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睡得正香,下身一阵钻心的疼,开灯一看,吓得我差点滚下床

疼。

钻心的疼。

我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疼醒的。

那种疼法很奇怪,不是肚子疼,不是头疼,是从下身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咬我。

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黏的。

我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光。

我老婆周敏睡在旁边,呼吸均匀,动都没动一下。

我又摸了一把。

这回摸得更清楚了些。

是血。

我手指头都是黏糊糊的,带着体温的血。

我的心跳一下子飙上来了,后脊梁骨发凉。

开灯。

我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手哆嗦得厉害,摸了三下才摸到。

啪嗒一声。

灯亮了。

我掀开被子低头一看。

那一瞬间,我真的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床单上一大片血,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洇。

我穿的灰色睡裤,裤裆那块已经全染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而真正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大腿根上那个东西。

一个伤口。

不大,大概指甲盖那么点。

但深。

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不知道是筋膜还是什么。

血就是从那儿往外冒的,一股一股的,顺着大腿根流到床单上。

我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脑子嗡嗡的。

什么情况?

我睡前还好好的,洗完澡躺下的时候,身上哪哪儿都没毛病。

这伤口哪来的?

周敏,周敏。”

我推了推她。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周敏!”

我提高了声音。

她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上,裤子上全是血,床单也红了一大片,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

我声音发飘。

“我疼醒的,一开灯就这样了。”

周敏坐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我腿上的伤口,脸色变了。

“这什么东西咬的?”

“咬的?”

我低头又看了看那个伤口。

圆形的,边缘不规整,像是有什么东西撕扯过。

但不像牙印。

不是那种一排一排的齿痕,就一个单独的、深深的窟窿眼。

“不像咬的。”

我说。

“那是什么?你自己抠的?”

“我他妈闲的?大半夜抠自己?”

周敏没再说话,起身去客厅拿了医药箱过来,翻出碘伏和纱布。

“先按住。”

她把一团纱布递给我。

我按在伤口上,纱布瞬间就洇红了。

“得去医院。”

周敏说。

“这血止不住。”

我看了一眼床单上的血量,心里也发毛。

太多了。

就那么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伤口,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我试着站起来,腿根那儿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

周敏扶着我,我单腿蹦着去门口穿鞋。

裤子上全是血,我干脆脱了,换了条干净的。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床单上那片血迹,在灯光下看着触目惊心,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到小区门口等车的时候,血还在流。

我能感觉到它在往外渗,温热的,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周敏拿着纱布一直按着,按不住。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她突然问。

“凝血功能什么的。”

“没有啊,我体检没查出过这个。”

“那怎么止不住血?”

我不知道。

我靠着路灯杆子站着,腿有点软,不知道是失血的缘故还是吓的。

车来了。

上车的时候,司机看见我一裤子的血,明显愣了一下。

“师傅,去最近的医院。”

周敏说。

“急诊。”

司机没多问,一脚油门就窜出去了。

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凌晨空荡荡的街道,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伤口到底怎么来的?

我睡前真的没有。

我确定。

我洗澡的时候还检查过身上,没有伤口,没有疤,什么都没有。

就睡了一觉,醒来就多了个窟窿眼。

这他妈什么事儿?

“你是不是梦游了?”

周敏突然说。

“自己抠的?”

“我长这么大没梦游过。”

“那你以前也没流过这么多血。”

她说得对。

我无话可说。

急诊室。

凌晨的急诊室比我想象的热闹。

走廊里躺着人,椅子上坐着人,有个小孩一直在哭,有个老太太捂着肚子缩在墙角。

我挂了号,坐在外科门口等。

血还在流,裤子又湿了一片。

周敏跑去跟护士说能不能先处理一下,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让我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的,戴眼镜,看着我裤子上的血,皱了皱眉。

“怎么弄的?”

“不知道。”

“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睡觉睡成这样了。”

医生让我脱裤子。

我躺在检查床上,他把纱布揭开,伤口又露出来了。

他拿镊子轻轻拨了拨伤口边缘,我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利器伤。”

“边缘不整齐,像是撕裂的。”

“撕裂?”

“嗯。”

他放下镊子,摘了手套。

“你这个伤口,像是从里面往外撑开的。”

我没听懂。

“什么意思?”

“就是不是外面什么东西扎进去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撑破了皮肤,从内往外裂开的。”

我后背一凉。

“什么东西?”

“这个得做检查才知道。”

他开了单子。

“先止血,然后做个B超看看。”

止血。

缝了三针。

打麻药的时候疼得我直抽气,但比起刚才那种钻心的疼,已经好多了。

缝完伤口,护士给我包扎好,让我去缴费做B超。

B超室。

我躺在检查床上,技师往我小肚子上涂耦合剂,凉飕飕的。

探头在我肚子上一寸一寸地滑。

技师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

她突然停住了。

探头压在我右下腹,不动了。

“你疼不疼?”

“不疼。”

“这儿呢?”

她换了个角度。

“有一点。”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你等一下,我叫主任来。”

她出去了。

我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七上八下。

叫主任。

这是什么意思?

我肚子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几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

他走到机器前,拿起探头重新检查。

他看得很仔细,一遍一遍地扫。

然后他停下了。

我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大夫,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

他没回答我,而是转头对那个女技师说:“叫急诊外科的刘医生来一下。”

“现在吗?”

“现在。”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刘医生就是刚才给我缝针的那个。

他来了之后,和主任一起盯着屏幕看,两个人低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看见刘医生的脸色变了。

他走过来,看着我。

“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

“比如生肉,生鱼片,没洗干净的蔬菜水果?”

“我前两天吃过生鱼片。”

“还有呢?”

“没了。”

“有没有肚子疼,拉肚子,发烧这些症状?”

“没有。”

“都没有?”

“都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钟。

“你今晚住院吧。”

“为什么?”

“你的检查结果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

“需要进一步检查。”

“你就直接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眼。

“你腹腔里,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确定。”

“活的。”

“活的?”

我声音都变了。

“在动。”

“寄生虫?”

“有可能。”

我躺在检查床上,浑身冰凉。

寄生虫。

我肚子里有一条寄生虫。

它咬穿了我的肠子,咬穿了我的腹壁,咬穿了我的皮肤。

从里面,钻了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腿上的伤口。

那个不大不小的窟窿眼。

它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它现在在哪儿?”

“还在你腹腔里。”

“B超显示,它在移动。”

我头皮一下子炸了。

“还在我肚子里?”

“对。”

“那你们赶紧把它弄出来啊!”

“需要手术。”

“那就手术!”

“你先别激动。”

刘医生按住我。

“这个手术需要准备,不是急诊就能做的,你先住院,我们明天早上安排。”

“明天早上?”

“现在凌晨四点。”

“那这一晚上怎么办?它在我肚子里到处跑?”

“我们会用药,先控制它的活动。”

“什么药?”

“驱虫药。”

我吃了药。

两片白色的药片,苦得要命。

我躺在病房里,周敏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怎么会这样?”

她问我。

“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没乱吃东西吗?”

“我就吃了顿生鱼片。”

“那也不至于吃出寄生虫来啊。”

“我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东西。

它在我肚子里。

它在动。

我能感觉到。

也许是我的错觉,也许是药效还没上来,但我总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你感觉到没有?”

我问周敏。

“感觉到什么?”

“它在动。”

“你别吓我。”

她抓紧了我的手。

“我没吓你。”

“我感觉它在动。”

凌晨四点。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老头打呼噜的声音。

我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那个东西。

它长什么样?

多大?

在哪儿?

我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肚子里的动静。

好像有。

又好像没有。

我分不清是真的感觉到了,还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翻了个身,伤口疼了一下。

那个窟窿眼。

它从那儿钻出来的。

它为什么从那儿钻出来?

它想出来?

还是它只是路过?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怎么都睡不着。

凌晨五点多,天快亮了。

我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肚子一阵剧痛。

我猛地睁开眼。

不是幻觉。

是真的疼。

疼得我整个人都蜷起来了,冷汗直冒。

“周敏,周敏!”

我喊她。

她一下子醒了,看见我这样,脸都白了。

“怎么了?”

“疼。”

“肚子疼。”

她跑出去叫医生。

护士来了,给我打了一针止疼药。

疼慢慢退了,但我浑身都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

“它在动。”

“它在动。”

“它在咬我。”

周敏眼睛红了。

“你别说了。”

“它真的在咬我。”

“我感觉得到。”

天亮了。

八点多,刘医生来了。

他看着我,表情很严肃。

“安排好了,十点手术。”

“开腹探查。”

“你家属签字了吗?”

周敏签了字。

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一直盯着天花板。

手术室的灯很亮,晃眼睛。

麻醉师给我戴上面罩。

“数到十。”

“一,二,三——”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复苏室里。

浑身无力,嘴巴干得要命,肚子上一阵钝痛。

我低头看了一眼。

肚子上缠着纱布,中间一道长长的刀口。

周敏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出来了。”

她说。

“取出来了。”

“什么东西?”

“寄生虫。”

“长什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

“医生等会儿跟你说。”

“你先告诉我。”

“长什么样?”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照片。

那是手术室里拍的。

一个金属托盘里,放着一团东西。

白色的,细长的,卷成一团。

旁边放着一把手术钳,用来做参照物。

那东西。

比手术钳还长。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这就是从我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医生说了,是裂头蚴。”

周敏说。

“什么?”

“裂头蚴。”

“一种寄生虫。”

“怎么得的?”

“他说可能是吃了没煮熟的蛙肉、蛇肉,或者喝了生水。”

“我没吃过蛙肉、蛇肉。”

“那生鱼片呢?”

“生鱼片是海鱼,他说海鱼一般不会有这个。”

“那是我怎么得的?”

“他说也可能通过水源感染。”

“水源?”

“你喝过生水吗?”

我想了想。

没有。

我从来不喝生水。

“那怎么回事?”

周敏摇了摇头。

“医生也不知道。”

“他说这个很难追溯,感染途径太多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那团白色的东西,蜷在托盘里。

它在我肚子里待了多久?

一个月?

两个月?

它在我身体里长到这么大,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直到昨晚。

它咬穿了我的肠子,咬穿了我的皮肤。

它想出来。

为什么?

“医生说它可能在你体内待了很长时间了。”

周敏说。

“它一直在腹腔里活动,这次可能是想往体表迁移。”

“为什么?”

“不知道。”

“可能是它到了某个阶段,需要出来。”

“出来干什么?”

“繁殖。”

我盯着她。

“你是说,它想出来繁殖?”

“医生是这么说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我没有被疼醒。

如果我没有去医院。

如果我没有做手术。

它就会从那个伤口钻出来。

然后呢?

它会在我身体外面产卵?

它的卵会怎么样?

我不敢往下想。

手术后第三天。

我能下地走动了。

刘医生查房的时候,给我详细讲了情况。

“取出来的虫子,我们送去做病理了。”

“目前看,应该是曼氏裂头蚴。”

“这个虫子,成虫可以长到一米长。”

“一米?”

“对。”

“你腹腔里这条,大概四十多厘米。”

“它在你体内应该是从幼虫阶段开始的。”

“幼虫很小,肉眼几乎看不见。”

“它进入人体后,会在组织里穿行,慢慢长大。”

“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好几年。”

“好几年?”

“对。”

“那我什么时候感染的?”

“很难说。”

“可能是一年前,可能是三年前,也可能是五年前。”

“它在你体内一直没引起症状,这次突然往外迁移,可能是因为它成熟了。”

“成熟的裂头蚴会往体表迁移,目的是什么,目前科学界还不完全清楚。”

“但有一种假说是,它想排出体外,继续下一个生命周期。”

“下一个生命周期?”

“对。”

“裂头蚴的最终宿主是猫、狗这些动物。”

“它在人体内无法完成完整的生命周期,所以它想出来,寻找合适的宿主。”

“或者,它可能在人体内也能产卵了。”

“这个目前有争议。”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条虫子。

在我肚子里活了几年。

我一直不知道。

它一直在那里。

移动。

生长。

等到它觉得时间到了,它就咬穿我的身体,想出来。

“那它出来了吗?”

“没有。”

“它刚咬穿皮肤,就被发现了,它还在腹腔里。”

“我们手术的时候,它正准备从那个伤口往外钻。”

“头已经伸出去一点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腿上的伤口。

那个窟窿眼。

它曾经从那儿伸出过头。

“它死了吗?”

“死了。”

“取出来的时候是活的,后来处理掉了。”

“你放心吧,虫子取干净了。”

“我们反复检查了腹腔,没有发现第二条。”

“但你需要定期复查。”

“裂头蚴有时候不止一条,可能有多条同时感染。”

“多?”

“对。”

“所以你要定期复查。”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想的不是复查。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条虫子。

它在我肚子里活了五六年。

它一直在我身体里。

它穿过我的肠道,穿过我的腹腔,穿过我的肌肉,穿过我的皮肤。

它想出来。

它想出来。

它想出来。

我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周敏来接我,帮我收拾东西。

隔壁床的老头已经出院了,换了一个年轻人,胆囊炎,疼得直哼哼。

我拎着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那张床。

那个我躺了三个晚上的床。

那条虫子,就是从那张床上开始往外钻的。

“怎么了?”

周敏问我。

“没什么。”

我转回头。

“走吧。”

回到家。

卧室里的床单已经换过了。

周敏把那张染血的床单扔了,换了一张新的。

我看着那张新床单,愣了好一会儿。

“你站那儿干嘛?”

周敏问。

“没什么。”

我躺在床上。

新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香香的。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条虫子。

白色的。

蜷成一团。

比手术钳还长。

它在我肚子里活了五六年。

五六年。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吃生鱼片的?

好像是三年前。

那之前呢?

我吃过生牛肉。

吃过生蚝。

吃过各种刺身。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一次进来的。

也许是生鱼片。

也许是生蚝。

也许是我洗菜没洗干净。

也许是我喝水的时候,水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但我现在知道了。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活了五六年。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一点一点长大。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穿行。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咬穿我的肠壁。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咬穿我的肌肉。

它曾经在我肚子里咬穿我的皮肤。

它曾经伸出过头。

它想出来。

它想出来。

它想出来。

我睁开眼。

周敏坐在床边,看着我。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很差。”

“没事。”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条虫子?”

“没有。”

我撒了谎。

我一直在想那条虫子。

我控制不住。

我闭上眼睛,就是它。

我睁开眼睛,还是它。

它在我脑子里。

就像它曾经在我肚子里一样。

它在那儿。

它一直在那儿。

“你需不需要去看心理医生?”

周敏突然问。

“看什么心理医生?”

“你现在这样子,不正常。”

“我哪里不正常?”

“你一直在发呆。”

“你一直在想那条虫子。”

“你没有。”

“你在想。”

她看着我。

“我知道你在想。”

“因为我也在想。”

“我也控制不住。”

“我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想,会不会我肚子里也有一条。”

“会不会它也在某个夜晚,咬穿我的身体,钻出来。”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我害怕。”

她说。

“我害怕。”

我抱住她。

“没事了。”

“虫子取出来了。”

“没事了。”

她在我怀里发抖。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周敏这个人,一向很冷静,很理智,很少表现出脆弱的一面。

但现在她在我怀里发抖。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恐惧。

她的恐惧和我的恐惧,是一样的。

不是怕死。

是怕那个东西。

那个在身体里活着的、你不知道它存在的、某一天突然咬穿你钻出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

它让你觉得你的身体不是你的。

它让你觉得你的身体是一个容器,一个宿主,一个它寄居的地方。

它让你觉得,你不再是你自己。

你是它的房子。

它的食物。

它的温床。

那天晚上,我做梦了。

梦里我躺在床上。

黑暗里,我能感觉到它。

它在动。

在我肚子里动。

慢慢的,蠕动。

然后它开始咬。

一下,一下,一下。

疼。

钻心的疼。

我想醒过来,但我醒不过来。

我想动,但我动不了。

我只能躺在那里,感觉着它一点一点咬穿我的身体。

然后它出来了。

从那个伤口里,慢慢地,慢慢地爬出来。

白色的,长长的,黏糊糊的。

它爬到我胸口上。

停在那儿。

我低头看着它。

它抬起头。

它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脸。

但我突然醒过来。

浑身冷汗。

周敏还睡着。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我腿上的伤口。

纱布还在。

伤口已经不疼了。

但我能感觉到它。

它在动。

在我肚子里动。

我摸了摸肚子。

什么都没有。

手术已经把它取出来了。

它死了。

它不在我肚子里了。

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它。

那种感觉,像幻觉,又不像幻觉。

像记忆,又像预感。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它。

那条白色的虫子。

那条在我肚子里活了五六年的虫子。

那条咬穿了我身体的虫子。

那条想出来的虫子。

它想出来。

它想出来。

它想出来。

我想起刘医生说的话。

“裂头蚴有时候会多,可能有多条同时感染。”

“你需要定期复查。”

定期复查。

如果还有呢?

如果还有一条呢?

如果它现在正在我肚子里,等着下一次钻出来呢?

我闭上眼睛。

我感觉到它了。

它在动。

它在动。

它在动。

我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只有安静。

只有我自己的心跳。

还有那种感觉。

那种它还在的感觉。

那种它永远不会离开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

周敏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她去做早饭,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播新闻。

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脑子里还是那条虫子。

吃饭的时候,周敏突然说:“我今天请假了。”

“请假干什么?”

“陪你去复查。”

“复查不是下周吗?”

“提前去。”

“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

“因为我看你这样,我怕你撑不到下周。”

“我怎么了?”

“你整个人都不对劲。”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说什么?”

“你说它还在。”

我看着她。

“你说‘它还在,它还在,它还在’。”

“你说了三遍。”

我放下筷子。

“我做梦了。”

“我知道。”

“我梦到它还在我肚子里。”

“它不在。”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是觉得它在。”

“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知道它不在了,但我还是觉得它在。

这种感觉,像是一种幻觉,又像是一种直觉。

我分不清。

“我没事。”

“你有事。”

“我真的没事。”

“你骗不了我。”

她看着我。

“你现在的状态,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我妈当年做了子宫肌瘤手术之后,整整半年都在说,她还能感觉到那个瘤子在肚子里。”

“她说她能感觉到它在长,在动,在压迫她的膀胱。”

“医生说是心理问题,是幻觉。”

“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后来她去看心理医生,吃了半年药,才慢慢好起来。”

“你现在跟我妈当年一模一样。”

“你也能感觉到那条虫子,对不对?”

“对。”

我承认了。

“我能感觉到。”

“它在动。”

“它还在我肚子里。”

周敏看着我。

“它不在。”

“我知道。”

“但它在。”

“它在你脑子里。”

“对。”

“它在我脑子里。”

“它在我脑子里,跟我肚子里一样可怕。”

周敏带我去医院。

不是去复查,是去看心理科。

心理科在医院的另一栋楼,很安静,走廊里没什么人。

我坐在候诊区,看着墙上的宣传画。

“焦虑症。”

“抑郁症。”

“强迫症。”

“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盯着那个词。

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

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吗?

因为一条虫子?

听起来很可笑。

但我知道这不是笑话。

那条虫子,给我留下了东西。

不是身体上的伤疤。

是心理上的。

那种感觉。

那种身体不再是自己的感觉。

那种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咬破的感觉。

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怀疑、不在恐惧的感觉。

它。

它在我脑子里。

它取代了我对自己身体的信任。

我不再信任我的身体。

我总觉得它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在等着时机。

等着某一个夜晚。

等着我睡得正香的时候。

再咬我一口。

再钻出来。

“陈建国。”

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

“到你了。”

我走进诊室。

心理医生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请坐。”

我坐下。

“怎么不舒服?”

“我觉得我肚子里还有一条虫子。”

我说。

“一条虫子。”

“寄生虫。”

“取出来了,但我觉得它还在。”

“它还在动。”

“还在咬我。”

她看着我。

“你什么时候做的手术?”

“三天前。”

“三天。”

“对。”

“手术之前,虫子在你体内多久了?”

“医生说可能五六年。”

“五六年。”

她点了点头。

“五六年里,你知道它的存在吗?”

“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对。”

“直到它咬穿你的皮肤。”

“对。”

“那个伤口,现在还在吗?”

“在。”

“缝了三针。”

“能让我看看吗?”

我愣了一下。

“可以。”

我站起来,脱了裤子。

她看了一眼。

“还疼吗?”

“不疼了。”

“但你感觉到它在动。”

“在伤口里面?”

“在肚子里面。”

“很深的地方。”

“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像那条虫子还在。”

“还在。”

“还在。”

她让我坐下。

“你这个情况,在医学上叫做‘躯体形式障碍’。”

“简单来说,就是你的大脑,因为经历了强烈的创伤,产生了一种错觉。”

“它让你觉得那条虫子还在。”

“但实际上,它已经不在了。”

“你的理智知道这一点,但你的情绪、你的身体记忆,不接受这个事实。”

“你的身体记住了那条虫子存在的感感觉。”

“那种它在动的感觉。”

“那种它在咬你的感觉。”

“那种它要钻出来的感觉。”

“你的身体记住了这一切。”

“所以它不断地向你发送这些信号。”

“让你觉得它还在。”

“这是身体的记忆。”

“不是事实。”

“我知道。”

“我知道。”

“但你知道,不代表你能控制。”

“你需要帮助。”

“我需要帮助。”

“对。”

“你需要药物治疗,加上心理治疗。”

“药物治疗可以缓解你的焦虑和幻觉。”

“心理治疗可以帮助你重新建立对自己身体的信任。”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但你会好起来的。”

“会吗?”

“会的。”

“你相信我。”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很笃定。

我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告诉我,我这是病。

终于有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终于有人告诉我,它会好。

“谢谢。”

“不客气。”

她开了药。

“先吃两周,两周后来复查。”

“如果效果不好,我们再调整。”

我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

周敏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

“开了药。”

“医生怎么说?”

“躯体形式障碍。”

“就是你说的那种,身体记住了虫子存在的感觉。”

“吃药能好吗?”

“她说能。”

“那就好。”

我们去药房拿了药。

两盒,白色的药片,跟那天晚上吃的镇静药差不多。

我看着那两盒药,突然有点恍惚。

三天前,我还在担心我肚子里有没有虫子。

现在我担心的是我脑子里有没有虫子。

虫子。

一条寄生虫。

它在我身体里活了五六年,我没感觉。

它咬穿了我的身体,我疼醒了。

它被取出来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其实没有。

它给我留下了一道伤口,一个疤痕,还有一个心理阴影。

它改变了我对自己的身体的感知。

它让我不再相信我的身体。

它让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属于我。

它让我觉得我的身体是一个容器,一个可以被寄生的容器。

这种感觉,比虫子本身更可怕。

虫子可以被取出来。

但这种感觉,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消失。

也可能永远消失不了。

我吃了药。

两周后,我回去复查。

B超显示腹腔里没有异常。

伤口愈合得很好,缝线已经拆了。

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它。

那种蠕动的感觉。

那种它在动的感觉。

比以前轻多了,但还是有。

我告诉心理医生。

她说这是正常的。

“身体记忆不会那么快消失。”

“需要时间。”

“你需要重新学会信任你的身体。”

“怎么学?”

“从一些小事开始。”

“比如运动。”

“比如感受你的身体在正常状态下的感觉。”

“比如触摸你的皮肤,感受它的温度,它的触感。”

“慢慢地,你会发现,你的身体还是你的身体。”

“它没有背叛你。”

“它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情。”

“但它还是你的。”

我照她说的做。

每天早晚,我都会摸一摸我肚子上的伤口。

那个缝了三针的伤口。

它已经愈合了,变成了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我摸它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肌肉,能感觉到自己的温度。

我告诉自己。

这是我的身体。

这是我的皮肤。

这是我的肌肉。

这是我的温度。

这是我的身体。

不是它的。

是我的。

一周后。

我感觉好多了。

那种蠕动的感觉越来越弱。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会出现。

有时候会出现,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开始相信,它真的不在了。

它真的被取出来了。

它真的死了。

我身体里没有虫子了。

我的身体是我的。

我的身体是我的。

我的身体是我的。

我反复告诉自己。

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睡得正香。

突然。

一阵钻心的疼。

从下身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

那种疼。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

黏的。

我打开灯。

低头一看。

腿上的那个伤口。

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

裂开了。

血从里面往外流。

而在伤口边缘。

有一个东西。

白色的。

细长的。

正在往外钻。

我盯着它。

它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然后它从伤口里伸出了头。

白色的头。

没有眼睛。

没有嘴巴。

但我认识它。

我认识它。

它回来了。

它没有离开过。

它一直都在。

它。

我听见自己尖叫。

周敏醒了。

她看见我。

看见我腿上的东西。

她也尖叫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尖叫。

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在那个熟悉的卧室。

在那张熟悉的床上。

那个东西。

那条虫子。

它又来了。

它又来了。

它又来了。

(全文完,字数:1344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