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刚放暑假，顺着孩子爸爸的意思，我给孩子报了一个游泳班，想着马上要上一年级了，游泳早晚都得学。
其实在报这个班之前，我心里一直都没底。我儿子从小就怕水，平时洗头发哪怕只是有水水流到脸上，他都要闹个不停。去年我在少年宫给他报过体适能课，最后结业考核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需要考两次的孩子。
这次我特意找了他两个同学一起报名，想着有小伙伴陪着，他说不定能好一点。
这次是1对3的私教课，三个都是小男孩，性格差别很大：一个调皮胆子也大，一个比较安静怕水，我儿子刚好介于两者之间。
第一个教练
第一节课整体感觉还不错，教练态度和气，说话也客气，我儿子也表现得还可以，已经会飘了。安静的孩子有点怕水地哭了。
到第二节课就不对了，教练突然嗓门变大，说话也冲，教学节奏也变得很急，那个胆大的孩子也哭了。
第三节课，那个安静的孩子和我儿子也哭了。儿子水中站立不会。我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想着教练严格要求说不定也是对孩子好，就决定再看看。
真正让我看清楚的是第四节课。
那节课教练刚好在我能看见的盲区边缘教学，我好不容易侧着身子挤进围观的人群，位置正好正对教学区。接着我就看见，教练把三个孩子挨个往水里按，一个接一个按下去，最后三个孩子全哭了。
原本就文静的那个孩子哭得最早也最厉害，他本来就怕水怕得要命，被按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慌了，一浮上来就开始哭。平时胆大的那个孩子挣扎得最凶，他虽然胆子大，但被人按着脑袋动弹不得的感觉还是把他吓哭了。我儿子是最后一个，他看着前面两个同学被按下去、哭着浮上来，心里早就怕得不行；轮到他的时候，他死死抓着池边不肯松手，教练掰开他的手硬把他按了下去。他呛了水浮上来，也哭了。后来听孩子们说，他们不止被按了一次。
我坐在一旁，看着三个孩子泡在水里哭成一团，那个场面直到现在想起来，我心里都还觉得难受。我当即直接去前台找了工作人员，问能不能帮我们换个教练。工作人员说可以，我告诉他们，我需要先跟另外两位妈妈商量，也得问问孩子们自己的意见。
因为另外两位妈妈那天都要上班，没来陪同看课，我就在微信上把第四节课发生的情况跟她们讲了：教练是怎么把孩子挨个往水里按，三个孩子哭成了什么样子，我都说得清清楚楚，也把我观察到另一位合适教练的情况告诉了她们。两位妈妈看完都觉得必须得换教练。我们三个大人先统一了意见，等孩子们下课换好衣服，我们又问他们自己要不要换教练，孩子们异口同声都说要换， 其中两个孩子还明确提出想换成女教练。其实孩子们自己也在观察泳池边那些耐心温和的教练。
这件事之后，之前的教练找我们微信沟通，他自己也承认那天对孩子太凶了，还说之后会改正。可孩子一回到家，一提起学游泳就哭得厉害，说再也不想学了。我还是果断决定换教练，毕竟人的性格很难改变。
回到家我就给游泳馆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确定要换教练。工作人员让我先自己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教练，我说我已经看好了，就是之前我在游泳馆里指给她看过的那位。
据我前四节课的观察， 那个我选的新教练教课的时候一直是弯着腰或者蹲在池边的，跟孩子说话的时候跟孩子差不多高，没有高高在上那种感觉。他纠正孩子动作的时候都是用很自然的动作去示范，我观察了十几分钟，没有看到他叉腰，没有看到他抱胸，也没有看到什么特别严厉的表情。中间有个小男孩可能比较调皮，一直在那玩水不认真练，那个教练也没有凶他，就是轻轻地往他那边泼了一下水，然后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个孩子就乖乖接着练了。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应该靠谱。
工作人员帮我们协调了一下，对方也同意调换，我们就换成了这位新教练。
不过其实直到第五节课前，我心里一直都挺不安的——第四节课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我儿子一想到游泳就哭，在家已经哭了好几回。我一直给他做心理建设，跟他说今天这位教练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性格很好，不会把你按进水里的。我还跟他说，哪怕这几节课学不会也没关系，只要比之前进步就行，哪怕只是敢把头低下去一点点，都算很棒了。说了好多遍，他才勉强答应去上课。
到了游泳馆，儿子看到新教练蹲在池边，语气温和地跟别的小朋友说话，好像放松了一点。新教练过来打招呼的时候也是蹲着的，身高和我儿子差不多，笑着问他：“今天我们先玩水好不好？”我儿子点了点头答应了。
新教练果然和之前那位完全不一样。
第五节课，他带着三个孩子在浅水区，自己也蹲在水里，视线和孩子们差不多齐平。安静的那位孩子还是不敢下水，新教练连忙拦住，自己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既不拉他也不拽他，只是跟他说：“你准备好了再下来，想好了再来，不着急，我就在这儿等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再下来好不好？”他说话声音不大，语气温和，既没说什么“你要勇敢、你要坚强”这类话，也没说“你看别人都会了就你不会”，更没说什么“你再不下来我就怎么怎么样”，就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儿等着。过了好几分钟，那个孩子自己慢慢把脚伸进了水里。（这里是儿子转述）
之后几节课也都是这样。 教练把动作拆得很细碎，先练吹泡泡找换气的感觉，再学蛙泳腿怎么收怎么蹬，最后再学划手和呼吸怎么配合。每一步都配了辅助工具，浮板或者背漂，先让孩子在水面上漂着，不害怕了再慢慢撤掉。孩子动作做错了，他就再做一遍示范，一遍又一遍，从来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孩子练不好开始着急，他就说没关系，多练几次就会了，没有贬低，没有威胁，没有恐吓，更没有把人按进水里这种事。
到第六、七节课的时候，变化特别明显。之前每天去游泳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到这会儿，我儿子早上起来就会问我：“妈妈今天去游泳吗？”我说是，他就特别开心。他还跟我说，他喜欢这个教练，以后上游泳课还要找他。这个反差真的很大，从哭着说不想去到主动问着要去，中间就只隔了一个教练的距离。
到第十节课的时候，我儿子和那个调皮胆大的孩子已经能独立游完一整段蛙泳了。安静怕水的孩子进度稍慢一些——他本来就很少接触水，比另外两个孩子更怕水，十节课的时间对他来说确实不够用。但他已经不再怕水了，回家还会跟妈妈说想多在水里泡一会儿，这放在以前根本不可能。他的进步也很大，已经能靠着漂浮物游好几圈了。
十节课结束之后，我们三个妈妈还是经常约着一起去大学里的游泳馆游泳。那个内向的孩子也会来，他进步慢一些，但每次都能比上一次好一点，大家都挺开心的。
我也不会游泳，小时候也是怕水的要命。但是去多了游泳馆，也慢慢适应。也想学蛙泳，就试着问儿子：“你教我行不行？”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之后我就开始跟着儿子学游泳，有时候安静的那个同学也在，两个小孩一起教我。
我第一次下水的时候，脚刚伸进去凉凉的，池底也看不清有多深，说实话心里还是有点紧张。我儿子就蹲在池边，学着他教练的语气跟我说：“ 妈妈不着急，你先玩水，准备好了我们再学下一项。”一个六岁的小孩说这话，声音还带着奶音，却特别认真。
练蛙泳腿的时候，他趴在池边给我做示范，两条小短腿做着收翻蹬夹，做得还挺标准。我跟着练了几下，他说不对，翻脚的时候要把脚勾起来。还手把手教我，我调整之后，他马上说对，就是这样。六岁小孩能做成这样，我当时心里特别暖。
有时候练蛙泳腿练得腿酸，我就说哎呀好累啊不想练了。我儿孩子就说， 妈妈没关系，咱们慢慢来，多练几次就会了。那语气、那用词，跟他的教练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觉得特别奇妙，十节课下来，他学会的不只是游泳，还学会了怎么和别人说话，怎么耐心地教别人。他把教练对待自己的方式，原原本本用在了我身上。
现在每次去游泳，我都觉得选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没选错。虽说中间经历了换教练，虽说第四节课之后孩子哭了好几次说不想去，但最终结果是好的。孩子们玩到一块儿，已经学会的两个带着还没完全学会的，大家一起进步。我也跟着有所收获。去游泳馆，成了我们几个家庭每周都期待的事。
其实我想说的是，孩子学任何新东西都会害怕，这真的不是他们胆子小，也不是他们不够勇敢，只是他们的大脑里还没建立起“这件事是安全的”这个信号。你硬推着他走，他只会缩得更紧。你多等他一会儿，他反而会自己往前走。
教练带孩子也是同样的道理。教练严厉一点不一定教不好，但这份严厉里不能带着贬低和恐吓，更不能靠肢体暴力强迫孩子。六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你尊重他，他就愿意相信你；你恐吓他，他只会一心想要逃走。
我儿子有一次跟我说，他喜欢新教练。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教练会蹲下来跟他说话。理由就这么简单。孩子判断一个人好不好，其实就是看对方有没有愿意蹲下来，和自己平等相处。
所以我现在觉得，六岁孩子学游泳，动作够不够标准，几节课能不能学会，谁胆子大谁不哭，这些真的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当那个满心害怕的孩子最需要支撑的时候，有没有被大人稳稳地接住。被接住了，他下次才敢再尝试。被推开了，他可能这辈子都不愿意再走进游泳馆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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