嘴。俩人就隔着几辆车对望一眼,啥也不说。

腊月里我妈感冒了一场,拖成了肺炎,住院住了六天。那六天我跟孙小梅我弟陈悦轮着守夜,浩浩乐乐都跟着来医院看奶奶。我妈躺病床上挂着吊瓶,看着浩浩在床边给她剥橘子,说你乖孙长大要孝顺你爸。浩浩说奶奶我知道。我妈又看着我说你弟现在真不容易。我说谁容易。她说也是。

我妈出院那天是小年,我弟接她回的家。家里头陈悦和孙小梅包了饺子,面案子搁在茶几上,俩女人一边包一边唠。乐乐和浩浩在边上揪面团玩,捏了一堆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小念在摇篮里睡觉,我跟我弟在阳台抽烟,他嚼着口香糖看我抽。我说你闻着不难受?他说习惯了,闻着味也觉得还行。

楼下有人在放小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我弟往楼下看了看说又要过年了。我说是啊,一年真快。他说去年这时候咱还焦头烂额呢。我说今年也没好哪儿去。他笑了笑说至少胳膊好了,儿子也肯跟我说话了。我说那就行呗。

年夜饭在我妈那儿吃的,人全了,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我妈特意支了大圆桌,桌布是红的,印着福字。孙小梅抱着小念坐我旁边,乐乐坐我另一边,我弟一家四口坐对面,浩浩挨着我弟坐,闺女坐在陈悦腿上。桌上摆了满满当当十来个菜,我妈说今天吃顿好的。我弟说妈你身体刚好别累着。我妈说我不累,我高兴。

喝酒的时候我弟站起来举杯子,说哥我敬你一杯。我跟他碰了碰,他说这一年多亏你撑着。我说你少来,一家人说这干啥。他说我得说,以前我不懂事,你替我兜了不少。我说那你也兜过我的,两清了。他仰头干了,我也干了。陈悦在旁边说你们兄弟俩别煽情了菜都凉了。我妈笑着夹了块鱼放我弟碗里,说多吃点看你瘦的。

浩浩站起来给我妈夹了个饺子,说奶奶新年快乐。乐乐也站起来夹了个,说奶奶我也快乐。我妈乐得合不拢嘴,说好好好都快乐。小念在孙小梅怀里忽然醒了,哇一声哭了,孙小梅赶紧哄。我弟说这孩子嗓门真亮,以后准能说会道。我说随她妈。孙小梅瞪了我一眼说我哪儿话多了。我说你话不多我话多行吧。

吃完了饺子我妈给孩子们发红包,一人一个,连小念也有。浩浩拿着红包攥得紧紧的,他闺女拆开看里头有两百块,高兴得蹦起来。我弟看着孩子们高兴,嘴就没合上过。陈悦在桌底下拉着他的手,我看见了,假装低头剥瓜子。

散席的时候外头下雪了,不大,飘飘洒洒的。我抱着小念,孙小梅牵着乐乐往楼下走。我弟一家走前面,浩浩跟我弟手拉着手,陈悦抱着闺女在后头。楼道里的灯昏昏的,雪光从窗户照进来显得屋子里亮了些。到了楼下我弟回头说哥,明儿上我那儿吃剩菜。我说行,带小念去。

雪落在电动车座上薄薄一层,我拿袖子拂了拂,把小念裹严实了塞给孙小梅。乐乐坐前头,说爸爸下雪了明年会更好吗。我拧着钥匙点火,说会吧,日子总得过。乐乐说那就好。

我骑着车慢慢走,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雪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地碎银子。孙小梅在后头搂着我腰,小念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前面我弟的面包车慢悠悠开,尾灯在雪地里一红一红。到了分岔路口他打了左转向灯走了,我直行回家。

到了楼下我锁好车,接过小念上楼。孙小梅牵着乐乐跟在后面,乐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说爸爸明年我还能放烟花不。我说能。她说那你带我去。我说行。

开门进屋暖烘烘的,我先把小念放床上,乐乐自己去洗手。孙小梅进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窗户玻璃上凝了层水汽,我伸手抹了一把,外头的路灯隔着雪看过去模模糊糊的,光圈晕成一片。

孙小梅端着热水过来坐我旁边,说你看啥呢。我说看雪。她把水递给我,说每年都下雪有啥好看的。我说今年的不一样。她说哪儿不一样。我想了想,说今年雪落地上化了也就算了,明天太阳一出来照样过。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小念在屋里哼唧了一声又睡了,乐乐在卫生间唱着不成调的歌。

我喝了口热水,暖和到肚子里。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但一直没停。

过完年开了春,我弟的大儿子又来了,这回不是寒假,是他自己提出来的,说周末没事儿想来我铺子帮忙。我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说哥你看这孩子现在主动了。我说你让他来吧,我正好缺个递扳手的。孩子周六一大早就来了,头发还是有点黄但没那么炸了,穿了个干净的卫衣,看见我叫大伯,声音比寒假那会儿大了不少。

我教他换刹车片,他蹲旁边看得很仔细,问了好几个问题,问得还挺专业。我说你这脑子不读书可惜了。他嘿嘿笑了一声说大伯你别提读书了。我说那行,干活吧。他在铺子里干了一上午,中午我买了俩盒饭,爷俩蹲门口吃。他扒拉着饭盒里的青椒肉丝,忽然说大伯我期末考了全班第二十五名。我嘴里嚼着饭说进步了?他说以前倒数第三。我说那确实进步了。他说我爸给我买了双新鞋奖励我。我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鞋,运动牌的,不贵但挺干净。他说我爸说只要我能把初中混完,他就带我去看海。

我看了一眼他那双鞋说那你得努力。他把饭盒搁膝盖上,说大伯,你说我以后真能当修车师傅不。我说能,只要你肯学。他说那我要不要也去考个证,像我爸那样。我说你先考上高中再说。他撇了撇嘴说考不上呢。我说考不上再修车,但你得先试试。

那会儿天还冷着,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跟他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吃盒饭,路过的邻居大爷跟我们打招呼说周师傅带徒弟了?我说嗯,我侄子。那孩子听见我这么说,低头扒饭的动作快了点,扒完了把饭盒扔垃圾桶,回来跟我说明儿还来。我说行,明儿教你换机油。

中考倒计时一百天的时候我弟比那孩子还紧张。他开始早上不睡懒觉了,下了夜班回来不补觉,先给孩子做早饭,然后送他去学校。有回我去我弟家送东西,看见他桌上摊着本中考数学题集,我说你做题呢?他说我看看题型,晚上好给孩子讲。我说你一个保安能讲数学?他说我好歹高中念过的。我说你高中念了半截。他梗着脖子说我数理化以前不差。

那孩子也知道他爸在背后使劲,有一次我跟他聊天,他说大伯我爸天天晚上跟我一块做题做到十一点。我说那你嫌他烦不。他说烦,但他讲题讲得还行。我笑了,说你爸以前不爱学习,现在倒装起好学生了。孩子说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四月的时候小念能扶着东西站了,站不稳,晃晃悠悠跟个不倒翁似的。乐乐蹲在她前面拍手说妹妹过来过来,小念迈了两步一屁股坐地上了,瘪嘴要哭。乐乐赶紧抱她起来说妹妹不哭姐姐在这儿。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乐乐这丫头真是长大了,当姐姐当得有模有样的。

孙小梅最近开始琢磨要不要出去上班,说小念能送托管班了,她去超市找个活儿补贴家用。我说你别急,等小念再大点。她说再大点开销更大了,不如早点出去挣着。她算了一笔账给我看,说俩孩子一个月开销加房租将近四千,铺子那边收入时好时坏,得有个稳定的。我看了那张纸半天,说那你找找看吧。

后来她在小区门口那家小超市找着了个收银的活儿,离家近,早晚班轮着上。她把小念送去了我家附近一个托管,一个月八百。送小念头天那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孙小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听见里头哭声小了才走。晚上去接的时候小念嗓子都哑了,看见孙小梅伸手往她怀里扑,孙小梅抱着她拍了好久。回家跟我说周强咱们要不还是自己带吧。我说你坚持坚持,孩子习惯了就好了。

过了一周小念果然不哭了,在托管班跟别的小孩玩得挺好。乐乐放学了就先去托管班接妹妹,俩姐妹手拉手回家。乐乐才上一年级,但也学会照顾人了,有回我去接她们,看见乐乐蹲在地上给妹妹系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但系上了。小念站着不动让她姐折腾,嘴里喊着姐姐姐姐。

五月份我弟的大儿子模考了,考了全班第二十,比上次又进步了五名。我弟拿着成绩单跑到我修车铺来,进门就举着那张纸说哥你看。我接过来看了,说行啊这小子。我弟说老师说按这趋势普高有戏。我说那就拼最后一个月。他把成绩单叠好放进口袋,说这孩子长脸了。我说是你长脸还是他长脸。他说都一样,我儿子的脸就是我的脸。

陈悦那天晚上特意做了顿好的,说是庆祝。浩浩跟他闺女也高兴,在客厅里追着跑。大儿子坐在饭桌上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扒饭。我弟给他夹了块排骨,他说谢谢爸。我弟应了一声,转头跟陈悦说你看这孩子懂事了。陈悦说行了别夸了让孩子好好吃饭。

六月份中考那三天我弟请了假,天天接送孩子去考场。第一天考完出来孩子脸有点白,说数学后面大题没做出来。我弟说没事还有后面几门。第二天考完孩子说语文作文写跑题了,我弟还是说没事。第三天考完最后一门出来,孩子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蹲地上不说话。我弟过去蹲他旁边,说咋了。孩子抬起头来,眼圈红着说爸我尽力了。我弟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后背说尽力就行。

那三天我弟没问我考得咋样,就每天接送,买水买饭。考完了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说哥不管考上考不上这孩子这几个月真是拼了。我说那是你拼了还是他拼了。他笑了,说都拼了。

出分那天是七月,我弟带着孩子一块查的,查完就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都在抖,说哥四百七十八分,普高线够了!我在电话这头说了句好,嗓子也有点紧。我说你们晚上来我这儿吃,我请客。我弟说去妈那儿吧,妈等消息等了一天了。

晚上去我妈那儿,我妈炒了一桌子菜,桌子都快摆不下了。浩浩跟我弟闺女坐一边,大儿子坐中间,我弟坐他旁边,手一直搭在他肩膀上。我妈说考上了就好,考上了以后考大学。大儿子说奶奶我这才刚过线,高中不一定能跟上。我妈说跟上跟上慢慢来。我弟举着杯子说儿子,爸敬你一杯。孩子也端了杯饮料跟他碰了碰,说了句谢谢爸。爷俩对饮的时候陈悦在旁边擦了下眼角,我看见了没说话。

那晚上我弟喝了不少,后来坐阳台抽烟,实际上没烟,他叼着根筷子在那嘬。我过去坐他旁边,说你高兴归高兴,别跟个傻子似的。他把筷子拿下来,说你不知道哥,这孩子以前老师都说没救了。我说现在有救了。他看着外头的夜景说以前觉得我这辈子没干啥正事,这回觉得干成了一件。我说你干成的多了,你只是不数。

他靠着阳台栏杆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打算带他去海边了,答应过他的。我说去吧,好好玩一趟。他说陈悦也去,浩浩和闺女也去,一家子去。我说那好,好好玩。他把筷子折断了扔垃圾桶里,说我这辈子欠的债太多了,慢慢还。我说你还着就行了。

七月下旬他们一家五口去了趟海边,开车去的,我弟那破面包车塞得满满的。走之前他来跟我打招呼,说哥铺子帮我看几天。我说你走了家里东西别让人偷了。他说穷得叮当响偷啥。我递给他三百块钱说路上加油。他说不要。我说拿着,给孩子们买点吃的。他捏着那三百块钱的手停了停,揣兜里了。

他们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浩浩和我弟闺女晒黑了一圈,大儿子的头发更黄了,据说是海水泡的。我弟兴冲冲地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一家人在沙滩上拍的,大儿子笑出了两颗虎牙,浩浩蹲在旁边堆沙子,闺女骑在我弟肩膀上,陈悦光着脚踩在水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背后是海,蓝得晃眼。

我看着那些照片,说这趟值了。我弟说值了,孩子说要好好读书以后带我也来。我说那你等着吧。他说等得起。

那之后修车铺的夏天就忙起来了。大儿子隔三差五来帮忙,说要自己挣高中学费。我弟说学费他出,孩子说不,我得自己挣点。我给他按小时算工钱,干一天给八十。他攒了半个月买了一双新跑鞋,还是那个运动牌的,这回是正品。穿过来给我看,说大伯这鞋好看不。我说好看。他说我爸给我添了一半的钱。我说你爸现在大方了。他说那是,他跟我说他每个月零花钱就留一百,剩下全给家里花了。

我不知道这话真假,但我知道我弟那件保安制服穿了两年的没换新的,袖口都磨毛了。他有次跟我说想买件新的,后来又说算了,能穿就行。我说你对自己扣扣搜搜的。他说我对自己扣点,孩子就能宽点。

八月底那孩子高中开学,我弟送去学校。报到那天我弟特意穿了件干净的衬衫,虽然旧但熨得平整。大儿子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说爸你回去吧。我弟说行。孩子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弟挥了挥手。我弟也挥了挥,那动作笨笨的,挥完了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弟后来跟我说那校门口好多人,他站那儿看着儿子走进去,那背影跟他第一次送浩浩上学那会儿一样一样的。他说哥你知道吗,我当时心里又高兴又空。我说空啥。他说孩子大了,慢慢就不需要我了。我说他再大也是你儿子。

九月份开学一切照旧。乐乐上了二年级,浩浩上了二年级,小念会走路了满地跑,拉着我的工服带子到处溜达。孙小梅在超市干得还行,涨了两百块钱工资,高兴了好几天。我弟保安的活儿还干着,电工兼职也恢复了,胳膊使不上太大劲但修个开关插座没问题。

有一天晚上我关了修车铺的门,骑着电动车回家。秋天的风比夏天凉了些,吹在脸上清爽。经过菜市场那条路的时候又看见那个卖西瓜的老头,不过他没卖西瓜了,换了卖橘子。他老伴还是骑三轮来接他,俩人还是一前一后慢慢走。我跟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画面我已经看过好多次了,每次看都不一样。

回到家孙小梅开了门,小念光着脚跑过来说爸爸抱。我弯腰把她捞起来举高转了一圈,她咯咯笑。乐乐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头也不抬说爸爸你今天晚回来十五分钟。我说路上看了会儿热闹。孙小梅递给我碗饭说快吃吧都凉了。我抱着小念坐到饭桌前扒拉了两口,她伸手要抓我的筷子,我躲开说你别捣乱。

吃完饭把小念哄睡了,乐乐也洗漱完上床了。孙小梅在客厅叠衣服,我坐旁边跟她聊今天铺子里的活。聊着聊着她说周强咱家这月账目平了,还余了两百。我说挺好。她靠着沙发说比以前强多了。我说是啊,以前都是负数。她笑了,说你弟那边咋样。我说还行,儿子高中上了,浩浩也上二年级了,陈悦工作也稳着。她说那大家都好。

电视里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小,隐隐约约的。我靠着沙发坐了会儿,孙小梅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变轻了,像是快睡着了。我把电视关了,轻轻叫她进屋睡。她嗯了一声揉揉眼,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也早点。

我说就来。

阳台窗户开着条缝,秋天的风钻进来凉丝丝的。我坐沙发上想着这一两年的事儿,想到我弟在楼道里蹲着抽烟的样子,想到陈悦摔碗的样子,想到浩浩第一次叫我弟爸那个细小的声音,想到大儿子在校门口冲我弟挥手的样子。这些画面一段一段的,拼起来就是日子。

我站起来把阳台窗户关上了,回卧室看见孙小梅已经躺下了,小念在小床里睡得四仰八叉的,一只小脚丫蹬在栏杆外面。我轻轻给她放回去盖好被子,躺到自己那半边床上。

天花板那裂纹还在,但今晚月光照进来亮堂堂的,看着也没那么碍眼了。我闭上眼,听见隔壁房乐乐翻身的声音,听见孙小梅均匀的呼吸,听见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这些声音慢慢混在一起,跟首没调的歌似的,可我就是听着踏实。

日子还长着呢,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秋天真正凉下来的时候,我弟的高级电工证下来了。他发了个朋友圈,就一张绿皮本子的照片,配文也没写啥,就一个句号。底下陈悦评论了个大拇指,我妈评论说好样的,浩浩他闺女在底下发了一串表情包。我点了赞,然后给他打了电话。他接起来就说哥你看见了吧。我说看见了,这回高兴了吧。他说高兴,我请客。

他又请我去那家小馆子,这回点了三个菜,除了红烧肉还多了条鱼。我说你发财了。他说没发财,但心里踏实。他把那绿皮本子掏出来放桌上给我看,里头是他的照片,比本人精神些。我说你这照片哪拍的。他说办证的地方拍的,花了三十块钱。我说你以后能用这证找个正经电工活儿了吧。他说有个物业公司在招电工,工资比保安高一千五,我想去试试。

我说那你去啊。他说人家要两年的工作经验。我说你不是干了快一年了。他说那都是兼职,不算正规。我说你就去投简历试试,大不了不要你。他把绿皮本子收起来放胸口口袋里,说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他真去了,回来给我打电话说面试上了,下月初入职。我握着电话愣了一下,说你这就搞定了?他说人家就问了几个问题,我答上来了,又看了眼我的证,就说下月来上班。他在电话那头笑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以后不用上夜班了,能天天在家睡觉了。

我说那你保安的活儿呢。他说辞了,跟队长说好了干到月底。我说那边工资啥水平。他说比保安多一千五,管午饭,晚上六点就下班。我这辈子没有过正常下班的日子,结婚那会儿跑销售也没点,以后终于能每天回家陪孩子写作业了。

那天晚上他拎了两瓶酒去我妈那儿,我也去了。他跟他妈说我换工作了,干电工,正式工。我妈拉着他的手说好,好,这回稳了。我弟说妈以后我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周末能来看你。我妈抹了把眼睛说你先顾好自己的家。

那天晚上跟我弟在阳台上喝酒,秋天的风凉凉的,他喝了两杯脸上就泛了红。我说你现在酒量不行了。他说戒了烟之后喝酒也没以前能喝。我俩靠着阳台栏杆,楼下有人在遛狗,小狗跑得欢,绳子拽着主人在后头追。我弟看了会儿说哥,我以前老觉得自己啥也干不成,现在觉得也还行。

我说你本来就还行。他说哥你知道我为啥考这个证不。我说为了多挣钱。他说是,但还有一样。他把酒杯搁栏杆上,说我以前觉得自己亏欠所有人,欠妈的欠小芳的欠孩子的欠陈悦的,考了这个证能多挣点,哪怕就多几百,也是我在还。我说你欠谁的了。他说欠我自己一个交代。我没接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拨,就那么站着。

月底我弟正式从保安岗上撤了。他最后值了那班夜班,早上六点下工回来,洗了把脸就去物业那边报了到。那天中午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句话,说哥我现在穿着电工服呢,蓝的,比保安制服好看。

过了几天我去他新公司门口看了看,远远地看见他穿着蓝色工服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工具箱,跟旁边同事说着话。他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腰直着,步子稳。我没叫他,骑电动车走了。

十月底小芳那边又出了点状况。她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严重到起不来床,孩子上学没人送。小芳给我弟打电话的时候我弟正在上班,接完电话就跟领班请了两个小时假。他先把小芳送去医院,又打电话叫我帮忙去接大儿子放学。我去接孩子的时候那孩子在校门口等着,看见是我说大伯我爸呢。我说你爸送完你妈就过来。孩子嗯了声,坐上我电动车。

到我弟家的时候我弟还没回来,陈悦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出来看见是我带着大儿子,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我说周刚去送小芳了,等会儿回来。陈悦把菜端上桌,说那等他回来一块吃。大儿子坐在沙发上翻书包,翻着翻着抬头跟我说大伯,我妈要紧不。我说你妈就是老毛病犯了,养养就好。孩子又低头翻书包了,但我看见他手指翻书页翻得有点抖。

我弟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进门先看了眼陈悦,说你做饭了。陈悦说吃了没。他说没。陈悦把饭盛了放桌上,也没多说别的。大儿子站起来喊了声爸。我弟走过去摸了下他脑袋说没事,你妈住院观察两天。孩子说那我放学去医院看她。我弟说行,放学我带你去。

那顿饭吃得安静,大儿子闷头扒饭,陈悦没怎么说话,浩浩和我弟闺女看大人们都不吭声也不敢闹。我坐那儿夹了块鱼,觉得嘴里的味儿有点淡。吃完饭我帮忙收碗,陈悦在水池边洗碗,忽然跟我说哥你说我是不是小心眼。我愣了一下说啥小心眼。她说他前妻有事他就去,我心里还是不得劲。我说那是孩子妈。她说我知道,可我就是管不住自个儿。

我说你不用管自己,你有这情绪正常。她把碗放架子上沥水,说我以前觉得他去了就不会回来,现在觉得他就是去办事儿,办完了就回。我说那你比以前强多了。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说强啥强,就是习惯了。

那之后几天我弟每天下了班先去医院看小芳,然后接大儿子回家。小芳住了五天院我弟去了四回,第五回是周六带着大儿子一块去的。回来的时候大儿子跟我说大伯我妈好多了,能下地走了。我说那就好。大儿子又说我妈让我跟我爸说谢谢。我说你爸听见没。他说听见了,我爸说不用谢。

这事儿过去之后我弟跟陈悦之间好像又松了一点。有次我去他家吃饭,陈悦主动跟我弟说小芳那边要是还有需要你就去,跟我说一声就成。我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后来点了点头。浩浩在旁边写作业,头也没抬,但他耳朵尖应该听着呢。

十一月小念会喊爸爸了,发音不准,喊成嗒嗒。但我听见第一声的时候还是高兴得不行,把她举起来转圈圈。孙小梅在旁边说你疯了啊。我说我闺女会叫人了。乐乐跑过来说妹妹叫我姐姐,小念吭哧了半天喊了个唧唧。乐乐说那是姐姐不是唧唧,小念又喊唧唧,乐乐也乐了,说算了唧唧就唧唧吧。

我弟那阵子电工干得顺手了,每天下班回家还能接浩浩放学,辅导他写作业。有回我去他家看见他趴桌上跟浩浩一块画电路图,浩浩学得认真,笔拿得端正。我弟说浩浩对这感兴趣,想长大了也当电工。我说那好啊子承父业。我弟说我这算啥父业,就一打工的。我说打工咋了,打工也能养家。

浩浩在旁边听着,抬起头来插了句嘴说爸我觉得你厉害。我弟手里的笔停了停,转头看浩浩,说你真觉得爸厉害?浩浩点头说你以前是保安,现在是电工了。我弟伸手揉了揉浩浩的脑袋,说了句写你的作业。但我看见他低头的时候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十二月的时候我弟发了第一笔正式电工的工资,比保安多了小两千。他给我看了工资条,上面的数字整整齐齐的。他把工资条拍了照存手机里,说哥我要把这钱花在该花的地方。我说该花哪儿。他说先把妈给我垫的那些钱还上,再给俩孩子买点好的,过年带他们去吃顿好的。

他还真说到做到,月底把妈那儿的两万还了一万,说剩下的明年还。我妈不要,说你留着用。我弟说妈我挣得动了,你就让我还。我妈拗不过他,把钱收了说那你明年慢慢还。我弟说好。

小年那天我妈又张罗了一桌,比去年人还多。大儿子放假回来了,浩浩他闺女在客厅疯跑,乐乐追在后头,小念被孙小梅抱着看热闹。我弟穿了件新毛衣,墨绿色的,陈悦说双十一打折买的。我说你穿这个显得年轻。我弟说我本来就不老。

饭桌上我妈说今年好事多,周刚换了工作,浩浩考了双百,乐乐也考了九十多,大儿子高中成绩也跟上来了。她说到大儿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我弟,说这孩子争气。大儿子埋头吃饺子,但耳朵根红了。我弟给他碗里又添了几个,说你奶奶夸你呢。

吃完饺子放了烟花,就在楼下空地上。我弟买了一堆小烟花,孩子们拿着仙女棒在雪地里画圈,火光一闪一闪的。我抱着小念站旁边看,她小手指着那些光点啊啊叫。孙小梅站在我旁边,胳膊肘碰了碰我说周强你看他们多高兴。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乐乐和浩浩在雪地上追着跑,大儿子站旁边拿着手机给他们拍照,我弟蹲在地上点烟花,火苗映着他脸,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我把小念往怀里搂了搂,孙小梅给我整了整领子。烟花放完了孩子们还不肯上楼,在雪地上踩脚印。我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我旁边点了根烟。我瞅了他一眼说你又抽上了。他说就过年抽一根,喜庆。我闻着那烟味,跟他一块站雪地里看孩子们疯。

他叼着烟含含糊糊说哥,明年该你请客了。我说为啥。他说你闺女会跑了,乐乐也大了,你家日子也松快了。我说松快啥,还紧着。他说慢慢就松了,我当初也这么紧来着。我没接话,雪落在我肩膀上,化了,冷丝丝的。但心里那团火还是热的。

上楼的时候我抱着小念走在最后,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一下灭一下。我弟在前面扶着浩浩他闺女上楼,那孩子脚滑了一下差点摔着,我弟一把捞住了,说了句小心。孩子搂着他脖子说爸爸抱。我弟就真把她抱起来了,一手扛着闺女一手牵着浩浩往上走。雪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宽宽的,稳稳的。

小念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合上了。我轻轻拍着她后背,跟着前面那些人影慢慢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的,混着孩子们的笑闹声和陈悦喊慢点的声音。我踩着那些声音上了楼,推开门,屋里暖和得让人一下就松了下来。

正月一过,天还冷着,但白天明显长了。孙小梅有天晚上吃饭时跟我说,她超市隔壁的药店招人,工资比收银多几百,就是得记药名学点东西。我说你想去啊。她说想试试,但怕记不住。我说你记菜价记那么清楚还能记不住药名。她笑了说那不一样。第二天她去问了,人家说要考个试,还给了本小册子让回家背。那阵子每天晚上她哄完孩子就窝沙发上翻那本册子,嘴里念念有词的,什么布洛芬对乙酰氨基酚,我听着跟念经似的。

半月后她去考了,回来跟我说过了。我说那你厉害啊。她白我一眼说你以为我光会收银。她换了工作工资多了四百,但药店上班时间长,有时候得倒晚班。我寻思着晚上谁接乐乐谁看小念,就跟我弟商量,让他下了班帮我跑一趟接乐乐。我弟说行,正好他电工下班早,接完浩浩顺道拐一趟学校就行。

于是每天下午五点半,我弟就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在校门口等着,接了浩浩再等乐乐,一大两小挤在车上往回走。乐乐跟我弟熟了,坐在后头搂着他腰喊二伯我要吃烤肠。我弟就拐到路边摊给她买一根,浩浩有时候也蹭一根。我弟后来跟我叨咕说这俩孩子嘴馋,半个月吃了我好几十。我说记我账上。他说不用,看着乐乐吃得高兴我也高兴。

有天我去我弟家接乐乐,看见乐乐和浩浩趴在茶几上画画,俩人画了同一张,我弟闺女在旁边给她们递彩笔。三个脑袋凑一块儿,画的是海边。乐乐画了蓝的水,浩浩画了黄的沙滩,他闺女往上头贴了几个贴纸当海鸥。我弟在厨房做饭,探头出来看了一眼说你们画得好。乐乐说二伯这是咱们上次去那个海。我弟说对,就是那个。乐乐说二伯我也想去海边。我弟说等你爸有空让他带你去。我站在门口听着没出声,心里记下了。

三月份有一天我弟找我喝酒,喝到一半他忽然说哥,今年夏天咱们全家一块出去玩一趟呗,叫上妈,叫上你家五口,我家五口,搞个团。我说那得多少人。他数了数连我妈十二口。我说十二口出去玩可不容易,车都坐不下。他想了想说那开俩车,我的面包车你的电动车肯定不行,要不咱租个大的。我说你才换了工作还没稳当就张罗这个。他说不花大钱,就去附近那个水库,听说能钓鱼能烧烤,当天去当天回。我说那行。

乐乐知道后天天盼着,每天数还有几天到夏天。小念不知道啥是出去玩但看她姐姐高兴她也跟着拍手。浩浩倒是沉稳,拿了个本子记要带的东西,什么烧烤架木炭调料水杯驱蚊水,一本正经地写了两页纸。我弟看了眼那本子说浩浩以后能当管家。浩浩说爸我这是规划。我弟说规划得好。

四月底我妈腰又闹了一回,但没之前严重,住了三天院理疗了一下。出院那天我弟开车去接,我坐副驾,我妈坐后头。路上我妈忽然说你们今年要出去旅游?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陈悦跟她说的。我说就去水库,不远。我妈说好,我还能走动,跟你们去。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树上的花都开了,粉的白的,风吹过来花瓣飘了一路。我妈在后头又补了句,说趁我还能走多跟你们一块儿出去看看。我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接话。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我忘了谁唱的,调子悠悠的。

五月小念满一岁半了,会跑会跳,话还是说不大利索但嗓门大,成天在屋子里喊嗒嗒嗒嗒。乐乐教她说爸爸,她发不出来,还是嗒嗒。孙小梅说你爸就那么嗒。我说能听懂就成。有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小念在门口拽着我裤腿不让走,嘴里嗒嗒嗒嗒地叫。我蹲下来亲了她脑门一口说爸爸去挣钱晚上回来。她听不懂但松了手,站在门口看我走远了还挥着小手。

修车铺的生意开了春就好起来,我琢磨着把铺面收拾收拾,墙上那些油渍擦一擦,工具摆整齐点,看着像个正规地方。我弟下了班来帮我刷墙,俩人一人拿把刷子从下午干到天黑。墙刷白了显得屋子亮堂了好多。我站在门口往里看,说这地方比之前像样了。我弟说你再弄个招牌挂上就更好。我说弄啥招牌。他说就叫周强修车。我说明明咱爸姓周。他说那你就写老周修车。我笑说你爸那手艺都传给我了。

那招牌后来真做了,我找隔壁老赵的亲戚给焊的铁皮字,红底白字挂在卷帘门上面。挂上去那天孙小梅抱着小念来看,乐乐指着念上面的字说周强修车,爸爸那是你的名字。我说对。乐乐说那我也姓周。我说你当然姓周。她绕着招牌转了一圈,说那我以后也修车。孙小梅说你可别,你好好念书。

六月份水库之旅定了日子,一个周六。我弟查了天气预报说晴天,适合。提前一周他就开始张罗,租了个九座的面包车,又借了辆五座的SUV,加上他那辆破面包车也开上,三辆车够坐了。我妈坐SUV,说宽敞些。孙小梅带小念坐那辆,陈悦带闺女坐另一辆,我弟开面包车拉浩浩和乐乐,大儿子放假也来了,坐他爸旁边。我跟大儿子说你坐面包车后面挤不挤。他说不挤大伯,跟浩浩打游戏呢。

出发那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其实五点多就醒了睡不着。把东西装上车,什么烧烤架木炭调料,浩浩那本子上列的全带齐了。我妈穿了个花衬衫,戴了顶草帽,孙小梅给她递了瓶水说妈你热不热。我妈说不热,这天气正好。小念坐在安全座椅上左看右看,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亢奋得很,小脚丫蹬来蹬去。

我弟开着面包车在前头带路,我跟在后面。出了市区路就好走了,两边是田,绿油油的。乐乐在后头把窗户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她的头发飘得到处都是。浩浩坐她旁边,手里拿着个小风扇对着脸吹。大儿子坐最后排打游戏,打了半路没电了,靠窗看风景。

开了快俩小时到了水库。比我想象的大,水蓝汪汪的,周围一圈山包着。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周末人多。我弟找好地方卸东西,孩子们一下车就撒了欢,浩浩拉着乐乐往前跑,闺女在后头追。大儿子跟在后头喊别跑太远。陈悦和孙小梅拿烧烤的东西去占位置,我跟我弟把折叠桌凳支起来,我妈坐在树荫底下看水,说这地方好,清凉。

烧烤架上火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弟负责生火,拿扇子扇了半天炭才红。陈悦串的鸡翅五花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孙小梅带了凉拌黄瓜和卤花生。孩子们在水边捡石头打水漂,大儿子打得远,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五六下。浩浩也学着扔,扔了个石头扑通沉底。大儿子蹲下手把手教他,手腕一抖,浩浩第二下就跳了三下,高兴得跳起来。

我蹲在烧烤架旁边翻肉串,油滴在炭上滋啦冒烟。我妈过来站在我旁边递了把扇子,说你别光顾着烤也歇歇。我说妈你坐那儿别动。她说我看看你烤的咋样。我翻了一串鸡翅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说咸了。我说那下把少放盐。她把鸡翅吃完又回去坐着了,草帽底下脸晒得红扑扑的。

水库边上有个小码头,能租脚踏船。我弟问孩子们想不想坐,三个大的拼命点头,小念也凑热闹啊啊叫。我弟租了两条船,浩浩乐乐大儿子一条,他带着闺女和小念一条。我跟我弟说你别把小念掉水里。他说我抱着呢。我在岸上看着两条船慢慢蹬远了,水面上晃悠悠的,阳光碎成一片亮的。

孙小梅坐我旁边嗑瓜子,说你看你弟现在多会带孩子。我说以前不会,练的。她说人都是练出来的。我歪头看了看我妈,她坐在树荫下靠着椅背闭着眼,草帽盖着脸像是眯着了。旁边陈悦在收拾烤好的串,给孩子们留着。大人们在岸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腥味,但好闻。

船蹬了半小时回来了,孩子们上了岸个个脸通红。小念被我弟抱回来的时候还抓着他衣领不放,嘴里喊着伯伯伯伯。我弟说这丫头胆子大,在水上一点也不怕。我接过来小念说那是随我。我弟说你可拉倒你连游泳都不会。

吃过午饭孩子们又去捡石头了,大人们坐着歇。我妈醒了,要了杯水喝,说这一趟来得值。陈悦说妈您躺会儿吧。我妈说躺啥躺,出来就是看的。她站起来慢慢走到水边,草帽下的白发让风吹起来。我弟看见了要过去扶,我妈摆摆手说我自己走。她就沿着水边慢慢走,走几步停一下看水。我站在后面看着她背影,脊背弯弯的,但还是走得稳当。

下午两点多开始往回收拾。孩子们玩得不想走,乐乐抱着我弟的腿说二伯下次还来。我弟说下次带你们去更大的地方。浩浩帮着他收烧烤架,手被烫了一下缩回来吹了吹。大儿子把垃圾装进袋子扎好口,说大伯我帮你搬椅子。我说行。他搬了两趟,比我动作还快。

回去路上孩子们在后座累得睡着了,乐乐靠着浩浩的肩膀,浩浩靠着车窗,大儿子仰着脑袋张着嘴,呼噜都打上了。我开着车跟在面包车后面,从后视镜里看见孙小梅抱着睡着的小念,我妈坐她旁边闭着眼。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偶尔的鼾声。

回到市区天还亮着,我弟在一个岔路口停了车,摇下车窗跟我说哥,晚上去妈那儿吃饭吧,剩下的串还能烤一顿。我说行。他把车窗摇上去拐了弯走了。我直行回家先把东西卸了,歇了会儿再去我妈那儿。

到我妈那儿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坐在楼下小花园的凳子上看花,看见我来了招招手。我过去坐她旁边,她说今天玩得好。我说嗯。她说你弟现在真是变了个人。我说是变了。她摘了片花瓣在手里搓了搓,说以前我老怕他过不好,现在不怕了。我说那你怕啥。她说怕自己走不动了。我说你走得动,今天走了老远。她笑了一声没说话。

楼上我弟在阳台生炉子烤剩下的肉串,烟火气飘下来。孩子们在客厅里追着跑,脚步咚咚的。孙小梅和陈悦在厨房切西瓜,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我妈把那片花瓣放在石凳上,慢慢站起来说上楼吧,串该烤好了。

我跟在她后头上了楼。楼梯口的灯亮着,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我在后面跟着。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比我矮了一截,但步伐稳稳当当的。到了门口屋里头饭菜的香味就扑出来了,乐乐跑过来说爸爸二伯烤的鸡翅比中午好吃。我说那得多吃几个。

我蹲下把鞋换了,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我弟端着盘子从阳台进来,脸上还有炭灰,冲着我说哥你进来坐。屋里灯火通明,孩子闹大人笑,一片吵吵嚷嚷的。我往里走了一步,身后的门被风带上,砰地一声轻响。外头的天黑透了,里面亮堂堂的。

七月初我刚把铺子里的夏天活儿干顺手了,一纸通知贴在了巷口墙上,说这一片老街区要改造,年底前商户都得搬。我站在那通知前头看了半天,纸上的红章子印得清清楚楚。隔壁老赵蹲在他店门口抽烟,看见我过来摆摆手说周强你也看见了。我说看见了。他说我这店开十几年了,说拆就拆。我没接话,站那儿把通知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拼一起就是心里堵得慌。

回到铺子里坐了一下午,活儿也没心思干。算了一笔账,搬新地方得找铺面,押金租金装修加一块儿少说两万。我手头那点积蓄刚够应付日常的,拿出来就得拆东墙补西墙。孙小梅下班回来听我说了,脸也白了,说那怎么办。我说找地方搬呗,总不能扛着卷帘门走。

那几天我骑着电动车满城转悠找铺面,看了七八个地方,不是太偏就是太贵。有一个位置还行但月租要三千,我现在这个才两千二。我在人家门口站了半天,算了算账掉头走了。晚上回家孙小梅问我找着没,我说没有。她一边给小念喂饭一边说要不咱换个行当,不修车了。我说不修车我干啥。她说去厂里上班也行。我没吭声,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搁下。

我弟知道这事儿后第二天中午就跑来找我,那时候正热,他电工服的领子全汗湿了。进门就说哥我帮你找,我物业那块认识人多。他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打了俩电话,都说没合适的。他把手机揣回去说你别急,慢慢找。我说还有半年,不急是假的。他坐在修车铺的凳子上想了会儿,说你实在不行先放我家东西,等找着地方再搬。我说那哪行,你家里挤得跟罐头似的。他说总比扔街上强。

那阵子我整个人都蔫着,活儿干着干着就走神。有一天正在换轮胎,扳手没拿稳砸脚上了,疼得我龇牙。孙小梅晚上看我脚背肿了一块,拿了红花油给我揉,一边揉一边说你这么着急也没用,慢慢来。我说我能不急吗,一家子等着吃饭。她说日子又不是今天过了明天就不过了。她手劲儿不轻不重揉着,我脚上辣辣的,心口那团火倒是松了一点。

八月初有个转机。我弟跟我说他物业公司有个空置的仓库要对外租,在小区地下车库边上,地方不大但够用,月租一千八。他带着我去看了,里头有些旧货架堆着,灰厚得能写字,但空间方正,门口有下水道,车能开到跟前。我里外转了三圈,想挑毛病但挑不出来。我弟说哥你看行不行。我说行是行,但这地方以前是仓库,能改修车铺吗。他说我问了,物业说干小买卖就行,只要不扰民。

当天我就交了定金。回来跟孙小梅说找着了,月租还便宜四百。她眼睛亮了亮说那咱赶紧搬。我说不急,年底前搬完就行,慢慢拾掇。她说那咱先把那边墙刷刷,地坪整整。我说行。后来那半个月我下班就过去收拾,刷墙铺地砖装灯,我弟下了班也来帮忙,俩人干到天黑。乐乐和浩浩有时候跟着过来玩,在空地上疯跑,回声嗡嗡的。

有天晚上干完活我弟坐新铺子门口喝矿泉水,我坐他旁边,他说哥地方虽然偏了点,但你手艺在那儿,老主顾会找过来的。我说但愿吧。他说肯定会的,你踏实。我拧开一瓶水仰头灌了半瓶,水顺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正收拾新铺面的时候小芳那边有了新动静。大儿子暑假来我弟家住,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爸妈交男朋友了。我弟正夹菜筷子悬在半空,说啥。大儿子说就那个,我妈单位的一个男的,离了婚的,对我妈挺好。我弟慢慢把筷子放下,嗯了一声没接茬。陈悦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浩浩和我弟闺女埋头吃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大儿子看没人说话,自个儿又补了句说那男的上周请我吃了顿饭,还行吧。

那晚上我弟后来单独把我拉到阳台,点了根烟又掐了,说哥你说小芳找人是好事不。我说那当然是好事,她也该有自己的日子了。他靠着阳台栏杆搓了搓脸,说我知道是好事,就是心里有点说不清。我说你还不让人家过了?他说不是不让,就是……说不出来。我说你那是当爹的本能,孩子要跟别人叫爸了你不好受。他想了想说可能吧。

过了两天大儿子又跟他说,妈说她想下个月把那个人带给我和浩浩见见。我弟说浩浩也去?大儿子说妈说那男的对浩浩也挺好的。我弟搓了搓手说那你们去吧。大儿子说爸你也去吧。我弟愣了一下说你妈又没叫我。大儿子说是我妈说的,说让你也去看看,给你个面子。我弟半天没说出话来,后来挤了句那到时候再说。

这事儿我没掺和,但从我弟后来转述的看,他真去了。就是一顿饭,在小芳家附近一个小馆子。我弟说他跟那男的握了个手,那男的长得普通,说话客气,对小芳跟大儿子都殷勤。饭桌上我弟没怎么说话,就吃菜喝茶。后来那男的敬了他杯酒说以后孩子的事多商量。我弟把酒干了说了句行。

回来他跟我说哥那顿饭吃得我胃疼。我说你紧张啥。他说我不是紧张,我就是觉得我这位置怪。我说你就当是你儿子多个长辈疼他。他把领带拆了扔沙发上,说也是,多个疼他的人总比少了好。

那之后大儿子跟我弟的关系好像又变了一点,以前是那种紧张过后的亲近,现在多了些从容。有回大儿子在我铺子里帮忙,跟我闲聊说起他妈的男朋友,说那人老给他妈买东西,他妈最近心情好了不少。我说那你觉得咋样。他说还行吧,比上回那个靠谱。我说上回哪个。他笑了笑没往下说。

九月份新铺面彻底弄好了,门头也挂了招牌,还是那五个字周强修车。搬家那天我弟请了半天假,把他面包车后座拆了来拉东西。我那堆工具机器搬了整整三趟,还有那些旧轮胎旧零件,满满当当塞了一车。乐乐和小念在旁边看着,乐乐说爸爸咱们修车铺搬家了以后还回来吗。我说不回来了。乐乐说那我想巷子口那个卖炸串的阿姨。我说回头带你去吃。

搬完那天晚上我坐在新铺子里头,东西还没归置整齐,架子上的工具横七竖八地躺着。但灯亮着,卷帘门拉着,地上是新铺的地砖,墙刷得白白的。我坐在工具箱上抽了根烟,屋里还飘着油漆味。我把烟头摁灭了站起来开始归置工具,扳手放这排,起子放那排,千斤顶靠墙。一样一样摆好,最后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铁皮字在灯下闪了闪。

孙小梅下班后带着小念来看新铺子,小念在地上跑了几个来回说爸爸这里大。我说以前那个小是吧。小念说以前的记不住了。孙小梅在旁边笑说你闺女比你适应得快。我蹲下把小念抱起来转了一圈,新铺子里的灯光明晃晃的,照得小念的眼睛亮晶晶的。

十月国庆节前我弟问我搬过去生意咋样。我说头一个月还行,老主顾跑了几个又回来了,新客户也有,勉强持平。他说那就行,慢慢来。他跟我说他物业那边给他涨了两百工资,因为今年干活没出过岔。我说那你请客。他说请,周末来我家吃火锅。

吃火锅那天我弟家热闹得不行,屋里热腾腾的,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我妈也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们围着桌子转。陈悦调了麻酱碟,孙小梅帮忙洗菜切菜,我跟大儿子在阳台上聊天。那孩子跟我高了差不多,肩膀宽了些,说在学校参加了篮球队。我说那你爸高兴。他说我爸来看过我比赛,场边喊得比教练还响。

菜下锅的时候浩浩端着一盘肉过来,手稳当得很。我弟说浩浩现在干活利索了。浩浩说我在学校帮老师搬作业本练的。我弟乐了说你以后搬啥都行。陈悦插嘴说你别给他安排,让他自己选。我弟说那当然那当然。

火锅吃到一半我妈站起来说要去洗手间,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手快扶住了。她说没事脚麻了。我扶着她走了两步,她步子还稳,但我看见她扶着墙的手指头有点白。后来回家路上我跟孙小梅说妈最近看着精神不如以前。孙小梅说毕竟七十四了,不能跟年轻人比。我说我知道,就是心里有点担心。

十一月份我妈感冒了一次,好了之后老说累,以前每天下楼遛弯现在不去了。我跟我弟商量带她去医院做个体检,她说不用花那钱。我弟说妈你听话。最后哄着去了。检查结果出来没啥大毛病,就是心肺功能弱了些,血压偏高。医生让注意休息别累着。我弟把药买了一大包,每天上班前先去我妈那儿看她吃了药再走。

有回周末我去我妈那儿,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条薄毯子。我坐旁边剥橘子给她吃,她吃了一瓣说酸。我说那下回买甜的。她说不用买,牙也咬不动了。我低头剥着橘子皮,她说周强你弟现在行了,你不用老替他操心。我说我没操心,他自己过得好。她说那你也过得好。我说好。

她靠着椅背眯着眼,太阳照在她脸上,皱纹深深的。我坐那儿陪了她一个下午,她有一搭没一搭跟我说话,说到我爸以前骑自行车带她去赶集,说到我弟小时候尿床,说到我考不上高中她去求人帮忙。好多事我听过一百遍了,但她说一百遍我就听一百遍。说到后来她声音慢慢小了,在阳台上眯着了。我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橘子皮收拾好扔了。

下楼的时候碰见我弟骑车过来,手里提着保温桶说给妈炖了排骨汤。我说妈刚睡着。他说那我等会儿再送上去。我俩站在楼下花坛边,他点了根烟,我说你又抽上了。他说就最近事儿多想抽。我说啥事儿。他说也没啥,就是妈的身体让我惦记着。我说岁数到了都这样。他吸了口烟吐出来说哥你说咱妈还能陪咱多少年。我没接话,风把烟吹散了。

十二月份天冷下来,我妈的腿脚更不利索了,出门得拄拐棍。我给她买了个带扶手的凳子放浴室,又装了扶手。她嘴上说我瞎折腾,但用的时候扶着挺顺手。元旦那天全家在她那儿聚了,屋里暖气开得足,我弟把电视调了个戏曲频道,我妈眯着眼看了会儿说这出戏你爸爱看。我弟说那我陪您看。爷俩坐沙发上看了半天,孩子们在屋里玩捉迷藏,闹腾得很但我妈也没嫌吵。

那天晚上散的时候我弟送我下楼,在楼道里他忽然说哥,小芳要结婚了,下个月。我说我听大儿子说了。他靠在楼道墙壁上说那个男的对她挺好,大儿子也接受。我说那你啥态度。他说我包个红包就行,别的不掺和。我说对,不掺和就是最好的态度。他笑了下,从兜里掏出口香糖嚼了一颗,说我又把烟戒了。我说你这回戒几天。他说这回是真戒了,浩浩盯着我呢。

出了楼道口他往左走我往右走,冬天的风冷飕飕的,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我走了一段回头看他,他已经上了电动车,正弯腰锁车,电动车灯亮了一下,他骑着拐过了街角,尾灯红红的。

回到家孙小梅正在哄小念睡觉,乐乐已经躺自己屋了。我洗了把脸进卧室,小念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孙小梅小声跟我说妈那边你多去去。我说知道。她握住我的手,手温热的,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说嗯。

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但我没想过要修它了。看久了就跟老朋友似的。我合上眼,听着小念细细的呼吸声,乐乐隔壁翻身的动静,孙小梅在我旁边匀匀的鼻息。窗外风又大了,刮着窗框呜呜响,屋里却暖和安静的。

这一年要过去了。下一年还长。

一月底小芳结婚,我弟真包了个红包,八百块。他拿着红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跟我说哥你说这个数行不。我说行,吉利。他说要不凑个一千,我说你跟你家陈悦商量。他后来跟我说陈悦说你定就行,他就包了一千。婚礼那天他带着大儿子去的,没带陈悦和浩浩。我问他为啥不带,他说陈悦说这日子她去不合适,让大儿子跟他爸一块儿去就行。我说陈悦现在懂事多了。他说是,她越来越懂事,我反倒觉得自己以前混蛋。

那天婚礼回来我弟到我铺子里坐了一会儿,脸喝得有点红。我问咋样。他说还行,挺热闹的,小芳穿红裙子挺好看。我递了杯水给他,他喝了两口说那男的敬我酒说以后孩子的事我一定尽心。我咋说的?他抬头想了一下,我说我信你,孩子就托付给你了。我说你这话说得大方。他说大方啥,我背过身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他在凳子上坐了半天,忽然说哥你知道吗,小芳跟我碰杯的时候说了句谢谢。我说谢啥。她说谢谢你以前对她好过。我弟搓了搓脸,手在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放下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他说她说完那句话我这辈子所有亏欠她的都在那一杯酒里了。我没搭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行了走了,回去给陈悦和浩浩做饭。骑电动车走的时候腿有点软,我冲他喊了句别骑太快。他回头摆了下手,拐过弯慢下来了。

二月过年我妈精神还不错,年夜饭照样她张罗的。今年菜色比往年简单了些,说她做不动那么多,但重要的几个菜一个没少。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我弟夹了一块放嘴里说妈的手艺还是那个味。我妈说那当然了做了几十年了。小念两岁多了,坐在宝宝椅上自己拿勺子吃饭,弄得满脸都是米粒。乐乐坐在旁边给她擦嘴,动作比我利索。

年夜饭吃完我弟点烟花,今年买了更多,一大纸箱子堆在楼下。孩子们拿了仙女棒在雪地里画圈,小念也摇着一根不敢松手,举得远远的。我弟蹲地上摆了个大礼花,点着了退回来,嗤嗤响了半天砰一声炸开,天上散了一片红红绿绿的光。我妈站在楼道口看,陈悦扶着她说妈您别站风里。我妈说我站一会儿没事。

烟花放完往回走的时候我落在最后,雪地上全是脚印,大大小小乱糟糟的。我弟在前面抱着他闺女,大儿子扛着浩浩走在后头,陈悦和孙小梅搀着我妈慢慢上楼。楼道灯亮了灭了亮了灭了,那些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我跟在他们后头一步一步走,雪从鞋底化下来湿漉漉的。

开春的时候我跟大儿子聊天,他说他这学期成绩中不溜的,但篮球打得好,校队主力。我说篮球能加分不。他说不知道但打着高兴。他跟我说他想考个体校,以后当体育老师。我说你跟你爸说了没。他说说了,我爸说行,只要我自己想清楚。我说那你真想清楚了。他靠在修车铺门口想了会儿,说想清楚了,我不爱读书但喜欢动,教小孩体育挺好的。

我把这话学给我弟听的时候他正在给我新铺子装一个电扇,站在凳子上拧螺丝。他拧完一颗低头跟我说那他得好好练,别到时候考不上。我说你给他找个培训班。他说找了,周末有个篮球班一个月八百。我说那你少抽点烟就有了。他说我早戒了。我说那从别处省。

我弟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我说哥你知道不,这孩子最近主动叫我爸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叫一声跟挤牙膏似的,现在叫得顺溜了。我说那不是你想要的。他说是,真来了还是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蹲下收拾工具箱,忽然又来了一句说现在大儿子、浩浩、闺女都管我叫爸,仨孩子一个爹,我这爹当得跟开了连锁店似的。我乐了说连锁店好啊,规模效应。

三月过了我妈的生日,七十四周岁。我跟我弟合着给她买了个按摩椅,不贵但能按腰腿那种。我妈坐在上头试了试,说震得怪痒的。我弟蹲在椅子旁边教她用遥控器,按一下键椅子就动一下,我妈哈哈笑了。孙小梅在旁边说妈您每天坐二十分钟对身体好。我妈说好,我天天坐。后来我每次去她那儿都看她坐在按摩椅上,眯着眼看着电视,有时候椅子按着按着她就睡着了。

四月份小念能说完整的句子了,有一天晚上忽然说爸爸我想吃糖。我说你再说一遍。她说爸爸我想吃糖。我转头跟孙小梅说她会说句子了。孙小梅说早就会了好吧,你这当爹的才发现。那天晚上我给她吃了颗软糖,她含在嘴里满意地哼哼。乐乐也凑过来要,我说一天只能吃一颗。乐乐撇撇嘴说你偏心妹妹。我说妹妹小你大。乐乐说不公平。我说这不叫不公平这叫按需分配。乐乐听不懂,但也没闹,自己拿了个苹果啃去了。

五月初我弟物业那边接了个大活儿,整栋写字楼的电路检修,要加半个月的班。他早出晚归的,有时候我晚上去他家送东西,就陈悦带着仨孩子在。我去的时候浩浩在写作业,大儿子在教他闺女画画,桌上摊了一堆彩笔。陈悦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我说周刚呢。陈悦说还没回来,天天十点多才到家。我说那你们先吃别等他。陈悦说等,他回来说不定还没吃。

那天我等到了九点多我弟才回来,工服上还有灰。进门看见我也在,说哥你来了。我说给你送点腊肠,妈做的。他把包放下,陈悦把饭菜热了端上来,他蹲在茶几旁边吃,我坐沙发上看他。他扒拉了两口抬头跟我说哥,这活儿干完能多发一千,我打算给浩浩买个学习桌,他现在趴茶几上写作业背都弯了。我说你跟你家陈悦商量好了。他说商量了,她也同意。

我看着他就着茶几吃饭的样子,端着碗盘着腿,跟我妈以前说的一模一样,说你们兄弟俩小时候吃饭都这德性。我弟没察觉我在看他,埋头吃得呼噜呼噜的。

六月份天气热了,我妈有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周强我这腿今天走不动路了。我撂下电话就跑过去,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拐棍靠在旁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下午起来去上厕所腿软了一下就坐地上了,自己爬了半天才坐回沙发上。我蹲下去看她膝盖,没肿但她说没劲儿。我跟我弟说了,第二天带她去看了骨科,医生说就是老化,没有特别好的办法,就是少走路多躺着。开了些补钙的药。

我妈倒挺豁达,说老了嘛,机器零件不中用了。但我弟听了以后脸色沉了一整天。有天晚上我跟他一块从我妈那儿出来,他在楼道里站着不走,点上根烟抽了半截说哥我怕。我说怕啥。他说怕妈哪天突然就不行了。我说你别说那个。他把烟踩灭了,说我不说它也那么回事。我拍拍他肩膀说咱多来看着就行。

七月初大儿子的篮球培训班要交下一期的钱了,我弟跟我说他钱够,但这月给浩浩买桌子花了,闺女要报个跳舞班,手头紧了点。我说差多少。他说一千。我进铺子拿了钱给他,他接过去说哥年底还。我说你先把妈那边顾不上还的先还了。他说知道了。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铺子门口说哥我上个月被物业评了优秀员工,发了张奖状。我说奖状能换钱不。他笑了说不能,但我贴家里墙上了。

那会儿正好是傍晚,夕阳从门口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亮的。他说哥我这辈子头一回拿奖状。小学都没拿过。我说那你贴稳了别掉。他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骑出去老远还回头冲我摆了下手。我站门口看了会儿,把那半截烟掐了回屋。

七月下旬有一天我正在修车,手机响了是我弟。他声音有点急说哥你过来一趟妈不舒服。我放下扳手锁了门骑电动车过去,路上心里乱七八糟的。到了我妈那儿我弟在客厅站着,我妈躺床上脸色不大好看,说就是头有点晕。我摸了把她额头不烫,问她吃了没。她说中午没吃,没胃口。我弟说叫救护车吧。我说先量量血压。我弟从抽屉翻出血压仪,量完高压一百六,比平时高不少。我说还是去趟医院。

去了医院急诊查了查,说可能是血压波动引起的眩晕,但老年人得重视,让留院观察两天。我妈躺在急诊床上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周强你明天还得干活呢回去睡吧。我说妈你甭管我。她嗯了一声闭上眼。我弟在旁边椅子上坐着,一直盯着点滴瓶子看。

那两天我跟我弟轮着守。白天我弟上班我守,晚上我弟换我。我妈第二天精神就好些了,能坐起来喝粥了。第三天医生说没事可以出院了。接她回家的时候她自个儿从轮椅上站起来走进屋,步子慢但稳当。我弟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回家之后我弟跟我商量说要不把妈接到他家住,他房子虽然小但能腾一间。我妈听见了说不去,我在自己家住惯了。我弟说妈你这样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妈摆摆手说有什么不放心的,你们天天来看我就行了。后来折中了一下,给她请了个白天的护工,上午来下午走,做做饭打扫一下,一个月三千,我跟我弟一人一半。

护工来头几天我妈不习惯,说人家伺候她她不自在。后来慢慢熟了,那护工大姐嘴甜手也利索,我妈就接受了。有回我去的时候看见我妈跟护工大姐坐一块择豆角,俩人有说有笑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钱花得值。

八月底的一天,我弟下班来找我铺子坐了会儿,从兜里掏出来个东西给我看,是个小金锁,拇指盖大。他说给大儿子买的,他考上那个体校的预科班了。我说你送这个。他说对,当初他出生的时候我啥也没给他买,现在补上。他把小金锁在手心里攥了攥说这玩意儿不贵但也是个意思。我说你给的时候说两句好听的。他说那我得琢磨琢磨词儿。

他走的时候把金锁揣回去了。后来大儿子跟我提过,说他爸送了个金锁,当着全家的面给他的。他说那会儿他想说点啥但嘴笨,最后就抱了他爸一下。我弟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里声音怪怪的,说哥他抱我了。我说那你哭没。他说忍住了。我说你抱回去了没。他说抱了。

九月份开学小念上了幼儿园小班,第一天送去的时候她不知道咋回事,高高兴兴进教室了。孙小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走啊。我说再看看。里头小念已经拿了个积木跟别的小孩玩上了。孙小梅拽我袖子说走了你闺女不哭你倒要哭了。我说谁哭了。她说眼睛红红的还嘴硬。我转身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小念在里头玩得乐呵,头都没抬。

乐乐上三年级了,书包比去年重了一倍。有次我接她放学她跟我说爸爸我们班同学都说我爸是修车的。我说那你咋说。她说我说我爸修车修得最好。我骑着电动车听见这话手把稳了稳。她后头又说同学说我爸上班穿蓝衣服好看。我问哪个同学。她说就前桌那个,男生。我乐了说那你跟他说谢谢。

国庆节后我妈那边护工大姐家里有事不干了,我弟又在物业问了一圈找了个新的。新来的阿姨年轻些,手脚麻利,但我妈说不如上个会聊天。我弟说那要不咱再换。我妈说算了,人家活儿干得好就行,聊不聊天不要紧。

十月底一天傍晚我收工早,骑着电动车转了一圈不知怎么拐到了老铺子那条巷子。那片老房子已经拆了一半,碎砖头堆了满地。我站在巷子口看了会儿,我那个铺子已经没了,变成了空地,长了些杂草。隔壁老赵的店也没了,整条街面目全非。我在那儿站了五六分钟,风把地上的灰卷起来迷了眼。我抬手揉了揉,骑车走了。

回到家孙小梅正在做晚饭,小念搬个小凳子坐厨房门口看她妈炒菜。乐乐在屋里写作业,念着课文声音软软的。我换了鞋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今天的事儿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没啥要紧的,就是看那片空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好多以前的画面。我在那里修了六七年的车,来来往往的人我记不住脸了但都记得他们车的声音。

孙小梅喊我吃饭。我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凉凉的。饭桌上乐乐说今天老师表扬她作文写得好,我把作文本拿来给我看,写的是我们家。她写了我爸是修车的,我妈在药店上班,我妹妹两岁半,我二伯是电工,我奶奶会做红烧肉。字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写的。我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说写得好。

那天晚上小念睡着了我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孙小梅出来问我咋不睡。我说坐会儿就睡。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说最近你老是发呆。我说没有,就是想点事儿。她说你弟那边都好吧。我说都挺好,大儿子上了体校,浩浩学习还行,闺女也乖。她说那你还想啥。我说想这日子过到现在,想想以前,想想以后。

她没说话陪着我坐了一会儿。电视关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楼下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远了。她后来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得干活。我说好。

起来关了客厅灯,卧室那边透出来一线光,小念的呼吸声细细的从门缝传出来。我走进卧室躺下来,孙小梅已经闭眼了。月光从窗帘缝钻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我枕头上。我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了会儿天花板,那裂缝还在,旧旧的,稳稳的。

窗外有风,沙沙的响。日子就在这些声音里头,一天一天往前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