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这个月工资转了吗?今天25号了。”
林秀芬握着手机站在超市的生鲜区,周围是冻鸡翅和打折鸡蛋的冷柜嗡鸣声。她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好大儿”,对话框里上一条是她三天前发的“小凯,头还疼吗”,没有回复。这一条倒是秒到。
她按着语音键,声音压低:“转了转了,八千五,一分不少,刚转的。”
对面秒回语音条,她凑到耳边。儿子的声音透着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那你别老发那些养生链接了,我烦。”
林秀芬张了张嘴,把那句“妈就是担心你”咽下去,换了个笑腔:“行,不发了。”
她推着购物车往收银台走,车里只有一把蔫了的小葱和一袋散装大米。扫完码,收银员报了价:“二十七块三。”林秀芬从口袋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零钱,一张一张数过去。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出了超市,晚风灌进她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里。林秀芬走回自己租的那个老小区,楼道灯坏了半个月,她摸黑上了四楼。开门、开灯、把米倒进缸里,小葱搁在窗台上。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又把那个八千五的转账记录看了一遍——备注栏写着“房贷”,她每个月都写这两个字,从三年前儿子结婚买婚房开始。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儿子回的消息,划开一看,是家族群里的大舅妈发的拼多多砍价链接。她往下划了两下,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赵凯,她儿子,正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发工资,晚上请媳妇吃日料。”
群里瞬间炸了锅,二姨发了个大拇指表情,表姐说“小凯出息了”,小舅跟着起哄“带上我们呗”。赵凯回了条语音,点开是带着笑的声音:“下次下次,今天跟老婆二人世界。”
林秀芬盯着那个“日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她每个月把工资全数转给儿子还房贷,自己靠着给隔壁小区做两户人家的钟点工赚点买菜钱。那个房贷每个月二十号扣款,她十五号收到工资、二十五号转给儿子,儿子二十八号还贷。她从来没晚过一天。
她关上群聊,点进儿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六点发的,配图是一盘摆盘精致的刺身和两杯清酒,文案是“生活需要仪式感”。照片边缘露出对面女人的半只手,指甲上是新做的猫眼美甲。
林秀芬的手停在屏幕上方。她想打几个字问“那你房贷呢”,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关掉页面。她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里的水垢积了厚厚一层,她拿钢丝球搓了半天,搓完抬头看见厨房窗户上贴的旧报纸,上面还有去年春节她写的福字,墨水褪了色,红纸卷了边。
晚上十一点,林秀芬刚要睡,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她以为是垃圾短信,但还是拿起来看了。
是儿子赵凯发来的。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他说“妈你帮我看看这个优惠券能不能叠加用”。她点开图,截图最顶上露着一小截他和媳妇的对话。
她不打算看的,但那段对话就在截图最上面,避不开。
媳妇:“你妈今天转钱了吗?”
赵凯:“转了转了,跟闹钟一样准时,我妈就是提款机。”
媳妇:“那你对她好点,别老凶她。”
赵凯:“那不行,该凶还得凶,不然她蹬鼻子上脸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林秀芬拿着手机的手没抖。她只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单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没流完的河。
她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老花镜,又打开手机,没再看那张截图。她直接点进银行APP,登录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进去。账户余额:1782.36。她找到银行卡管理,点开那张每个月二十五号准时转出八千五的储蓄卡,修改取款密码。系统提示她输入原密码,她输了。再输新密码,她打了一串数字——自己的生日,年份不对,又改了一回。确认修改。
手机屏上跳出“修改成功”四个字。
林秀芬把手机放回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刚爬完四层楼。她翻了两次身,第三次翻身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她没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秀芬出门去做第一户人家的钟点工。那户人家住在一个新小区,女主人三十出头,男的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林秀芬负责扫地拖地擦灶台。她正擦着油烟机,手机在裤兜里开始震。
她摘了手套看屏幕——“好大儿”。她没接。手机又震了两遍,她按了静音搁在茶几上,继续擦油烟机。擦完的时候看见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微信消息七十二条。最上面一条来自赵凯,语音条。她把手机放在耳边听,儿子的声音是炸的:“妈你卡怎么回事?我取不出钱!房贷今天扣款!”
第二条:“你是不是改密码了?你改密码怎么不跟我说?”
第三条:“妈你别闹了行不行我这边着急用钱呢!”
第四条:“林秀芬你接电话!”
林秀芬看到自己的名字从儿子嘴里喊出来,像在喊一个陌生人。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拖地。地拖到一半,女主人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袍问她:“林阿姨,今天有急事吗?看你手机一直响。”
“没事。”林秀芬说,“推销的。”
八点半干完活,她骑电动车去第二户人家。路上下起了小雨,她没带雨衣,棉外套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第二户是个独居老太太,八十岁,腿脚不好,林秀芬帮她洗澡、换尿垫、做午饭。老太太坐轮椅上看电视,突然转过头问她:“你怎么了?眼睛肿了。”
“没睡好。”林秀芬把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进碗里,端到老太太面前,“张姨,吃饭了。”
老太太嘴瘪了瘪:“你儿子又气你了?”
“没有。”林秀芬把勺子放在碗边,“您别操心我。”
老太太叹口气,低头吃了一口鸡蛋,含含糊糊地说:“小孩都是来讨债的,讨完就走了。”
林秀芬没接话。
中午十二点,她从张姨家出来,站在楼道里拿出手机。未接来电从十七个变成了四十三个,微信消息从七十二条变成一百零九条。她一条一条往下划,前面全是儿子的愤怒语音条,后面开始夹杂儿媳妇的消息。儿媳妇写的是:“妈,小凯今天脾气不好您别跟他计较,但他单位那边真的急用钱,房贷今天扣款,扣不上要收违约金的。”
林秀芬回了一句:“这个月工资我留着用了。”
发出去不到三秒,儿子的语音条又过来了。这次她点了听,赵凯的声音直接炸开:“你留着用?你一个月就八千五的工资你留什么用?你吃住都在我们家吗?我房贷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断供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你孙子住哪?”
林秀芬听完,把语音条又放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她听见儿子说完那句话之后背景音里有女人的声音,很轻,说了一句“你别这么冲”。但赵凯明显没理,后面还有一句更炸的,她没听完就退出来了。
她骑着电动车回到自己租的那个小区楼下,刚锁好车,抬头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赵凯穿着昨天朋友圈里那件深蓝色夹克,两手插兜站在防盗门外面,低头看手机。
林秀芬站在原地没动。
赵凯感应到有人似的抬头,看见她,脸上挤出一个笑。
“妈,你回来了。”
他走近两步,语气压得又低又软:“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昨天晚上喝多了乱说话,那不是跟你说的,是跟……”他顿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林秀芬看着他。儿子比她高出一个头,下巴上有一道前天刮胡子刮破的淡疤,眉毛长得像他爸,浓得像画上去的。
“那你跟我说清楚,”林秀芬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稳,“什么叫'我妈就是提款机'。”
赵凯的笑容僵了一瞬,嘴动了动:“妈你看了我聊天记录?”
“你发截图给我的。”
赵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又急了点:“那不是跟你说的,那是我跟媳妇开玩笑的,你——”
“你媳妇说'那你对她好点',”林秀芬打断他,“你说'该凶还得凶,不然她蹬鼻子上脸'。”
赵凯闭嘴了。
林秀芬绕过他往单元门里走,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转动了两下才打开。赵凯在身后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楼道里很暗,她扶着扶手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赵凯在楼下摔了什么东西。
声音很响,像手机砸在水泥地上。
她没停,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赵凯,拿出来一看是张姨的女儿打来的。她接了,张姨女儿在电话里说:“林阿姨,谢谢你今天给我妈做饭,我下午回来陪她。”
“应该的。”林秀芬说。
挂了电话,她看见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出来,不是赵凯,是儿媳妇发的。只有一行字:“妈,你知道赵凯今天下午要去见谁吗?他们单位那个新来的女实习生。”
林秀芬站在三楼半的楼梯上,看着那条消息。楼道窗户外面的雨开始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她没回那条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四楼走。钥匙拧开门锁,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屋里的味道还是那股熟悉的灰尘混着隔夜饭的味儿。她脱了鞋,光脚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凯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林秀芬,你今天不改回来,我就没你这个妈。”
林秀芬盯着屏幕,把杯子放下,打了几个字:“那你呢?你有我这个妈吗。”
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三分钟,对面没回。她又看了一遍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截图里赵凯说“我妈就是提款机”那句话被媳妇接了一句“那也得对她好点”,赵凯回那个“该凶还得凶”之前,还发了一个表情——一个小人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把那张截图存了下来。
然后她关掉微信,打开银行APP,看了眼余额。1782.36。下个月的工资要十五号才发。她算了算账,电费水费电话费加起来三百出头,米还能吃半个月,菜能省则省。够用。
她锁了屏,听见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有人拿拳头砸了三下门。
咚咚咚。
门外是赵凯的声音,压着嗓子喊:“妈!开门!”
林秀芬靠在厨房门框上没动。
砸门声又响了五下,赵凯在门外喘着气说:“行,你不开是吧?我就在这儿等着,我看你出不出来。”
林秀芬低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早上出门的时候绑得紧,散了几缕下来贴在太阳穴上,眼眶下面的青色比昨天深了一截。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门外赵凯的脚步声退了两步,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在楼道里抽烟。
林秀芬转身走进卧室,把那扇朝向楼道的窗户关上。窗锁卡了一下才锁上,她把窗帘拉严了,坐到床边,拿起手机重新打开那张聊天记录截图。
她把那张图缩到最小,再放大。最小再放大。
每次放大的时候,那行“我妈就是提款机”都会变得模糊一下,再重新清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看见那行字前面其实还有一个词,被截图的边框切掉了一半。她往左滑了一下,图不能移动。
那个被切掉一半的词露着一个“不”字的偏旁。
林秀芬盯着那个偏旁看了很久。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字,心里咕嘟咕嘟翻着什么东西,像是水快开了。
她放下手机,听见门外赵凯咳嗽了一声。
然后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小凯?你怎么在楼道里?”
是隔壁单元的李婶。
赵凯声音忽然变了调,欢快起来:“李婶,我妈今天跟我闹别扭,我哄她呢。”
林秀芬坐在床上,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李婶的声音从楼道口传上来:“你这孩子,孝顺啊。”
赵凯笑了两声:“那是,我妈就是我的命。”
林秀芬按了按手机侧面的锁屏键。屏幕黑了。
她在黑屏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以及身后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窗户外面雨还在下。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只有七个字:
“你儿子欠我二十万。”
第2章
林秀芬盯着那七个字,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青。
二十万。赵凯每个月的房贷是四千八,她给八千五,多出来的三千七她一直以为是儿子存着还装修贷或者养孩子。二十万是什么时候欠的?谁欠的?她攥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最底端,那个陌生号码没有来电记录,只有这么一条短信。
她没回。回什么?“你好,请问我儿子欠你什么钱?”她说不出这种话。
门外的赵凯还在跟李婶寒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过来,听得人烦。林秀芬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赵凯大概站在楼梯拐角,声音忽远忽近。
“我妈就是脾气犟,我不跟她一般见识……对对对,今天单位事多,我请了半天假专门来哄她的……李婶您放心,我肯定把她哄好。”
李婶笑呵呵地接了句什么,林秀芬没听清。然后脚步声下楼了,是李婶的拖鞋声。等到楼道重新安静,赵凯的脚步声又移回门口。
“妈。”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开个门,咱俩聊两句行不行?我下午还得回单位开会呢。”
林秀芬没出声。
“妈?”赵凯拍了一下门,“你别这样行不行?你让我把房贷还上,那个卡密码你改回来。你今天不给我,我今天下午就上银行去挂失,反正我是你儿子,我拿身份证就能办。”
林秀芬闭了一下眼睛。她退休前在街道办干过几年,知道银行卡挂失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如果赵凯真拿着户口本和她的身份证复印件去银行,可能真能办成。她那个储蓄卡还是十年前赵凯上高中的时候陪她去办的,预留手机号是赵凯的。
她几步走回卧室,把身份证从床头柜的夹层里抽出来,揣进裤子口袋。然后她又走到厨房,从灶台下面那个掉漆的铁盒子里翻出存折。存折上的余额跟手机银行同步,1782.36。
门外的赵凯开始打电话了。声音压着,但隔着一层薄门板,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媳妇,我还在我妈这儿呢……她不开门……没事,我一会儿下楼直接去银行,挂失了就完了……你那边那个实习生的事情你先别往外说,领导不知道……对对对,今天下午你先别去公司……”
林秀芬把存折塞进口袋。她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赵凯正蹲在门口抽烟,烟头一亮一暗。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脸上那个笑还没完全堆起来,先看见林秀芬外套口袋鼓出来的存折棱角。他脸上的笑一僵,烟头夹在指间忘了摁。
“妈,你拿存折干什么?”
林秀芬侧身从门缝里挤出来,反手把门带上锁了。她把钥匙塞进另一边口袋,抬脚往楼梯口走。
“去银行。”
赵凯怔了一下追上去:“你搞什么?你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妈!”赵凯一把抓住她胳膊,力道不重但带着急,“你听我说,那张聊天记录就是我跟媳妇的玩笑话,谁家两口子不嘴贱两句?我还能真把你怎么着吗?你是我亲妈,我——”
“那二十万怎么回事?”
赵凯抓着她胳膊的手忽然僵住了。楼道里没灯,赵凯的脸陷在暗处,林秀芬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淡疤随着咀嚼肌绷紧了一瞬。
“……什么二十万?”
“有人发短信给我,说你欠二十万。”
楼道里安静了两秒。赵凯松开她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摸出手机划了几下。他的脸色在屏幕光下面白了一度,然后他嗤了一声。
“什么二十万,那是诈骗短信,妈你别一惊一乍的。现在骗子多了去了,你这种中老年人最容易被盯上。”
林秀芬看着他的眼睛。赵凯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去,避开了。
“那你看着我说,你没欠钱。”
赵凯把手机锁了屏,插回裤兜,咧嘴笑了一下:“我欠什么钱?我一个月赚八千,房贷四千八,你每个月帮我顶了房贷我还剩下三千多,够花。”
“那你工资呢?”
“工资在我卡里啊。”
“我问你,你工资在哪个卡里?”
赵凯的笑容往下垮了一点。他嘴动了动,下巴上的肌肉又绷了一下。
“妈你今天怎么没完没了了?”
林秀芬没再问。她绕过他往楼下走,赵凯在后面喊了一声“妈”,她没回头。下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赵凯狠狠骂了一声,然后是踹墙的闷响。
她推开单元门的铁门走出去,雨已经停了,地上汪着浅浅一层积水。她骑着电动车往最近的银行网点走,风把湿外套往身上贴,冷得人后脖颈发紧。
银行大厅里开了空调,暖得让人犯困。林秀芬在柜台前面坐下,把存折和身份证递进去。柜员是个小姑娘,扫了一眼电脑,又扫了一眼林秀芬。
“阿姨,您这卡不是您自己办的预留手机号,要改的话得先验证身份信息。”
“我改取款密码。”
“取款密码可以自助操作,但您要改预留手机号的话——”
“不改预留手机号,就改取款密码。”
柜员愣了一下:“这个您在手机银行上就能操作,不用到柜台来。”
“我已经改完了。”林秀芬说,“我来办个新的卡,把我这卡里的钱转过去。”
柜员看了她两秒,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您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
办新卡的过程不长,填表、签字、人脸识别。柜员把新卡从机器里吐出来递给她,银白色的卡面,崭新得反光。林秀芬把旧存折里的1782.36全部转到新卡上。柜员问她旧卡怎么办,她说留着,不注销。
旧卡里一分钱也没有了。她把旧卡收进钱包夹层最里面,新卡放在外面的卡位。
走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地上的积水泛着光。她站在台阶上正准备骑车走,手机响了。
是张姨女儿打来的。林秀芬接起来,对方的声音有点急:“林阿姨,你今天下午能再来一趟吗?我妈摔了一跤,我这边走不开,得麻烦你……”
“好,我马上到。”
她骑到张姨家楼下的时候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眼熟的白色轿车。赵凯的车。他去年年底买的二手车,贷款还没还完。林秀芬把电动车停好,看了一眼那辆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她没停步,直接上了楼。
张姨摔在卫生间门口,坐在地上起不来,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正拿手捂着。林秀芬把她扶起来,用碘伏擦了伤口贴了创可贴,又把人弄回轮椅上。张姨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背。
“你手这么凉。”
“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你还来。”
“您摔了我能不来吗?”
张姨靠在椅背上哼了一声:“你比你闺女还上心。我那女儿,住隔壁小区都不常来。”
林秀芬没接话,继续收拾卫生间门口溅出来的水渍。拖把推到一半,她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凯,她没接,直接按了挂断。没过十秒又响了,还是赵凯,她又挂了。
第三遍响的时候张姨看着她:“接吧,别让人一直打。”
林秀芬接了。赵凯的声音传过来,语调跟之前不一样,低了八度,像被抽了骨头。
“妈,你是不是把我卡里钱转走了?”
“我把我的钱转走了。”
“你什么意思?”赵凯的声音又往上挑了一点,“你那张卡里就剩一千多块钱你转什么转?我说的是你每个月转房贷那张卡,我今天下午去银行挂失,柜员跟我说你改密码了?”
“嗯。”
“那你把新密码告诉我。”
“你房贷多少?”
赵凯顿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房贷一个月多少。”
“四千八啊,你不是知道吗?”
“那你为什么每个月找我要八千五?”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林秀芬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里攥着拖把继续推水。
赵凯开口的时候声音变了,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又吐出来:“那三千七我存着给你孙子用的,你老说我不存钱,我不得给你孙子攒点——”
“存着?存哪了?”
“存我——存我们那个家庭账户里了。”
“你哪个家庭账户?”
“妈你有完没完?你非要把话说那么清楚干什么?我不就……”他声音忽然断了一下,背景里隐约传来一个女声,很小声,在说什么。赵凯好像捂住了话筒,几秒钟后他的声音重新回来,“妈,我跟你道歉行不行?那个聊天记录是我喝多了乱说的,我媳妇还教育我了,她让我跟你说好话。你生气归生气,房贷不能断,你孙子真没地方住——”
“那二十万。”
“没那二十万!”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那个女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林秀芬听清了,说的是“他知道了”。
林秀芬手里的拖把停了。她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了一眼通话界面,又贴回去。
“谁知道了?”
赵凯的声音忽然变得慌张:“妈你听见什么了?没人,我媳妇在看电视呢——你别瞎想——”
“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没有,我自己在车里呢——妈你听我说,钱的事咱们见面谈——”
“你今天下午不是要去见实习生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安静得林秀芬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张姨在轮椅上换姿势的窸窣声。
赵凯最后说了一句:“谁跟你说的?”
林秀芬挂了电话。
她站在张姨家客厅里,拖把杵在地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张姨在轮椅上侧着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
“丫头,”张姨说,“你要是不想接,就别接了。人这一辈子,电话不是非接不可。”
林秀芬看着张姨,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别过头,把拖把拎起来拧干,继续拖地。
她把地拖了两遍,又把厨房的灶台擦了。张姨的女儿五点多回来,拎了一兜水果,看见厨房窗明几净,愣了一下,转头冲林秀芬笑:“林阿姨,您今天把厨房都擦了?辛苦您了。”
“应该的。”
从张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反光。林秀芬走到电动车旁边,看见挡风被上贴了一张便利贴。白纸黑字,上面写着:“妈,我今晚住你那儿,等你回来。”
她四周看了一圈。赵凯的车已经不在路边了。
林秀芬把便利贴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她骑车往自己那个老小区去,路上经过赵凯的婚房那个小区,门口新挂了一排红灯笼,不知道谁家结婚。她没停,一直骑到家楼下。
锁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她租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透出来一片暖黄色的光。
赵凯在里面。
林秀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路灯底下飞着几只蛾子,绕着灯罩撞来撞去。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新卡,塑料的边缘硌着指腹。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赵凯催她上楼,拿出来一看是那个陌生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
这次只有五个字:“明天下午三点。‘不’字。”
林秀芬盯着那个“不”字看了三遍。短信里说“不字”,后面没有其他内容。她想起上午那张聊天记录截图里被切掉的偏旁,那个像是“不”字的半截。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亮灯的窗户。窗帘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在走动,步子很急,从客厅走到厨房又走回去,反复了好几遍。
那个人影停在窗户前面,大概在朝楼下看。
林秀芬把手机塞回口袋,攥着新卡,转身往楼道里走。脚步声踏在第一级台阶上的时候,四楼的窗户忽然暗了。
灯关了。
她在黑暗的楼道里站住,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腔一直跳到喉咙口。
然后手机亮了。
是儿媳妇发来的消息,六个字:“妈,你快跑,别回家。”
林秀芬还没来得及看完,楼上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门被从里面砸上了。
第3章
林秀芬站在楼梯上没动。手机屏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快跑”那两个字照得发烫。她抬头看四楼,那扇窗黑着,窗帘纹丝不动。
楼上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轻一点,像是有人在踢柜子。
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攥着新卡的手心出了汗,塑料卡面滑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上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落在水泥台阶上。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动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只有楼道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客厅的轮廓勾出一层灰边。赵凯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压得很低,像在跟谁打电话。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我不是跟你说了等我把这边弄完……你他妈别催了行不行……”
林秀芬在三级台阶下面停住了。赵凯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忽然拔高:“行行行,我今天晚上就跟她说,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门缝里的光线晃了一下,是赵凯挪了步。林秀芬又往上走了两级,那扇门就在她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门缝里露出来一只脚,是赵凯的鞋尖。
“妈?”赵凯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你回来了?”
他一把把门拉开,客厅里黑洞洞的,只有他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沟壑分明。他挤出一个笑,那笑在暗处看着不太像真的,嘴角往上扯但眼神往下坠。
“我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回来?”
林秀芬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她把钥匙串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你把我灯关了干什么?”
赵凯愣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客厅:“啊?我没关灯啊,可能跳闸了。”
“那你站在黑屋子里干什么?”
赵凯把手机往裤兜里塞,那个动作不太利索,手机在他手指间打了个滑差点掉地上。他往旁边让了半步,做了个“进来坐”的手势,胳膊抬起来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圈,像是喝了酒但身上没酒味。
“进来啊,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邻居看见还以为我跟你吵架呢。”
“你今天晚上住这儿?”
“我住你这儿不行吗?我跟我妈住一晚怎么了?”
林秀芬看了他五秒钟。赵凯迎上她的目光,这一次没躲,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暗光里他下巴上那道淡疤绷着,两条眉毛压下来把眼窝罩在阴影里。
她迈进门,从赵凯身侧擦过去,手指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开关是按下去的。她按了一下,灯亮了。
客厅里的情况让她脚步顿了一下。茶几上的东西被扒拉过,原来放在角上的那盆绿萝掉在地上,土撒了一片。电视柜的抽屉开着,里面空的,但她清楚记得那个抽屉里只有一本旧相册和一叠水电费单。
赵凯站在她身后,呼吸有点重。
“妈,我今天下午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绕过茶几坐到沙发上,两条腿岔开撑着胳膊肘,像一个谈生意的架势,“咱们母子俩,从我来找你到现在,没好好坐下来聊过。你对我有意见你得说,你不说光改密码、转卡、不接电话,这解决不了问题。”
林秀芬把那盆翻倒的绿萝捡起来放回茶几角上。土撒了不少,根露出来一小截,她用手拢了拢碎土盖回去,手指上沾了泥。
“你说,我听着。”
赵凯往后一靠,沙发发出一声闷响。“你每个月给我转八千五这事儿,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想想,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房贷四千八,装修贷一千二,车贷一千五,三样加起来七千五,我工资就剩五百块,我拿什么养家?你孙子奶粉钱谁出?”
“你一个月工资八千?”
“对啊。”
“你之前说你月薪一万二。”
赵凯的眼神飘了一下:“那是……那是加年终奖平均下来。每个月到手就是八千,扣完五险一金。”
“那你每个月让我转八千五,你房贷四千八,车贷一千五,装修贷一千二,剩下来的钱呢?”
赵凯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次才出声:“我不得还点别的……”
“还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赵凯忽然坐直了,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妈你今天怎么跟审犯人似的?我跟你说了那个二十万是诈骗短信,你怎么还揪着不放?你是不是觉得你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跑来找你擦屁股?”
林秀芬没接话。她看了一眼电视柜那个被拉开的抽屉,又看了一眼赵凯左边裤子口袋。那块鼓出一个长方形的硬棱,比她记忆中的手机轮廓更方、更薄。
那不是他的手机。
“你翻我抽屉了?”
赵凯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见自己口袋的轮廓,手立刻捂上去:“没——我找充电器来着。”
“充电器在床头柜。”
“床头柜我找了没有。”
“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拉开就能看见,你瞎吗?”
赵凯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他忽然站起来,步子跨得大,两步走到林秀芬面前,低头盯着她。
“行,妈,我跟你摊牌吧。”他声音往下压,“那个二十万是真的。我去年跟朋友合伙搞了一个小项目,赔了。二十万是从一个熟人那儿借的,利息滚了半年,现在总共要还二十八万。对方说要是这个月底还不上,他们找到我单位去。”
林秀芬站在原地没动。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衣摆上微微颤抖,于是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攥紧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要钱?”
赵凯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我没办法了妈。我能借的都借了。你现在把卡里的钱转给我,八千五我拿去先还一期利息,剩下的我想办法——”
“我卡里没钱了。”
“你卡里怎么没钱?你每个月——”
“你每个月让我给你八千五,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五百。上个月给你转了,我这个月卡里还剩一千八。我今天下午转新卡了,新卡里就一千八。”
赵凯直直地盯着她,两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拼上。“你把钱转新卡了?转哪了?你新卡给我看看。”
“不给。”
“林秀芬!”
赵凯这一声喊出来,嗓子劈了。他上前一步,手伸出来像是要抓她胳膊,林秀芬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电视柜的棱角上,柜子晃了一下,上面那盏旧台灯歪了歪。
她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他眉毛拧着,眼角往下坠,嘴抿成一条线。这张脸她看了三十年,从抱在怀里那个用奶瓶嘬奶的小东西,到小学放学冲进家门喊“妈我饿了”的小屁孩,到高中毕业照上咧着嘴笑的大男孩。现在这张脸凑在她面前,额头上有青筋浮起来。
“你把新卡给我。”赵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但更沉了,“你给我我就走,不给我我今天不走。”
“你今天本来就没打算走。”林秀芬说,“你把我灯关了坐在黑屋子里等我,想翻我东西找卡。我抽屉翻了没找到,你急了,把花踢了。”
赵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客厅外面的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上了几级停住了。有人咳嗽了一声,是李婶的声音:“小凯啊?你妈回来了吗?我听见你们家——”
赵凯猛地转身冲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李婶,回来了回来了,我们娘俩聊天呢。”
“噢,那就好,那你们聊,我就是听见动静上来看看……”
门合上了。
赵凯背对着林秀芬站在门口,肩膀的起伏比刚才慢了半拍。他站了大概五秒钟才转回来,脸上那个笑又挂上了。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你今天新办那个卡,里面不是一千八吗,你给我,我拿去应个急。然后这个月的八千五我先找同事借垫上,你下个月工资到了再——”
“我下个月不给你了。”
赵凯的笑容碎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投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正好切在赵凯的鞋尖前面。他低头看着那道光的边界,像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
“从下个月开始,我每个月的工资我自己用。”
“你自己用?”赵凯把这三个字咬得极轻极慢,然后声音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炸了,“你一个月八千五你用什么?你房租九百,吃饭撑死一千五,你告诉我你一个月花得了八千五?”
“花不了。”
“那你——”
“我攒着。”
赵凯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角慢慢往下塌。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茶几旁边停下,双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两把,然后猛地松手抬头。
“妈,你是不是听了谁的挑唆?是不是我媳妇跟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又变了,急切的,带了点讨好的尾音,“你听我说,她那个人就是爱胡思乱想,她之前跟我闹脾气的时候也说过不让我妈帮还贷这种话,但她那是气话——”
“你媳妇让我跑。”
赵凯停住了。他那句话停在嘴边没出来,嘴半张着,舌尖抵在下牙上。
“她发短信让我别回家。”
赵凯的手从头发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脸在灯下白得不像话,嘴唇上的血色褪干净了,整张脸像一张皱了的纸。
他张开嘴,又闭上。第三次张开的时候只挤出三个字:“她说什么?”
林秀芬把手机拿出来,划开那条短信递到他面前。赵凯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忽然往后退了半步,鞋后跟撞在茶几腿上,茶几上的遥控器掉了下去。
“她凭什么——”赵凯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呛了一口水,“她凭什么给你发这个?”
他手伸进自己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按了几下,然后贴到耳边。电话嘟了两声,对面接了。赵凯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林秀芬,压着嗓子对着话筒:“你给她发什么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清。赵凯的肩膀绷得像一块石板,忽然他整个人一僵,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
他转回来,看着林秀芬,眼睛里的光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更像……害怕。那种小时候偷偷把邻居家的花盆打碎了,被大人拎到现场指认时脸上露出来的那种表情。
“妈。”他的声音突然软了,软得不像从那个嗓子里发出来的,“你听我说完最后一件事。你别生气。你答应我别生气。”
林秀芬看着他手里那只手机。他刚才拨电话的时候屏幕亮了一瞬,她瞥见通话界面上显示的名字不是“媳妇”,是一个三个字的名字。
而那个名字,她在赵凯高中毕业相册的留言页上见过。那个给赵凯写“十年后我们顶峰相见”的女孩,后来去了外地读大学,赵凯跟她分手那天喝了半瓶白酒吐了一整夜。
“那个二十万,”赵凯说,“不是欠朋友的钱。”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亮着的界面是一个聊天记录窗口。顶端的备注名正是相册上那个名字。
对话框最底下是一行绿色的文字,赵凯刚发出去不久:“你逼我也没用,我跟我妈说了你也不会跑,她都知道了。”
而上面一条来自对方的文字消息,在屏幕正中央,字不大但每一个都像用刀子刻的。
“我怀孕了。你不要我,我就去找你媳妇,让她知道你是先出轨才借的这笔钱。”
林秀芬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亮了,亮了又暗了。赵凯站在她面前,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那盘日料照片里对面那只手,猫眼美甲。是另一个人的手。她想起儿媳妇发的那句“你知道赵凯今天下午要去见谁吗”,想起“他们单位那个新来的女实习生”,想起那个被切掉的偏旁。
“不”字。
那个被切掉的偏旁,原来不是“不”字的上半截。她认错了。那个偏旁是另外半个字。
林秀芬把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看着赵凯的眼睛。
“八千五,”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我每个月给你八千五,三年。三乘以十二是三十六个月,八千五乘以三十六等于——”
“三十万零六千。”赵凯替她说完了,声音虚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你拿这三十万干了什么?”
赵凯的嘴唇动了,没出声。
林秀芬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她看着赵凯的手机屏幕又暗下去,上面的聊天记录消失了,只剩一张壁纸——是他结婚那天拍的合影,他穿着西装,媳妇穿着白婚纱,两个人都笑得牙齿露出来。
她伸手,从赵凯手里把那只手机轻轻抽出来。赵凯没反抗,手张着,像一只被卸了电池的玩具。
林秀芬把手机屏幕按亮,在那张婚纱照壁纸上,指尖划过两个人笑着的脸。
“走吧。”她说,“你今晚别住我这儿了。”
赵凯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要哭,但没眼泪。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妈,你……”
“出去。”
赵凯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小,咔嗒一声,像什么人轻轻把一本书合上了。
林秀芬靠在电视柜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绿萝盆里那点湿泥,干了一半,裂开细纹,像旱了太久的田。
她滑坐在电视柜前面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柜门。客厅的灯白花花照着满地的碎土和那盆歪倒的绿萝。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三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鼓楼街‘不’字咖啡馆。你来了,我告诉你赵凯拿你的钱做了什么。”
她把那条短信读了五遍。然后站起来,把绿萝扶正,把碎土扫进簸箕。
手机相册里那张聊天记录截图还在。她点进去,放大,看那个被切掉的偏旁。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字了。
是“你”字的半边。原句写的不是“我妈就是提款机”。
她关掉相册。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隔着一堵墙传进来,模糊不清的普通话播报着什么股市下跌。
林秀芬把手机屏幕锁了。黑屏里映出她的脸,嘴巴紧紧抿着,像一条缝。
她翻开通讯录,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几点?”
对方秒回:“三点。二楼靠窗。”
窗外有风灌进来,窗帘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关上窗户,把插销插紧了。
第4章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林秀芬站在鼓楼街十字路口。
她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深蓝色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黑卡子别整齐了,出门前对着洗手间那面裂了一条缝的镜子照了五分钟。裂缝正好把她的脸从眉心劈开,左边照出来的是右边,右边照出来的是左边,拼在一起总有点错位。
“不”字咖啡馆在鼓楼街中段,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彩票站中间。招牌是灰底白字,只写了一个“不”字,字体瘦长,像被人从中间抻了一截。林秀芬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撞击声,像谁在敲杯子。
店里人不多,下午这个点,几桌散客都对着笔记本敲键盘。二楼楼梯口竖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粉笔字写着“二楼今日包场”,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场”字拖了条长尾巴。
林秀芬踩着木楼梯上去,二楼比一楼暗,窗帘半拉着。靠窗那张桌子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短发,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美式,杯沿干干净净,没有口红印。
女人看见她上来,站起来欠了欠身。动作很轻,像怕把椅子挪出声响。
“林阿姨,请坐。”
林秀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木质椅面凉得透过裤子贴在大腿上。她看着对面这个女人,脸熟。赵凯高中毕业相册里那个给他在扉页写字的女孩,叫沈瑶。那时候是马尾辫,校服外面套一件卫衣。现在坐在对面的这个人眉眼轮廓还在,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下方有两道浅浅的阴影。
“沈瑶?”
“您还记得我。”沈瑶笑了一下,唇角往上挑了不到一厘米就收回去了。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你说赵凯拿我的钱做了什么。”
沈瑶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亮,划了几下,推到林秀芬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记录窗口,备注名是“赵凯”,时间戳从去年三月开始。林秀芬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往下划。
去年三月,赵凯发了一条:“我手头紧,能借我五万吗?周转一下,下个月还。”
沈瑶回:“你结婚了还找我借钱?”
赵凯:“我媳妇不管钱,我妈管着呢。”
沈瑶:“你找你妈要啊。”
赵凯:“我妈那个工资我每个月都拿来还房贷了,手上没钱。”
沈瑶隔了两个小时才回:“行吧,卡号发我。”
林秀芬划到下一页。五万过后是四万,四万过后是两万五,两万五过后是一笔六万的。每一笔前面都有一个共同的开头——“我手头紧”或者“能再借我点吗”,语气越来越熟练,从“下个月还”变成“年底还”变成“明年开春”。沈瑶的回复从最初的“行吧”到后来的“你又怎么了”,再到最近一条是上个月:“赵凯,你欠我的钱连本带利二十三万七,你到底还不还?”
赵凯最后一条回复是十天前:“你逼我也没用,我要是还得上早还了。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沈瑶把最后一条划完,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重新扣在桌上。
“他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找我借钱,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第一次说是生意周转,第二次说他媳妇管太严了要留点私房钱,第三次说车子出了事故要修。我一开始以为他真的会还,后来就是……他就是把我当备用的提款机。”
林秀芬沉默地看着桌面。木纹在阳光下泛着浅黄色的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她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镜腿上的金属有点松了,她捏了一下。
“他跟他媳妇结婚之前,”沈瑶的声音低下去,“去年年初他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他不想结婚,说家里逼得紧。我当时没理他。后来他结了婚还在找我,我就知道他是……”
她把话咽了后半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美式。
林秀芬把老花镜戴回去,看着沈瑶:“他拿我的钱,还你的钱,对不对?”
沈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每个月从我这儿拿八千五,至少还你一部分。”
沈瑶没点头也没摇头。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颜色。
“林阿姨,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钱。”她说,“我前几天收到一条短信,是你的号码发给我的。但我查了一下,那条短信不是你的手机号发出来的。是赵凯用软件改的号,拿你的名义给我发的。”
她把自己手机按亮,翻出一条短信递过来。林秀芬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我是赵凯他妈,他欠你的钱我们家里会还,你别找他了。”
林秀芬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她没有发过这条短信。
“他拿我手机号骗你?”
“不止。”沈瑶把手机收回去,指尖在屏幕上又划了几下,翻出一张截图。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收款方是沈瑶的卡号,付款备注写的是“房贷”。转账金额八千五。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五号。
“这笔钱我收到了。但转给我的人不是你,是赵凯。他从你卡里取钱,转到我卡里。备注写成房贷,万一你查账,看见的是一笔他替你还房贷的转账记录。”
林秀芬看着那张截图,看着“房贷”那两个字。她每个月转给儿子的八千五,备注栏都写“房贷”。她以为那是赵凯拿去还房贷的。
钱从她的卡里出来,经过赵凯的手,去了沈瑶的卡里。沈瑶是赵凯瞒着所有人借钱的前女友。房贷每个月还是从赵凯工资里扣的。她帮他付了房贷那部分,他拿她付房贷的钱去还沈瑶的账,再用自己工资里原本该还房贷的部分去干别的事。
“那他自己的工资呢?”林秀芬问。
沈瑶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站起来,从旁边椅子上拿过一个帆布袋,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今天叫你来的主要原因,不是赵凯欠我的钱。”她把文件袋的封口线一圈一圈解开,从里面抽出几页纸,轻轻推过桌面。
林秀芬接过来。第一页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打印件,对话双方的头像她认得,一个是赵凯,另一个是——她放大看那个备注名,写了三个字:“实习生”。日期是今年四月。
对话内容不多,但每一行都让她眼睛发胀。
实习生:“你那个项目什么时候能落?”
赵凯:“下个月吧,等第一批款到账。”
实习生:“你从我这边倒过去的那二十万,自己一分没留?”
赵凯:“留了五万,给我妈了。”
实习生:“给你妈?”
赵凯:“给她攒着养老的,她那个人死心眼,有钱就给我,我直接给她她不要,我就说做投资给她分了点红。哄她高兴。”
林秀芬盯着那个“哄她高兴”看了很久。她把那页纸翻过去,看下一页。下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红色存折的封面。存折上的名字写着“赵凯”,开户行是城西支行。照片下面手写了一行字,笔迹是沈瑶的:“这个存折在他车里副驾储物箱里,夹在行驶证里面。”
林秀芬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发涩,像进了沙子,眨了两下才好。
“那五万呢?”
沈瑶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去年年底突然跟我说能还上一部分钱了,后来我发现他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转给我,我查了一下备注是房贷,就觉得不对劲。”
她把另一张纸推过来。那是一个银行流水的打印件,账号是赵凯的。林秀芬一行一行往下看,每个月二十号左右都有一笔进账,备注“工资”。每月十五号有一笔进账,备注“来自母亲”。每月二十八号有一笔转出,备注“房贷”,金额四千八。而每个月的二十五号,流水里都有一笔转出,备注写的是“消费”。
“消费”那个词后面,跟着几笔数字。四千、三千五、两千八、五千二。林秀芬算了一下,八千五减掉四千八是三千七,但赵凯转出去的金额每个月都不一样。那些“消费”有高有低,加在一起三年,她每月多给的三千七,三年合计十三万三千二。而赵凯转给沈瑶的金额从五万开始累积,加上那些“消费”账目,像一张乱七八糟的蜘蛛网,越捋越乱。
她放下流水单,摘了老花镜。木桌上的阳光移了一寸,照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她盯着手背上那些细纹,像干涸的河床。
沈瑶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林阿姨,我今天给你看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伤心。我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拿你的钱,不光还我的账,还拿了一部分说是‘给你养老’的幌子,存在他自己那个存折里。但你根本没见过那个存折对不对?”
林秀芬摇头。
“那五万还在那个存折里。”沈瑶说,“他去年取了一万出来,剩下的四万还在。存折在他车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去拿。”
林秀芬看着对面这个年轻女人。她不明白为什么沈瑶要做这些。一个被赵凯欠了二十多万的人,为什么要帮她查这笔账?
“你为什么帮我?”
沈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短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半边脸,声音闷闷的。
“因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去年冬天,他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我妈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福,等我以后赚了钱我让她住大房子’。我当时信了。后来我发现他每个月都在拿你的钱,转给我,他拿我的钱和你的钱两头倒,中间那个窟窿越倒越大,他根本没想过填。”
她抬起头,眼睛有一点点红但没哭。
“我借给他的钱,我认了,算我瞎。但你的钱,我觉得至少你得知道去哪了。”
林秀芬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好,收进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纸边有点尖,硌在她心口的位置,隔着毛衣和秋衣,像一根钝刺。
“谢谢你。”
沈瑶摇摇头。她站起来,从椅子上拿起帆布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一下。“对了林阿姨,还有一件事。他那个实习生最近跟他闹翻了,说要去找他媳妇捅破。他说他先稳住你,再从你这边拿一笔‘最后的钱’补那个窟窿。你今天回去了……”
林秀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我知道。”
她走到楼梯口,风铃又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瑶,沈瑶还站在窗边,高领毛衣的黑衬着后面半拉开的灰白窗帘,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林秀芬下了楼。
推开咖啡馆门走出去的时候,阳光直射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站在台阶上把口袋里那叠纸又摸了摸。手机在另一侧口袋震了。
是儿媳妇打来的。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儿媳妇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里有风声:“妈,你在哪?赵凯今天一早就出去了,说去接他妈,我打他电话关机了。你没事吧?”
林秀芬站在鼓楼街的人行道上,看着对面的红绿灯从绿变红、红变绿。
“我没事。”
“妈你听我说,”儿媳妇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他昨晚回来之后一直在翻东西,翻他车的钥匙,翻完就出门了。我后来看他手机,他有一条没发出去的草稿,写的是‘妈,最后帮我一次,我把存折给你’。”
林秀芬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外套口袋里的那叠纸,纸边顶在她的肋骨上。
“他说存折给我?”
“对,草稿写的。但是他出门的时候没拿那个存折,我后来翻了翻,他那个存折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根本没带上。”
林秀芬看着红绿灯又变了一次。行人从她身边穿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说了一声“对不起”,她没听见。
赵凯说要把存折给她,但存折在家里。他说去接她,但手机一直关机。
她说:“他今天早上几点出门的?”
“六点四十,天刚亮。”
“他说去哪接我?”
“他说……”儿媳妇顿了顿,“他说你昨天跟他吵架之后去了火车站,说要回老家。他说他要去火车站找你。”
林秀芬站在鼓楼街的阳光下,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有买过火车票。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路过火车站了,但她没进去。她来见沈瑶了。
赵凯知道她今天下午要见谁吗?
她挂了电话,手指发抖地翻到赵凯的号码,拨出去。关机。
沈瑶的号码她没存,但短信记录里有。她拨了那个“不字咖啡馆”的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沈瑶,赵凯今天早上六点多出门——”
“他在我店门口。”沈瑶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刚到。现在正站在一楼吧台前面,问我有没有见过你。”
林秀芬站在咖啡馆对街,隔着玻璃窗看见一楼吧台前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赵凯侧身站着,正低头跟吧台里的店员说话。店员摇头,赵凯往二楼楼梯口看了一眼。
林秀芬把手机举在耳朵边,看着赵凯从一楼吧台转身,一步一步往楼梯走。
“他要上楼了。”
沈瑶在电话里安静了一秒:“我知道。我在二楼等他。”
林秀芬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赵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攥着手机,掌心贴在外套口袋那叠纸的边缘上。纸角硌着她的肋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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